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凡人之心(出版书)》作者:[英]威廉·博伊德/译者:王一凡【完结】 > 《凡人之心》作者:[英]威廉·博伊德.txt

第 9 页

作者:英-威廉·博伊德/译者:王一凡 当前章节:15382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4:51

我在椅子上坐了半个钟头,让混乱的思绪平静下来:我想到即将前往的战场,应该采取的行动,可能逃避的办法、借口、谎言……芙蕾雅回家后,我把发生的一切告诉了她。她吓了一跳,但又朝我露出她特有的表情,说:“很好。我很高兴。我们是时候不再藏着掖着了。”

此时,我坐在图卢兹,想着可能的后果,我发现,芙蕾雅的观点大体来说是明智的、正确的。我却感觉——怎么说呢——这一切都是强加到我头上的,这样的情况就不应该发生。我本可以用谎言摆脱与洛蒂的虚伪婚姻,让她不至于如此伤心,自尊心也不至于受到如此打击。但现在不可能了。他们刚刚宣布我的飞机还要延误三个钟头。

3月15日,星期一

瓦伦西亚。东方酒店。才不过几个月,这里的形势也发生了变化。共产主义者(PSUC)似乎巩固了自己的阵地,社会管理水平因此有了好转:在外国媒体管理局,我得到了前往阿拉贡和马德里前线的通行证。英国记者们徒劳地抗议着这种偏袒行为:他们被排在最后——我们的不干预政策激怒了共和政府。有位记者告诉我,海明威也在这里,住在维多利亚女王酒店的大套房。我得去拜访他。

稍后。海明威非常热情——他说他准备去马德里拍纪录片。他从来没听说过杜森伯里新闻社。“他们给你钱了吗?这才是唯一的标准。”一分不少,我说。他也和一家名叫新闻联盟的新闻社签了合约。他每用电报发一篇报道,就有五百美元,每用邮件寄一份报道,就有一千美元,而且还不用超过一千二百字。天哪:几乎是一个字一美元。如此看来,杜森伯里有点相形见绌了。“多报点开支。”海明威建议。此时的他太讨人喜欢了,他心情开朗又愉快,我们喝了不少白兰地。他告诉我,马德里的佛罗里达酒店是那里唯一像样的酒店。我说,我们就一个月后在那儿见。我明天就要回巴塞罗那跟福斯蒂诺碰头了。我发现,我很高兴回到西班牙不仅仅是因为那里很刺激,还因为它可以让我不再思考、不再担心洛蒂可能会做什么或说什么。给我的芙蕾雅写了封情书,说一切都会没事的,可并未具体说明我会采取哪些行动。

3月18日,星期四

今天早上,福斯蒂诺和我坐上军队火车,哐当哐当地向阿拉贡高原缓缓进发。天气冷得要命,我穿着我在陆海军商店买的保暖内衣裤。我们在一个叫圣维森特的小镇过夜,住在部队设在民宅的临时宿舍里,这里离前线只有大约一千米。我带的香烟让我大受欢迎。我们每人都吃了个大大的墨西哥薄馅饼,一包香烟就能换酒,想喝多少有多少。福斯蒂诺警告我要控制供应量:“西班牙所有的烟草都是从加纳利群岛来的。”我意识到:弗朗哥控制了烟草;共和军很快就将无烟可抽。

巴塞罗那也有了变化:那种令人兴奋的革命激情似乎消失了,整座城市仿佛回到了战前的状态。到处都是穷人,富人相当打眼。昂贵的大餐厅宾客盈门,可买面包的人依然排着长队,乞丐和流浪儿童又回到兰布拉斯大道的商店外。晚上,你可以看到妓女在门廊和街角游荡,脱衣舞夜总会又打起广告。去年的那种气氛都消失了。我问福斯蒂诺这是怎么回事,他说共产主义者正慢慢从无政府主义者手中接过控制权。“他们对治理更有兴趣,”他说,“他们也更有组织。为了赢得这场战争,他们把自己的原则先放到了一旁。与此同时,我们却只有自己的原则。这就是我们的问题:我们无政府主义者只想为人民争取自由——这是我们热切渴望的目标——我们痛恨特权和不公。我们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实现这个目标。”他轻轻笑了笑,像是念咒语般重复着自己的话:“爱生活,爱人类。恨不公,恨特权。”听到他如此衷心地说出这些话,我有种奇怪的感动。“谁会不赞同呢?”我说。我给他引用了契诃夫的两种自由论:他追求的是远离暴力的自由和远离谎言的自由,此外别无所求。他说他更喜欢自己两种爱和两种恨的口号。“可你还忘了一条,”我说,“爱美丽。”他微微一笑:“啊,是的,爱美丽。你说得一点没错。你看我们多浪漫啊,洛根——内心深处我们多浪漫啊。”我朝他咧嘴一笑:“内心深处我可不是无政府主义者。”听到这话,他由衷地开怀大笑,出人意料地向我伸出手。我握住他的手。

3月19日,星期五

我们被带到前线。雾蒙蒙的拂晓中,我们可以看到圣维森特就是一堆杂乱的石屋和土房,有些已严重损毁,房屋间的狭窄小道被来往的汽车、行人和动物压得泥泞不堪。天寒地冻。我们艰难地走在小块贫瘠田地间的路上,田里挂着白霜的冬麦正显出第一抹绿意。我们的目标是前方的山脊。郊野景色荒凉,几乎没有一棵树,只有大风呼啸中的低矮灌木(我能认出迷迭香)覆盖着锯齿状的山脉和远处的悬崖陡壁。

战壕在山脊上——在堆积的岩石和沙袋后面的土沟里,或是在山上避风处挖出的更大的山洞里。战壕(仅有一百米左右的长度)后面,有一排带刺的铁丝网,接着便是向山下河谷陡然下坠的峭壁。在河谷对面高耸的山顶上,我看到几座炮台和一面飘扬着的橘色和黄色旗帜——那是法西斯的阵地,就在八百米之外,我甚至能辨认出士兵们走来走去的身影,像蚂蚁一样。很明显,这里并不危险——大家连头都懒得低。福斯蒂诺将我介绍给中尉,他竟然是英国人。他神情阴郁,满腹猜疑,他说他叫特伦斯,故意没告诉我他姓什么。他以前在查塔姆码头工作,他说。他带我在阵地草草逛了一圈:大家挤在小小的火堆周围,个个胡子拉碴,浑身污秽,士气低落,他们古老的武器上满是泥渍。特伦斯解释说,前线的这片地区由马克思主义统一工人党的民兵掌握——他们就是托洛茨基派。只有共产主义者的军队才能拿到俄国的新式武器。“俄国人不给我们武器,因为我们反对斯大林,”他气急败坏地说,“你一定要把这个写到报纸上。我敢肯定,弗朗哥会很感激你的。”他说起瓦伦西亚的政府时,那轻蔑甚至超过对敌人的仇恨。

我们翻过战壕,尽可能往前走到铁丝网边。朝山坡下仔细打量,我好像看到一具尸体躺在那儿。“是个摩洛哥人,”特伦斯说,“他们一月份向我们进攻。我们把他们打跑了。”就在这时,我听到几声干脆的响声,像两块石头对击。“有人向我们开枪吗?”我问。“是的,”特伦斯说,“不过别担心,他们离这里太远了。”

离开时,我给了他两包香烟,他头一回挤出笑容。

(3月20日,星期六)

我意识到,我能在阿拉贡前线看到的一切都已看完,我们准备离开。福斯蒂诺和我一早上都在等卡车把我们带回铁路终点站。所见让我们心灰意冷。福斯蒂诺还指出,他受的打击比我更甚:我反正过几天就要走了,可这是他的战争,他必须留下。他必须依靠这些抵抗法西斯的意象坚持下去。

我们在大街上唇枪舌剑,溜达到教堂。教堂里空荡荡的,什么家具都没有(全被当柴火烧掉了),现在被用来关骡子和养鸡。我拿出旅行手册,大声念道:“圣维森特有一个小小的罗马式教堂,值得一游。”我们坐在地板上抽烟,用我的酒壶喝威士忌。你在马德里会待多久?福斯蒂诺问。一周吧,十天——我也不知道,我坦白,我真的应该尽快回家了。我朝他微微一笑。我的婚姻有麻烦了,我说。我告诉他芙蕾雅的事,还有我们的双重生活,我在伦敦和诺福克的两头安排。我妻子发现了,我说,就在我来西班牙之前。

他露出遗憾又同情的表情。接着,这小小的坦白仿佛让他在某种程度上对我放了心,他在一张纸片上草草写下一个地址。“你到了马德里之后,如果能去找这个人,他会给你一个要转交给我的包裹。等你回到瓦伦西亚,我会去找你拿。你要是能帮忙,我将感激不尽。”他从我的表情看得出来,我有些不情愿,我不想被卷进任何偷偷摸摸的勾当。“别担心,洛根,”他说,“这事儿跟战争毫无关系。”

4月5日,星期一

马德里,佛罗里达酒店。今天晚上响起空袭警报,但应该是虚惊一场——我没听到有炸弹落下。后来,我跟海明威和玛莎[49]一起用晚餐。吃到一半,一个讨厌的俄国记者加入我们的行列。今天早上头痛,玛莎带我去奇科特酒吧,让酒保调了海明威最喜欢的狗毛鸡尾酒给我——朗姆酒、青柠汁加葡萄汁——我感觉稍微好了一点。

接着,我们坐电车去大学区,按玛莎说的,“去看看战况”。离开酒店在城区旅行的感觉很奇怪,这座城市虽然正处在战争中且伤痕累累,但仍在这个周一显露出正常的迹象——商店开着门,人们各忙各的。结果,突然你就发现你站到了前线。

在大学区里,街道上的碎石瓦砾多了许多,房屋被毁,每一扇窗户都被震碎了。出示新闻记者通行证后,我们被带进一幢公寓楼,我们爬到顶楼,找到一个被用作机关枪火力点的房间。透过堆着沙袋的窗户,可以清楚地看到丑陋的水泥大楼,那都是新的大学建筑。这里的气氛十分低落:士兵们围坐着抽烟玩牌。自从去年十一月法西斯的大进攻被击退后,战局已僵持数月。

民兵队里一位年轻上校(他留着一小撮柔软的胡须,像个男孩)把他的望远镜借给我们,我们从堆在窗口枪眼旁的沙袋上望过去,可以清楚地看到一排排的战壕和地桩,设置了路障的街道和带刺的铁丝网,还有被炮弹炸起来的一堆堆泥土,以及建筑物正面水泥墙壁上的子弹和榴弹痕迹。往西望去,能看到曼萨纳雷斯河的浅浅河谷和圣费尔南多桥。今天天气晴朗,略有薄雾:春天在战争中来临了。

玛莎向这位来自瓜达拉哈拉的上校问了几个问题,她想知道人民阵线上个月在那里取得胜利的一些细节。我给她当翻译。玛莎高个长腿,满头金发,算不上特别漂亮,但有美国人特有的幽默风趣和满满自信。她和海明威现在应该是情人了,不过在公众场合,他们非常谨慎。我知道海明威在美国是有妻有子的。玛莎细长的金发让我想起芙蕾雅。海明威忙着拍他的电影[50],我都没怎么见到他。想到我们俩都有婚外情,我感觉很奇怪。

得到她想要的信息后,玛莎便离开了,我留下来,想用这些材料以某种形式给杜森伯里写成一篇报道。他们之前拍来电报,让我不要再给他们寄那么多材料了——我感觉大家对战争的兴趣在慢慢减退。这时,就在扫视大学之外的景色时,我看到好像有一辆装甲指挥车从蒙克洛亚沿路开来。车身漆成灰色,车窗和挡风玻璃都被带有细缝和发射孔的金属板所取代。我把车指给上校看,他说:“我们来吓吓他们。”我有种感觉,他这样做是为了打发无聊,而不是要真的战斗。他们把机关枪调到最高的位置——那辆车离这里应该还有一千米远——上校朝我做了个手势,像是邀请我坐到桌边,他说:“要不你来试试?”

我坐在固定在机枪三脚架旁的小桶上,通过瞄准器观察。机枪上有握把,还有个士兵站在我旁边,将一条条弹带送进枪膛。我从瞄准器里瞄准那辆车,它正沿着一条有筑堤防护的车道,悠闲地朝大学里的一处建筑开去。我扣动扳机,打出一长串子弹——一眨眼,路基上便腾起一片尘土。我又开枪,并微微摆动枪口,我看着子弹把车前方的柏油路打得稀烂——车猛地停下,开始往后倒。天哪,这可真好玩,我想。我再开枪,让子弹疯狂地扫过路面,直到看见车被打中才停下。欢呼声响起。车后退着拐过街角,不见了。

我坐了回来。上校拍拍我的肩膀。负责装弹带的人咧嘴一笑,朝我露出他的银牙。我感觉全身颤抖,同时无比紧张。“给他们点教训,”上校说,“他们以为这是什么?难道是——”

这句话他再没说完,因为整个房间突然到处都是乱飞的金属片、掉落的石膏板和砖灰。窗户对面的墙壁被打出好多拳头大小的洞,几秒钟时间,石膏板便成了碎末。每个人都趴到地板上,爬到外墙的墙角。我也扑到一旁,我面前的沙袋仿佛就要爆炸了。一颗子弹打中装弹带的士兵,他发出惨叫,手里的弹带掉下来。鲜血从他的手上溅到我的外套上。

应该有两三挺机关枪瞄准了我们的位置,同时猛烈开火,它们没完没了,感觉像持续了一个钟头,实际可能只有五分钟左右。我躺在地板上,双手抱头,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重复“池塘有鱼,池塘有鱼”(我母亲建议我害怕时就这么念,可以让自己冷静下来)。一块巨大的石膏掉到我腿上,我吓呆了,愣了一两秒钟。在我的右边,之前给机关枪上弹带的人在痛苦呜咽。他右手的小手指快断了。血流如注,在地板上和着灰尘混成一摊小小的血泊,后来,上校想办法把它包扎起来,才止住了血。

枪声开始变得断断续续时,上校和我爬到门口,把门扭开,匍匐着爬到楼梯平台上。我站起来,拍打身上的尘土:我的嗓子快要冒烟了,全身都在颤抖。“你赶紧走吧。”上校粗暴而冷淡地说,仿佛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我坐在房间,写着这篇日记,我意识到,我已发出了我在战区的最后一篇报道。现在,我要回家了。这是我这辈子离死亡最近的一次,把我吓得魂飞魄散。我的衣服上全是石膏灰的气味,我的脑子里还在回响着成千上万颗子弹打进那个房间时的砰砰轰响。“池塘有鱼,池塘有鱼。”躺在那儿时,除了这句话,我脑海里只有芙蕾雅和芙蕾雅收到我阵亡电报时的模样。你在这里做什么呀,你这傻瓜?你一直假装这个地方需要你,可你只是在偷偷拖延回去的时间。杜森伯里新闻社对你有多重要啊?回家吧,你这傻瓜,你这蠢货。回家吧,好好收拾自己的生活。

4月9日,星期五

瓦伦西亚。在马德里的最后一晚,我正收拾零碎东西时,看到了福斯蒂诺在圣维森特给我的纸片。上面是一个地址,在萨拉曼卡区,仅此而已。我决定帮他这个忙。我来到楼下大堂,问门童知不知道这个地方在哪儿。正当我认真查看市区地图时,海明威和伊文斯来了,他们走过来看我在干吗。做了解释后,我感觉海明威的好奇心立马被勾了起来。

“没有名字吗?没有联系人?”

“就只有一个地址。那边知道我要去,他说了。”

“我们一起去,洛根。”他说,他带着我走出酒店,来到他的车旁,车里有司机在等着[51]。

我们开车沿阿尔卡拉大街来到丽池公园,接着又往北开向萨拉曼卡区,迂回绕了几个圈之后,我们找到目标街道,将车停在一幢巨大的十九世纪公寓楼外。

“你在这儿等着。”我对海明威说。

“怎么可能?”

门房带我们走上楼梯,来到三号公寓,我按响门铃。一位年老的用人开了门。他身后的公寓似乎很大,光线昏暗,一些家具被罩上了防尘罩。

“我们还以为你们不会来了,”用人说,“哪位是蒙斯图尔特先生?”

我给他看了我的护照。

“他是谁?”用人问。

“不用管我。我是他的朋友。”海明威说。

用人离开片刻,回来时拿着一卷东西,像是一小张卷起来的波斯地毯,用绳子牢牢捆着。从他手里接过来后,我们便离开了。

回到酒店房间后,我打开包裹,铺开地毯。海明威像个小孩一样激动不已。地毯里是七幅未展开的油画,我把它们在床上摊开。

“是胡安·米罗[52]。”我说。

“是米罗,”海明威说,“他妈的。”

“这是不是太吓人了?”

“哎呀,米罗正好还是我的朋友呢,”海明威说,他的语气中少了几分温和,“我有一幅他早期的画,很大的——跟这些不一样。”

“这些都不是我喜欢的风格。”我说。这些画布都很小,大概只有九十厘米长六十厘米宽,应该是米罗在他后现实主义、超现实主义阶段的典型作品。我把它们又卷了起来。

“谁会有七幅米罗的画?”海明威说。

“还有,为什么选我当信使?”

“问题太多,”他说,“我们去奇科特看看能不能弄明白吧。”

4月12日,星期一

又回到巴塞罗那,没有福斯蒂诺的任何消息。给媒体管理局和新闻部总部打了电话、发了电报,没有回复,我觉得还是亲自去问问比较好。

于是,今天早上,我去了外籍人员管理处,找到最开始安排他给我当媒体联络员的那些人,他们告诉我,他已经不在这儿工作了。每个人都表情凝重,满脸疑惑,不多说话。好像没人知道他在哪儿。我离开大楼时,一个华发早生的年轻人跟着我走出来,带我去了一家咖啡馆。他不肯告诉我他的名字,他说福斯蒂诺大概在十天前被捕了。“被谁逮捕的?”我问。“警察。”“什么罪名?”他耸耸肩。“一般都是叛国罪:这最简单了。”我问福斯蒂诺有没有妻子或家人。只有个妈妈,在塞维利亚,他告诉我——这可不是个好消息,因为塞维利亚在法西斯战线后面。他一家人最初是从塞维利亚来的,花白头发的年轻人告诉我,说不定这就是他倒霉的原因。说完,年轻人离开了。我不知道他说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只知道,在这场战争中,塞维利亚很早便落在那帮将军手里了。

稍后。今天下午,我回到酒店,前台有一张给我的纸条,是打印的,没有署名。上面写着:“福·帕雷迪斯在拒捕时被警方击毙。有人指控他是法西斯间谍。勿在巴塞罗那久留。”震惊过后,我开始思考这是不是真的。也许这是个恶作剧?又或者,福斯蒂诺真的成了共产主义者和无政府主义者之间冲突的受害者?要不,他真是间谍?在这场战争中,怀疑、猜忌和捉摸不定的真相似乎都司空见惯。然而,我还是不敢相信他已死去。我想到福斯蒂诺和我们之间短暂的交集,以及他在喊出那句无政府主义者“爱生活,爱人类。恨不公,恨特权”的口号时嘲讽的怀疑态度。这句话作为墓志铭不算很差。现在,我成了胡安·米罗七幅画作的持有者——我几乎可以肯定它们也不属于福斯蒂诺。我该怎么处置它们?

(第二天,洛根回到瓦伦西亚,五天后,他再次回到伦敦,他把那七幅画卷在波斯地毯里随身携带。跟往常一样,他在接下来的那个周末去了索普。在那一年稍晚的时候,他把回来后发生的事以备忘录的形式写了下来。)

(9月)

经历了这几个月没完没了的跟律师碰头、开会以及感情的剧烈波动后,再将事情的经过有条理地记录下来似乎是明智之举,毕竟,我不能只依赖我当时潦草写下的笔记。

四月,我从西班牙回来,跟芙蕾雅度过了几天快乐的时光,心里却越来越焦虑。洛蒂不知道我已回来,我希望能以一种暗示一切如常的状态回到索普,至少一开始能这样。芙蕾雅说,没人试着联系她;不过,在我离开后的头两三天,她总感觉有人在监视这套公寓:她下班回来时,曾连续两天在街上看到同一个男人。

我给洛蒂发电报,说我回来了,我带着既恶心又恐惧的感觉,登上开往诺维奇的火车。是我即将面对的控诉,而不是我打算要做的事,让我早早感觉到疲惫和厌倦。芙蕾雅和我长谈过,我们认定,唯一的办法就是把一切都告诉洛蒂,请求离婚。可当我到家时,家里空荡荡、阴沉沉的。洛蒂和莱昂内尔不见踪影——我知道,是我的电报让他们躲到艾奇菲尔德去了。

我给艾奇菲尔德打电话,出乎意料,接电话的人是安格斯。他的语气冷冰冰的,很平静,他说他第二天早上会来找我。

“我想跟洛蒂说话,拜托了。”我说。

“她病得厉害,不能说话。她再也不想跟你说话了。这也正是我来接电话的原因:你有什么想说的,都跟我说。”

“天哪,”我开口道,“这样可不是——”

突然,他几乎是冲着我尖叫起来:你这恶心的脏东西!你跟那婊子鬼混在一起——我挂上电话,切断他的声音。

第二天的经历让人格外难受。早上,安格斯带着家族律师来了,一个叫华德路的人,他通知我,我天黑前必须离开索普,我和洛蒂的联名账户已被冻结(法庭下的命令),我将面临起诉,我必须支付洛蒂和孩子的赡养费,要是想见莱昂内尔,我每个月可以有一天跟他见面,但必须提前十天给出书面请求,说明我的打算。律师说个不停时,安格斯就坐着,默默地对我怒目而视。我把他们俩都赶了出去。

在前门,安格斯对我挥出一拳,我躲开了,还狠狠朝他胸口打了一下,我出手很重,他倒下了。要不是华德路拉着我,我还要狠狠踹他一脚。安格斯看起来就快哭了,华德路扶他上了车,他一直在大吼大叫,说着各种威胁人和侮辱人的话。他可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王八蛋[53]。

接下来,我们进入律师之间的拉锯战。我找到一个不错的律师,叫诺埃尔·兰格——是彼得·斯卡比尔斯推荐给我的——兰格和华德路便对着干了起来。我不反对离婚,但拒绝满足他们的其他要求。照例,一切问题最终归结到钱的问题。我原本以为索普的房子一半是我的,因为它是艾斯莱德和伊妮德送给洛蒂和我的结婚礼物,但结果,它只属于洛蒂名下的基金。看来,伯爵对自己女儿的婚姻能否长久也没有信心。我利用这个信息,将我从《女孩工厂》挣到的部分稿费解了冻,这笔钱原本被绑定在投资和联名存款账户中。我们唇枪舌剑,来来往往。兰格干得不错,但收费也不低。我发现我写的报刊文章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多了。

到最后,就在我们好像把一切厘清时,他们又非让我走一遍被捉奸的过场。我绝对可以肯定,这是安格斯·卡塞尔的主意。其中会涉及的龌龊勾当让我十分郁闷:我得雇一个妓女,在酒店订一个房间,还得跟某位酒店员工合谋,让他“发现”我们,还得让他签口供。我把他们的要求告诉芙蕾雅后,她说:“挺好的,那我们就一起过个堕落的周末呗。”

我们去了伊斯特本,酒店女服务员给我们送早餐时惊恐地发现,我们俩竟然真的躺在床上。芙蕾雅大喊:“早上好。对了,我跟他可没结婚哦!”可怜的女孩在我们的开怀大笑中离开了房间。

上周,法院下达了离婚暂准令,《泰晤士报》上也登出启事,标题为《伯爵之女与畅销小说家离婚暂准令已下》,内容是这样的:“索普戈丁厄姆,索普府邸的莱蒂西亚·蒙斯图尔特女士请求解除与洛根·贡扎果·蒙斯图尔特先生的婚姻关系,该诉求未遭到反对,离婚理由为蒙斯图尔特先生与芙蕾雅·德弗雷尔小姐在伊斯特本威斯敏斯特酒店的通奸行为。离婚费用由蒙斯图尔特先生承担。”

我精疲力竭,穷困潦倒,但兴高采烈,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它将成为我生命中的一段历程——抛下过去的蜕变,褪下那斑驳黯淡的死皮,呈现出闪亮光滑的新壳。现在,我和芙蕾雅的生活可以真正开始了。还有一个问题:我愧疚的心痛——莱昂内尔。我该拿莱昂内尔怎么办?我爱他;他是我的儿子。这是我无法辩驳的事实,可实话实说,这事实对我没有任何真正的意义。莱昂内尔除了是我的亲生骨肉,到底还意味着什么?坦率点吧,洛根——你只知道他是个爱生病又烦人的孩子。陪他十分钟都让你为难:你的思绪会开始涣散,你只想有人赶快把他带走。是的,我承认,也许我是不擅长照顾婴儿,但无论如何,我不能不管他,也不会不管他。我必须将他从艾奇菲尔德拯救出来。他还是个孩子: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也许会变,所以我必须存在于他的生活中,无论我觉得这有多尴尬、多难受,我要成为一种重要且持久的影响。我不会把莱昂内尔·蒙斯图尔特丢给那帮恶魔。

1938年

1月7日,星期五

昨天,芙蕾雅和我在切尔西市政厅结婚了。出席者:新郎和新娘,我母亲,恩卡纳茜欧,芙蕾雅的父亲乔治,她哥哥罗宾。婚礼后,我们沿马路走到八钟酒吧,喝了几杯。婚礼很低调,但我们的幸福圆满了。只有母亲闷闷不乐;她说她很喜欢芙蕾雅,但又补充道:“你总不能一天之内就把洛蒂那样的人给忘了呀。”我提醒她,洛蒂和我已分开八个月了。“我感觉好像只有一天。”她坚持说。

接着,大家各自散去,芙蕾雅和我回到德雷考特大道的公寓。我们吃了午餐,在阴冷的天气中去巴特西公园散步。回来后,我们看书,用留声机听音乐,然后吃晚餐。

“我太开心了,”我们躺在床上紧紧相拥时,我对她说,“我觉得我快爆炸了。”

“嘭!”她说,“年轻夫妇在切尔西的一套公寓中同时爆炸。”

3月17日,星期四

我重新拿起这本日记,是要记下:(1)我写完了《圣让的夏日》的第三章;(2)芙蕾雅今天早上宣布她怀孕了。我们曾说过试着要个孩子,可我怎么也没料到成功来得如此突然。当然,这个消息让我想起莱昂内尔,今年我只跟他见过一次。保姆带他来到诺维奇的一家酒店(我在那天订了个房间),我跟他相处了几个钟头,我试着跟他一起玩,逗他开心。他对我疑心很重,总是去找保姆。那次的经历真是令人难堪。可怜的莱昂内尔——他将会成为我们无爱婚姻最大的牺牲品吗?不知为何,我感觉芙蕾雅和我的孩子将会幸运得多。有一件事是肯定的:我们得另找个住处了。

(4月)

还有哪一年的春天比今年的春天更脏?天气阴冷而多雨——又多雨,又阴冷。华莱士让我跟《周日参考》签了合约:十篇文章,五百英镑。从西班牙回来后,我的储蓄和稿费都有了可喜的增长。

芙蕾雅身体不错,没有说早起有恶心想吐的症状。上周我又在诺维奇跟莱昂内尔待了一天。现在这已成了惯例。我订一天的房间——在某个中间地点——保姆带着莱昂内尔从索普坐出租车来跟我会面,一直待到他明显表现出疲倦或无聊,或两者皆有后才离开。

昨天晚上,跟特维尔·史蒂文斯愉快地共进晚餐。特维尔说,早在一九三六年西班牙内战之前,他就清楚战争是不可避免的了。从加泰罗尼亚传来坏消息——弗朗哥的军队每天都在迅速推进。天哪,西班牙。这如同一个疯狂的梦境。还有,我该怎么处理福斯蒂诺·帕雷迪斯的米罗画作呢?特维尔说,我们也快跟德国开战了。我没有理会他的警告。我想的是我们在巴特西找到了刚好租得起的房子。

(7月—8月)

巴特西,梅尔维尔路三十二号。我们七月搬进去,整个夏天都忙着整理。我很舍不得德雷考特大道的公寓,可我们也都很爱梅尔维尔路。“你觉得这条路是以赫尔曼·梅尔维尔的名字命名的吗?”芙蕾雅问。“肯定是的,”我说,“这里多适合作家啊。”梅尔维尔路弯弯曲曲的,路旁是一溜维多利亚时代的三层红砖排屋。每幢屋前都有一小块草坪或砂石地,屋后都有带栅栏的细长小花园,和布里奇沃特街上平行的花园隔开。我们的房子一楼有客厅、餐厅和厨房;二楼有两间卧室和一间浴室,屋檐下还有带天窗的阁楼,我把它改造成摆满书的单间,用作书房。透过窗户,我能看到泰晤士河对面洛兹路电厂的烟囱。

昨天,我们去公园散步,看机器挖出一排排战壕。哪怕是在平静的巴特西,空气中也弥漫着战争的气氛,它似乎将从天而降。芙蕾雅长胖了,开始觉得难受:预产期在十月。

8月31日,星期三

希特勒有一百万军队,《新闻纪事报》是这么写的。与此同时,我给《泰晤士报文学增刊》写了篇书评,谈济慈一本很平庸的书。夏天又干燥又炎热,我几乎都在努力工作和忙于愉快的家庭琐事。芙蕾雅的乳头变成了布尔维尔巧克力的颜色。我们给第二间卧室贴上浅黄色的墙纸,为“孩子”做准备——男女都好。我们对此保持着含糊的迷信:我们都说不在乎性别,但我有了莱昂内尔,所以很想要个小女儿。我觉得芙蕾雅想要个男孩。

我又跟莱昂内尔度过了奇怪且尴尬的一天。他动辄发怒,哭哭啼啼的,保姆说:“是热得暴躁了。”于是,我把他的衣服脱下来,让他在房间里光着身子玩,保姆震惊了。“我会告诉莱蒂西亚女士的,蒙斯图尔特先生。”“只管告诉。”我说。离婚后,我没再见过洛蒂——你以前的生活,或者说,你所抛弃的生活,竟能如此迅速地消失,真是奇怪。现在,莱昂内尔是我们唯一的联系。我时不时将一块法兰绒在冷水中浸湿,拧干水后,在他大腿和胳膊下红疹最严重的地方敷上一两分钟,这时,他会平静下来,似乎是充满感激地看着我。“谢谢你,爸爸,”他说,“这样很舒服。”随着孩子出生的临近,我的内疚心情也愈发严重。在回伦敦的火车上,我流下了眼泪——这太不像我了——可没有什么能像莱昂内尔这样让我落泪。我还能为他做点什么呢?等“孩子”出生后,又会是什么样的情况?根据《新闻纪事报》的报道,希特勒有一百万军队——我看到我写过这事了。

(10月1日,星期六)

坦率地说,我完全理解慕尼黑[54]之后大家感觉到如释重负。我们的孩子随时可能出生——虽然在政治上、在理智上,我谴责我们怯懦的退让,并为捷克人民感到绝望的悲哀,但我还是对自己说,和平当然更好,没有必要为一个遥远小国无足轻重的领土而开战吧?我还记得我在西班牙亲历的战争,以及它的荒谬、残忍和混乱,我清楚,战争只能是无条件的最后的手段。现实的残酷在于,苏台德问题绝不能成为欧洲国家自相残杀的理由。那么,你是个绥靖主义者吗?不是:我看到这些疯子带来的威胁,可我也知道,我想要的,跟全世界人民一样,就是和平的生活。希特勒也不想要战争;他想要的是战利品,这正是他的聪明之处,是他看似不断成功的原因。没有战争的战利品。也许,张伯伦理解这一点,所以他才会做出最终的让步,精明地以此为代价争取到和平。我在巴特西四处闲逛,感觉大家的心情有了真正明显的放松——酒吧里传出笑声,女人在街角闲话家常,邮差吹着口哨四处送信。这些司空见惯的场景告诉我们:我们曾到了战争的边缘,但又回来了。战壕可以被填上,防毒面具被送回政府仓库。我确定,在德国,像我这样的人——三十多岁、已婚、孩子马上就要出生的作家——一定和我有着同样的感受,他也一定不想看到自己的城市被轰炸,不想看到自己的国土被战争蹂躏。这应该是人之常情吧?可我又对自己说,西班牙内战表现出什么人之常情了吗?

特维尔打来电话,他差点哭了,他说这是耻辱和背叛,他说张伯伦和达拉第(法国首相)退让过了头,还说希特勒一定会回来索取更多。他说得对吗?我坐在自己的小房子里,外面突如其来的夏日暴雨倾盆而下,我祈祷他是错的。

奥利弗·李今天傍晚发表广播演说,预言如果我们现在不阻止希特勒,那死亡与毁灭将不可避免。可我们已经阻止他了呀,不是吗?听着李的演说,我发现自己想起兰德,并不知不觉地想象着若是她当初同意嫁给我,我现在可能会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毫无意义的猜测。真是那样,我就永远不会认识芙蕾雅了。也许这是兰德帮我的最大的一个忙。

今天傍晚,我走到花园尽头,抽了支香烟。上周,我在离房子最远的地方种了一棵槭树,迎接孩子的到来。树苗跟我差不多高,大家都说,它能长到十二米高。这么说来,再过三十年,如果我们都还活着,那我就可以回来看看这棵参天大树了。不过这个念头让我伤感:三十年后,我就六十多岁了,我意识到,你能对生活做出的这种不假思索的预测将会越来越少。假如我说的是四十年后呢?那就有点压力了。五十年后呢?那时候,我可能不在人世了。六十年后呢?我绝对是长眠地下了。谢天谢地,我种的不是橡树。那才是标志年龄分水岭的最好诠释。你会相当理智、相当冷静地意识到,在并不遥远的未来,这个世界已没有你了,而你种下的树还会继续生长,你看不到了。

10月14日,星期五

我们有个小女儿了。她今天早上八点出生。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我立马赶去。芙蕾雅精疲力竭,眼圈发黑。有人把孩子抱出来给我,我把她拥在怀里,这个红彤彤的愤怒的小东西,小小的双手挥舞着,拼尽全力尖叫。我们给她取名史黛拉——她就是我们的明星。欢迎来到这个世界,史黛拉·蒙斯图尔特。

1939年

1月14日,星期六

收到苔丝·斯卡比尔斯的信,让我颇觉压抑,收信人是我,还标着“私人秘密”的字样。在信里,她从她的视角,讲述了彼得不断出轨的事,以及这些事给婚姻带来的痛苦压力。她请求我的帮助:“我跟彼得结婚时,从未想过他会变成这样,我知道,你也一定想象不到他会做出这样的事。除了伦敦的那些妓女,他现在还跟马洛的一个女人约会。他仍把你当作最好的朋友。他敬佩你、尊重你。洛根,我不能让你叫彼得像以前那样再爱我,可你就当是可怜可怜我,让他停止这些可耻的勾当吧。我走投无路了,我知道,村里的每个人都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他就不能像个绅士那样,让我和我们的孩子不要再忍受这残忍的羞辱了吗?”还有很多类似的话。可怜的苔丝。

1月20日,星期五

我给彼得打电话,他邀请我去卢吉餐厅一起午餐,庆祝他的第三本惊悚小说《马拉喀什的三天》出版。我得说明一下,他去年离开了《泰晤士报》。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当作家比我成功得多。而我也很高兴地说,我对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嫉妒。

*

稍后。我们共进午餐,吃得很开心。他变了,彼得——他变得更世故、更粗俗了。他话说到一半,视线便会追随走过房间的年轻女服务员;他还喋喋不休地评论着餐厅里的其他女人:“那不是她丈夫”“她要是穿漂亮点,也算个美人”“你都能闻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欲求不满的气息”,等等。大概是不断出轨的结果吧。他坦承,跟妓女在一起他感觉更放松;他说他有两三个定期光顾的对象。他推荐我也去找妓女——有快感,没负担,他说。我提醒他,我的婚姻生活非常幸福。“没这回事。”他说。这是个绝好的由头,我把苔丝写的信告诉了他。他震惊了;他变得非常安静,我看得出来,他内心的怒火在燃烧。“她为什么要写信给你?”他不断重复这句话。我没有告诉他。至少,我完成了苔丝交给我的任务。我给她写信,说了我做的事。现在回首牛津的日子,时间仿佛过了几个世纪。

坐公共汽车回家时,我在苏荷区看到张贴的报纸:弗朗哥兵临巴塞罗那城下。

(3月)

好吧,就是这样了,我猜,希特勒已进入布拉格[55]。奥利弗·李说对了,现在“捷克斯洛伐克不复存在了”。去年十月我那多愁善感的心绪,此时看来仿佛是一个愚蠢哀伤又绝望的梦境。西班牙现在全是弗朗哥的了——母亲应该很高兴。我在厨房桌边写着这篇日记,芙蕾雅把孩子抱在胸口。她旁边的橱柜里,摆着还放在硬纸盒中的防毒面罩——我们没把它们还回去。战争肯定要来了,但泽[56]将成为下一个危机。在即将到来的冲突中,你打算怎么办,洛根?要是父亲还活着,他在这场战争中会怎么做?

罗德里克问我要不要在斯普莱蒙特&德鲁出版社当审稿人,每月三十英镑。我说要四十英镑,他告诉我,普洛默[57]在凯普出版社也只拿三十英镑,这样一来,我就没法再争了。我怀疑罗德里克是想把我拴在公司,因为我告诉他,《圣让的夏日》就快写完了。他的逻辑让人不明白:写报刊文章本来就很耗时间,现在我还得一整周一整周地看稿子、写报告,这样一来,我基本上不可能再写其他东西了。

《世界主义者》在法国取得微小但持久的成功。西普里安写信说,他又受到热烈的追捧,仿佛重回一九一二年,“托您洪福”。他可真是个文字高手。在世界末日来临前,我必须回巴黎。

(7月)

奥尔德堡。我们在这儿的小镇租了间小房子,七月和八月住——总有某种原因把我拉回诺福克。需要办事时,我就去伦敦,我很享受我们住在这里的头两周,不愿离开。北海海边清新的银光,还有消失的地平线都在诱惑着我。我整个上午都用来工作,写报刊文章,但更有可能是给斯普莱蒙特&德鲁出版社审稿(这似乎占据了我越来越多的时间)。接着,如果天气晴好,我们就去海滩野餐——带上旅行毯、热水壶和三明治,坐在海边,看海浪卷上满是卵石的海岸。史黛拉是个典型的漂亮女婴,圆圆的脸蛋,胖胖的双颊,湛蓝的眼睛,金黄的头发,总是充满好奇和喜悦。我们让她坐下,在她面前堆上一堆鹅卵石,看着她一块又一块地捡起来、认真查看后再扔掉,我们则坐着聊天。芙蕾雅开始帮我审阅斯普莱蒙特&德鲁出版社的一些稿件——我想她很怀念英国广播公司。

我想方设法说服了洛蒂,让我们带着莱昂内尔过了一次周末,因为我们现在住得很近了。周末过得并不成功。莱昂内尔似乎很怕芙蕾雅,我不禁猜想,洛蒂往他的脑瓜里都灌输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又或者,更有可能是伊妮德那个泼妇。他跟我在一起似乎更放松,我尝试做一个爸爸该做的事。我们在花园里踢了一个小时足球,最后他问:“爸爸,这个游戏我们还得玩多久?”实话说,他看起来就是个普通小孩,我没看出他在任何方面有引人注目的地方——他不聪明,不可爱,不滑稽,不放肆,也不英俊。更糟糕的是,他继承了艾奇菲尔德那边最难看的相貌特征。有一次,他问我是不是跟芙蕾雅结婚了。当然,我回答。听到这话,他皱起眉头说:“我还以为你是跟妈妈结婚了呢。”我跟他解释了一番。“这是不是意味着你不是我真正的爸爸?”他问。我永远都是你的爸爸,我说。上帝保佑,我差点哭了。

(7月)

弗莱明邀请我去卡尔顿烤肉餐厅共进午餐。他好像还在做股票经纪,但目前又在海军部担任了某个神秘角色。他说,我写的关于西班牙战争的文章让“很多人”印象深刻。我告诉他,我写的文章百分之九十都是在美国发表的。“我知道,”他说,“让我们印象深刻的就是那些文章。”他说起未来的战争,仿佛它已经爆发了,他问我有什么计划。“活下去呗。”我说。他笑了,他从桌上俯过身,遮遮掩掩、神神秘秘地说,我要是“愿意接受一份特别的工作”,那他私底下将会感激不尽。他说,工作地点主要在伦敦,对我们打赢这场战争具有至关重要的意义。为什么选我?我问。因为你文章写得好,你亲身经历过战争,你对它不抱幻想。出门时,我们碰到一位老人,我确信这是事先安排好的,他穿着款式很老的灰色套装,弗莱明介绍说他是海军上将戈弗雷。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我。

8月7日,星期一

苔丝·斯卡比尔斯死了。她淹死在泰晤士河里,彼得在电话里语无伦次地告诉我。她散步去了,到了茶点时间还没有回家,于是,彼得溜达到河边找她。他看见沿河而下大约八百米处围着一大群人和警察,便漫步过去看到底是怎么回事——结果发现,他们刚把苔丝从河里拖上来。她在摘花时滑下河岸。她不会游泳。“多么可怕的意外啊。”他说。

我惊骇得无以复加。亲爱的苔丝啊。我回想起我们在艾斯利普偷偷度过的那些周日,以及我们在那间小木屋又硬又潮的床上有过的激情风暴。我知道你为我做过的一切,苔丝。是意外吗?我很怀疑。我想她是受够了。感谢上帝,感谢耶稣,至少我当面捅破了彼得四处淫乱的事。我告诉芙蕾雅,她看得出我相当气愤,我把我们的往事告诉她:我们在学校接受的挑战;苔丝勇敢地追随彼得去了牛津。我说,我当时觉得自己有点爱上了她,还很嫉妒彼得。至于我们的风流韵事,我认为最好还是不告诉芙蕾雅。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