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确。”塞西莉亚赞同道。她看见丈夫抬头看着屋内的女儿们。在这片静谧中,泳池滤水器发出的噪音显得格外刺耳。它不再像个喘不上气的婴儿,而像一头喘着粗气的猛兽,像是孩子们噩梦中的食人妖,偷偷摸摸地出现在他们的屋外。
“我明天会检查滤水器的。”鲍·约翰的目光仍然定格在女儿身上。
塞西莉亚没有说话,而是静静地随着食人妖吸气吐气。
Chapter_10
“这算是第二次约会了。”苔丝说。
她和康纳坐在一堵矮墙上,一边喝着外卖杯中的热巧克力,一边俯瞰迪崴海滩。摩托车就停在他们身后,铭合金在月光下折射着柔光。夜是微凉的,苔丝却温暖地躲在康纳的皮夹克下。它闻上去有须后水的味道。
“没错。它们通常发挥着诱惑的功效。”
“不过你和我第一次约会就进行了床上运动。”苔丝说,“因此你也用不着费劲用你的魅力引诱我。”
她听上去很怪,像在假装另一个人:那种时髦活泼的姑娘。事实上,她似乎正在扮演费莉希蒂,无奈并未学到精髓。之前不可思议的感觉一点点消失,此刻的苔丝只觉得尴尬。她做得太过火。月光,摩托车,皮夹克和热巧克力。眼前的一幕浪漫得可怕。一直以来,苔丝对这所谓的经典浪漫桥段并不感冒,它们总会惹得她暗自发笑。
康纳用吓人的严肃神情看着苔丝。“这么说,你把昨晚看做我们的第一场约会?”康纳生着一双严肃的灰色眼睛。与威尔不同,康纳算是个不苟言笑的男人。这让他偶尔发出的咯咯浅笑显得更加珍贵。瞧见没,威尔?重要的是质量而非数量。
“嗯。”苔丝回答。康纳是否以为他们是在约会?“我不知道,我的意思是……”
康纳把手掌放到苔丝胳膊上。“放松啦,我是开玩笑的。我说了,我只是很享受你的陪伴。”
苔丝喝下一口热巧克力,赶紧换了个话题。“你今天下午干了些什么?我是说放学后?”
康纳皱起眉头,像在认真思考问题。他耸耸肩回答道:“我跑了会儿步,和本还有他的女朋友一同喝咖啡。啊哈,我还见了心理医生。我每周四下午六点都会和她见面。诊所旁有间不错的印度餐厅。见完医生我总会去那家餐厅吃咖喱。就这样了,心理治疗以及咖喱羊肉。真不知道我为什么总要把心理治疗的事告诉你。”
“你有没有和你的心理治疗师提到过我?”
“当然没有。”康纳微笑着回答。
“你有。”苔丝用手指轻戳康纳的腿。
“好吧,我有。对不起。这是我的大新闻。我希望自己在她眼中能更有意思。”
苔丝将咖啡放在身边的矮墙上。“她是怎样说的?”
康纳看了她一眼。“你显然没参加过心理治疗。他们不会说话的,唯一能讲的只有‘而你对此怎么看’,以及‘你为何要那样做’。”
“我打赌她不喜欢我。”苔丝开始用一个心理治疗师的眼光审视自己。她是一个数年前曾让康纳心碎的前女友,从天而降般地再度出现在康纳的世界里,还碰巧遇上了婚姻危机。苔丝不由得想为自己辩护。“可我并没有操纵他。康纳是个成年人了。我们的关系也许能够继续走下去。没错,分手之后我的确从未想到过他,可我也许能够爱上他。事实上,也许我已经爱上了他。我知道康纳因为初恋女友被人谋杀的事一直处于阴影中。我不会再伤害他的心。我是个好人。”
她难道算不上好人吗?苔丝模糊地意识到自己生活中的种种不妥。她难道没有自我封闭,固执己见,甚至自私专断地将自己和众人隔开。难道没有心安理得地躲进所谓的羞涩和“社交恐惧症”里吗?每当苔丝感觉有人想和自己做朋友,她总会花很长时间才接那人的电话或回他的电邮。人们最终总会自行放弃,让苔丝松一口气。如果苔丝是个更好的母亲,一个更善于社交的妈妈,她就能帮利亚姆与其他孩子建立友谊,而非终日烦恼于马尔库斯带来的麻烦。不是这样的,不久前她还和费莉希蒂一起举着酒杯偷偷议论他人。她们不喜欢过于苗条,过于运动范,过于富有和过于聪慧的人。她们一同嘲笑那些有私人健身教练的人,嘲笑养着微型犬的人,以及那些在社交网站上拼错单词或故作聪明的人。那类人总爱向世人宣称:“我此刻所处的地方简直妙极了!”那帮人总爱“寻求参与感”——与塞西莉亚·费兹帕特里克一样。
苔丝和费莉希蒂坐在“生活”的球场边,一同嘲笑里面的球员。
苔丝如果能有一张更广阔的社交网,威尔就不会爱上费莉希蒂,他能拥有更多潜在情妇的选择。
苔丝的生活支离破碎,没有一个朋友能听她倾诉。一个朋友都没有。这也是苔丝在康纳面前表现成这样的原因。她需要一个朋友。
“我正符合你的择偶标准,对吗?”苔丝突然问道,“你一直以来都选错了女人。而我就是另一个错误的女人。”
“嗯,”康纳说,“还有,说好的十字面包呢?”
康纳举起纸杯,将最后一口热巧克力一饮而尽。他将纸杯放下,身子朝苔丝的方向挪了挪。
“我在利用你。”苔丝说,“我是个坏人。”
康纳把一只温暖的手放在苔丝后颈,将她揽入怀中,让苔丝闻到自己嘴里的巧克力味。康纳从苔丝不知反抗的手上拿走纸杯。
“我利用了你,让我不再想着自己的丈夫。”苔丝澄清道。她只想让康纳明白这一切。
“苔丝。亲爱的。你难道认为我不知道这一点吗?”接下来康纳送上了深深的一吻,让苔丝觉得自己仿佛在坠落,漂浮,旋转下落,像仙境中的爱丽丝。
/1984年4月6日/
珍妮不知道男孩居然会脸红。她弟弟罗布倒是会脸红,可他算不上一个“男孩子”。她不知道鲍·约翰·费兹帕特里克这样聪明英俊、上私立学校的公子哥儿也会脸红。夜幕就要降临,随着一点点落下的夕阳,眼中的图景变得朦胧,影影绰绰。尽管如此,珍妮仍然能感觉到鲍·约翰的脸在发光。珍妮注意到,甚至连他的耳朵都变成了淡粉色。
珍妮已经完成了她的“小演讲”,提到了她实际上在和另一个男孩约会,而这男孩想让她做自己的“女朋友”。基于这个原因,她不能再和鲍·约翰见面了。因为那个男孩希望“和她正式确立关系”。
珍妮模糊地意识到,她最好让这一切听上去像是康纳的错,好像想让她和鲍·约翰分手的其实是他。可现在,看着鲍·约翰的脸越来越红,珍妮开始怀疑自己是否不应该提到另一个男生。她应该把一切怪到父亲头上,应该说她太担心父亲发现自己在约会。
然而珍妮内心同样希望鲍·约翰能意识到自己也是受人喜欢的。
“可是珍妮,”鲍·约翰的声音变得如少女般尖细,像要哭出声来,“我以为你是我的女朋友。”
珍妮吓坏了。她的脸也因歉疚而变得滚烫。她望向一旁的秋千,听到自己笑了出来,是一阵奇怪的尖声轻笑。这是珍妮的坏毛病,紧张时总会用笑声掩饰尴尬,即使根本没什么可笑的。同样的情况发生在珍妮十三岁时。那天校长一改往日愉快的模样,带着沉重的表情走进教室,告诉学生们他们地理老师的丈夫不幸去世了。这消息让珍妮震惊而压抑,可她笑了。简直莫名其妙。全班同学都转过头不满地看着她,珍妮差点没羞愧而死。
鲍·约翰扑向了她。珍妮的第一感觉还以为鲍·约翰要吻自己——这是他的拿手绝活。珍妮还为此感到小小的激动。鲍·约翰不愿让她和他分手。他不打算接受这莫名的拒绝!
然而下一秒鲍·约翰的手掐住了她的脖子。珍妮试着说:“你弄疼我了,鲍·约翰。”然而她发不出声音。她想要消除这可怕的误会,想要解释自己爱他胜过爱康纳,她从没想过要伤害他,她想要做他的女朋友。珍妮试图用眼神传达这一切。她直勾勾地看着鲍·约翰,直视他美丽的双眸。一瞬间,珍妮似乎看到鲍·约翰震惊的反应,她感觉到他松开了双手。然而在此之后还发生了另一些事:她的身体被一种糟糕的,不熟悉的感觉包围。珍妮脑子里一个遥远的角落突然记起,母亲下午本打算接她看医生。她把这约定忘得一干二净,径直去了康纳的家。母亲一定等着急了。
珍妮能清晰想到的最后一句是:糟糕。
而在这之后,她再也不能思考,陷入了无助的,摇摇欲坠的恐慌中。
注 释
[1].巴甫洛夫在条件反射实验中先摇铃再给狗喂食。如此反复,每当听到铃声狗便会分泌唾液。
[2].詹姆斯·库克(1728—1799):英国著名航海家,为首批登陆澳洲东岸的欧洲人。
耶稣受难日 [1] 别相信任何人
瑞秋看见那个拿着风筝的男人迈下石阶。『看着路啊,伙计,那可不是人行横道。』
那男人把头扭向瑞秋的方向。是康纳·怀特比。一阵风飘过,他的风筝被吹得打转。
他轻快地穿过马路,似乎确信瑞秋会停车。
瑞秋的脚从油门上提起,然后又像石块一样重重地落在油门上。
撞击声,嘎吱嘎吱的摩擦声,然后是又长又尖的刹车声……
Chapter_1
“果汁!”雅各奶声奶气地说。
“你想要什么,亲爱的?”罗兰低声问。
“果汁。”瑞秋在脑海中抱怨,“他想要果汁。你聋了吗?”天刚刚破晓,瑞秋,罗布和罗兰颤抖地围在合欢谷公园内,一边揉搓着双手,一边不住地跺脚。雅各在他们的大腿间溜进溜出,在他的皮大衣内不安地扭动。瑞秋总觉得这衣服对他而言太小了。他的小手只能从袖子里露出来一点点,他像个小雪人。
正如先前预料的,罗兰穿着她的防水衣。不过她的马尾辫似乎不像从前那样精致,有几缕头发从发带中跑了出来。瑞秋可不认为这是个明智的选择,她活像塑料纸包裹的玫瑰,就是小伙子们情人节时送给女朋友的那种。
瑞秋从后院里摘了一些豌豆花,用绿丝带缠成一束。珍妮很小的时候曾经很喜欢绿丝带。
“你打算把这些花留在她被人发现的地方?草坡旁边?”马拉曾经问过一次。
“没错,马拉。我把它们留在那里,任凭它们被成百上千只小脚踩踏。”瑞秋回答。
“哦,好吧。回得漂亮。”马拉丝毫未觉得被冒犯。
这儿甚至不是同一个草坡。笨重的旧金属器械均被太空产品似的新发明取代,正如瑞秋带雅各散步的公园。人们用塑胶铺满路面,人们像宇航员一样弹跳着迈步。
“果汁!”雅各又说了一遍。
“我没听明白,亲爱的。”罗兰将马尾辫甩到肩膀后面,“你想要解开夹克衫?”
看在老天的分上!瑞秋叹了口气。其实瑞秋从未在此处感受到珍妮的存在。她无法想象珍妮来到过此处,甚至想不明白她为何要到这来。珍妮的朋友们没一个知道她曾来过这个公园。带她来这儿的很显然是个男孩:一个名为康纳·怀特比的男孩。他也许想要向珍妮求欢,无奈被拒绝。这都是瑞秋的错,她太执着于这些细节,好像失去童贞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事。死亡远比这事严重得多。她本应该对女儿说:“你想和谁一起都可以,珍妮。只要安全就好。”
艾德从来不愿来这。“你这样做到底有什么意义?”他会诘问道,“现在去已经太他妈迟了,不是吗?她已经不在那儿了,你难道不明白?”
你说得太对了,艾德。
然而瑞秋下意识里总认为自己应该年年来此,为珍妮献上一束花,抱歉自己未能及时出现。她在这儿想象着女儿生前最后的时刻,感受女儿所在的最后一个地方,呼吸的最后一缕空气。
瑞秋多希望能在女儿生命的最后时刻陪着她,多想沉醉地看一眼女儿貌似不协调的纤长四肢和棱角分明的漂亮脸蛋。这真是个愚蠢的想法,如果瑞秋真的在场,她一定会忙着挽救女儿的生命。悲剧发生时,瑞秋渴望自己能在场,即使她改变不了结局。
或许艾德说得没错。每年来到此处真没什么意义。尤其是今年,罗布罗兰和雅各站在她身旁,像等待着热闹降临的看客。
“果汁!”雅各又说了一遍。
“对不起,亲爱的。我真没听明白。”
“他想要果汁!”罗布的语气那样粗暴,瑞秋忍不住为罗兰感到遗憾。罗布生气时和艾德一个样。克劳利家的男人都有这种坏脾气。“这儿没有果汁,伙计。我们只有一瓶水。来喝点水吧。”
“不要喝果汁,亲爱的。”罗兰补充道,“它对你的牙齿没好处。”
雅各用胖乎乎的小手举着水瓶,扬起脑袋大口大口地喝着,像在对瑞秋说:“我们才不会告诉她,我在你这儿喝了多少果汁。”
罗兰紧了紧身上的大衣,转身面向瑞秋。“您通常会说些什么吗?还是……”
“不,我只在心中想念她。”瑞秋平淡的语气像在请她闭嘴。她显然不愿在罗兰面前显露真实情感。“坚持一小会儿就行。天气真凉,可别让雅各感冒了。”
带雅各来这儿真是荒唐。这一天,来这座公园。也许过些日子瑞秋将再次悼念珍妮,如往常一样,在珍妮冥寿时去她墓地看望。
她必将承受这没完没了的日子,等着下一年的到来。任时光一点点向前,分分钟过去,直到走到尽头。
“你想要说些什么吗,亲爱的?”罗兰问她丈夫。
瑞秋几乎要说出口“他当然没什么要说的”,可她及时制止住自己。瑞秋看着罗布,见他抬头仰望着天空,像火鸡一样伸着脖子,把牙齿咬得咯咯响。罗布笨拙地将拳头按在腰部,好像随时会大发脾气。
“他没来过这儿,”瑞秋意识到,“自从人们发现珍妮的尸首后,他再也没有来过这座公园。”瑞秋朝儿子的方向迈了一步,罗兰却抢先拖住了他的手。
“没关系的,”她轻声说,“你没事的,亲爱的。深呼吸。深呼吸。”
瑞秋在一旁无助地看着,这年轻女人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安抚她的儿子。不过她自己或许同样不知道该怎样做。她看着罗布斜靠在妻子身上,意识到自己对于儿子的悲伤了解得多浅。也许她从来都不想知道儿子的悲伤。和罗兰共眠时,他是否会在噩梦中惊醒?罗布是否在黑暗中轻声告诉妻子关于他姐姐的故事?
瑞秋感觉一只小手拍在自己的膝盖上,于是向下望去。
“奶奶。”雅各向她招招手。
“怎么了?”瑞秋俯身将耳朵贴过去。
“果汁。”雅各悄悄地说。“求你了。”
费兹帕特里克家的人昨夜很晚才睡。塞西莉亚是第一个起来的,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从床头柜上拿过手机,看到此时已是九点半。洗碗水一样灰蒙蒙的晨光透过卧室的窗户照进来。
耶稣受难日和节礼日是她一年中最宝贵的两天,因为这两天她用不着操心任何事情。明日的她将会忙乱地准备复活节大餐,不过今天没有客人,没有家务,用不着急急忙忙,甚至不需要购买日常用品。空气是凉的,而床上是暖的。
“鲍·约翰谋杀了瑞秋·克劳利的女儿。”这句话如利剑般直插入塞西莉亚的胸膛,让她的心跳几乎停止。她再不能在耶稣受难日时放松地躺在床上。因为她余下的一生都会有一堆收拾不完的残局。
塞西莉亚躺在床的一边,背对着鲍·约翰。她能感受到鲍·约翰温暖的胳膊缠绕着自己的腰部。那是她的丈夫。她的丈夫是个杀人犯。她是否早该知道?是否早该猜出来?她本该从鲍·约翰的噩梦和偏头疼中看出端倪,他有那么多顽固和怪异的时刻。就算尽早猜到也不会对事件产生任何影响,然而没看出端倪让塞西莉亚感觉自己太疏忽大意。“他就是这样的人。”塞西莉亚常会这样告诉自己。此刻的塞西莉亚将她生活的点点滴滴和近日知晓的事实结合起来。她记起了,比如,鲍·约翰拒绝要第四个孩子。“让我们再生个男孩吧。”波利蹒跚学步时,塞西莉亚曾这样提议道。她深知如果最后得到的是四个女儿,夫妻二人也会无比满足。没想到鲍·约翰一口拒绝,那断然的样子让塞西莉亚摸不着头脑。这或许是他自我惩罚的又一个例子,他或许极渴望有一个儿子。
塞西莉亚还想到了其他琐事。也许她应该起床开始准备周日的食物。她怎么能应付得来那么多客人,和他们随意地闲聊,分享他们的快乐?鲍·约翰的母亲会坐在她最爱的扶手椅中,公正地进行裁决,分享他们的秘密。“这已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她会说。然而它对瑞秋而言一定仿若昨日。
塞西莉亚记起瑞秋说过今日是珍妮的忌日,不由得打了个寒战。鲍·约翰是否知道这一点?也许他不知道。他总记不住日子。若没有人提醒,他甚至记不起结婚纪念日,又为何要记住他对一个女孩痛下杀手的日子!
“上帝啊。”塞西莉亚的新病症突然回来:恶心和头疼。她必须起床,一定得从这糟糕的感觉中逃离。塞西莉亚想要掀开被子,却发现丈夫的手紧紧揽住了她。
“我要起床了。”她没有回头看他。
“你认为我们应该如何解决经济问题?”鲍·约翰在她耳边轻声说。他声音沙哑,像是患了重感冒。“如果我去……而没了收入。我们必须将这房子卖掉,不是吗?”
“我们能挺住的。”塞西莉亚简短地回答。她一向很注重经济问题,鲍·约翰也乐得不用理会账单和房贷。
“真的吗?我们能吗?”鲍·约翰听上去颇为怀疑。费兹帕特里克家算得上小富之家,而成年后的鲍·约翰在经济上也比他的大多数朋友更为宽裕。他总是想当然地认为家里的钱多是自己挣的。塞西莉亚并非故意将自己这些年挣的钱瞒着丈夫,只是碰巧没机会提起罢了。
鲍·约翰继续说:“如果我不在身边,也许我们能请皮特家的男孩给你帮帮忙。比如清理水沟什么的。这活儿其实很重要,你不能不重视它,塞西莉亚。尤其是在山火季节。我会帮你列个清单。我一直在想着这些。”简直荒唐可笑,难以置信。他们怎么会像这样躺在床上谈论鲍·约翰入狱后的事?
“我真的很希望有一日能教女儿们开车,”鲍·约翰的声音走调了,“她们需要知道该如何应付湿滑路面。当路面湿滑时,你可不知道该如何正确地停车。”
“我当然知道。”塞西莉亚抗议道。
她转身面向鲍·约翰,这才见到他在啜泣。他的脸皱成一团。见到塞西莉亚转身,他连忙把脸埋进枕头里,想要藏住他的泪水。“我知道自己没权利,没权利流泪。我只是无法想象我们每天早晨不能再见的场景。”
“瑞秋·克劳利已经不再有机会见到她的女儿了 。”
塞西莉亚没办法继续硬着心肠。她最爱鲍·约翰的一点就在于他对女儿们的爱。他们的孩子将二人紧紧联系在一起,这种亲密的联系是许多夫妻都做不到的。他们一起分享关于孩子们的趣事——为她们开怀大笑,畅想着她们的未来。这曾是塞西莉亚婚姻生活中最享受的时刻之一。她嫁给鲍·约翰,深知他会成为一个好爸爸。
“她们会怎样看我?”鲍·约翰以手掩面,“她们一定会恨死我。”
“没关系的,”塞西莉亚几乎要承受不住,“没关系的。什么都不会发生。一切都不会改变。”
“可我不知道,我已经把一切说出来。这么多年后,你终究知道了真相。那件事变得如此真实,甚至比从前还要真实。就在今天。你知道的。”鲍·约翰用手背掩着鼻子,“就在今天。我每年都记得。我因此恨死了秋天。然而今年秋天带来的感觉比往年强烈得多。我简直不相信那人是我,不相信我对别人的女儿做下了那种事。而现在我的女儿们,我的女儿们……我的女儿们要为此付出代价。”
懊悔折磨着鲍·约翰,痛过最可怕的痛。塞西莉亚本能反应一样安慰他,拯救他,让这痛苦尽可能消退一些。塞西莉亚像抱孩子一样抱着丈夫,在他耳边说着安慰的话:“嘘。没关系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他们不可能掌握新证据。瑞秋一定弄错了。来,深呼吸。”
鲍·约翰把头埋在塞西莉亚的肩膀下,塞西莉亚感觉身上的睡衣都被他的泪水浸透了。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轻声对鲍·约翰说。塞西莉亚知道这并非实情。然而抚摸着鲍·约翰脑后渐渐变白的头发,塞西莉亚终于弄明白了一些事实。
她不会让他自首的。
现在看来,之前在水沟旁的呕吐和餐具室内的哭泣更像是在作秀。只要其他人不说,她会永远保守住丈夫的秘密。塞西莉亚·费兹帕特里克,她永远是主动向人提供帮助的人。不论谁需要帮忙,她都不会安静地坐在一旁。她总愿意牺牲自己的时间,带上炖菜,慷慨相助。而现在,塞西莉亚却要将她明辨是非的眼睛转向一旁。她可以,也必须放任一位母亲独自煎熬。
塞西莉亚的好是有局限的。她本可以一辈子都不知道那些局限,然而现在,塞西莉亚清楚地看见它们的存在。
Chapter_2
“你可别不喜欢十字面包!”露西说,“热气腾腾的十字面包就应该抹上厚厚的黄油。我难道没教过你?”
“您难道不知道有个词叫‘胆固醇’吗?”话是这样说,苔丝仍然举起了抹黄油的餐刀。苔丝,露西和利亚姆在后院品尝着热气腾腾的十字面包,享受着早晨的阳光。苔丝的母亲穿着她粉红色的棉质睡袍,苔丝和利亚姆则穿着成套睡衣。
这一天的开始本与“受难日”这个名字极为贴切,但老天突然改变了主意,打算向世人展示迷人的秋色。微风徐徐吹来,阳光自凤凰木的树叶中温柔地倾泻而下。
“妈妈?”利亚姆的嘴里塞满了东西。
“什么?”苔丝闭着眼仰面迎接阳光。她感觉宁静而困乏。昨夜自海滩返回后,他们在康纳的公寓内享受了更多的性爱,甚至比前天晚上更加激情。康纳绝对是个……技艺超群的男人。他是否读过什么性爱宝典?威尔从不会读这一类书。她从没想过自己上周还是中规中矩夜生活,这周却变得如此激烈。这似乎才是真正的生活,而之前的性生活似乎不真实。
苔丝发现自己渐渐迷上了康纳,尤其爱他上唇的弧线,宽阔的胸膛和……
“妈妈!”利亚姆又喊了一声。
“嗯?”
“什么时候……”
“先把嘴里的东西吃完。”
“爸爸和费莉希蒂什么时候会来?来过复活节?”
苔丝睁开眼睛扫了母亲一眼,见到她扬起眉毛。
“我不确定,”苔丝回答,“我必须先问过他们。他们可能要工作。”
“他们可不会在复活节这天工作!我想让爸爸看看我的彩蛋和小兔子。”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们家有了一项暴戾的传统,父子俩会头顶复活节兔子玩。他们总觉得小兔子凹下去的脸非常有趣。
“这个……”苔丝不知道该如何应付复活节。他们是否应该看在利亚姆的分上表演一场其乐融融的家庭聚会?他们都算不上好演员,孩子一眼就能看出来。没人指望苔丝演好戏,不是吗?
除非她邀请康纳一同过来。苔丝会像个高中女生一样坐在前男友的大腿上,感受康纳运动员一样结实的胳膊。她会要求康纳骑着摩托车来,他也可以和利亚姆玩顶脑袋的游戏。在这个游戏上康纳一定能胜过威尔。
“我们过一会儿就给爸爸打电话。”苔丝的宁静感消失了。
“现在就打!”利亚姆说着飞奔向屋内。
“不行!”苔丝对着儿子绝尘而去的背影喊道。
“哎。”母亲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面包。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苔丝话音未落就见到儿子举着手机跑来。接过手机时,耳边响起了短信提示音。
“是爸爸的短信吗?”利亚姆赶忙问。
苔丝慌忙地握紧手机。“不知道。我看看。”
短信是康纳发来的,写着:谢谢你。吻你。就在她看短信时,又一条短信传了进来。
“这条一定是爸爸发来的!”利亚姆像个小足球运动员一样蹦到苔丝跟前。
苔丝打开短信。又是康纳发来的:今天是个放风筝的好日子。如果你和利亚姆愿意来体育场,我会带上风筝!(你要是不愿意,我绝对能理解。)
“不是你爸爸发来的。”苔丝对利亚姆说,“发短信的是怀特比先生。你认识的,他是你的新体育老师。”
利亚姆一脸茫然。露西见状故意清了清嗓子。
“怀特比先生。”苔丝重复道,“他是你的……”
“可他为什么会发短信给你?”利亚姆问。
“你不打算将面包吃完吗,利亚姆?”露西试图解围。
“怀特比先生是妈妈的老朋友,”苔丝继续道,“还记得我们在学校办公室碰见他的时候吗?我很多年前就认识他了,在你出生以前。”
“苔丝。”露西的语调中多了一分警告之意。
“怎么了?”苔丝烦躁地问。她为什么不能告诉儿子康纳是她的老朋友?说这些有什么问题吗?
“爸爸也认识他吗?”利亚姆问。
对于大人之间的关系,孩子们看似一无所知。然而突然有一天,他们会像这样向你展示,从某种意义而言他们能明白一切。
“不,”苔丝回答,“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你爸爸。总而言之,怀特比先生发短信来是因为他有一只很棒的风筝,他想知道我们能不能一起去运动场放风筝。”
“啊?”看利亚姆一脸愁容的样子,还以为妈妈刚才是在命令他打扫房间呢。
“苔丝,你真的认为这……”苔丝的母亲用手半掩着嘴巴,“合适吗?”
苔丝故意不理她。她才不会为此感到内疚呢!为什么她就得和儿子无所事事地待在家里,而威尔和费莉希蒂……谁知道他们今天会做些什么?无论如何,苔丝要证明给那个心理医生看,让康纳生命中无形的批评家看看,苔丝可不是什么利用康纳满足个人性欲的失败女人。她是个好女人。
“他刚好有一只棒极了的风筝,”苔丝开始即兴发挥,“想知道你是否愿意和他一道放飞风筝。仅此而已。”苔丝瞥了母亲一眼。“他对我们很友好,是因为我们是学校的新人。”苔丝转向利亚姆,“因此我们会见见他的,对吗?就半个小时?”
“好吧,”利亚姆不情愿地说,“可我想要先给爸爸打个电话。”
“等你穿戴整齐了就打,”苔丝说,“去把牛仔裤穿上,还有你的橄榄球上衣。外面可能有点凉。”
“好的。”利亚姆无精打采地迈开步子。
苔丝赶紧给康纳回短信:半个小时后体育场见。吻吻。
按下发送键前,苔丝删去了吻字,她害怕心理医生会认为她在勾引康纳。然后苔丝想到他们昨夜真正的热吻。真荒唐。在短信里送去一个吻算得了什么?苔丝打了三个“吻”的符号,又开始担心这是否显得过于浪漫,于是又改回一个。她插入了一个亲吻的声音,又改成两个“吻”的符号,按下发送键。苔丝抬起头,发现母亲一直在看着她。
“怎么了?”
“小心点。”露西说。
“您什么意思?”苔丝的语调中带着一丝挑衅,像个青春期的叛逆女孩。
“我只想提醒你,别在这条路上走得太远,小心回不了头。”露西说。
苔丝朝后门瞥了一眼,确保利亚姆在屋内。“根本没有‘回头’一说!很显然,我的婚姻生活出现了可怕的错误……”
“胡扯!”母亲激烈地反驳道,“瞎说!你读了太多女性杂志上的垃圾文章。人生中总会发生这种事。人们总会将婚姻搞得乱七八糟。每个人都注定会被其他人吸引,可这绝不意味着你的婚姻是错误的。我见过你和威尔在一起的样子,知道你们深爱着彼此。”
“可是妈妈,威尔‘爱上了’费莉希蒂。这可不是公司派对上醉醺醺的一吻,它可是爱情。”苔丝皱着眉头打量自己的手指,声音越来越低。“也许我也爱上了康纳。”
“那又怎样?人们永远在爱情中进进出出。我上周还爱上了贝利尔家的女婿呢!这不能证明你的婚姻就此毁了。”露西咬了一大口面包,嘴巴里塞得满满的。“当然了,现在的情况的确很糟糕。”
苔丝大笑着抬起手掌。“瞧见没,我们已经受够了。”
“除非你愿意放下你的自我。”
“这和自我没有关系。”苔丝不耐烦地说。真是荒唐,母亲的话一点道理也没有。贝利尔家的女婿?真是太荒谬了。
“哦,苔丝,我的小心肝。在你这个年纪,一切都源于自我。”
“您在说什么?我应该忘掉自我,恳求威尔回到我身边?”
露西翻了个白眼。“当然不是了。我只是叫你别把后路切断,不顾一切地跳入和康纳的关系中。你得想想利亚姆。他……”
苔丝简直要气疯了。“我有在考虑利亚姆!”她停顿了一下,“你和爸爸分手时,考虑过我吗?”
母亲向苔丝投来一个谦卑的笑容。“也许考虑得还不够。”她举起茶杯,又将其放下,“有时候当我回顾往事,也会想着,天哪,我把我们个人的感觉看得太重了!世界并不是黑白分明的。我们每一个人在这世上都有自己的位置,这不是我们能预料到的。无论发生了何事,别那么倔强,苔丝。要学会……能屈能伸。”
“能屈能伸。”苔丝重复道。
母亲举起一只手,歪着脑袋问:“门铃是不是响了?”
“我没听见。”
“我那该死的姐姐要是再不请自来,可真是要把我气死了!”露西眯着眼睛挺直腰杆,“一杯茶都别给她!”
“哪有什么门铃声?”
“妈妈!外婆!”
屋后的纱门打开了,利亚姆飞一般地跑来。他还穿着睡衣,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彩。“看看谁来了!”
他将纱门打开,做出一个嘉宾登场的欢迎手势。“嗒,嗒!”
一个美丽的金发女子从门内走来。有那么一瞬间,苔丝真心没认出眼前的人,还一心赞赏她巧妙的穿衣风格。眼前的女人穿着一件厚实的木纽扣白色针织衫,腰间系着一条棕色皮腰带,下身是紧身蓝色牛仔裤和皮靴。
“是费莉希蒂!”利亚姆欢呼道。
Chapter_3
“快和你母亲坐下歇歇,”罗兰对罗布说,“我会去买十字面包和咖啡。雅各,孩子,你跟我来。”
瑞秋安然地让自己陷入柴火炉子旁的沙发内。真舒服。这沙发的柔软程度刚刚好,果然不负所望。多亏了罗兰完美无缺的好品位,他们两居室的小屋才能如此惬意宜人。
罗兰先前提到的咖啡屋今日歇业,这让她很是懊恼。当他们见到门上“打烊”的字眼,罗兰忍不住抱怨:“我昨天还两次打电话询问过他们。”瑞秋饶有兴致地看着罗兰几乎要失去冷静,又很快恢复常态,提议瑞秋回他们的家。他们家距离公园更近,瑞秋也想不出怎样才能礼貌地拒绝。
罗布坐在母亲对面一张红白相间的扶手椅上打哈欠。瑞秋也忍不住想打哈欠,于是立即坐直身子。她可不想在罗兰的家里像个老太太一样打瞌睡。
瑞秋看了眼手表,现在才刚过八点。她还要忍受一个又一个小时,才能挨完这一天。二十八年前的此刻,珍妮刚吃过她人生中的最后一顿早餐。应该只有半碗麦片。这姑娘一向不爱吃早餐。
瑞秋抚摸着沙发表面。“搬去纽约后,你要怎样处理这些好看的家具?”她冷冷地问罗布。她当然能在珍妮的忌日谈论儿子搬去纽约的事。她可以的。
罗布一直盯着自己的膝盖,过了几分钟才开口回答。瑞秋差点没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我们也许会带家具出租这间屋子。”看他那吞吞吐吐的样子,好像说话也成了难事。“我们还在考虑这些后勤问题。”
“是的。我想你们还有很多问题要考虑。”瑞秋昏昏欲睡地回答。她在心里默念着,“没错罗布,带着我的小孙子去纽约,你们还有太多事要考虑。”瑞秋把手指插进沙发内,像在虐待一只柔软的胖胖的小动物。
“妈妈,你有没有梦到过珍妮?”罗布问。
瑞秋抬起头,松开了沙发。“是的。”她回答,“你呢?”
“大概吧。”罗布回答,“我总梦到自己被人勒住。梦中的我或许就是珍妮。我总会做同样的梦,然后窒息般地惊醒。今年以来这情况越来越严重,尤其是秋天。罗兰觉得我应该和您一起去公园……这或许……对我有好处。勇敢面对?我不知道,我恨透了那个地方,显然您也是。这对我来说真的很困难。一想到她经历的那些事……上帝啊,她那时该有多害怕!”罗布抬头望着天花板,紧紧地绷着面孔。瑞秋记起艾德强忍着泪水时也是这副神情。
艾德曾经也会做噩梦。瑞秋总会听见他一遍遍地喊着:“快跑,珍妮!快跑!看在上帝的分上,亲爱的,快跑!”
“很遗憾。我不知道你会做这样的噩梦。”瑞秋说。除了这一句安慰,她还能做些什么呢?
罗布控制住脸上的表情。
“只是梦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其实您用不着每年独自一人去那公园,妈妈。很抱歉我之前从没提过和您一起去。我本该和您一起去的。”
“亲爱的,你有提到过的,”瑞秋说,“你不记得了?你提过很多次,可我总是拒绝。这是我的问题。你父亲总认为我疯了,他从不肯去那座公园,甚至不会开车路过那条街。”
罗布偷偷用手背擦了下鼻子。
“对不起,”罗布说,“过了这么多年……”他突然停了下来。
他们能听见雅各在厨房内哼唱《小工程师巴布》的主题曲。罗兰也在跟着唱。听见母子俩的歌声,罗布忍不住露出微笑。十字面包的香味也飘进了房内。
瑞秋端详着儿子的脸。他是个好父亲,比他自己的父亲好得多。这些年来,所有的男人似乎都成了比他们父辈更优秀的父亲,罗布一直怀揣着一颗少年般柔软的心。
在他还是个婴儿时,罗布就是个可爱的小家伙。每天午睡后,当瑞秋把他从小床上抱起,罗布总是舒适地依偎在她胸前,还会拍拍她的背,像在感谢母亲将自己抱起。他曾是个最爱笑,最能惹人亲吻的小宝宝。她记得艾德曾感慨地说:“看在上帝的分上,女人,你真被那孩子迷住了。”
记起罗布是个婴儿时代的样子感觉挺奇怪,像是翻开一本多年未翻开的好书。瑞秋很少想到罗布从前的样子,却一遍遍重温珍妮孩提时的回忆,好像因为罗布还活着,他的童年就毫不重要一样。
“你曾是这世上最好看的宝宝。”瑞秋对罗布说,“人们总会在街上拦住我,不住地送上赞美。我有没有对你说过这些?也许说过几百遍了吧。”
罗布缓缓地摇了摇头。“你从未告诉过我,妈妈。”
“我没有吗?”瑞秋问,“连雅各出生的时候都没有?”
“没有。”罗布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应该告诉你的。”瑞秋叹了口气,“我有很多事是本该要做的。”
罗布探过身子,手肘撑在膝盖上。“这么说来,我那时还挺可爱的对吗?”
“简直可爱极了,亲爱的。”瑞秋回答,“当然,现在也是。”
罗布抽了一下鼻子。“没错,妈妈。”他简直藏不住心中的喜悦。看到这个,瑞秋忍不住拉下嘴唇,后悔自己竟做了那么多让儿子沮丧的事。
“新鲜出炉的十字面包!”罗兰端着一只精致的托盘,上面整齐地摆放着抹过黄油的面包。
“让我来帮帮忙吧。”瑞秋提出。
“万万不可,”罗兰扭头说,“在您家时,您可从不让我帮手。”
“啊哈。”瑞秋感觉像是暴露了。她一直以为罗兰注意不到自己的行为。她总把自己的年纪当做一个盾牌,以此阻挡年轻人投来的目光。一直以来,瑞秋总假装自己不让罗兰帮忙是因为她是个完美的婆婆。然而事实上,当你拒绝一个女人的帮助,这实际上是在将她拒之门外,拒绝将她看做家人,像是在说:“我没那么喜欢你,不愿让你踏进我的厨房。”
再次出现时,罗兰端来一只放有三杯咖啡的托盘。咖啡做得刚刚好,正是瑞秋喜欢的样子:温热的咖啡,放上两块方糖。罗兰是个完美儿媳,瑞秋是完美婆婆。这所谓的完美隐藏着彼此的疏离及不认同。
罗兰赢了。纽约是她的王牌,而她现在打出了这张牌。真有她的。
“雅各呢?”瑞秋问。
“他在画画。”罗兰说着坐下。她举起咖啡杯,对罗布露出一个苦笑。“希望他别画在墙上。”
罗布对妻子咧嘴一笑,瑞秋从中再度看到他们婚姻的状态。这似乎是段美满的婚姻。
珍妮会喜欢罗兰吗?如果珍妮还活着,瑞秋是否会成为一个正常,专横的婆婆?她简直不能想象。罗兰存在的世界和珍妮活着的世界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空间。如果珍妮还活着,罗兰似乎不可能继续存在。
瑞秋望着罗兰,看到她的一缕头发从马尾辫中跑了出来。她的金发几乎和珍妮的一样耀眼,不过珍妮的颜色更美。也许等她长大一些,头发的颜色也会变得更深。
自珍妮走后的第二个清晨起,瑞秋每天都会在恐惧中醒来,这恐惧似乎能轻易将她击碎。瑞秋着魔般地想象着自己的另一种人生,那是她本该拥有的真正的人生。上天将这段人生偷走,在这段人生里,珍妮还躺在她温暖的床上。
然而随着年岁的增长,瑞秋已经越来越难想象下去。罗兰正坐在她对面,有着那么鲜活的生命力。她的血液在血管中流动,胸脯也有规律地一起一伏。
“你还好吗,妈妈?”罗布问。
“我很好。”瑞秋伸手去够咖啡杯,却发现自己根本没力气抬起胳膊。
瑞秋有时候能感觉到悲伤带来的纯粹原始的痛苦,有时候却是愤怒,狂乱得只想杀人。而另一些时候,比如现在,她平静地坐着,任悲伤像浓雾一般悬在空中,让人窒息。
她实在太难过了。
Chapter_4
“你好。”费莉希蒂向她问好。苔丝也对她微笑。
她控制不了自己,这就好比警察向你递来一张你根本支付不起的超速罚单时,你仍会机械地对他说声“谢谢”。看到费莉希蒂,苔丝机械地感到开心,因为她爱着她的表妹,也因费莉希蒂看上去如此完美,因为这几天来她的生活发生了太多事,有太多话想和费莉希蒂分享。
然而下一秒,苔丝记起了自己的震惊和背叛感。她努力抑制住自己,没有奔向费莉希蒂,把她撞到地板上,对她又抓又打甚至撕咬。身为中产阶级淑女的苔丝没有那样做,尤其在她细腻敏感的孩子面前。因此苔丝仅仅是舔去了嘴角的面包屑,站起身子整理好身上的睡衣。
“你来这儿干什么?”苔丝问。
“抱歉,我这样……”费莉希蒂的声音消失了,她试着清清嗓子嘎声说,“突然出现。也没打个电话通知。”
“没错。你最好先打个电话来。”露西说。苔丝知道自己的母亲正尽力装出威严的样子,可她装得并不成功。尽管她说了那么多关于费莉希蒂的坏话,但苔丝知道母亲仍深爱着她的外甥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