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他们的目光时不时飘到波利身体右侧本该是手臂的位置。这感觉如此怪异,视觉上带来难以忍受的不协调。从此刻起,购物中心内的人们关注的将不再是她的美丽。
塞西莉亚任眼泪肆意流淌,她要趁这时候把眼泪流尽,因为她不愿让女儿见到她的一滴眼泪。塞西莉亚已准备好踏入新的人生,去做一个被截肢者的母亲。即使流泪时,塞西莉亚仍能感觉到身上的肌肉紧绷着,像一位准备开始马拉松比赛的运动员。用不了多久,她就能熟练掌握“残肢”,“假体”,上帝才知道还有什么词。她愿意移山填海,烘烤小松饼,献上虚假的赞美,只要能为女儿好。没人能比塞西莉亚更胜任这一角色。
然而波利能胜任吗?这才是真正的问题。哪个六岁的孩子能应付得来?在这女人的容貌胜过一切的世上,她是否能带着伤残的身体活下去?“她仍然是个美人。”想到有人可能会否认这一点,塞西莉亚便怒火中烧。
“她很坚强。”塞西莉亚对丈夫说,“记得那天游泳的事吗?她拼尽全力也要证明自己能游得和以斯帖一样远。”
她想到波利的胳膊划过波光粼粼的碧水。
“上帝啊。游泳。”鲍·约翰的身体一个起伏,他把手按在胸口,像是在抵御心脏病发作的剧痛。
“你可别死在我面前。”塞西莉亚尖锐地说。
塞西莉亚把手指放在眼窝处,抹去了眼角的泪水。她已经尝够了咸咸的泪水,像是在大海里游了一圈。
“你为什么要告诉瑞秋?”鲍·约翰问,“为什么是现在?”塞西莉亚将手从脸上拿下,转面看着丈夫。她压低嗓门悄声说:“因为她以为是康纳·怀特比杀死了珍妮,而她当时想要撞死康纳。”
她看着鲍·约翰的脸,看他好不容易消化完自己的话。
他把拳头按在嘴边。“妈的。”他轻声自语道,然后像个自闭症患儿一样前后摇摆着身子。
“这是我的错。”他含糊地说,“是我造成了这一切。上帝啊,塞西莉亚。我早该自首,早该将事实告诉瑞秋·克劳利。”
“别说了。”塞西莉亚做出嘘声的手势,“波利也许会听见的。”
鲍·约翰起身走向病房的门。他转身看了波利一眼,脸上烙印着深深的绝望。鲍·约翰将目光挪开,无助地拉扯着身上的衬衫。他突然蜷缩着蹲在地上,深埋着脑袋,双手交叉放在后颈上。
塞西莉亚不带情感色彩地看着鲍·约翰,想起他耶稣受难日早晨啜泣的样子。杀害另一个男人的女儿所带来的痛苦和悔恨远不及自己女儿被伤害带来的苦痛。
塞西莉亚不再看丈夫,而将目光转回女儿身上。你可以去想象别人的悲剧——溺死在寒冷的冰水里,因为一堵墙和亲人分隔两地——然而只有悲剧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你才能明白什么叫痛心。更可怕的是,这悲剧发生在你的孩子身上。
“鲍·约翰,站起来。”塞西莉亚还是没有看他,目光一直落在女儿身上。
她想到伊莎贝尔和以斯帖此刻正和她的父母及鲍·约翰的母亲待在家里,陪伴他们的还有各种亲戚。鲍·约翰和塞西莉亚言明他们不希望有人来医院探望,因而大家此刻都守候在家中。伊莎贝尔和以斯帖此时一定心烦意乱,家庭变故发生后,人们往往会忽略其他孩子。塞西莉亚需要证明,尽管发生了这些,她仍然是三个女儿的好妈妈。校家长会的事务将继续下去,特百惠的事业也将继续下去。
她转身看着鲍·约翰,他还缩在地上,像在躲避炸弹的爆破。
“站起来。”塞西莉亚又说了一遍,“你不可以倒下去。波利需要你。我们都需要你。”
鲍·约翰拿开了放在脖子上的手,用充血的双眼看着妻子。“但我不可能在这里陪伴你,”他说,“瑞秋会告诉警察的。”
“也许吧。”塞西莉亚回应道,“她也许会的,但我不那么认为。我不认为瑞秋会将你从你的家人身边夺走。”这样说并没有实质证据,只是塞西莉亚个人的感觉。“至少不是现在。”
“可是……”
“我想我们已经付出代价了。”塞西莉亚压低的声音里充满怨愤,她指了指波利,“看看我们付出了什么!”
Chapter_5
瑞秋坐在电视机旁看着催人入眠的彩色画面。如果有人此时关掉电视机问她刚才电视里放了什么,她一定答不上来。
瑞秋一分钟就能举起电话,让鲍·约翰·费兹帕特里克因谋杀被逮捕。她能够立即做到这些,也可以在一小时内,在明天早上。也许她能等到波利从医院回家,也许她能等上几个月,六个月,一年。让她父亲陪伴她一年再考虑将他夺走。也许她可以等到这一事故淡化成一段回忆。她可以等到费兹帕特里克家的姑娘们长大一些,拿到驾照,不再需要她们的父亲。
瑞秋感觉自己像是举着一把上了膛的手枪,能随时射死杀害珍妮的凶手。如果艾德还活着,扳机一定早就扣下了,警察一定在几小时前就接到了电话。
瑞秋想象着鲍·约翰的手扣在珍妮脖子上,她的胸口升起熟悉的愤怒感。我的小女儿啊。
可瑞秋很快想到鲍·约翰的小女儿。闪亮的粉红色头盔。刹车。刹车。刹车。
如果她将鲍·约翰的自白告诉警方,费兹帕特里克家又会不会把她的自白说出去?她是否会因为企图谋杀被逮捕?她没杀死康纳仅仅是出于幸运。她踩在油门上的脚是否同鲍·约翰扣在珍妮脖子上的手有着同样的罪孽?然而发生在波利身上的是一场意外。人人都知道这一点。她骑着自行车径直到了瑞秋轮子前。本应该是康纳的。万一康纳今晚去世了呢?他的家人会接到一通伤心的电话,这电话意味着余下的一生,每当听到电话铃声和敲门声响起,你都会觉得背脊发凉。
康纳还活着。波利也活着。珍妮是唯一不在世上的。
如果他伤害的是别人呢?瑞秋记得鲍·约翰被担忧摧残的脸。“她还嘲笑我,克劳利太太。”她嘲笑你?你这愚蠢自大的小杂种。这难道就能让你起歹念杀害她?他夺去了她的生命,夺去她可能活着的那么多日子,夺去她从未得到的学历,从未去过的国家,从未嫁的丈夫,从未有生下的孩子。瑞秋发抖得厉害,连牙齿都颤抖起来。
瑞秋起身到电话旁拿起了听筒。她的手指犹豫地浮在电话拨号盘上。她想起自己教珍妮拨打紧急电话的场景。她如今仍保存着那部绿色的拨号电话。瑞秋让珍妮练习拨号,赶在电话拨通前挂断。珍妮想要表演出整个过程。她让罗布躺在厨房的地板上然后对着电话狂喊:“我需要一辆救护车!我弟弟不能呼吸了!”“别喘气了。”她命令罗布,“罗布,我能看见你在喘气。”为了逗她开心,罗布差点没晕过去。
波利·费兹帕特里克永远地失去了右手。她是惯用右手的孩子吗?也许吧。很多人都惯用右手。珍妮曾是个左撇子,一位修女曾试图让她用右手写字,而艾德跑到学校抗议道:“修女,恕我直言,您觉得是谁让她成为左撇子的?是上帝!因此您还是随着她才好。”
瑞秋按下了按键。
“你好?”电话接起的速度比想象中要快。
“罗兰。”瑞秋说。
“瑞秋。罗布很快就从浴室里出来。”罗兰问,“你还好吗?”
“我知道现在已经很晚了。”瑞秋其实根本没看时间,“我明白自己不该做这样的要求,毕竟你们昨天已经陪伴了我一天。不知道我今夜能不能在你们那儿过夜?一次就好。出于某些原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我自己没办法……”
“当然可以。”罗兰突然尖叫一声,“罗布!”瑞秋模糊地听见罗布的回应。她听见罗兰说:“快去把你母亲接来。”
可怜的好罗布。艾德一定会感叹这小子被他妻子控制得牢牢的。
“不,不用了,”瑞秋慌忙说,“他才刚洗完澡。我可以自己开车过去的。”
“千万不要,”罗兰说,“他已经在路上了,他反正没什么要紧的事。我会为你准备好沙发床,一定会舒舒服服的。明天早上看见你,雅各一定开心坏了。我都等不及看到他乐呵呵的样子了。”
“谢谢你。”瑞秋当即感到一阵温暖的倦意,仿佛有人替她盖上了薄毯。
“罗兰?”挂电话前瑞秋问道,“你那儿也许没有那种小饼干了吧?周一晚上带给我的那种?它们美味极了,当真美味极了。”
电话那头是一个短暂的停顿。“其实我有的!”罗兰的声音在颤抖,“我们可以边喝茶边吃。”
注 释
[1].塔克修士:罗宾汉传说中的人物,是罗宾汉的牧师兼管家。
礼拜日 终于要开始了
『猜猜昨天晚上是谁给你留下了这些?』塞西莉亚从波利的枕头底下变出一只彩蛋。
波利微笑着说:『复活节兔子?』
『比这还好。是怀特比先生。』
波利想要伸手去拿彩蛋,她漂亮的小脸蛋上闪过一丝困惑。她皱着眉头,等待母亲的说法。
塞西莉亚清清嗓子,微笑着紧握住波利的左手。『亲爱的。』
终于要开始了……
Chapter_1
苔丝在沉重的雨声中醒来。天还是黑的,大约只有五点。威尔躺在苔丝身旁,面对着墙壁发出轻微的鼾声。他的体型,味道和感觉是那样熟悉,一周来发生的一系列事件简直不可思议。
她本可以让威尔睡在母亲家的沙发上,但那样会招来利亚姆许多问题。他已经意识到事情不太正常,昨晚的餐桌上,苔丝注意到儿子的眼光不断在她和威尔之间飘动,像在监听他们的谈话。他那警觉的小脸伤透了苔丝的心,这让她更生威尔的气,甚至无法再看他一眼。
苔丝刻意挪开了一些,不让他们的身体碰到一块儿。苔丝很容易隐藏住自己肮脏的小秘密,愤怒爆发时,这秘密能帮她平复呼吸。威尔辜负了她,她也已报复回来。
他们夫妻二人是否均在承受一段暂时的精神错乱?这事总会发生在已婚夫妇身上。婚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精神错乱:让爱盘旋在怒火之上。
康纳此时应该躺在充斥着大蒜和洗衣粉味道的整洁公寓里。他已准备向前,好第二次将她忘记。他是否后悔自己再次爱上了那个一无是处的冷血女人?好吧,她为什么不能让自己听上去像乡村音乐和西部音乐中描述的女人?为什么不能软化她的所作所为,让它们听上去忧郁柔和而非如此浪荡。她总觉得康纳喜欢乡村音乐,但这也许是她臆想出来的,是把和另一位前男友弄混了。她其实并不怎么了解康纳。
威尔就忍受不了乡村音乐。
这也是他们拥有完美性爱的原因,因为他们算得上是陌生人。康纳身上的陌生感使得一切——他们的身体,性格拥有完全的不同。这似乎不合逻辑,然而你越是了解某人,对他越是看不清。不断累积的信息使得他难以被定义。猜测着某人是否喜欢乡村音乐远比早知道答案更有趣。
她和威尔一定有过上千次性爱了吧?至少有那么多回。苔丝开始计算,可她疲倦到算不清楚。雨声更大了,好像被人调大了音量。看来利亚姆得举着雨伞穿着雨靴寻找彩蛋了。从前的复活节一定也下过雨,但苔丝记忆中却只有阳光和蓝天,似乎这是她人生中第一个悲伤多雨的复活节。
利亚姆才不会介意下雨,他或许还会喜欢这天气。她和威尔会大笑着看着对方,又尴尬而迅速地挪开目光,他们会想到缺少费莉希蒂的日子有多么不对劲。他们能做到这些吗?能否看在他们六岁儿子的分上守住这段婚姻?
苔丝闭上眼睛转身背对威尔。
“也许妈妈说得对,”她意识模糊地感叹,“一切都源于自我。”苔丝感觉自己似乎快要明白一些重要的事情。人们可以爱上原本不认识的人,也可以鼓起勇气撕去自己的保护层,把“陌生”的自己展现给对方看,而他们所要展现的绝不仅仅是自己喜欢的音乐类型。在苔丝看来,每个人都应该在他们的终身伴侣面前撕去他们层层包裹的保护层,向对方展露真正的自己。人们很容易假装他们已经没什么需要了解的,假装二人的关系和谐融洽。配偶之间真正的亲密常让人感到尴尬。你怎么可能上一分钟还在用牙线清理牙缝,下一分钟就向人吐露你内心深处的激情以及对平凡生活的恐惧?人们更愿意谈论浴室的分配时间,银行账户的处理问题,愿意就洗碗之类的小事而争执。然而这一切已经发生了,她和威尔并无他选,否则的话他们难道要因为对方为儿子的牺牲而怨恨彼此吗?
也许在昨夜分享秃斑问题和对学校派对的恐惧时,他们已经迈出了一步。想到威尔看着镜中的后脑勺时沉下脸来的样子,苔丝心中又是怜悯又是好笑。
父亲送给苔丝的罗盘放在一旁的床头柜上。如果她的父母愿意为了她而生活在一起,不知道今日会是怎样。如果他们真心试过了,又是否会为了苔丝而爱着彼此。也许不会吧。然而苔丝明白利亚姆的幸福是她和威尔此刻身在此处的唯一理由。
她记起威尔表示自己愿意帮她碾碎那蜘蛛的话。他想要杀死那只蜘蛛。
也许他并不仅仅是为了利亚姆。
也许苔丝也不是。
劲风在屋外咆哮,刮得窗户咯吱作响。屋内的温度似乎突然降了下来,让苔丝感觉瑟瑟发抖。谢天谢地,利亚姆穿着他的厚睡衣,身上还多盖了一条毯子,否则的话苔丝还得起床看看他。苔丝转向威尔,把身体靠在他背上。威尔身上的温度给苔丝带来安慰,她感觉自己很快就要睡着。然而在此之前,苔丝把嘴唇贴在威尔的后颈上。突然间,威尔翻过身子,轻轻爱抚着苔丝的娇臀。他们没有发问,也没有说话,却发现自己开始了安静,睡意沉沉的夫妻间的性爱。每一个动作都那么甜蜜,简单而熟悉,不过通常情况下他们并不会流泪。
Chapter_2
“奶奶!奶奶!”
瑞秋慢慢从沉沉的睡眠中醒了过来。这是多年来她第一次关灯睡觉。雅各的房间像酒店一样挂着暗色窗帘,一躺进雅各小床旁的沙发床,瑞秋几乎立刻陷入了睡眠。罗兰说得对,这沙发床的确舒适无比。瑞秋已记不得自己上一次睡得这样沉是什么时候,她还以为自己永远失去了熟睡的能力,像她再也不可能翻跟头一样。
“你好。”瑞秋只能隐约辨认出雅各的影子。他的小脸和瑞秋的脸平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芒。
“你在这儿!”雅各惊奇地感叹。
“我知道。”瑞秋自己也颇为惊奇。罗布和罗兰多次请她留宿,可她总是固执地断然拒绝,执着得仿佛将此当做了宗教信条。
“下雨了。”雅各严肃地说。瑞秋这才听见屋外的暴雨声。
屋子里没有钟表,瑞秋感觉大概是六点,还远不到起床的时候。瑞秋心中微微一沉,想起自己答应了要去罗兰父母家共进复活节大餐。她或许应该装病。她毕竟已经在这儿过了夜,他们已经陪伴了她足够的时间,瑞秋陪伴他们的时间也已足够。
“你想要钻到我被子里来吗?”瑞秋问。
雅各咯咯笑着,好像她是位疯狂祖母。雅各自己爬到床上,他爬到祖母身上,把脸埋在她脖子上。他小小的身体温暖而沉重。瑞秋把嘴唇贴在他丝绸般柔软的小脸蛋上。
“不知道……”瑞秋及时打住了。因为她若是说了“不知道复活节小兔子去哪儿了”,雅各一定会立马爬下床满屋子寻找彩蛋,吵醒他的爸爸妈妈。那样的话,瑞秋就成了讨厌的客人和烦人的婆婆。
“不知道,我们要不要再睡一会儿。”瑞秋明白这对他们来说都不太可能。
“不要。”雅各回答。瑞秋感觉到他柔软的睫毛抵着自己的脖子。
“你知不知道你去了纽约后我会多么想你?”瑞秋在他耳边悄声说。当然了,雅各理解不了她说的话。他忽略了祖母的话,扭动着想要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奶奶。”雅各开心地说。
“哦。”雅各的膝盖碰着了瑞秋的肚子。
屋外的雨下得更大,房间内突然冷起来。瑞秋把雅各揽得更紧一些,用毯子紧紧地裹着他们的身子。她在雅各耳边轻唱道:“下雨了,下雨了。老爷爷在打呼噜,他去了床边,他撞了脑袋,明早不用再起床。”
“再唱一遍。”雅各命令道。
瑞秋又唱了一遍。
今天早上醒来后,波利·费兹帕特里克里的小身体再也不会和从前一样,这都拜瑞秋所赐。鲍·约翰和塞西莉亚一定悲愤难耐。数月之内他们都会生活在惊骇中,最后意识到,意想不到的事总会发生,这世界总在不断变化,然而人们依然能够如常地谈论天气,这世上仍然会有交通堵塞、名人丑闻和政变存在。
也许有一天,等波利从医院回家后,瑞秋会邀请鲍·约翰到她家里坐坐,对她说说珍妮最后的时刻。瑞秋已然能看见这一场景,看见自己打开门后鲍·约翰紧张而恐惧的脸。瑞秋会为杀害自己女儿的凶手倒一杯茶,而他会坐在餐桌旁说话。瑞秋不会宽恕这个男人,可她仍会为他倒一杯茶。她永远不能原谅他,可她也许永远不会告发她,不会要求他放弃自己。在他离开之后,瑞秋会坐在沙发里摇晃着身子哭号。这是最后一次。瑞秋永远不会停止为珍妮落泪,但那样的哭号会是最后一次。
接下来瑞秋会重新泡一壶茶,去作出决定。她会为接下来需要做的事以及需要付出的代价做出最终决定。事实上,那男人已然付出了代价。
“……他去了床边,他撞了脑袋,明早不用再起床。”
雅各睡着了,瑞秋把他从身上搬下去,把他的脑袋挪到自己的枕头上。下周二她要向特鲁迪提出退休申请。她无法再回到学校冒险再见到波利·费兹帕特里克或是她的父亲。这根本不可能。是时候卖了房子,卖掉她的记忆和痛苦了。
瑞秋的思绪转向康纳·怀特比。跑过马路的那一刹那,康纳是否看见了她的眼神?他是读出了瑞秋的谋杀意图,所以才没了命地奔跑?或许这是瑞秋想象出来的吧。珍妮选择了他而非鲍·约翰·费兹帕特里克。你选错了人啊,我的好宝贝。如果选择了鲍·约翰,她这会儿至少还活着。
如果珍妮真心爱上了康纳呢?康纳是否会是成为瑞秋另一个平行世界里的女婿?瑞秋是否从此会因此对康纳好一些?请他留下吃饭?瑞秋摇头甩掉了这个想法。当然不会了。她怎么能像关水龙头一样关掉自己的情感。她仍然能看见康纳在电视屏幕中愤怒的脸,以及珍妮畏缩害怕的样子。瑞秋理智上明白,这不过是个普通的少年想从心仪少女的口中讨得肯定的答案。尽管如此,这并不代表瑞秋能原谅他。
她想到康纳发脾气之前对珍妮微笑的样子,那真诚的微笑。她还记得在珍妮的相簿里,康纳因为珍妮说的某些话绽出笑颜。
也许有一天瑞秋会将这张照片寄给康纳·怀特比,并附上一张卡片,上书:我想你也许愿意留着它。这是瑞秋对这些年来对他恶劣态度的弥补,哦,没错,是在为自己试图谋杀他而道歉。好吧,可别把这个忘了。瑞秋在黑暗中咧起嘴角,又把嘴唇贴在雅各的小脑袋上。
“明天我就去邮局取一张护照申请。我会去纽约看他们的,也许我也会坐一次那该死的阿拉斯加游览车。马拉和马克能和我一起去,她们才不会介意什么冷风呢。”
“睡吧,妈妈。”瑞秋仿佛听见珍妮说。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听得无比真切。她会成长为一个亲切又爱指挥人的中年女人,在她亲爱的老母亲面前委屈又没耐心,不得不帮她办理她的第一张护照。
“睡不着。”瑞秋说。
“你可以的。”
瑞秋陷入了梦乡。
Chapter_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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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墙的拆毁和它的新建同样高效。1990年6月22日,冷战的著名标志查理检查站在平淡的仪式后被拆除。各国首相和高官坐在一排塑料椅上观看巨大的起重机吊起米色金属小屋的一角。
就在同一天,地球的另一个半球上,塞西莉亚·贝尔刚和她的朋友莎拉·萨克斯从欧洲游玩归来。她们参加了南威尔士的一个乔迁派对,二人均已准备好迎接一位新男友以及稳定的新生活。
“你也许已经认识鲍·约翰·费兹帕特里克对吗,塞西莉亚?”派对主人在嘈杂的音乐声中喊道。
“你好。”鲍·约翰说。塞西莉亚握住他的手,迎上他深沉的双眸,微笑着仿佛在同她的自由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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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
塞西莉亚如同溺水一般猛吸一口气惊醒过来。她觉得嘴巴很干,睡着时一定是张着嘴把脑袋倚在了波利床边的椅子上。鲍·约翰此时回了家,去陪两个大女儿一会儿,也为她们带些干净的衣服。晚些时候,如果塞西莉亚松了口,他会把伊莎贝尔和以斯帖带来。
“波利。”塞西莉亚狂乱地喊着。她又梦见了那个小蜘蛛侠,然而这次的梦里,他变成了波利的样子。
“试着注意你的肢体语言,”社工昨天这样对她说,“孩子们解读肢体语言的本事远比想象的要厉害。你的语调,面部表情,手势什么的。”
“谢了,我知道什么是肢体语言。”塞西莉亚在心里说。社工用一副过大的太阳镜将波利的头发别到脑后,好像她所处的是一场沙滩派对而不是夜晚六点的医院。塞西莉亚不会原谅自己为她戴上这轻浮的太阳镜的决定。
当然了,她不会知道耶稣受难日是她孩子有生以来最痛苦的时光,不得不忍受难以承受的身体创伤。耶稣受难日算得上是最不适宜的时间。复活节假期期间人们用不着工作,因此塞西莉亚能缓上几天再和波利“复健小组”的成员见面,包括理疗学家,职业理疗师,心理学家,义肢专家。知道这些后续步骤让塞西莉亚感到安慰又恐惧。这些人带着文件袋和“最佳建议”走在一条已被众多父母践踏过的小路上。每当有人用不带感情色彩的权威语调向塞西莉亚提到前方即将来临的困难,她总有一瞬间难以跟上他们的节奏,总会因为震惊而无法协调。医院里没有人因为发生在波利身上的惨剧感到惊讶。没有一个医生或护士拉着塞西莉亚的胳膊说:“上帝啊,真不敢相信,谁能相信这种事?”这话也许会让人感到不安,然而从某种程度而言,他们未说出这话也让人不安。
这也是手机里传来家人和朋友的慰问短信能给塞西莉亚带来些许安慰的原因。塞西莉亚安慰地听到她妹妹布里奇特因震惊而语无伦次,听见一向镇定冷静的马哈里亚声音沙哑,听见校长,亲爱的特鲁迪·阿普比小姐泪流到不能自已,说过抱歉后再次打电话来却仍控制不住自己。(她母亲说学校的妈妈们已经送来了不少于十四盘炖菜,这些年塞西莉亚送出去的菜可算回了家。)
“妈妈。”波利再次喃喃地说。她的眼睛是闭上的,像在说梦话。波利颤抖了一下,脑袋猛地摇晃着,或许因痛苦或恐惧所致。塞西莉亚把手放在呼叫按钮上,可波利的脸很快平静下来。
塞西莉亚松了口气,她没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屏着呼吸。这已经发生了好几回,她必须学会记住呼吸。
塞西莉亚坐回椅子上,想着鲍·约翰此刻在家和女儿们做些什么。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塞西莉亚的身体因为仇恨产生了一阵痉挛。她恨极了鲍·约翰,恨他对多年前珍妮·克劳利犯下的罪行。他要为瑞秋·克劳利踩在油门上的脚负责。恨意像强力毒药一样瞬间充斥着她的整个身体。她真想用拳头砸他,用脚踹他,想要杀死他。亲爱的上帝。塞西莉亚无法容忍再和他共处一室。她断断续续地吸着气,想要找些东西砸碎。“现在不是时候,”塞西莉亚对自己说,“这帮不了波利。”
他已经很自责了,塞西莉亚提醒自己。鲍·约翰受罪的样子让塞西莉亚稍微好过了些,之前的恨意也恢复到可以控制的范围。她知道,每当波利步入另一轮痛苦,这恨意还会席卷而来,她总会找一个除自己之外的人来责怪。这便是塞西莉亚恨意的根源:知晓她自己的责任。她决意牺牲瑞秋·克劳利来保全自己的家庭,正是这个决定将她领进了这间病房。
塞西莉亚知道自己的婚姻因为此事受到了重创,也知道他们可以看在波利的面子上,如受伤的战士一般一瘸一拐地搀扶着前行。她学会了如何在恨里生存。这将成为她的秘密,成为她令人憎恶的秘密。
一旦这波恨过去了,他们将再次感受到爱。此刻的感觉同做新娘时的感觉完全不同,那时的她走在这严肃英俊的男人身旁,心中满是纯粹无私的爱慕。然而塞西莉亚明白,无论自己多么恨他,她也会依然爱着他。爱仍然在那儿,像是深陷心底的一粒黄金。它永远都会在那儿。
“想想别的。”塞西莉亚拿出手机订立计划。今日的复活节大餐已取消,但波利七岁生日的派对还要继续。他们能不能在医院里举办海盗派对?当然可以。这将是最神奇有趣的派对。她会请求护士戴上眼罩。
“妈妈?”波利睁开了眼睛。
“你好呀,波利公主。”这回塞西莉亚准备好了,像个准备迈上舞台的演员。“猜猜昨天晚上是谁给你留下了这些?”她从波利的枕头底下变出一只彩蛋,那是一只金色锡纸包裹的彩蛋,中间系着红色天鹅绒缎带。
波利微笑着说:“复活节兔子?”
“比这还好。是怀特比先生。”
波利想要伸手去拿彩蛋,她漂亮的小脸蛋上闪过一丝困惑。她皱着眉头,等待母亲的说法。
塞西莉亚清清嗓子,微笑着紧握住波利的左手。
“亲爱的。”塞西莉亚说。
终于要开始了。
尾记
每个人的生命中都有着众多永远无从知晓的秘密。
瑞秋·克劳利永远不会知道她的丈夫在珍妮遇害那天,并不像他声称的那样在阿德莱德见客户。他那天在上网球课,他希望密集的网球训练能教会他如何打败托比·墨菲。艾德没有事先告诉瑞秋是因为他为自己的动机而尴尬。(他见到过托比看自己妻子时的眼神,以及瑞秋望回去的样子。)他事后也不会告诉瑞秋,因为他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与羞愧——他居然没有陪在珍妮身旁。自那以后,艾德再也没有拾起过球拍,带着他愚蠢的小秘密进了坟墓。
说到网球,波利·费兹帕特里克永远不会知道,如果那天她没有把车骑到瑞秋·克劳利的车轮下,布里奇特阿姨送给她的七岁生日礼物将会是一副球拍。两周之后,她将会参加第一次网球训练,二十分钟后,她的教练对上司悄悄说:“快来看看那孩子的正拍。” 只要波利不把自行车车头摇向怀特比先生所在的位置,她挥舞的球拍将会改变她的未来。
波利同样不会知道,那个可怕的耶稣受难日,怀特比先生明明听见了她的喊声,仅仅是假装听不见。他那天只想早早回家,把那荒唐的鱼形风筝放进壁橱。一同放进壁橱的还有他企图和前女友苔丝·奥利瑞发展一段恋情的荒唐妄想。波利的事故给康纳带来的负罪感会让他一直看着心理医生的女儿读完9年级,在此之后,他才敢抬头正视心理诊所旁印度餐厅的漂亮女老板。
苔丝·奥利瑞永远不知道威尔是否是她第二个孩子的生父,这次意外怀孕显然始于在悉尼的一周。避孕药只有真正吃到肚里才有用,而苔丝将那些药片留在了墨尔本。苔丝绝不会提起这件事,尽管她女儿在一次圣诞节晚餐上提到自己想要做一名体育老师。她的外祖母听闻后被一嘴火鸡肉呛到,而她母亲的表妹杯里的香槟都流到了她俊俏法国丈夫的大腿上。
鲍·约翰·费兹帕特里克永远不会知道,1984年那天,如果珍妮记起自己约了医生,那么医生会在听完她的描述,观察过她细长的躯体后,确诊她患有马尔范综合征。那是一种不可治愈的与结缔组织相关的遗传疾病。人们推断亚伯拉罕·林肯也曾患过此病,具体表现为过长的四肢,手指和心血管并发症。其他病症包括疲劳,气促,心悸和血液循环不良造成的手脚冰凉。以上病症在珍妮临死的那一天都出现过。同样的遗传性疾病也出现在瑞秋的姨妈佩拉身上,她早在二十岁那年便已离世。多亏了一位专横霸道的母亲,家庭医生为珍妮预约了一场紧急检查。超声波检查将证实医生的猜测,救下珍妮的性命。
鲍·约翰永远不会知道真正害死珍妮的是主动脉瘤,如果替珍妮尸检的法医那天没有患上重感冒,他将不会默许克劳利家不完成解剖的要求。如果换了另一位法医,一定会完成解剖,清楚地看到主动脉剥离才是珍妮死亡的真正原因。
如果那日在公园里的不是珍妮而是另一个女孩,她会大口喘气,鲍·约翰将意识到一个正常男人勒死一个正常女人只需要七到十四秒,他会在此之前松开手。而这女孩将奔逃,哭喊,不顾鲍·约翰在身后喊出的抱歉。换作其他女孩一定会向警察告发鲍·约翰,让他因为袭击罪被捕,把他的人生送往截然相反的方向。
鲍·约翰永远不会知道,如果珍妮那天下午去看了医生,那天晚上她便会被安排紧急手术。待她在医院养病时,她会给鲍·约翰打电话,在电话里伤他的心。她在太年轻的年纪就会嫁给康纳·怀特比,第二个结婚纪念日后不过十天便和他离婚。
六个月之内珍妮会在一个乔迁派对里与鲍·约翰·费兹帕特里克重遇,就在塞西莉亚进门的几秒钟前。
没人能知道生命中那么多的可能性,也不知道生命中将拥有什么,或被夺走什么。这也许并没有什么妨碍。有些秘密注定要永远保守下去。问问潘多拉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