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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澳-莉安·莫里蒂亚/译者:刘昭远 当前章节:15383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4:52

回想起来,最初苔丝并没有对悉尼的那段谈话上心。那不过是醉后的玩笑。他们才不会一起工作呢,而她也不会做什么客户总监。

然而,等他们回到墨尔本后,威尔和费莉希蒂却认真考虑起事情的可行性来。苔丝的屋子里有间巨大的地下室,是上任屋主修建的,还另修了单独的入口。事实上他们没什么好失去的,启动资金少得可怜,他们早就为房贷预留了钱,费莉希蒂还能和他们住在一块儿。就算生意真失败了,大不了再做回之前的工作。

苔丝被他们的热情感染,愉快地辞去了工作。然而当她第一次坐在一位潜在客户的办公室时,只有将双手夹在膝盖间才能忍住颤抖。她甚至感觉自己的脸都在发抖。即使已过去了十八个月,每见一位新客户苔丝还会感到紧张。奇怪的是,她还算胜任这份工作。“你和其他广告公司的人不一样,”一位客户曾在双方意向达成时对她说,“你更善于倾听,而不是夸夸其谈。”

每当结束一场会谈,苔丝都如获新生,飘飘然像是漫步云端。她又成功了,成功战胜了一头猛兽。更妙的是,依然没人发现她焦虑的小秘密。苔丝带来了客户,他们的生意一步步走向正轨。他们为一间化妆品公司做的产品发布会甚至获得了一项行销奖的提名。

苔丝扮演的角色决定她大多时候都不在家庭办公室里,这便给威尔与费莉希蒂制造了大量的独处机会。若有人问起她是否会因此而担忧,她一定会大笑着回答:“威尔不过是把费莉希蒂看做亲妹妹!”

苔丝将目光从白板上抽离,只觉得双腿发软,于是走到桌子另一头坐下。

这是周一的下午六点钟。

威尔走上楼,表示自己和费莉希蒂有些话要对苔丝说。那时候本有很多事能让苔丝分心。苔丝刚刚接到母亲打来的电话,说她在打网球时摔碎了脚踝。母亲说她得拄上八个礼拜的拐杖,因此今年的复活节能否在悉尼而不是墨尔本过?

离家十五年来,苔丝第一次感到后悔,后悔为何没住得离母亲更近一些。

“后天接完孩子放学我会赶回去,”苔丝说,“你能坚持到那时候吗?”

“哦,我没事的。玛丽会帮我,邻居们也会。”

可是玛丽阿姨不会开车,费尔姨夫也不可能每天都开车接送。再说,他们的健康状况也一日不如一日了。母亲的邻居们不是步履蹒跚的老太太就是忙于照顾儿女小家庭的祖父祖母了。他们似乎都帮不上忙。

苔丝考虑着要不要明天就飞回悉尼为母亲找个护工。母亲不喜欢陌生人住在家里。可若不这样,她要怎样洗澡做饭呢?

尽管有那么多事等待处理,苔丝却不愿扔下利亚姆。他们班有个叫马尔库斯的男生总会给利亚姆难堪。也算不上欺负,学校一直以来对恃强凌弱的行为实施的都是零容忍政策。马尔库斯稍复杂些,他是个小疯子。

苔丝认为马尔库斯上学的第一天一定发生了些糟糕的事。晚餐时威尔和费莉希蒂还在楼下工作。大多数晚上,苔丝、威尔、利亚姆还有费莉希蒂都像其他一家人一样围坐在一起共进晚餐。然而床品网周五上线,他们还有很多工作要做,不能一起用餐了。

吃晚饭时利亚姆比其他时候还要安静。他是个爱幻想、爱思考的男孩,从来不会像个话匣子似的说个没完没了。他一言不发地在香肠上淋上番茄酱,像个小大人,让人看了有些难过。

“今天有没有和马尔库斯一块玩儿?”苔丝问。

“没,”利亚姆回答,“今天是星期一。”

“那又怎样?”

利亚姆没再回答,一句话也不肯说。苔丝顿时觉得义愤填膺,看来还得再和老师谈一谈。她很确定自己的孩子被人欺负了却没人知道。学校操场同战场一样复杂。

威尔请她下楼时,苔丝心里想的就是这些:她妈妈的脚踝和捣蛋鬼马尔库斯。

威尔和费莉希蒂已坐在会议桌前等她了。苔丝把办公室内的咖啡杯都收拾好才坐下。费莉希蒂永远不会把一杯咖啡乖乖喝完。苔丝将半满的咖啡杯码放在桌上。“新纪录,费莉希蒂,五杯没喝完的咖啡。”

费莉希蒂没有搭腔。她看上去有些奇怪,像是因为咖啡杯的事感到羞愧,而这时威尔开始了他的特别声明:

“苔丝,我真不知道该怎样对你说,但我和费莉希蒂相爱了。”

“有意思。”苔丝把咖啡杯聚拢到一起,“太好笑了。”

不过这看上去并不是个笑话。

苔丝将手放在松木桌上,愣愣地盯着它们,某个前男友曾说过最爱苔丝的手。婚礼上,威尔费了好大功夫才让戒指穿过她的指关节,引得来宾们一阵轻笑。戴上戒指后,威尔假装长舒一口气,然后偷偷地抚摸了她的手。

苔丝抬起头,看见威尔和费莉希蒂交换了个担忧的目光。

“这是真的,对吗?”苔丝问,“你们俩才是彼此的灵魂伴侣,对吗?”

威尔脸上的血管在狂跳,而费莉希蒂只是低头扯着自己的头发。

“是的。”他俩一定在这样想,“是的,我们是真爱。我们就是对方的灵魂伴侣。”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苔丝问,“这种所谓的‘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不重要。”威尔急匆匆地回答。

“对我来说很重要!”苔丝抬高音量。

“我不确定,大约是六个月前吧?”费莉希蒂喃喃地说。

“就是从你开始减肥起?”苔丝问。

费莉希蒂耸耸肩。

“真有意思,她还胖着的时候你从不会多看她一眼。”苔丝对威尔说。

刺耳的挖苦从苔丝嘴里一跃而出。她有多久没说过这么残忍的话了?十多岁起就没有了吧。

苔丝从没叫过费莉希蒂胖子,也从不会聊到她的体重。

“苔丝,求求你——”威尔的声音不带一丝谴责,他只是绝望地请求。

“没关系。”费莉希蒂回答,“这是我应得的,我们应得的。”她抬起头,用谦卑的目光望着苔丝。

照费莉希蒂的说法,苔丝现在可以对这二人拳脚相加,多重都没关系,而他们只会静静地坐着,绝不会反抗。威尔和费莉希蒂本质上是好人,苔丝很清楚这一点。正因为他们都是好人,他们的态度才会“这么好”。他们理解并接受苔丝的愤怒。结果,苔丝才是那个坏人,而不是他们。他们还没有一起睡过,还没有构成实质上的出轨与背叛。他们仅仅是爱上了彼此!这可不是什么普通级别的风流韵事,它是命运,早由天定的命运。没人会因此而责怪他们。

真是天才。

“你为什么不自己和我说?”苔丝直勾勾地看着威尔的眼睛,坚定的目光仿佛能将远走的人带回来。

与苔丝平凡普通的蓝色眼睛不同,威尔的眼睛呈浅褐色,睫毛又黑又密。他们儿子遗传到了这对眼睛,苔丝曾对这双眸赞不绝口。“你的儿子有对可爱的眼睛。”“那是从我丈夫身上得到的,和我可一点关系也没有。”然而这一切其实和她脱不了干系,是她的,他们都是她的!威尔的眼里总是荡漾着笑意,他似乎时刻准备着与这个世界温柔相拥。在威尔眼中,平凡单调的日常生活总是充满乐趣,而这也是苔丝最爱他的一点。

此刻,带着笑意的眼神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乞求的目光,威尔看着苔丝,像利亚姆在超市遇见心仪的物品时一样。

求你了,妈妈。我想要买这糖果,不管它是不是包装得花里胡哨的垃圾。虽然我答应过你不买东西,可我现在就是想要!

求你了,苔丝。我想要你甜美可爱的表妹。虽然我承诺过不论贫穷富有、健康还是疾病都与你厮守。可我现在求你了!

不。我不会答应你,你得不到她。我说不。

“我们不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威尔继续说道,“但我们都想让你知道真相。我们不能再瞒着你了,所以……”他扬起下巴,“像这样的谈话,永远不会有什么对的时机。”

“‘我们’?”他们倒成了一对儿。他们早就讨论过了却没告诉她。当然了,当然不会和她一起讨论。毕竟他们“爱上的是彼此”,没有她。

“开诚布公的时候,我希望自己也能在场。”费莉希蒂补充道。

“现在还这么想吗?”苔丝几乎无法看费莉希蒂一眼,“然后呢?”

听到自己问出这蠢问题,苔丝恶心得简直难以置信。还会有什么然后?

费莉希蒂会匆匆忙忙地赶去健身班。威尔会上楼,趁利亚姆洗澡前和他聊会儿天。他们也许会聊到马尔库斯的问题。而苔丝会做晚餐,煎鸡排,原料都已经准备好了。她和威尔会把剩下的半瓶酒喝完,一边喝一边讨论费莉希蒂未来可能遇见的好男人。

其实,他们早就讨论过各种可能的人选。意大利籍银行经理,大块头的熟食店老板,等等,威尔从没一拍脑门感叹说:“我怎么会忘了这个?我!我就是她的绝佳人选!”

这是个玩笑。苔丝忍不住想着这是个玩笑。

“我们明白无论做什么都无法让一切变好,变轻松,或是正确。”威尔说,“但我们愿意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任何为你、为利亚姆好的事。”

“为利亚姆好。”苔丝喃喃地重复。

不知为何,苔丝从没想过利亚姆会知道这件事,这事和他有多大关系,会对他造成怎样的影响。利亚姆此刻就在楼上躺着看电视,他六岁的小脑袋里装满了对大个子马尔库斯的担忧。

“不。”苔丝想着,“不不不,绝对不行。”

她记起那天母亲突然出现在卧室门前,说:“亲爱的,我和爸爸有些话要对你说。”

在她身上发生过的一切绝不能发生在利亚姆身上,除非她死。苔丝的小宝贝绝不能经历那年夏天她所经历的迷失与困惑。她不能让利亚姆时不时查看日历以确认自己周末在哪家过,每到周五就为第二天去父亲家过夜收拾包裹。她不想让自己的儿子学着应付父母偶尔想到对方时无伤大雅的小问题。

苔丝的思绪在飞驰。

最重要的是利亚姆,苔丝自己的感受可以搁一边。她要怎样解决?要怎样让这乱局恢复正常?

“我们不是故意让它发生的。”威尔的目光中满是真诚,“我们打算好好处理这事,想个对我们都有利的解决方案。我们甚至想过……”

苔丝瞧见费莉希蒂对威尔轻轻点了点头。

“甚至想过什么?”苔丝问。

她甚至能想象到丈夫和表妹谈话时的样子:双眼泪汪汪地,像在证明他们是多么善良正派,好像在说,想到要伤害苔丝,他们都感到无比煎熬。可是面对爱与激情,他们早就做出了选择。

“现在谈我们的打算还为时过早。”费莉希蒂的语音突然变得坚定。

苔丝的指甲扎进手掌。她怎么敢这样?怎么敢用如此平常的语调说话,好像爱上表姐的丈夫只是再平常不过的普通麻烦?

“你们甚至想过什么?”苔丝看着威尔,“忘了费莉希蒂,”她对自己说,“你可没时间生气。想想吧,苔丝,好好想想。”

威尔的面色由白转红。“为利亚姆着想,我们甚至想过不如我们三个一块儿生活,这可不是什么平常的分手。我们……是一家人。也许这听上去挺疯狂的,可我们认为这还是有可能的。这都是为了利亚姆。”

苔丝听罢苦笑一声。他们是不是疯了?

“你的意思是,让我搬出卧室,让费莉希蒂搬进去?然后再对孩子说:‘别担心,亲爱的。妈妈可以一个人睡一间屋子,从此爸爸要和费莉希蒂睡在一块儿。’”

“当然不是。”费莉希蒂看上去像是受了奇耻大辱。

“除非你愿意这样……”威尔开口了,“我还能怎样?”威尔叹了口气,身体向前倾,“你瞧。我们不用非得在这一刻作决定。”工作时,每当威尔有自己的见解时,他总会用一种包含男子气概、通情达理而坚定的语调说话。这语气对苔丝和费莉希蒂都很受用。而此刻,他用的便是这种语调,想要一人稳住当前的局面。

他怎么敢!

苔丝挥起拳头重重地砸在桌面上,震得桌子摇晃起来。她从未做过这样的事。这感觉荒诞可笑却又莫名兴奋。她很乐意看到威尔和费莉希蒂畏缩的样子。

“我来告诉你怎么办。”一切瞬间清晰了起来。

威尔和费莉希蒂想要光明正大地在一起,越快越好。此时的他们情不自禁,那感觉甜蜜而性感。他们是被命运作弄的爱侣,是灵魂相依的罗密欧与朱丽叶。他们总要做出些下流事来才能让一切回归平静。大汗淋漓、肉体交织时,平静就来了。威尔深爱着儿子,一旦云消雾散,他便会意识到自己犯下了多么愚蠢而无挽回可能的错误。

一切终会回到另一种正轨。

苔丝面前现在只有一条路,离开,立刻,马上!

“利亚姆和我会去悉尼。”苔丝说,“和我母亲一起。几分钟前她打电话来说自己跌伤了脚踝。她此刻正需要照顾。”

“噢,不!怎么会?她还好吗?”费莉希蒂问。

苔丝忽略了她的问题。费莉希蒂再不是有资格关怀苔丝妈妈的侄女,她只是一个陌生女人。苔丝才是正妻。她要为儿子奋力一战,并且要赢得这场战争。

“我们会住到她伤势好些。”

“可苔丝,你不能让利亚姆住在悉尼。”威尔命令的语气不见了。他从小在墨尔本长大,从没想过会住在其他地方。

威尔用受伤的神色望着苔丝,和利亚姆被责骂时一模一样。可他很快眉毛一扬:“那学校呢?他可不能不上学。”

“他可以在圣安吉拉小学上一学期课,像我当初一样走路就能到学校。他本来就该离马尔库斯远一些,换换环境对他有好处。”

“你没法儿把他送进那学校的,”威尔变得有些狂躁,“他又不是天主教徒!”

“谁说利亚姆不是天主教徒?”苔丝反驳道,“他是在天主教堂受洗的!”

费莉希蒂张开嘴又悻悻地闭上。

“我能送他进去的。”事实上苔丝根本不知道进那学校有多难,“妈妈认识教堂里的人。”

说这话时,苔丝想到了自己和费莉希蒂一同就读过的天主学校。苔丝回忆起小时候在教堂尖顶的影子里玩跳房子的情景,回忆起教堂的钟声和书包里香蕉腐烂的味道。学校坐落在一条绿荫道尽头,从学校到母亲家只要走上五分钟。每到夏天,茂密的树叶交错在头顶,就像教堂的天顶那般绚烂。虽然现在已到秋天,但悉尼仍然暖得可以游泳。枫香树叶有的已经开始变黄,有的还是绿油油的。利亚姆踩过的小路上落着淡粉色的玫瑰花瓣。

一些曾经教过苔丝的老师现在仍在圣安吉拉小学任教。当年和她们姐妹俩一起上学的孩子如今都已为人父母,还会把孩子送进自己当年念过书的学校。苔丝的母亲有几次提到过他们的名字,难以相信他们都还在。比如费兹帕特里克家的男孩。他们六个都生着金发和方下巴,模样那么相似,像是从商店买来的半打玩具。他们生得那么英俊,每当他们从苔丝身边走过,苔丝都忍不住脸红。做弥撒时,神父总会挑费兹帕特里克家的男孩做祭台助手。四年级时他们离开了圣安吉拉小学,转学到港口的天主教男子学校。他们是那样光芒四射。根据母亲的说法,费兹帕特里克家大哥的三个女儿如今都在圣安吉拉小学上学。

她真能做到吗?把利亚姆带回悉尼,送去她曾经就读过的小学?想把儿子送回自己的童年,这看来不太可能。一瞬间苔丝感觉头晕目眩。不可能的,她所想的根本不可能发生。利亚姆周五要参加一项关于海洋生物的项目,周六还有场运动会。而她自己有一堆洗好的衣服要晾,明天上午还得见一位新客户。

苔丝又瞧见威尔和费莉希蒂在交换眼色,她的心瞬间纠结在一起。苔丝低头看了眼时间。六点三十分,楼上传来《超级减肥王》讨厌的主题曲。利亚姆一定是把DVD模式换成了普通的电视模式,他正按着遥控器想要找些和枪战有关的节目。

“这世上没什么是可以不劳而获的。”电视机里有人喊。

苔丝讨厌节目里给人的励志空话。

“我们今晚就走。”她突然说。

“今晚?”威尔一惊,“你不能今晚就把利亚姆带走。”

“事实上我可以。我们将搭乘九点的飞机。”

“苔丝,”费莉希蒂插话,“这有些夸张了,你真的用不着……”

“我们会为你腾出位置,”苔丝打断了她,“这样你就可以和威尔睡在一块儿,把我的床占去!我今早才换了床单。”

几句 “下流话”闪进苔丝的脑海。

对费莉希蒂:“他喜欢女上位,你减掉那身肉真是再好不过。”

对威尔:“可别近距离观察她那身萎缩纹。”

但是,她没有说。他们是路边旅馆一样肮脏的男女。话说出口反而脏了自己。苔丝起身抚平上衣的褶皱。

“就这么定了。你们的公司不再需要我了,去告诉客户我们出现了家庭危机。”

这的确是家庭危机。

苔丝把手伸向费莉希蒂半满的咖啡杯,勾着手指想要尽可能一次把它们拿起来。可她很快改变主意,又将杯子放下。在他俩的注视下,苔丝小心翼翼地选出两杯最满的咖啡,对准他们愚蠢、真诚而抱歉的脸,将冷咖啡泼了过去。

Chapter_3

瑞秋还以为他们要告诉自己他们又要当爸爸妈妈了。要真是这样,她此刻的感觉一定更糟。他们一进屋,瑞秋便知道他们有大消息要宣布。当人们确信自己带来的消息会让他人仔细倾听时,便会露出得意的表情。

罗布比平时聒噪,罗兰比平日沉默。只有雅各和往常一样,迫不及待地冲去瑞秋放有玩具的抽屉,在房子里跑来跑去。

当然,瑞秋没有主动问儿子儿媳是否有什么消息要告诉她。她可不是那种奶奶。每当罗兰前来拜访,她都会特别注意自己的言行,尽量表现得像个完美的婆婆。关爱而不溺爱,关注而不唠叨。她从不就夫妻俩对孩子的教育指手画脚、多嘴多舌,即便同罗布单独相处时也不会。瑞秋深知罗兰听到罗布说“妈妈说……妈妈说”是会有多不痛快。因此瑞秋只让自己的意见藏在脑子里,像电视下方滚动播出的文字新闻般安静地闪过。

可有一件事,这孩子要理发了!他们俩难道谁都看不见吗?他们怎么没注意到雅各的头发都盖住眼睛了?还有他穿的上衣,这布料会让他皮肤发痒的。这孩子跟着她的时候,瑞秋总会一把将他身上的衣服扯下来,给他换件舒适的旧T恤,然后在孩子回父母家之前匆忙地给他换回来。

她这样做图什么呢?就为了扮演别人眼中的好婆婆?也许,原本真实的她是个恶婆婆呢,否则他们怎么会就这样离开,还要带上雅各。看上去,他们似乎认为自己有权做任何事。

他们的大消息不是有了第二个孩子,只是罗兰在纽约找了份很棒的工作,工作期为两年。直到吃甜点时,他们才通知瑞秋。看他们那喜不自禁的神色,瑞秋以为罗兰谋了份天堂才有的好差事呢。

他俩宣布“通知”时,雅各正坐在瑞秋腿上。听了父母的话,他结实的小身体紧紧地靠向奶奶。瑞秋感觉他柔软而神圣的小身子和自己的身体仿佛融在了一起。瑞秋嗅着他的发香,吻了吻他的脖子。

瑞秋第一次怀抱雅各吻他的小脑袋时,感觉如获新生,就像久旱的植物淋了一场雨。新生儿的味道一瞬间冲进瑞秋心中。瑞秋感觉她的背脊再次变得挺直,像是卸下了数年来背负的重量。走出医院停车场时,瑞秋看到自己的世界恢复了色彩。

“我们希望您有空能来看看我们。”罗兰说。

罗兰是所谓的“女强人”。她在澳大利亚联邦银行工作,高层主管,薪资丰厚,压力自然相当大。她挣得比罗布多,这算不上什么秘密。事实上,罗布还挺骄傲,不止一次称赞能干的妻子。如果老头子艾德若听到自己的儿子炫耀老婆的薪水,一定会气死。幸运的是,他早就死了。

瑞秋结婚前也在联邦银行就职,不过她从未对罗兰说起过这个小的巧合。瑞秋不知道儿子是不是已经把他母亲的生平忘了,也许他根本不知道,也可能母亲做什么工作这事他根本不感兴趣。瑞秋明白自己当年一结婚就辞职的事和罗兰的工作毫无共同点。瑞秋只知道罗兰是什么“项目主管”,除此之外,她不晓得儿媳每天都在忙什么。

你或许会认为项目主管那么厉害的女人一定能帮儿子收拾好上奶奶家过夜的行李,可事实显然不是这样。罗兰总会遗漏一些最基本的东西。

再也不能和雅各一起过夜,再也不能帮他洗澡,给他讲故事,和他在客厅里跳摇摆舞了。瑞秋感觉雅各像是要死了。她不得不提醒自己这孩子还活着,此刻正坐在她腿上。

“没错,妈妈您一定要来纽约看我们!”罗布已经开始用美国口音讲话了,“不过在此之前,您得先办好签证!到时带您领略一下美国风光,可以搭乘旅游巴士,游轮也相当不错!”

瑞秋有时会想,如果他们的生活没有被清晰地分隔成1984年4月6日前和1984年4月6日后,今天的罗布也许会有些不同。他或许不会像现在这样乐天,不会这么像个房地产顾问。事实上,他还真是个房地产顾问,因此也没什么值得期待的。

“我倒想试一试旅游巴士。”罗兰握住罗布的手,“我经常想象着有一天我们成了白发苍苍的老人,还能一起搭着旅游巴士环游世界。”

说完她猛地咳了几声,也许是因为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婆婆瑞秋已经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了。

“那一定很有意思,”瑞秋喝了口茶,“不过旅游巴士也许会有些凉。”

他们是不是疯了?瑞秋才不想坐什么旅游巴士。她只想坐在后院一边晒太阳一边为雅各吹泡泡逗他笑。她只想每周看到雅各,看他一点点成长。

瑞秋还想让儿子儿媳再生个孩子。过不了多久罗兰就三十九岁了!几周前瑞秋还对老姐妹马拉说罗兰有大把时间再生个孩子。她说现在的女人很大年纪也能生产。事实上,她还以为自己随时会听到好消息。她已经开始为第二个孩子做准备了(正如其他爱操心的婆婆一样)。瑞秋决定孙子一出生就退休。她热爱着自己在圣安吉拉小学的工作,然而再过两年她就七十岁了(七十岁呢),也渐渐有些累了。每周照料两个孩子两天,对她而言就够了。瑞秋几乎能感受到新生儿在怀中的重量。

为什么那可恶的女人不打算再要个孩子?为什么他们不想给雅各添个弟弟或妹妹?纽约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多些喇叭死命叫的汽车吗?那女人生下雅各后三个月就又回去工作了,她的生活好像并没有因为有了孩子而发生多大改变。

如果今天早晨有人问瑞秋怎么看待自己的生活,她会说:“我的生活很充实,我感到很满足。”每周一和周五都由瑞秋照顾雅各。剩下的日子,罗兰会把雅各送进日托中心,自己则在城里忙着她的项目。雅各在日托中心时,瑞秋在圣安吉拉小学做着校园秘书的工作。瑞秋有自己的工作、兴趣,老朋友马拉,还有和孙子共处的两日宝贵时光。雅各有时候周末也在她这儿过夜,这样罗布和罗兰就能过二人世界了,去最好的餐馆用餐,一起去看舞台剧和歌剧。看到这些艾德一定会狂笑不止的。

要是有人问她:“你快乐吗?”瑞秋会回答:“我快乐无比。”

瑞秋从没想过自己的生活竟如此脆弱,像是一堆卡片支撑起来的。这个周一的夜晚,罗布和罗兰兴冲冲地抽走了其中最重要的卡片。他们把雅各这张卡片抽走了,瑞秋的快乐生活从此崩塌,轻飘飘地落在地板上。

瑞秋的嘴唇贴在雅各头上,眼里满含泪花。

这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

“两年其实过得很快。”罗兰望着瑞秋。

“像这么快!”罗布打了个响指。

“那是对你而言。”瑞秋想着。

“我们也许待不到两年。”罗兰又说。

“然后你们可能会在纽约定居。”瑞秋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她是个懂事理的女人,她知道一切将如何发展。

瑞秋想到罗素家的双胞胎露西和玛丽,她们俩的女儿都住在墨尔本。“她们会一直待在那儿,不再会回来了。”一次礼拜后,露西哀伤地对瑞秋感叹。已经过去好几年了,但露西说出的话却犹在耳畔,瑞秋始终都忘不了露西的那个表情。露西说的没错,上回瑞秋还听说那对表姐妹,也就是露西害羞的小女儿和玛丽生着美目的胖姑娘都在墨尔本过得好好的。

不过墨尔本距离悉尼能有多远呢?一天之内就能在这两座城市之间往返。露西和玛丽经常会飞去墨尔本,她却不能一天之内飞到纽约。

瑞秋又想起弗吉尼亚·费兹帕特里克。可以说,她与瑞秋分管着行政秘书的工作。弗吉尼亚有六个儿子,十四个孙子孙女。大多数孩子都住在离悉尼北海岸半径二十分钟的范围内。弗吉尼亚的一个孙子或孙女要是去了纽约,她可能都注意不到。她有那么多孙子孙女呢。

瑞秋本可以有更多孩子,至少六个孩子。她本可以做个天主教推崇的好妻子,好母亲。但她没有。这都怪她的虚荣心。瑞秋总暗自觉得自己是与众不同的,和其他女人大不一样。上帝知道她曾经是多么自命不凡,然而她却不像今日的女孩,对工作、旅游之类的东西怀有满腔热情。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离开?”不知何时,雅各从她大腿上滑了下去,跑进客厅开始他的“紧急任务”。没过一会儿,瑞秋听见雅各打开电视。聪明的小家伙已经学会用遥控器了。

“八月前都不会。”罗兰回答,“我们还有一堆事要处理。准备签证,找公寓,还要为雅各找保姆。”

为雅各找保姆。

“我还得找份工作。”罗布听上去有些紧张。

“哦,没错,亲爱的,”瑞秋努力表现得自己很关心儿子,她已经很尽力了,“你还得找份工作。在地产界吗?”

“还不确定呢,”罗布回答,“得视情况而定。也许到最后我会做个居家男人呢。”

“真抱歉,我从未教过他烹饪。”瑞秋对罗兰说。事实上她并没有觉得有抱歉的必要,一直以来瑞秋对烹饪兴趣寥寥,也不精于此。于她而言烹饪不过是件不得不做的家务,像洗衣一样。

“没关系。”罗兰微笑着说,“到了纽约,我们也许会经常在外头吃。要知道,那城市可是座不夜城!”

“当然了,雅各可不能不睡觉,”瑞秋说,“你们俩一起出去吃饭时,得由保姆喂他吃饭吧?”

罗兰的笑容消失了,她瞥了罗布一眼,这家伙还没察觉到不妥呢。

电视的音量突然增大了,房间里一下子充满了节目声。他们听到一个男人在大喊:

“这世上没什么是可以不劳而获的!”

瑞秋认出了这声音的主人。他是《超级减肥王》节目的教练员。瑞秋喜欢这节目,节目里的世界明朗且易掌控。选手们每日需要关心的只是吃多少食物,做多少运动。对他们而言,最大的痛苦无非是些伏地挺身。人们时刻关注着卡路里,减去几千克脂肪便会喜极而泣。节目结束后,他们都能快乐而苗条地生活下去。

“你又在玩遥控器了,雅各!”罗布喊了一句便起身往客厅走去。

第一个起身照料雅各的从来都是罗布而不是罗兰。从帮雅各换尿片开始就是这样了。艾德直到死都没帮孩子换过一片尿不湿。当然了,这个年代替宝宝换尿片的爸爸不在少数。爸爸们大概并不会觉得这样做伤自尊,瑞秋却见不得大男人那样,她有些不适应,甚至觉得尴尬。在瑞秋看来,这实在太不像男人该做的事情了,太不合适了。

如果瑞秋把自己的小看法说出来,今日的女强人该怎样看她啊!

“瑞秋。”罗兰唤了一声。

瑞秋见罗兰紧张地望着自己,像是要求她帮什么大忙。

没问题的,罗兰。你们去纽约的时候,就由我来照顾雅各吧。两年完全没问题。放心地走吧,祝你们过得愉快。

“这周五,”罗兰说,“是那个日子,忌日……”

瑞秋愣住了。“没错。”她用最冰冷的语气回答。

瑞秋此刻没心情与罗兰讨论周五的事,也没心情和任何人说话。几周前她的身体就意识到这周五是什么日子了。每年夏日的最后几天,她都能嗅到空气开始变得清新。瑞秋感到针刺般的恐惧,一阵紧张,她记起了:当然,秋天又要来了。真可怜。她原本很爱秋天。

“我知道你会去那公园,”罗兰的语气相当轻松,好像在讨论鸡尾酒派对地点这种小事,“我在想……”

瑞秋实在无法忍受了。“你是否介意别谈这些?至少不是这会儿。换个时间聊吧。”

“当然。”罗兰双颊绯红。看到这个,瑞秋不由得感到一阵愧疚。

“我去泡茶。”瑞秋边说边开始收拾碗碟。

“我来帮你吧。”罗兰站起身来。

“别管这些。”瑞秋用命令的语气说。

“如果你确定的话。”罗兰将她草莓金色的秀发挽到耳后。她是个漂亮姑娘。罗布第一次把她带回家时,就难以掩饰骄傲的神情。那情景让瑞秋想起罗布上幼儿园时把新作的画带回家时的样子,红红的脸蛋。

发生在1984年的那件事本该让瑞秋更爱自己的儿子,可她却没有。瑞秋自那之后似乎失去了爱他人的能力,直到雅各出生,瑞秋才同儿子建立起和睦愉快的良好关系。而实际上,他们之间的关系正像可怕的人造角豆巧克力,一旦放进嘴里,你便能发现它不过是可悲的仿制品。罗布确实有权利把雅各从她身边夺走。她当初对儿子给予的关爱远远不足,而今日的痛苦就是对她的惩罚。瑞秋只能念上两百遍“万福玛利亚”,眼睁睁看着孙子前去美国。世上的一切事物都有着各自的代价,正如1984年她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一样。

罗布这会儿把雅各逗笑了。他在和雅各玩摔跤,他正学着艾德当年的做法,抓住雅各的脚踝把儿子掀倒。

“现在我是……痒痒怪!”罗布笑着大叫。

雅各一阵阵银铃般的笑声充满整间小屋,瑞秋和罗兰听了不由得也露出笑容,好像自己也被人挠了痒。她们四目相对的那一刻,瑞秋突然啜泣起来。

“哦,瑞秋!”罗兰半起身子,伸出她那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手(她有一位美甲师,一位足疗师,还有她所谓的“罗兰时间”,也就是每个月的第三个星期六,罗布总会带雅各看望瑞秋。他们会一同到街角的公园散步,还会一起吃鸡蛋三明治)。“对不起,我知道您会想雅各,可是……”

瑞秋颤抖着深吸一口气,竭尽全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像是努力让自己在悬崖边停下。

“别傻了。”瑞秋的嗓音那么尖锐,让罗兰不由得一个战栗跌坐回椅子上,“我没事的。这对你们来说是个不可多得的好机会。”

瑞秋重新收拾起甜点盘。

“顺便说一句,”离开房间时瑞秋回头,“那孩子需要理发了。”

Chapter_4

“鲍·约翰?你还在吗?”

塞西莉亚将听筒紧紧贴在耳边,耳朵都压疼了。

电话那头终于传来声音。“你有没有打开它?”鲍·约翰的声音又细又尖,像是养老院里发牢骚的老头。

“没有。”塞西莉亚回答,“你的身体还很健康,因此我认为最好还是别去打开。”塞西莉亚想尽量说得轻描淡写,无奈声音尖锐刺耳,像在挑刺儿。

电话那头又没了声音,只听到有个美国口音在喊:“先生!请走这边,先生!”

“你还在吗?”塞西莉亚问道。

“你介不介意……别打开它?这信是我很早以前写的,那时候伊莎贝尔还是个婴儿。真是尴尬,我还以为这信不见了。你是在哪儿找到的?”他听上去相当扭捏,像在众人面前承认错误。

“你身边有旁人吗?”塞西莉亚问。

“没有。我正在旅馆的餐厅吃早餐呢。”

“信是在阁楼里找到的。我原打算找我的柏林墙砖,结果不小心撞倒了你的鞋盒。信就在鞋盒里。”

“我一定是一边忙着报税一边写这信的。”鲍·约翰说,“我真是个傻瓜,我还记得自己当时到处找它。我当时一定是傻了,要不然怎么会找不到……”他的声音暗淡下去。

“找不到它。”他的声音听上去充满了懊悔与遗憾。

“没关系的。”塞西莉亚用慈母般的语气安慰,像在和自己的女儿说话,“可你为什么要写这信呢?”

“只是一时冲动,突然间的情绪所致。我们有了第一个孩子。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我父亲,想着他临死前还有好多想说的话没来得及说。信里都是些陈词滥调,写的不过是我有多么爱你,没什么惊天动地的话。说实在的,我都已经记不清了。”

“如果真是这样,我为何不能打开?”这半哄骗的声音让塞西莉亚自己都有些厌恶,“究竟有什么大不了的?”

“的确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塞西莉亚,拜托了,求你别把信打开。”他听上去真有些绝望。究竟有什么大不了的?男人在处理情绪这方面真是可笑。

“好吧,我不会打开。希望未来五十年内我都没机会读到它。”

“除非我走得比你更晚。”

“不可能。你吃了太多红肉。我打赌你此刻就在吃培根。”

“而我打赌你今晚给我可怜的女儿们喂的是鱼,对吗?”鲍·约翰想要说个笑话,无奈语气仍然十分紧张。

“是爸爸吗?”波利溜进房间,“我现在就要和他说话。”

“是波利。”不等她说完波利就想把电话抢过去,“别这样波利,等一会儿。明天再和你说吧,爱你。”

波利抢过电话的那一瞬间,塞西莉亚听到丈夫回应了一句“我也爱你”。波利举着电话跑出房间。“听着,爸爸,我有些话要对你说,这可是个大秘密。”

波利最喜欢秘密,她无时无刻不在谈论着各种小秘密。从她两岁那年知道什么是秘密起就一直这样。

“让姐姐们也和爸爸说会儿话!”塞西莉亚喊道。

塞西莉亚端起茶杯,把信推到桌边。就这样了,没什么好担心的。她已经把信放到一边,很快就会忘了这麻烦。

鲍·约翰居然会感到尴尬。真有意思。

当然了,既然已经保证过不会打开,塞西莉亚便不会打信的主意,这事将来甚至不用再提。

塞西莉亚翻开以斯帖那本关于柏林墙的书,其中的一张照片吸引了她的目光。照片上的男孩长着一张天使般的严肃小脸,让塞西莉亚想起了鲍·约翰。当她与鲍·约翰相恋时,他看上去就像个少年。鲍·约翰一向很在意自己的头发,会用很多啫喱为它们定型。他总是一副可爱而严肃的模样,即使醉酒时也会竭力保持镇定(那时候他们经常一起喝醉)。他那庄重的样子让塞西莉亚像少女般痴痴傻笑。相处多年后,鲍·约翰才在她面前流露出自在轻松的一面。

男孩名叫皮特·比彻,书里这样写的,是个十八岁的砖瓦匠。他是最早一批因企图翻越柏林墙而被射死的人。他被人射中骨盆,又跌回墙东侧的“死亡地带”,躺在那儿几小时,最终流血致死。墙两侧上百名目击证人目睹了他的死亡,尽管有人朝他身边扔去绷带,却没人敢上前伸出援手。

“看在上帝的分上。”塞西莉亚愤怒地把书推到一边。以斯帖每天读的竟是这些东西,而这种事居然真的发生过。

塞西莉亚一定会帮这少年。她会径直走上前,为他叫救护车,还会为他抱不平:“他们到底哪里不对?”

可谁又知道真实情况下塞西莉亚会怎么做?想着可能被枪杀,或许她会不敢迈步。她是个母亲,她需要活着。“死亡地带”不属于塞西莉亚的生活,她的生活中只有“自然地带”、“购物地带”什么的。塞西莉亚的人生从未经历过考验,她也许永远都不会受到考验。

“波利,你已经讲了几个小时,爸爸会感觉不耐烦的!”伊莎贝尔喊道。

她们为什么总爱大喊大叫?

每当父亲出差在外,女儿们总是很想念他。对待姑娘们,鲍·约翰比塞西莉亚更有耐心。他为姑娘们所做的很多事情都让塞西莉亚觉得望尘莫及。他愿意参与波利没完没了的茶话会,用小手指勾着小小的茶杯假装喝茶。他愿意陪伊莎贝尔和她的朋友们一遍遍聊起最近的新片。鲍·约翰的每次回家对塞西莉亚来说都是一种解脱。“把你这些亲爱的小不点都带走吧!”塞西莉亚会对他高喊,于是鲍·约翰带女儿们去户外冒险,回家后四人满身汗水和沙土。

“爸爸可不觉得我烦!”波利尖叫着回应。

“快把电话给姐姐!”塞西莉亚喊道。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波利出现在塞西莉亚眼前。她坐到桌边,把脑袋放在妈妈手上。

塞西莉亚把鲍·约翰的信夹进书里,开始观察六岁小女儿漂亮的脸蛋。波利的样貌和父母都不一样。鲍·约翰是个英俊的男人(人们曾管他叫“美少年”),在昏暗的灯光下,塞西莉亚也不失为美人,而他们却生出了一个不像他们任何一个人的女儿。波利长得像白雪公主:黑发碧眼,嘴唇如红宝石般会让人们以为她涂了口红。她的两个姐姐长着与父母一样的灰金色秀发,鼻子上都有雀斑。三个姑娘都可爱迷人,但商场里真正能让人忍不住回头的只有波利。

“生得这么美对她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事。”塞西莉亚的婆婆曾这样说过。这话让塞西莉亚恼怒,却也能理解。令人艳羡的美貌对一个女人的性格会产生怎样的影响?塞西莉亚注意到,美丽的女人总是自命清高。在众人的目光中,她们必须时刻保持高贵冷艳,像微风中的棕榈树。塞西莉亚可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做什么该死的棕榈树,想跑就跑,想跳就跳,那多自由、多真实。

“你想不想知道我告诉爸爸的小秘密?”波利抬起眼皮,透过长长的睫毛看着妈妈。

“你不必告诉我。”塞西莉亚回答,“没关系的。”

“秘密就是,我打算请怀特比先生参加我的生日派对。”

复活节一周后便是波利的七岁生日。她的生日派对是这个月最热门的话题。

“波利,”塞西莉亚严肃起来,“我们已经谈过这个了。”

怀特比先生是圣安吉拉小学的体育老师,波利很喜欢他。怀特比先生的确有其特别之处。他有着宽阔的胸膛,运动员的体格,会骑摩托,还善于倾听。不过,为他着迷的应该是孩子们的妈妈(她们当然会被吸引,连塞西莉亚对他都无法免疫),而不是他6岁的学生。塞西莉亚不希望波利回想起自己的初恋时,发现他竟然是和自己的父亲差不多年纪的男人。她的恋爱对象应该是花样少年,而不是剃着平头的中年男人。

“我们不会请怀特比先生参加你的生日派对,”塞西莉亚严肃地说,“要是他来我们家,他就不得不答应所有孩子的邀请。”

“他会愿意来参加我的派对的。”

“不行。”

“我们换个时间再聊吧。”波利淡淡地说,起身跑开。

“不行。”塞西莉亚对着她的背影喊道,不过波利早已跑得不见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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