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西莉亚叹了口气。好吧,还有很多问题要处理。她站起身来,从以斯帖的书中抽出了丈夫的信。首先,她得把这该死的东西放回原处。
鲍·约翰说这信是伊莎贝尔出生后写的,他已经记不清究竟写了什么。这也说得过去。伊莎贝尔已经12岁了,而他又那么健忘。一直以来塞西莉亚都是他的记忆簿。
只不过,塞西莉亚很清楚他在说谎。
Chapter_5
“或许我们应该闯进去。”利亚姆的声音像尖锐的汽笛刺破夜的宁静,“应该用石头砸碎窗户。例如那块石头!妈妈,瞧见了吗?”
“嘘……”苔丝做出手势,“小声一点。”她已经敲了很久的门。
无人回应。
此刻是夜晚十一点,苔丝带着利亚姆站在母亲门外。屋内一片黑暗,百叶窗合得严严实实。这屋子看上去似乎无人居住。事实上,整条街都笼罩在古怪的寂静中。难道这条街上没人有看晚间新闻的习惯吗?今夜无星无月,眼前唯一的亮光来自街角的路灯,耳边唯一的声音是树上的蝉鸣和远处的行车声。在这个位置,苔丝能嗅到母亲花园里飘来的阵阵花香。苔丝的手机电量已耗尽,打不出一个电话,甚至无法约出租车送他们去旅店。或许他们真应该像利亚姆说的,闯进去。不过近年来母亲的安全意识增强了许多,若现在闯了进去,会不会有警报声响起?想到这里,苔丝仿佛感觉到刺耳的警报声已经响起,引得邻居们纷纷起身查看。
真不敢相信会发生这种事。
苔丝没想到这种情况。她本该提前给母亲打个电话,然而当时实在有太多繁杂琐事。要订机票,收拾行李,赶往机场,找到登机口。利亚姆小跑着跟在母亲身后,一路上都在唧唧喳喳。他实在太兴奋了,在飞机上根本闭不上嘴。而现在,他已是疲乏至极。
利亚姆还以为他们正在进行一场“拯救外婆”的秘密行动呢。
“外婆跌伤了脚踝,”苔丝对他说,“所以我们得去照顾她一阵子。”
“那学校怎么办?”
“你可以暂时不去上学。”说完这话,苔丝看到儿子眼睛一亮,甚至亮过闪耀的圣诞树。很显然,苔丝并没有提到新学校的事。
费莉希蒂已经离开。苔丝收拾行李时,威尔溜进了房间。他神色苍白,带着哭腔。
二人好不容易单独相处时,苔丝正匆忙地把衣服塞进包里。威尔想和她说几句话,苔丝却背过身子。像只挺起身子、吐着信子、露出毒牙的眼镜蛇,苔丝愤怒地说:“离我远一点。”
“对不起。”威尔说着后退了一步,“真对不起。”
他和费莉希蒂目前为止已经说了不下五百句“对不起”。
“我向你保证,我们从没有一起睡过。”威尔压低声音,不希望这话被利亚姆听见。
“看来,我还得感谢你的克制隐忍。”苔丝回答,“真不明白你为何觉得说明这点会对我们的关系有帮助。其实它让事情更糟!你已经说很多遍了,威尔。我从没想过你们能这样。我是说,看在上帝的分上……”
她的声音颤抖了。
“对不起。”威尔说着用手背抹了下鼻子。
在利亚姆面前,他表现得一如往常,丝毫不露破绽。威尔在床底找到儿子最爱的棒球帽。把帽子递给他的时候,威尔弯下膝盖,半挽着他,又开玩笑似的想把他推倒。父子间的温情苔丝时刻看在眼里。她突然明白了威尔为什么能瞒自己这么长时间。他已经掌握了这个三口之家的节奏,如同跳舞一样,即使心思在别处,仍然能记得熟悉的舞步。
此时的苔丝和她昏昏欲睡的六岁儿子一同搁浅在这早已睡去的悉尼北岸郊区。
“好吧,”她小心地对利亚姆说,“我想我们应该……”
应该怎么办?把邻居们都吵醒?冒险试试有没有防盗警报?
“等等!”利亚姆把手指放在嘴边,水汪汪的大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芒,“我好像听到里面有声音。”
他把耳朵贴在门上,苔丝也学着他的样子把耳朵贴了上去。
“听见了吗?”
她还真听见门内传来规律的砰砰声。
“一定是外婆的拐杖声。”
可怜的母亲,她这时候或许早就睡了。她的卧室在房子的另一头。该死的威尔!该死的费莉希蒂!都怪他们,她才把可怜的老母亲从床上拽下来。
他们俩的事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变化发生是否有个具体的时间点?苔丝每天都能见到他们,为什么连一点点蛛丝马迹都没察觉?上周五费莉希蒂和他们一同吃晚饭,威尔比平日稍显安静。苔丝还以为他因为太过劳累而背痛发作呢。他们这段时间忙得不可开交,费莉希蒂却仍然精神奕奕,光彩照人。苔丝盯着她看了几回。费莉希蒂如今的美貌对苔丝而言还算新鲜,这新鲜感让她显得更为动人,连她的笑容和声音都平添了几分吸引力。
那时的苔丝实在不够警觉,居然愚蠢地认为威尔对自己的爱是无条件的。她怡然地穿着旧牛仔裤和那件威尔不喜欢的黑色T恤,还安心地嘲笑威尔的愠怒。收拾碗碟时,威尔还用茶巾轻轻抽打了一下苔丝的臀部。
周末时他们没有见到费莉希蒂,这挺不寻常,不过她一直说忙得很,天气又冷,还下着雨。合理的解释。苔丝一家三口一同看电视,玩卡片游戏,做煎饼。其实是个不错的周末,不是吗?
苔丝后知后觉,周五那晚的费莉希蒂之所以明艳动人,是因为她恋爱了。
这时房门打开,一缕光从门廊内倾泻而出。
“究竟发生了什么?”苔丝的母亲错愕地问。她穿着一件蓝色棉质睡袍,半个身子都倚在拐棍上。她努力眨着眼睛想看得更清楚,脸却因为痛苦暴露了疲惫。
苔丝低头看见母亲裹着绷带的脚踝,想象她挣扎着起身,在黑暗中摸索着寻找睡袍和拐棍的样子。
“噢,妈妈。”苔丝脱口而出,“对不起。”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你来这儿干什么?”
“我们是来……”苔丝已发不出声音。
“是来帮助您的,外婆!”利亚姆喊道,“因为您摔坏了脚踝,所以即便这么晚了,我们还飞来看望您!”
“你可真贴心,我的小宝贝。”苔丝的母亲挪到一边让母子俩进屋,“快进来。真不好意思,让你们等了这么久。没想到这该死的柺棍居然这么麻烦。我以为自己能搞定它,谁知道一把这东西放在胳膊下就完全忘了该怎么走路。利亚姆,快把厨房的灯打开,让我们来些热牛奶和肉桂吐司。”
“酷!”利亚姆跑向厨房,抬起手脚,模仿起了机器人,“搜索!搜索!锁定目标——肉桂吐司!”
苔丝将行李拿进屋里。
“抱歉,”她抬头看着母亲,“我本该提前打个招呼。您的脚踝是不是疼得厉害?”
“到底怎么了?”母亲问。
“没什么。”
“胡扯。”
“是威尔。”苔丝欲言又止。
“我可怜的乖女儿。”母亲想要伸手安慰女儿,却因为突然没了拐杖差点摔倒。
“您可别把另一条腿也摔坏了。”苔丝扶稳母亲,她身上有牙膏、肥皂和脸霜混合的味道,那是母亲的味道。母亲身后走廊的墙上挂着一张苔丝与费莉希蒂的合影,那时的费莉希蒂只有七岁。她们身着带花边的白色圣餐服,双手虔诚地摆在胸前做出领取圣餐的姿势。这照片是玛丽阿姨无意间拍到的,拍摄地点正是现在挂照片的走廊。如今的费莉希蒂成了无神论者,苔丝总说她这是堕落的表现。
“快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露西问道。
“威尔,”苔丝又试了一回,“他……”还是说不下去。
“费莉希蒂。”母亲说,“我说得对吗?”她抬起手臂,拐棍重重地敲在地面上,墙上的照片因此震动了几下。“这个小荡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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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1年,冷战正处于冰点。成千上万的人从东德逃往西德。“政府并没有在东西德国间建造一堵墙的打算。”人们听了这话纷纷扬起眉毛面面相觑。什么?有人提到要建一堵墙?又有成千上万人开始收拾行李。
澳大利亚,悉尼。一位名叫瑞秋·费雪的姑娘坐在高墙上,一边晃着双腿,一边俯瞰曼利海滩。她的男友艾德·克劳利目不转睛地读着一份《悉尼先驱晨报》。报里有一篇关于欧洲未来发展的文章,不过艾德与瑞秋对欧洲没什么兴趣。
艾德终于开了口。“嘿,瑞秋,我们何不买这个?”他指着眼前的报纸说。
瑞秋的目光漫不经心地从他肩头掠过。艾德眼前的报纸是一整版珠宝广告,他的手指正停留在一枚订婚戒指上。要不是他紧紧抓住瑞秋的手臂,这姑娘早就翻下矮墙奔向海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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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们都走了,瑞秋一人坐在床上。她打开电视,往大腿上放了本《女性周刊》。床头柜上摆着一杯红茶,茶杯旁是一只盛有杏仁饼的托盘。这杏仁饼是罗兰买的,瑞秋本打算今晚与大家分享,却把这事忘了。她也许是故意为之:瑞秋永远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么不喜欢她的媳妇,也许不仅仅是不喜欢,瑞秋恨她。
为什么你不一个人去纽约,亲爱的姑娘?去过两年的“罗兰时光”?
瑞秋把托盘放到眼前,看着里头颜色过分华丽的饼干。对于爱追赶潮流的人而言,它们可是眼下最时兴的东西。有什么特别的吗?人们排上几小时队就为了买几块小饼干。一群傻瓜。他们难道没正事可干了?罗兰看上去不像会排几小时队只为买小饼干的人,毕竟她比任何人要忙的正事都多。瑞秋的直觉告诉她,这杏仁饼的来源有个特别的故事,然而她并没有留意任何雅各之外的话题。
瑞秋选了一块红色杏仁饼,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噢,上帝啊。”没过一会儿瑞秋便惊呼道。这小饼干美妙的味道让她想到了性,她已记不清上次想到这事是什么时候。她又咬了一大口。“圣母玛利亚。”瑞秋大笑道。无怪乎人们为它排起长队。这杏仁饼简直让人回味无穷。奶油里覆盆子的香味像柔软的指尖触碰着她的肌肤。饼上的蛋白霜又薄又软,像是一口咬在云上。
等会儿。这话有谁说过?
“妈妈你看,我把云朵吃进了嘴里!”那是一张迷人的小脸。
是珍妮。她那时大约四岁。她第一次吃到棉花糖是在——月神公园?教堂宴会?瑞秋记不清那么久远的事了。
珍妮一定会喜欢这杏仁饼。
杏仁饼没预兆地从瑞秋指尖滑落。她蜷缩成一团,想要避开这突然而至的悲伤。无奈瑞秋躲闪不及,悲伤瞬间击中她。瑞秋已很久没感到如此难过了。绵长而熟悉的钝痛袭上心头,感觉与当年分毫不差。事情发生的第一年,每日醒来时,瑞秋总有一瞬间误以为自己忘记悲剧的发生。直到她注意到房间里不再有珍妮的影子,不见她把体香剂一股脑儿地往身上喷,不见她往自己十七岁的脸蛋上涂抹化妆品,不见她随着麦当娜的歌声起舞。还是当年的感觉,瑞秋像被一记重拳击中。
这不公平!强烈痛感绞碎了她的心。我的乖女儿一定喜欢这些愚蠢的饼干。我的乖女儿也会有自己的事业,她也能去纽约。
瑞秋觉得自己的心头像被一把钢钳钳住,窒息,她只得拼命喘气想吸进更多氧气。然而在这慌乱之下,瑞秋却能听见自己心里疲倦而冷静的声音:
“你曾经经历过同样的感受。这窒息感杀不死你。你以为自己不能呼吸实际上却一直在呼吸,你以为自己永远无法停止流泪,但终有一天你不会再为此流泪。”
最后,慢慢的,一点点的,钳在瑞秋心尖的钢钳松开,她又能自由呼吸了。她很久以前便接受了这个事实,可是这感觉却一直未能走远。瑞秋不愿让这悲伤走远,那似乎会抹煞珍妮的存在。终有一天,她将带着悲伤离世。
瑞秋想起那年的圣诞卡片。
亲爱的瑞秋、艾德与罗布,我们祝愿你们圣诞快乐,新年快乐。
第一次,上面没有珍妮的名字。这几个名字里再插不进珍妮的位置。“还快乐?”这帮人愚蠢的脑子里都想些什么?每打开一张圣诞卡片,看一眼里面的内容,瑞秋就会愤愤然地将它们撕成碎片。
“妈妈,给他们一点时间吧,他们只不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罗布曾劝母亲。那年他十五岁,一张带有痤疮的悲伤,苍白得像五十岁老头的脸。
瑞秋用手背把饼干屑从床单上扫下去。艾德若看见这些,一定会惊呼:“饼干屑!天哪,快看看这饼干屑。”艾德认为在床上吃东西是邪恶的。同样,他若看到瑞秋把电视摆在五斗柜上,一定会大发脾气。他认为把电视放进卧室的人和可卡因上瘾者一样,既懦弱又堕落。在艾德眼中,卧室最首要的任务是用来做祷告,虔诚的祈祷者们跪在床边,脑袋放在双手间,嘴里快速念出祷文。然后是性(最好每晚都有),最后才是睡觉。
瑞秋拾起遥控器换频道。
一份关于柏林墙的文件解密?
不,这内容太伤感了。
一场犯罪调查的节目?
她才不看。
家庭情景喜剧?
瑞秋让画面停留了一小会儿,看到一对夫妇正大喊着指责对方,他们的音调高得可怕。
最后,瑞秋让画面停留在一个烹饪节目上,把声音调小。自从她独居起,坐在床上看电视成了一种习惯。电视里闪烁的画面和让人舒服的低语能帮她赶走时不时来偷袭她的恐惧。
瑞秋躺下闭上眼睛。她睡觉时也开着灯,自珍妮离世后,她和艾德再也忍受不了黑暗。他们无法像正常人一样入睡,不得不时时安慰自己,假装他们不会睡着。
朦胧中,她仿佛看到了雅各,他正在纽约街头学步。他穿着牛仔布工装裤,用胖胖的小手扶着膝盖慢慢蹲下,俯身查看通风口里冒出的蒸汽。那蒸汽会不会烫伤他?
瑞秋是否真为珍妮哭泣过,又是否为雅各哭泣过?她只知道,雅各一旦被带走,她的生活又将回到难以忍受的状态。而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更糟糕的是她必须忍受下去。雅各的离开并不能杀死她,她还得一日日活下去,一个人看珍妮再也看不到的日出日落。
珍妮?你有没有呼唤过我?
这问题像是插在她心上的匕首。
瑞秋不记得从哪里读到过,受伤的战士临死前祈求最多的是吗啡和他们的妈妈。特别是意大利士兵,他们会高喊:“妈妈,妈妈。”
瑞秋突然扭过身子,穿着艾德的睡衣从床上跳下来(自艾德去世后,瑞秋每晚都穿着他的睡衣,从未改变过。这睡衣上早已没了艾德的味道,瑞秋却仿佛还能闻到)。
瑞秋在五斗柜旁跪下,从里面翻出一本封面已有些退色的绿色相簿。
她又坐回床头,仔细翻看相簿里的相片。
哈哈大笑的珍妮,翩翩起舞的珍妮,埋头吃东西的珍妮,和朋友们在一起的珍妮。
还有他,那个男孩不看镜头而是看着珍妮,珍妮似乎说了些机智有趣的话。她说了什么?瑞秋每次都会好奇。你对他说了什么,珍妮?
瑞秋将手指放在男孩的长着雀斑的笑脸上,看着自己患了轻微关节炎、满是岁月痕迹的双手狠狠地攥成拳头。
/1984年4月6日/
四月的清晨,寒冷。
珍妮·克劳利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椅子抵在门把手下,以防父母突然闯入。接下来她跪在床边,掀起床垫的一角,从中拿出一只浅蓝色的盒子。一粒黄色药片躺在里面。她把药片捏在指尖端详。它所代表的含义,珍妮很清楚,她虔诚地把它放在舌间,好像含着一块圣饼。把盒子再次藏进床垫后,珍妮跳回温暖的床上,穿好外套,打开收音机。收音机里传来麦当娜的《Like a virgin》。
小药片有些甜,满是罪恶的香味。
“要把你的童贞当作珍贵的礼物,可别把它轻易送出去。”珍妮的母亲曾用拉家常的语气对她说。母亲想要表现得冷静随意,假装婚前性行为没什么大不了,假装父亲不会一想到有人会染指他纯洁的小女儿就忍不住要跪下连续祷告九天,念上千遍祷告词。
珍妮没想过把她的童贞随意送人,这事一定得有个筛选过程。而今天便是她通知突围者的日子。
收音机里的歌曲换成了新闻。大多数新闻都无聊且讨厌,珍妮的大脑会自动过滤它们。这些和她有什么关系呢?唯一吸引她注意的是,加拿大的第一个试管婴儿出生了!而澳大利亚在此之前已经有了试管婴儿!这也就意味着我们赢了,加拿大!哈哈哈(珍妮有几个加拿大表亲,他们总表现得高人一等。自以为见多识广,还洋洋自得于他们不那么“美式”的英语)。
珍妮坐起身子,拿出日记本,在上面画了一根装着婴儿的长长试管。婴儿们双手按着玻璃壁,嘴巴半张着,好像在说:“让我出去,快放我出去!”这有趣的画让人笑出声!不过,珍妮合上了日记本,试管婴儿的想法突然让她觉得有些反胃。她想起科学老师给学生们讲到的“卵子”。
真——恶——心!最糟糕的部分是什么?科学老师是个男人!一个男人谈论女性卵子?这也太不合适了。珍妮和朋友们都气疯了。他很可能想要瞧一瞧女学生衣服下都有什么。女生们从没抓住过他的现行,却能感受到他邪恶的欲望。
可惜的是,珍妮的生命将在八个小时内终结,而这一切不过因为她不再是最好的自己。
珍妮曾是个可爱惹人疼爱的女婴,迷人娇俏的小姑娘,甜美害羞的少女,然而上个月她十七岁生日的时候,一切都变了。她朦胧地感觉到了自己的不足。这其实不是她的错。珍妮对一切都感到畏惧(上大学,独自驾车,打电话预约发型师),紊乱的荷尔蒙使她变得疯狂。
很多男孩开始表现出对珍妮的兴趣,这本是件好事,珍妮却困惑不已。每当她望着镜子里的人影,令人生厌的脸和极度瘦长的身子,太普通了。她看上去活像只螳螂。一个女同学曾这样评价过珍妮,她的感觉完全正确。珍妮的四肢的确太长,尤其是胳膊,完全不合比例。
还有,珍妮的母亲近来也有些奇怪。她近来不再关心珍妮,只一门心思处理自己的狂躁情绪。(母亲今年四十岁了!她的人生中还能有什么趣事?)长久以来一直聚焦在身上的聚光灯毫无预兆地灭了,这一定让珍妮感觉很不安,很受伤。可是,珍妮却没必要承认这一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受了伤害。
如果珍妮还活着,她会等到母亲回归正常,再次感受她对自己的关注。再过上两年,珍妮也将变回那可爱的女儿。她和母亲的关系会越来越亲近。最终,会是女儿含泪送走母亲,而不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如果珍妮还活着,她可能会尝试水软毒品和坏男孩、水中有氧运动和园艺、肉毒杆菌和密宗性爱。在她的一生中,可能经历三次微型交通事故,三十四次重感冒和两场大手术。她可能成为一名小有成就的平面设计师,勇敢的潜水员,发牢骚的露营者,满怀热情的丛林徒步者,最早的一批果粉。
如果珍妮还活着,她可能与第一任丈夫离婚,与第二任丈夫生下一对试管双胞胎,还会把孩子的照片贴到脸谱网上,然后想起当年对试管婴儿的看法而觉得好笑。二十岁时,她可能会把名字改成简,三十岁再改回来。
如果珍妮·克劳利还活着,她也会环球旅行,努力节食,学习跳舞和烹饪,她会欢笑,流泪,会看很多电视。
如果珍妮·克劳利还活着,她会用最好的状态活着。
然而这一切都没能发生,因为这个寒冷的早晨是她生命中最后一个清晨。珍妮愿意看到那帮涂着眼影的朋友重新审视自我,一个个紧牵着手,在她的墓前痛快流泪,肆意悲伤。然而她更愿意去发现,她没来得及实现的人生依然精彩。
注 释
[1].大斋节:基督教节日,自圣灰星期三开始到复活节前的四十天,在此期间进行斋戒和忏悔。
礼拜二 围城里的挣扎
『除非有要命的事,我绝不会进那阁楼的。』难道这话不是鲍·约翰说的?
那封信里有什么要命的事?
塞西莉亚一秒都没再犹豫,下床走向黑暗的走廊。她打开台灯,抽出档案柜最上方的抽屉,拿出标有『鲍·约翰』的红色文件夹。
塞西莉亚坐在转椅上,在台灯昏暗的微光下打开文件夹,然后拿起了开信刀……
Chapter_1
厄休拉修女的葬礼上,塞西莉亚满脑子想的都是房事。
她所想的并非怪癖扭曲的性爱,而是教义允许的夫妻间的性爱。即便在教义范围之内,厄休拉修女也一定会不认可。
“厄休拉修女将一生奉献给了圣安吉拉小学的孩子们。”乔神父双手紧握,用庄严的目光审视着台下的哀悼者。(不过说实话,教堂里这群人有谁真正在为修女哀悼?)神父与塞西莉亚的目光相碰的一瞬间,他的眼神仿佛在询问。塞西莉亚对他点头微笑,告诉神父他做得很棒。
乔神父不过三十来岁,从某种程度来说颇具吸引力。究竟是什么让这刚过而立之年的男人在这样的年岁里选择神职,甘愿当个独身者?
回到床事。抱歉,厄休拉修女。
塞西莉亚第一次注意到自己的性生活出现了问题是在去年圣诞节。她和丈夫总不能同一时间躺在床上。有时候鲍·约翰睡得太晚,忙着工作或是上网,塞西莉亚在他上床前就已睡去。有时候他会突然精疲力竭,九点钟就早早睡了。日子一天天过去,塞西莉亚时不时在心中感叹:“天哪,已经好久了。”感叹完又很快把这事忘记。
一个二月的晚上,塞西莉亚和四年级孩子的妈妈们外出聚餐,她喝得比平常多一些,因为那晚由潘妮·马罗妮开车。那晚到家后,塞西莉亚情难自已向丈夫索要,但鲍·约翰却把她的手推开,喃喃地说:“累了。让我一个人歇会儿吧,你这个醉鬼!”塞西莉亚大笑了几声便也睡了,毫不生气。等轮到鲍·约翰欲火中烧想要时,她报复似的想开玩笑说:“哦,现在你又想要了?”
不过,塞西莉亚一直没机会说出这话。她开始一天天数日子。到底发生了什么?
从察觉此事到现在已经过去六个月了,塞西莉亚的困惑与日俱增。每当疑问溜到嘴边,就会发生些事阻止她说出口。尽管这类问题在其他家庭很平常,甚至正常,但床事绝不会是夫妻争执的唯一原因。塞西莉亚从不会将性作为武器讨价还价。性对于她而言是种不可言说、顺其自然的妙事,她可不愿毁掉这种感觉。
也许,她根本不愿丈夫给出答案。
也许更糟,他根本给不出答案。
鲍·约翰去年开始涉足赛艇运动。他爱死了这项运动,每个星期天都要去划个痛快。可是有一天,他却突然毫无缘由地离开了快艇队。塞西莉亚一遍遍追问原因,他却回答:“我不想聊这个,让我安静一会儿。”
鲍·约翰有时怪得很。
塞西莉亚没将这事放在心上。在她看来,任何男人都有让人感到费解的时候。
六个月也没那么长,不是吗?对于一对中年夫妻来说绝不算长。潘妮·马罗妮说自己一年能有一次就算幸运了。
可是,塞西莉亚最近就像个青春期的男孩,总是时不时地想到床事。排队的时候,和其他家长讨论着前往堪培拉的学年旅行的时候,她的脑子里不由自主地闪动情色画面。表面上没有一样,但脑子里想的却是和丈夫在堪培拉的旅馆中的情事。鲍·约翰用蓝色胶带绑住她的手腕。他们那时玩得过火,以至于伤了塞西莉亚的手腕,不得不请理疗师。最后,他们还将那蓝色胶带留在了旅店房间。
直到现在,塞西莉亚的手腕还会偶尔发出咔嚓的声响。
乔神父怎么能做到这样?塞西莉亚甚至已到更年期边缘(四十三岁,还有三个女儿,塞西莉亚是个再疲惫不过、再普通不过的母亲),她仍然绝望地渴望着性。乔·麦肯齐神父,一个精力充沛的年轻男人,难道不会觉得无性的生活难熬吗?
他会不会自渎?天主教神父们是否允许这种行为?又或许自渎一事在教义上违背独身精神?
自渎对所有人都是罪过,难道不是这样吗?而这一点,塞西莉亚那些非天主教的朋友一定以为她早就知道。在她们眼中塞西莉亚就是会行走的《圣经》。
可事实上,如果有时间仔细想想,塞西莉亚甚至不知道自己对上帝是否虔诚如初。他似乎很久以前就离开“人间”这一舞台了。世界的每个角落,每个日夜,总有可怕的事发生在孩子们身上,这是不可宽恕的。
小蜘蛛侠。
塞西莉亚闭上眼睛,想把可怕的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
塞西莉亚才不在乎那些晦涩典籍中提到的“自由意志”、“上帝之力”之类的废话。上帝如果也有上司的话,塞西莉亚早就投诉他了。
你失去了我这个客户。
塞西莉亚望着乔神父神色恭顺、皮肤紧致的脸。她想起神父曾提到,人们对自身信仰的质疑是有趣的行为。塞西莉亚同样有着自己的疑惑。她全心全意地信奉着圣安吉拉的一切:学校,教区及其代表的社区。塞西莉亚相信“爱彼此”是她生命中一条美好的准则。
时间仿佛在圣礼的时候静止了,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美好。
虽说“天主教堂”是一支被她一直喝倒彩的队伍,但是上帝,他(或她)有没有做好本职工作,那是另一回事。
所有人眼中的塞西莉亚都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
塞西莉亚想起布里奇特曾在一次晚餐时突然问她:“你怎么能做到如此虔诚?”塞西莉亚当时所聊的都是些再普通不过的事,例如波利明年的初次忏悔。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布里奇特似乎忘了姐姐上学时还担任过圣舞皇后呢。
塞西莉亚愿意毫不犹豫地为妹妹捐出自己的肾脏,但有些时候她真想骑在妹妹身上用枕头抽她的脸。童年时父母能好好管住她们,成人后却不得不靠自控力努力压抑内心感受,这可真是件不幸的事。
当然,布里奇特也愿为她捐出肾脏。不过等待康复时,她一定会不住地当着塞西莉亚的面痛苦呻吟。康复后一有机会便会将此事重提,貌似要提醒塞西莉亚永远铭记她为自己的付出。
乔神父发言完毕。教堂内三三两两的人纷纷起立,为逝者唱最后的赞美诗。伴随着赞美诗的还有压抑的叹息声,低低的咳嗽声,以及中年人脆弱的膝盖咯吱作响的声音。梅丽莎·麦纽提此刻正站在过道另一侧,塞西莉亚撞见了她的目光。梅丽莎扬起眉毛向她致意,仿佛在说:“厄休拉修女从前那么可怕,我们还在百忙之中参加她的葬礼,我们可真是大好人!”
塞西莉亚对她可怜地耸耸肩膀,这是在说:“不一直如此吗?”车内还放着梅丽莎订的特百惠货品,塞西莉亚打算葬礼结束后给她,顺便和她确认一件事。塞西莉亚想请梅丽莎今天代自己接送波利上芭蕾课。她下午还得送以斯帖参加言语矫正课,陪伊莎贝尔去理发。说到理发,梅丽莎真有必要把头发好好染一染。她新长出的黑发实在不雅,这可怕的细节被塞西莉亚看在眼里。她不禁想起上个月和梅丽莎在食堂时,还听见她埋怨自己的丈夫每日都要行房,像准点的时钟。
与众人合唱圣歌“你真伟大”时,塞西莉亚突然想到妹妹的调侃为何让自己如此耿耿于怀。
都是因为性。如果没了性,她不过是个随便邋遢、单调乏味的中年妈妈。这里要声明一下,她可不是什么让人不忍直视的黄脸婆。昨天塞西莉亚出门买香菜时,一个卡车司机还挑逗地对她吹了声口哨。
这口哨一定是对她吹的。塞西莉亚还四下张望,确认视线内没有比自己年轻漂亮的女人。而在此前一周和女儿们经过商场时,不知从何处传来让人不悦的口哨声。塞西莉亚见到伊莎贝尔坚定地目视前方,脸蛋却涨得通红。她这时才意识到女儿已经亭亭玉立了,她和妈妈一样高,身材玲珑有致,她最近换了发型,梳着高高的马尾辫,额前的直刘海长得几乎盖住眼睛。
伊莎贝尔长大了,让人目光流连的不再只有她的母亲。
“终究要开始了。”塞西莉亚哀伤地感叹道。她真想给伊莎贝尔一面防暴警察们用的护盾,以此阻挡那些男人的目光。每次走在街上,人们留恋的目光和起哄的呼声都让塞西莉亚感到不舒服。她想和伊莎贝尔聊聊这个问题,却不知从何说起。塞西莉亚并不知道该如何看待这问题。这是件大事,却又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们没有权利让你觉得不舒服,只要你忽略他们就好。有一天当你四十岁了,再没男人会偷偷瞥你,那时你没准会怀念被偷偷留恋的目光,那时,即便一个人对你吹口哨,哪怕他是一个卡车司机,你也会偷偷地想:“真的吗?这口哨是对我吹的?”多么可悲的兴奋!
不过,那口哨也许只是个友好的致意。
更丢人的是,她居然花了那么长时间分析那声口哨的含义。
塞西莉亚完全不担心鲍·约翰有外遇。这事绝无可能,毋庸置疑。他哪有时间外遇?能在什么时候见情人?
话说回来,鲍·约翰的确有些出差的机会。他可以选择出差时与情人相见。
厄休拉修女的棺木由四个年轻人自教堂抬出。这几个年轻人身材魁梧,西装革履,金发凌乱,他们应该是修女的侄儿。修女和这几个俊俏的小伙子有一部分相同的DNA。年轻人都有着咆哮而汹涌的性欲,葬礼期间,他们脑子里说不定也一直想着性事。话说里面个头最高的男生颇为俊朗,黑色眼眸闪着迷人的光芒……
上帝啊!她居然开始幻想自己和厄休拉修女的侄儿翻云覆雨?他们可都是孩子呢,也许还在上高中。塞西莉亚的想法不仅不合伦理,而且不合法。(想想难道也不合法?就因为她垂涎自己三年级老师的抬棺人?)
周五鲍·约翰从芝加哥返家后,他们一定要夜夜交欢,一定要找回他们的性生活。那一定会很棒。他们在床上一向配合默契。塞西莉亚总觉得他们的性爱质量比其他情侣更高。这就是勤学的好处。
鲍·约翰在别人身上一定找不到如此绝佳的性爱。(塞西莉亚阅读了大量此类书籍,不断更新技艺,她似乎想要将此当成一种职业要求。)放心好了,鲍·约翰没必要偷欢。更何况他是塞西莉亚所认识的人中最有道德感,最守规矩的。给他一百万他都不会跨越雷池一步,犯下偷情的罪过。
那封信和外遇绝没有关系。塞西莉亚甚至没再想过那封信,她大可安枕无忧。昨晚有一瞬间,塞西莉亚觉得丈夫在说谎,可这不过是无缘由的焦虑。昨夜的局促感是所有越洋电话都有的正常反应。越洋电话总会让人感觉不自然。两人各站在世界的一端,所处的甚至不是同一天,电话里的声音总无法和谐起来。
就算把信打开也找不出什么让人震惊的秘密,比如他在外面还有个家。鲍·约翰可没能力处理好重婚这么复杂的问题。他一定会露出马脚,要么走错家门,要么叫错名字。他那么丢三落四,连一点财物都保管不住。
除非……鲍·约翰这让人无语的糊涂正是他掩盖秘密的遮羞布。
也许他曾是个同性恋,而这正是他拒绝房事的原因。这些年来他一直在辛苦假装异性恋。如果真是如此,他的演技倒不错。塞西莉亚想起他们一天行房三四次的过去。如果只是为了假装异性恋,他大可不必那么勤快。
鲍·约翰一直很享受音乐。他非常喜欢猫咪,帮女儿们梳头之类的事情他做得比塞西莉亚都要好,波利每次参加芭蕾舞表演总坚持让爸爸帮她盘发。鲍·约翰能和波利聊芭蕾舞姿,和伊莎贝尔聊足球,和以斯帖聊泰坦尼克号。还有,他还特别崇拜自己的母亲。同性恋者和母亲的关系不是不好么?难道这只是一种传说?他有一件杏黄色马球衫,每次还会亲自熨烫这件衣服。
没错,他有可能是同性恋。
圣诗吟诵完了,厄休拉修女的棺木被抬出教堂。人们纷纷开始收拾手袋和衣物。任务已经完成了,大伙儿又要回到各自忙碌的生活中。
塞西莉亚放下手中的赞美诗集。看在老天的分上,她的丈夫才不是同性恋!塞西莉亚回想起上周他们夫妻俩一起在球场上为伊莎贝尔加油的场景。鲍·约翰长满胡茬的脸颊上贴着芭蕾舞者的贴纸。这是波利贴的,爸爸脸上的贴纸能让她感到满满的父爱。鲍·约翰身上没有半点女人气,也很享受自己的真实。他没必要刻意伪装。
鞋盒里的信件和他们无性的生活没有关系,与任何事都没关系。它被夹进一只红色文件夹里,正和遗嘱一起安全地锁在档案柜内。
塞西莉亚已经答应过丈夫不会把信打开。她一定会遵守。
Chapter_2
“您知不知道是谁过世了?”苔丝问。
“你说什么?”母亲闭上眼睛,仰面迎接阳光。
此刻的她们正在圣安吉拉小学的操场散步。她从当地药店租来一架轮椅,这样她就能推母亲出来散散心了。苔丝以为母亲会讨厌轮椅,可她看上去却颇为享受。她挺直腰杆,精神饱满,似乎正端坐在晚宴桌前。
利亚姆正在校园内探险,她们停下脚步静静享受着早晨的阳光。过不了几分钟,行政秘书就会帮她们安排好利亚姆的入学事宜。
苔丝的母亲今天早上就搞定了一切。“利亚姆可以放心地入读圣安吉拉小学了!”露西骄傲地对苔丝宣布。事实上只要他们愿意,利亚姆随时可以入学,只不过苔丝曾表示“我们不急着做安排,一切可以等到复活节之后再说”。苔丝没有请母亲给学校打电话。难道不能有一天什么都不做,只等着惊喜降临吗?母亲让一切变得真实无比,不可改变。
“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可以取消这次约会。”露西说,好像要做出某种牺牲。
“你已经约了人家?”苔丝问,“都不事先问问我?”
“我认为,我们应该迅速下定决心。”
“好吧。”苔丝叹了口气,“那就去吧。”
不出意料,露西坚持陪女儿一起去。她会帮女儿回答一些问题,正如女儿小时候一样。那时的苔丝面对陌生人要很努力才得以克服羞怯。母亲一直以来都愿意替她开口。苔丝觉得有些尴尬,却也觉得无比放松,像在五星级酒店享受服务。既然有人帮你搞定那些难事,为什么不好好躺着呢。
“您知道是谁过世了吗?”苔丝又问。
“过世?”
“那儿正在举行葬礼。”苔丝指着毗邻学校操场的圣安吉拉教堂。四个小伙子正把一副灵柩从里面抬出来。
有个人走到了生命尽头,他再也感受不到阳光照耀在脸上的滋味了。苔丝希望眼前的场景能冲淡自己的痛苦,结果却是徒劳。她想象着威尔和费莉希蒂此刻正云雨巫山,就在她的床上,在这大白日里。毕竟他们没其他地方可去。脑中的画面给苔丝带来乱伦般的罪恶感,肮脏而不道德。
她耸耸肩。口中泛起一阵苦味,像是喝了一夜劣酒。视线变得模糊。
宜人的天气完全无法平复苔丝的心情,好天气像是在嘲笑她的痛苦。一层金色的薄雾拥抱着悉尼,校门口的日本红枫红得像火焰,山茶花竞相绽放,一片姹紫嫣红。亮红色、黄色、杏色的花木以及秋海棠装点教室的窗户,圣安吉拉教堂的砂岩小径与蓝天交相辉映。世界仿佛会说话:“世界如此美妙,苔丝你能有何烦恼?”
苔丝试着让自己的口吻轻松一些:
“您不知道那是谁的葬礼吗?”
她其实并不关心葬礼,她就是想听人们说说话。说什么都行,只要能把威尔轻抚费莉希蒂雪白娇躯的画面赶走就行。费莉希蒂的皮肤细滑如白瓷,苔丝则遗传了父亲,肤色偏黑。苔丝的有位来自黎巴嫩的曾祖母,可惜在她出生前便与世长辞。
那天早晨威尔打过电话。苔丝本想忽略它,可是一看到他的名字,忍不住升起一丝希望。他来电话是想承认错误,请求重新开始?
然而电话里的声音沉重而严肃,察觉不出一丝笑意。苔丝的希望很快破灭了。“你还好吗?”威尔问,“利亚姆还好吗?”瞧他说的,好像母子俩的悲剧和他没半点关系。
苔丝多想告诉威尔:你是个不折不扣的侵略者!她想告诉这个冷漠、木讷的入侵者,他干的好事,他如何碾碎了自己的心。她记忆里的威尔愿意帮她解决烦恼,会为她打抱不平,会帮她倒茶,放洗澡水,为她指出生活中有趣的方面。可是这一次根本不存在有趣的方面。冷漠、木讷的真正入侵者是威尔。
母亲睁开眼睛扭头斜视苔丝。“我猜,一定是那个可怕的小修女。”
苔丝眉毛微扬,露出惊讶之色。看到这神色,露西满意地咧嘴一笑。她太想让女儿开心起来,甚至甘愿扮演喜剧演员的角色,疯狂地堆积笑料好让女儿笑,最好大笑。这天早晨,当她怎么努力都打不开蔬菜酱的盖子时,竟然脱口而出:“去他妈的!”苔丝认真地分辨、揣摩着这几个字的音节。说实话,这词从露西嘴里说出来远没有它原本表达得那么不敬。
这段时间母亲说出了许多她从不会说的脏话,只因女儿的遭遇使她气极了。她似乎突然间从一个遵纪守法的温和公民变成了暴躁的治安维持员。这也是她急着联系学校的原因。苔丝很清楚这一点,她明白母亲想为自己做些什么,任何能帮到她的都行。
“哪个可怕的小修女?”
“利亚姆上哪儿去了?”露西笨拙地转动轮椅。
“在那儿。”苔丝回答。利亚姆正四处走动,用疲倦的目光观察着操场设备。他在一架黄色漏斗滑梯旁蹲下,把脑袋伸进去,像在做安全评估。
“我一时没看到他。”
“您没必要一直看着他。”苔丝柔声说,“这应该由我来做。”
“当然了。”
今日早餐时,她们都争着照顾对方。因为腿脚灵便,苔丝轻易占了上风,母亲伸手拿拐杖时苔丝已烧好开水泡上茶。
利亚姆走到操场角落的无花果树下,苔丝姐妹俩小时候经常和艾鲁瓦·帮戈在那里享受午餐。艾鲁瓦教会了她们什么是意大利肉卷,帮戈太太总会准备三人份的肉卷。对于费莉希蒂这种易胖的女孩来说,吃那么多肉卷可真是个错误。不过那时候“儿童肥胖问题”还没有像现在这样引起人们的重视。苔丝如今仍会吃这肉卷,在她眼中它们是天赐的美食。
苔丝看到利亚姆停在树下,有一瞬间她仿佛看到了母亲在此处吃意大利肉卷的样子。
回到母校让苔丝有些局促不安。时光犹如一条叠起的毛毯,记忆碎片因此重叠在一起。
她会因为帮戈太太的肉松饼回想起和费莉希蒂的种种。
不。她不会。
利亚姆突然以空手道姿势踢飞地上的一只易拉罐,铝罐发出“咔嚓”的噪音。
“利亚姆!”苔丝责备地喊了一声,孩子却没听见。
“利亚姆!嘘!”露西把手指放在唇上,又指了指教堂方向。教堂内走出一群哀悼者,他们正在以葬礼特有的克制姿态聊天。
利亚姆没再踢易拉罐。他是个温顺的好孩子。他捡起一根木棍,假装那是把长枪,举起它无声地瞄准校园各处。“上帝啊,他这是从哪儿学来的?”苔丝暗自感叹。她本该警惕那些网络游戏,然而看着儿子眯着眼睛像个小战士的模样,她又忍不住感到欢喜。如果把这事告诉威尔,他一定会笑出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