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她不会告诉威尔的。
苔丝的大脑尚不能适应她人生的新变化。
昨夜半梦半醒之际,她还不自觉地朝威尔睡的方向滚去,然后枉然地发现那头的床空荡荡的,蓦然惊醒。她和威尔的睡相一直很好,不会轮番打呼噜,也不会争抢被子。
“没了你,我可再也睡不好觉了。”记得当初约会没几周威尔便如此抱怨,“你就像我最爱的枕头,无论去哪儿我都要带着。”
现在可不是回忆旧日时光的好时候。“究竟是哪个可怕的小修女?”苔丝远望着哀悼者们又问了一遍。
“其实修女们并不可怕,”母亲回答,“大部分和蔼可亲。还记得参加过你十岁生日会的玛格丽特修女吗?她那时候真是个美人,我觉得你父亲当年十分迷恋她。”
“真的吗?”
“也许。”母亲耸耸肩,好像前夫当年没被貌美的修女吸引也成了罪过,“无论如何,那一定是厄休拉修女的葬礼。我上周在《教区时讯》中看到过。我记得厄休拉修女没教过你,对吗?据说她很爱用鸡毛掸子体罚学生。如今人们都不常用鸡毛掸子了。”
“我记得厄休拉修女。”苔丝说,“她的脸总是很红,眉毛像毛毛虫似的。每次轮到她在操场当值,我们就会远远躲开。”
“不知道如今还有没有修女在小学教书。”母亲感叹道,“修女已成了濒危物种。” [1]
“字面上理解没错。”
母亲咯咯地笑起来。“哦,亲爱的,我想说的可不是——”她停了下来,看到了教堂入口处的女士。“好的,亲爱的。打起精神来,我们被人发现了。”
“什么?”苔丝顿时紧张起来,好像她们是暴露目标的狙击手。
那娇小的金发女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快步走向校园。
“塞西莉亚·费兹帕特里克,”母亲提前介绍道,“贝尔家的长女。她嫁给了鲍·约翰,也就是费兹帕特里克家的长子。我认为他是几兄弟里最英俊的那个,虽说他们看上去都差不多。塞西莉亚还有个妹妹,大概和你年纪相仿,好像叫做布里奇特·贝尔。”
苔丝本要说自己不认识她们,可她脑海里依稀浮现出关于贝尔家姑娘们的回忆。记忆中苔丝看不清她们的脸,只记得她们奔向学校时摇摆的金色马尾辫。她们一直都是人群中的小明星。
“塞西莉亚在特百惠做销售,”母亲补充道,“从中赚了一大笔钱。”
“可她不认识我们,不是吗?”苔丝侥幸地望了望身后,看有没有人正和塞西莉亚招手。然而她身后并没有人。塞西莉亚这是要赶回特百惠作演讲吗?
“塞西莉亚认识所有人。”露西回答。
“我们能不能赶紧开溜?”
“已经太迟了。”母亲边说边露出一个礼节性的微笑。
“露西!”塞西莉亚转眼到了跟前,像是坐传送器来的,比苔丝想得快得多。她俯身吻了吻苔丝的母亲。“你对自己干了什么?”
“别直呼我母亲的名字,”苔丝对眼前的女人顿时生出一种幼稚的不满,不禁在心中抱怨,“请叫她奥利瑞夫人!”这下苔丝完全记起了塞西莉亚的模样。儿时的塞西莉亚有一颗小脑袋,那时的马尾辫已换成如今精巧的盘发。她总是充满热情,面带笑容,有一颗小龅牙和一对深得荒唐的酒窝。曾经的她像只漂亮的小雪貂。
她还嫁到了费兹帕特里克家。
“那是厄休拉修女的葬礼,不知道你是否听说她已经不在了?我从教堂出来就看见你了。于是想着:‘奥利瑞夫人坐在轮椅上!出了什么事?’我还是一如既往地爱打听,因此忍不住来向你问声好。这轮椅看上去真不错,是从药店租来的?你怎么了,露西?脚踝受伤了?”
哦,上帝。苔丝感觉自己的全部个性突然从体内抽干。面对言辞流利、口若悬河的人,苔丝总会有这种感觉。
“一点小事,”苔丝的母亲回答,“只不过伤了一只脚踝。”
“这可不是什么小事。真可怜!你恢复得如何?现在怎么样了?我想准备些意式宽面给你尝尝。你不是素食主义者,对吗?”塞西莉亚突然转向苔丝,这让她猝不及防,不由得后退了几步。她想说什么?素食主义怎么了?“来照顾你的母亲?顺便介绍一下,也许你不记得我了,我是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这是小女……”露西张开嘴,没想到被塞西莉亚打断了。
“当然。她是苔丝,对吗?”塞西莉亚转过身,出乎意料地同苔丝来了个商务式的握手。苔丝还以为塞西莉亚和母亲是一类人,老派的天主教淑女,总是微笑着等待男士们先伸出手。塞西莉亚手掌小巧,手心干燥,握手坚定有力。
“而他一定是令郎了。”塞西莉亚冲着利亚姆的方向微笑,“利亚姆?”
我的上帝啊,她居然知道利亚姆的名字!这怎么可能?苔丝甚至不知道塞西莉亚有没有子女,差不多三十年前就忘了她的存在。
利亚姆看过来,瞄准塞西莉亚扣动了想象中的扳机。
“利亚姆!”苔丝责备地喊道。塞西莉亚呻吟着捂着胸口,做出应声倒地的样子。她模仿得真像,有一瞬间苔丝还以为她真要摔倒了。
利亚姆吹了吹木棍,咧着嘴开心地笑了。
“你打算在悉尼待多久?”塞西莉亚的目光定格在苔丝身上。她正是那种热衷于眼神接触的人,与苔丝截然不同,“露西伤好了就要离开吗?你在墨尔本经营生意,不是吗?我想你不会离开太久。还有,利亚姆一定已经开始上学了,对吗?”
苔丝发现自己完全说不出话来。
“苔丝正准备把利亚姆转到圣安吉拉小学……”露西赶紧替女儿解围。
“哦,这真是太好了!”塞西莉亚的目光还停在露西身上。天哪,这女人难道从不眨眼吗?“让我来瞧瞧,利亚姆今年几岁了?”
“六岁。”苔丝垂下眼睛,她实在坚持不住了。
“这样的话,他很快会成为波利的同班同学。我们班有位女同学今年转学了,因此你的儿子将加入我们。杰夫斯太太是班里的老师,玛丽·杰夫斯。她是位好老师,也很健谈,很不错!”
“很好。”苔丝没底气地回答。这下可好了。
“利亚姆,你已经射中我了,现在快让我好好看看你!听说你要来安吉拉小学上学呢!”利亚姆听了拖着木棍缓步走了过来。
塞西莉亚弯下膝盖,视线与利亚姆保持平行。“我的小女儿将和你成为同班同学。她叫波利,复活节后的星期六是她的七岁生日会。你愿意来参加吗?”利亚姆突然变得面无表情,一直以来苔丝都担心这会让人们怀疑他的智力。
“我们打算办一场海盗主题的派对,”塞西莉亚起身转向苔丝,“希望你能赏脸。这或许能让你更快地和其他妈妈熟悉起来。我们会单独为大人准备一片宁静祥和的空间。大人们畅饮香槟,让小海盗们自在地玩。”
苔丝感觉自己的脸也僵硬起来。利亚姆紧张兮兮的表情大概是从她身上遗传来的。苔丝无法一下子认识那么多妈妈。苔丝的生活还未被打乱时,她已经觉得和妈妈们的交往太费劲了。她们聊起天来总是一刻不停,你还得时不时配合她们的话题笑出声,还得努力表现得友好而温暖。这些都是墨尔本的必修功课。苔丝倒是交了几个朋友,却没心思将之前的努力再如法炮制。至少不是现在,她尚没有足够的勇气。这感觉就像是一场重感冒后好不容易能下地,却被旁人兴高采烈地怂恿着参加马拉松。
“很好。”苔丝回答。不过她已经打定主意找个借口将此事推掉。
“我会为利亚姆准备海盗装的。”苔丝的母亲抢着说,“一只眼罩,一件红白条的上衣,哦,没错,要有一把剑!利亚姆,你就喜欢这个,对吗?”
露西四下寻找外孙,却看到他已经拖着木棍跑开了。
“当然,我们也欢迎你,露西。”塞西莉亚补充道。她的社交技巧简直完美无瑕。对苔丝而言,这就像观赏提琴表演,眼看着提琴手们拉得那么漂亮,却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做到的。
“谢谢你,塞西莉亚!”苔丝的母亲高兴了。她喜欢派对,尤其喜爱派对食物,“让我想想,一件红白条的海盗装。他已经有一件了对吗,苔丝?”
塞西莉亚如果是个高雅的提琴手,苔丝的母亲就是个和气好心的吉他手,竭尽所能地为提琴手和音。
“我不该再打扰了。我想你们该到办公室见瑞秋了。”
“我们的确约了行政秘书。”苔丝完全记不起她的名字。
“没错,瑞秋·克劳利。”塞西莉亚继续道,“她可真有效率,像瑞士钟表一样,把学校管理得井井有条。她和我婆婆分管一份工作,但是在我看来,所有活儿都是瑞秋一个人干的。弗吉尼亚每日只以闲聊度日,可她没我能聊。好吧,这才是我的重点,我是个健谈的人。”她大方地自嘲起来。
“瑞秋近来怎么样?”露西意味深长地问。
塞西莉亚的“雪貂脸”瞬间严肃起来。“我其实没那么了解她。可我知道她有个可爱的小孙子,今年才刚满两岁。”
“啊哈,”露西深呼一口气,仿佛这孩子解决了所有问题,“雅各。”
“很高兴见到你,苔丝。”塞西莉亚又开始眼都不眨地看着苔丝,“我先告辞了。要赶去上舞蹈课。一直以来我都去街尾的健身室学舞,他们真心不赖。你什么时候也该试试,这舞蹈可有意思了。上完舞蹈课我还得开车去史卓菲的宴会用品区。虽说路程挺远,但也值得。要知道,他们的价格太吸引人了。说真的,花不了五十澳元就能买到一只氦气球,还会附赠上百只小气球。接下来的几个月我有好几场派对要办——波利的生日宴会,一年级家长聚会。当然,我们也会邀请你!买完东西我还得派送几单特百惠订单。顺便提一下,我在特百惠工作。如果你需要我的帮助,请尽管开口。不过最好在学校放学前,你懂的。”
苔丝眨眨眼,仿佛被一场名为“明细”的雪崩掩埋。人们的生活就是由一系列微小的后勤事物堆积起来的,这其实没那么无聊。好吧,就算它有些无聊,可这些“明细”仍能毫不费力地从塞西莉亚的嘴里流出。
“哦,上帝,她终于停了下来。”苔丝在心中默念着,她注意到现在轮到她回话了。
“真忙,”她终于挤出几个字,“你的生活真是忙碌。”苔丝强迫自己堆起一个她以为是微笑的笑容。
“海盗派对上见!”塞西莉亚对利亚姆喊道。利亚姆不再锯树,而是用有趣、不可捉摸的男儿气的神情看着她们。这表情让苔丝痛苦地回忆起威尔与费莉希蒂。
塞西莉亚捏起手指。“啊哈,我的心都要融化了。”
看到利亚姆开心微笑的样子,苔丝下定决心要带他参加派对,无论她个人要为之付出多少努力。
“哦,我的天。”塞西莉亚走出视线范围后露西不禁长舒一口气,“她简直和她母亲一个样儿。虽然都是好人,但有时太热情。每次和她聊完,我总想泡一杯茶,躺下好好休息一会儿。”
“这个瑞秋·克劳利怎么了?”苔丝问。他们此刻正在前往办公室的路上,她和利亚姆一人推着轮椅的一边。
露西做了个苦相。“你还记得珍妮·克劳利吗?”
“不就是那个身上找到念珠的姑娘……”
“就是她。她曾是瑞秋的女儿。”
瑞秋看得出来,为苔丝的儿子办理入学手续时,露西·奥利瑞和她女儿都想着珍妮的事。她们显得比平时更爱闲聊,看得出有些不自在。苔丝完全无法直视瑞秋的眼睛,露西则与她同龄的女人一样,歪着脑袋用柔和的目光看她,那小心翼翼的样子仿佛在看望养老院的孤独老人。
当露西知道桌上的照片是瑞秋的小孙子后,她们就不停地夸赞照片中的小人儿。倒不是说雅各照得不漂亮,不过,就算不是心理学家也能感觉到她们话里有话:我们知道您的女儿多年前被人谋杀,这小男孩多少能弥补您心中的悲痛吧?真希望他能让您感到安慰,这样我们就不用觉得如此别扭和不快了。
“我每周照顾他两天。”瑞秋的目光一直停留在电脑屏幕上,“然而,我昨夜得知他们的父母要把他带去纽约两年。我会有很长时间见不到他。”瑞秋的声音难以自控地变得沙哑,还急躁地轻咳几声。
瑞秋等待着眼前二人给出今早所有人一样的反应:“真为他们感到高兴!”“多好的机会!”“您会去纽约看望他们吗?”
“真是难以置信!”露西愤怒地感慨。她将手肘重重地拍在轮椅臂上,像个易怒的学步儿童。露西的女儿本忙着填写表格,这时候抬起头皱了皱眉。苔丝是那种留着男士短发,长相平凡的女人,可这朴实无华的女人有时却能突然闪现出淳朴而莫名的美丽。苔丝的小儿子和她长得很像,除了那对奇怪的金色眼眸。他此刻正睁大眼睛望着外祖母。
露西揉了揉手肘。“当然,我相信你的儿子儿媳一定为此春风得意。只不过你经历了那么多,比如,失去珍妮,还有你的丈夫。抱歉,我不太记得他的名字,而现在……这不公平。”
说完这话,露西的脸因为激动变得潮红。瑞秋知道露西被自己的话吓到了,一直以来人们在她面前都会避免提到珍妮。
“抱歉,瑞秋,我不该……”可怜的露西看上去吓坏了。
瑞秋摆摆手打消露西的歉意。“不必感到抱歉。谢谢你。这事的确出乎我的预料,我会十分想念她。”
“看看是谁来了。”
瑞秋的上级,特鲁迪校长突然飘进房间。她那瘦骨嶙峋的肩膀上披着一条针织围巾,几缕灰色鬈发从发髻中跑了出来,左脸上还沾上了红色颜料。她之前大概是和幼儿园的孩子们一起趴在地板上画画。一如往常,特鲁迪直接忽视了露西和苔丝,一眼就注意到小利亚姆。她对成年人没有兴趣。瑞秋已经见证了三任校长的去留,按照她的经验,只关心孩子却忽略成年人是行不通的。校长所扮演的其实类似于政客的角色。
另外,对于这份工作而言,特鲁迪似乎还不够“天主范儿”。不是因为她喜欢四处破坏规矩,而是因为弥撒时,她会露出不甚虔诚的目光,那种神采奕奕不安分的目光。厄休拉修女死前(瑞秋拒绝参加她的葬礼,因为她永远无法原谅修女用鸡毛掸子惩戒珍妮的行为),或许还写信到梵蒂冈抱怨过这位校长。
“这就是我先前提到过的男孩,”瑞秋介绍道,“利亚姆·柯蒂斯。他正报名就读一年级。”
“当然,当然。欢迎来到圣安吉拉小学,利亚姆!上楼梯时我还想着今天要见一位名字由字母L打头的小朋友。L正巧是我最喜欢的字母。快告诉我,利亚姆,你最喜欢的三件事是什么?”她每说一个词就扬一扬手指,“恐龙?外星人?超级英雄?”
利亚姆陷入了沉思。
“他很喜欢恐——”露西刚要开口就被女儿拦住了。
“外星人。”利亚姆终于做了回答。
“外星人。”特鲁迪点点头,“我会记住这一点的。这两位是你的妈妈和外祖母对吗?”
“没错,我是——”
特鲁迪没等露西说完,含糊地朝她们所在的方向一笑。“很高兴见到你们。”她很快又转向利亚姆,“你打算什么时候加入我们呢,利亚姆,明天吗?”
“不!”苔丝突然变得警觉,“起码要过完复活节。”
“你喜欢复活节彩蛋吗,利亚姆?”特鲁迪问。
“喜欢。”利亚姆坚定地回答。
“正巧我们明天打算举办一场盛大的‘寻找复活节彩蛋’活动。”
“我超级想参加这个活动!”
“是吗?太好了!这样的话,就一定要提高难度,让游戏更有挑战性。”特鲁迪瞥了瑞秋一眼,“一切尽在掌握中?瑞秋……”她带着悲伤的表情指了指桌上那堆对她而言像天书一样的文件。
“尽在掌握中。”瑞秋确认道。她愿意尽其所能地替特鲁迪保住校长职位。有位仙境来的好校长对圣安吉拉小学的孩子们而言绝对是件好事。
“真好,真好。那这件事就交给你了。”特鲁迪说完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并关上门。瑞秋想象着她正在扫去键盘上的仙粉,除此之外,她也不会在电脑上做什么。
“我的天哪,她和维朗尼卡·玛丽修女可真不是同一个池子里的鱼。”
瑞秋欣赏地哼了一声。她记得维朗尼卡·玛丽修女,她于1965至1980年担任校长,是位很棒的校长。
这时敲门声响起。透过结了水汽的玻璃窗,瑞秋看到一个男人高大健硕的影子。他把脑袋探了进来。
是他。瑞秋缩了缩身子,仿佛眼前是只毛茸茸的黑蜘蛛,而不是这相貌极普通的男人。(居然有女人赞他“雄姿英发”,简直太好笑了。)
“我可以进来吗,克劳利夫人?”
他永远像男孩一样拘谨而尊敬地这样称呼她,因此显得他和瑞秋之间很生疏。目光相遇的瞬间,他也如从前一样赶紧避开。
“他的眼睛里藏着谎言。”每次见到他,瑞秋脑中都会响起这魔咒般的话,“他的眼睛里藏着谎言。”
“抱歉打扰您。”康纳·怀特比说,“我想知道我能不能拿到关于网球夏令营的表格。”
“那个叫怀特比的男孩有事瞒着我们。”多年前罗德尼警官曾这样说过。那时候他还年轻,有着满头黑色鬈发。“他的眼睛里藏着谎言。”
罗德尼警官如今已退休,头顶秃得像只袋鼠。每年珍妮生日时他都会打来电话问候,还乐意向瑞秋抱怨他的小病小痛。人们都渐渐老去,珍妮却永远停留在十七岁。
瑞秋把网球夏令营的表格递给康纳,却看到他的目光落在苔丝身上。
“苔丝·奥利瑞!”他的神色变了,有那么一瞬间,他看上去真像珍妮相册里的男孩。
苔丝抬起头,提防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她似乎并不认识康纳。
“康纳!”他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胸膛,“康纳·怀特比!”
“哦,康纳。很高兴……”苔丝半直起身子,却发现自己卡在母亲的轮椅间。
“不用站起来,不用。”康纳低头亲吻苔丝脸颊时,苔丝正好要坐下,因此这个吻落到了耳垂上。
“你在这儿干什么?”苔丝问。重遇康纳似乎并未让她感到惊喜。
“我在这里工作。”康纳回答。
“做会计?”
“不,不。我几年前改行了。现在我是名体育老师。”
“是吗?”苔丝感慨道,“这可真……”她的语速慢了下来,好不容易才说出,“真好。”
康纳清清嗓子。“无论如何。很高兴见到你。”他看了一眼利亚姆,打算和他说几句话。可他很快改变了主意,扬起手中的表格。“谢谢您,克劳利夫人。”
“这是我的荣幸,康纳。”瑞秋冷冷地回应。
康纳刚走出门口露西便转向女儿。“他是谁?”
“从前认识的一个朋友。很多年以前的。”
“我怎么不记得。他是你男朋友?”
“妈妈!”苔丝偷偷指了指眼前的瑞秋。
“抱歉!”露西不好意思地笑笑。
利亚姆扬起脑袋看着天花板,懒懒地伸了个懒腰。
瑞秋看着眼前的祖孙三代,他们长着一样的上唇。这撅起的上唇使他们显得比实际上更好看。
瑞秋对这三人突然生出无名之火。
“好吧,在这儿填上过敏原和所需药物。这个部分,”瑞秋用手指戳了戳表格,“不是那儿,是这儿。填好这些任务就完成了。”
手机铃声响起时,苔丝正扭动钥匙准备启动汽车。她拿起手机想看看是谁打来的。
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名字,她举起手机在母亲眼前晃了晃。
母亲斜视着手机屏幕,耸了耸肩。“我不得不告诉他。我答应过他,不论你有什么消息都会第一时间告诉他。”
“是在我十岁时答应的!”苔丝抱怨道。她举起手机,不知道该不该将这通电话转去语音信箱。
“是爸爸吗?”利亚姆在后座问。
“是我爸爸。”她总要把这消息告诉父亲,也许现在正是时候。苔丝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爸爸。”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他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你好,宝贝。”苔丝的父亲说。
“您最近如何?”为了父亲,苔丝尽量让自己听上去轻松愉快。他们上次聊天是什么时候?一定是圣诞节。
“我很好。”父亲忧郁地说。
又是一阵停顿。
“我现在正在车里,和……”就在苔丝说话时,电话那头也开了口,“你妈妈已经告诉我了……”
他们都不再讲话。二人之间的对话一向如此折磨人。不论多么努力,苔丝总不能与父亲同步。即使面对面,父女俩也无法放松自然,走到相同的频率。苔丝常常想,当年父母若没有离婚,他们的父女关系还会像今日一样尴尬吗?
父亲轻咳一声。“你母亲提到,你最近遇上了些……麻烦事。”
寂静无声。
“谢谢你,爸爸。”苔丝和父亲又是同时开口,“很抱歉让您听到这些。”
苔丝看到母亲在翻白眼,于是转向车窗,希望能让可怜的父亲远离母亲的嘲讽。
“如果有什么是我能做的,”父亲说,“只要……你明白的。打电话给我。”
“当然了。”
又是沉默。
“好吧,我该走了。”他们不出意料地同时发声,“其实我还挺喜欢那小子的。”
“告诉他,我已经把之前说过的品酒课信息电邮给他了。”母亲在一旁说。
“嘘,”苔丝不耐烦地对露西摆摆手,“您说什么,爸爸?”
“威尔,”父亲回答,“我还以为他是个好男人。不过这份好感一点也没帮到你,对吗,宝贝?”
“他从来也没帮上过忙。”母亲嘟囔着,“真不知道我干吗费这个劲。这男人根本不想开心起来。”
“谢谢您的电话,爸爸。”电话那头同时传来:“我们的小鬼怎么样了?”
“利亚姆很好。”苔丝回答,“他就在这儿,您想不想……”
“还是让你先忙吧,宝贝。好好照顾自己。”
父亲收线了。他总是这样突然地、手忙脚乱地挂断电话,好像电话被警察装了窃听器,而他不得不在警察追踪到他的位置之前离开。而他所在的位置,是位于西澳大利亚的平坦无树的小镇。五年前他神秘地搬去了那里。
“他一定给你提了一堆有用的建议对吗?”露西问。
“他已经尽力了,妈妈。”
“哦,这倒不假。”露西满意地赞同道。
Chapter_3
“柏林墙竣工的日子是个礼拜日。人们把这天称为‘铁丝网礼拜日’,想知道为什么吗?”以斯帖在车后座问。她们怎么可能不想知道呢?“因为大家一早醒来,突然发现一堵长长的钢丝墙横贯整座城市。”
“那又怎样呢?”波利反问道,“我也见过钢丝网围栏。”
“但不允许你越过钢丝网!”以斯帖回答,“你被困在墙内,正如我们住在太平洋公路的一侧,而外婆住在另一侧。”
“明白了。”波利不确定地回答。她其实不清楚任何人的住址。
“这就像,整条太平洋公路都被一道铁丝墙隔成两半,而我们再也不能看望外婆了。”
“真可惜。”塞西莉亚边说边换了车道。
今早的尊巴舞课后她去看望了母亲。她在那儿待了整整二十分钟,却没看一眼外甥装着幼儿园功课的文件袋。布里奇特把儿子山姆送进一家高级幼儿园(贵得吓人的幼儿园),塞西莉亚的妈妈不知道该为此感到高兴还是不快。
“我打赌你们当年普通而可爱的幼儿园里没人用过这种文件袋。”母亲说话时,塞西莉亚正飞速翻阅着手中的记事本。接孩子们放学前,她得为周日的派对准备些结实耐摔的小物件。
“如今大多数幼儿园都会用。”
母亲没听塞西莉亚的回答,而是忙着赞叹山姆用手指画出的“自画像”。
“想象一下,妈妈,”以斯帖说,“如果我们要在周末看望住在西柏林的外婆,而你和爸爸都被困在东柏林。那时候你会和我们说:‘好好地待在外婆身边,孩子们!千万别回来!为了自由!’”
“那真是太糟了。”
“可我还是会回来找妈妈的。”波利说,“外婆总逼我吃豌豆。”
“这是历史,妈妈。”以斯帖继续道,“是真实发生过的事件。人们被迫分隔两地,可他们并不害怕。你看他们举着孩子给墙那头的亲人看。”
“这会儿我必须注意路面。”塞西莉亚叹了口气。
多亏了以斯帖,之前的六个月塞西莉亚常常想象着泰坦尼克沉没之时自己在冰冷的海水中打捞孩子的场景。而现在的她得去往柏林,和她的孩子们分隔于墙的两边。
“爸爸什么时候从芝加哥回来?”波利问。
“周五上午!”塞西莉亚在后视镜中对波利微笑。真高兴可以换个话题了,“周五上午是个好日子,因为爸爸要回家了!”
车后座是一阵让人不快的沉默。女儿们正尽力避免聊到无趣话题。
同往常一样,放学后的这一小段时间总是过得忙乱疯狂。塞西莉亚刚刚把伊莎贝尔送进理发店,还要送波利上芭蕾舞课,送以斯帖参加言语治疗。(以斯帖有时会有少许口齿不清,这在塞西莉亚眼中可爱有趣,然而今时今日的大多数人都不会接受这点不完美。)在此之后,塞西莉亚要准备晚饭,辅导孩子们做功课,给她们讲故事,还要赶去特百惠聚会。
“等爸爸回来的时候,”波利说,“我要告诉他一个秘密。”
“一个男人试图通过绳索爬出公寓的窗户,西柏林的消防员想用安全网接住他,结果却失了手。可怜的男人,他摔死了。”
“我的秘密就是,我不想再开什么海盗舞会了。”
“他才三十岁。我想他本来还有很长的人生要走。”
“什么?”塞西莉亚错愕地问。
“我说他才三十岁。”以斯帖回答,“那个摔死的男人。”
“不,我问的是你,波利!”
此时红灯亮了起来,塞西莉亚踩下刹车。波利不愿举办海盗派对的事和那个可怜的男人比起来微不足道得多,可此刻塞西莉亚没心思怜悯他,因为最后一刻改变派对主题是不可接受的。
“波利,”塞西莉亚努力让自己听上去像在讲道理,而不是精神病发作,“我们已经发出了邀请函。当初你想开一个海盗派对,而你即将得到一个海盗派对。”
塞西莉亚已经为派对付了一笔不可退还的定金,他们的开价和海盗一样凶。
“这个秘密是说给爸爸听的。”波利辩解道,“不是给你听的。”
“好吧,可我不会更改派对主题。”
塞西莉亚想要举办一场完美的海盗主题派对。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她想要办出一场能够打动苔丝·奥利瑞的杰作。苔丝那种神秘而优雅的女人对塞西莉亚有种莫名的吸引力。塞西莉亚的大多数朋友都很健谈,他们急不可待地说出自己的故事,因此总会有好几个声音重叠在一起:“我一直讨厌蔬菜……我们家孩子唯一会吃的蔬菜就是花椰菜……我家孩子喜欢胡萝卜……我也爱极了胡萝卜!”热闹而聒噪,他们根本不让你有机会做出反应。然而苔丝似乎无意与人们分享个人生活的小细节,这引得塞西莉亚迫切地想要去了解她。“她的孩子喜欢花椰菜吗?”今早厄休拉修女的葬礼后,她与苔丝母女说了太多话。她很明白自己有时候显得喋喋不休,可明知如此却控制不了。
塞西莉亚听见以斯帖的平板电脑里传来极轻的德国人的呐喊声。她似乎正在视频网站上浏览关于柏林墙的视频。
驱车在太平洋公路上,塞西莉亚想象着那段喧嚣狂躁的历史如何能在如今平静安宁的日子重演。塞西莉亚心中升起一阵朦胧的失落感。她渴望见证一些重大事件,有时候她会感觉自己的生命微不足道。
难道她真心希望灾祸发生?看到自己所在的城市建起一堵隔离墙,那样她会怀念并感激之前平淡的生活吗?难道她希望自己成为瑞秋·克劳利一样的悲情角色?因为她女儿的悲剧,人们不再用正常的目光看瑞秋。每次见到她,塞西莉亚总是强迫自己别望向一边,好像瑞秋是位烧伤患者,而不是一位生着好看颧骨、打扮得体的妇人。
“一场令人兴奋的大悲剧,这是你想要的吗,塞西莉亚?”
她当然不想。
平板电脑中传来的声音开始让塞西莉亚感觉不快。
“能不能把视频关掉?”塞西莉亚说,“它让我分心。”
“就让我……”
“把它关掉!就不能有哪个孩子能按我说的话做一次吗?不要讨价还价,就一次!”
视频被关上了。
后视镜里,塞西莉亚看到波利扬起眉毛,以斯帖耸耸肩摊开手掌像是在说:“她怎么了?谁知道呢。” 塞西莉亚记起自己和布里奇特小时候在母亲车内的情景,如出一辙。
“抱歉,”几秒钟后塞西莉亚变得温顺,“抱歉,姑娘们。我只是……”
担心你们的父亲有事瞒着我?极度渴望性爱?后悔自己在苔丝面前像个长舌妇?更年期综合征?
“我太想你们的爸爸。”她继续道,“他从美国回来就好了,不是吗?见到你们他一定高兴坏了!”
“没错,他一定很想见到我们,”波利叹了口气,停顿了一下,“还有伊莎贝尔。”
“没错,”塞西莉亚补充道,“还有伊莎贝尔。”
“爸爸看伊莎贝尔的样子很奇怪。”波利闲聊起来。
这可有些古怪。
“什么意思?”塞西莉亚问。波利时不时会蹦出些惊人之语。
“一直都是这样,”波利回答,“他看她的样子怪怪的。”
“他才没有。”以斯帖替父亲辩白道。
“有的,他总会用受伤的目光看伊莎贝尔,像是生气又好像难过,尤其是看到伊莎贝尔穿那件新裙子的时候。”
“哦,净说傻话。”
这孩子究竟在说什么呀?若不是很了解她,塞西莉亚还以为波利的意思是鲍·约翰带着男性目光偷看伊莎贝尔呢。
“也许爸爸因为什么生着伊莎贝尔的气呢。”波利继续道,“妈妈,你知道爸爸为什么要生伊莎贝尔的气吗?她是不是做了什么坏事?”
一阵恐慌如鱼刺般堵在塞西莉亚的喉间。
“也许因为他想看板球赛,但伊莎贝尔偏偏要看别的节目。”波利沉思地说,“又或许……我不知道。”
伊莎贝尔近来脾气很坏,不愿回答问题还总爱摔门。可十二岁的姑娘们不都这样吗?
塞西莉亚想起自己读到的有关性骚扰的文章。母亲把刊载在《每日电讯报》上的此类文章拿给她看,塞西莉亚丢下一句:“我对此一点想法也没有。”每次看完这类文章塞西莉亚心里总会有种奇怪的优越感。“这种事不会发生在我家女儿身上。”
好吧,她怎么能没有想法?
鲍·约翰偶尔会情绪化,喜怒无常,然而男人不都这样吗?塞西莉亚还记得自己父亲发脾气时,她们母女小心翼翼的样子。类似的情况不会经常发生,岁月渐渐磨平了父亲的暴脾气。塞西莉亚认为鲍·约翰也会如父亲一样,终有一日变得温柔。她甚至期待这一天的光临。
鲍·约翰绝不会伤害女儿。简直荒谬,这种事只出现在脱口秀里。即使心中生出一点点怀疑的种子都是对鲍·约翰的背叛。塞西莉亚愿意用自己的性命打赌,鲍·约翰绝不会骚扰自己的亲生女儿。
可她胆敢用女儿的性命打赌吗?
不敢,即使风险再微小不过……
上帝啊。她应该怎样做?直接询问伊莎贝尔:“爸爸有没有碰过你?”受害者都会撒谎,骚扰他们的人一定会教他们撒谎。塞西莉亚很清楚这种事,她读过很多与此相关的无聊的小故事。然而每当她读完报纸,将它们扔进垃圾箱后,很快便会将里面的内容抛之脑后。那些小故事会让塞西莉亚感受到某种病态的愉悦感,而鲍·约翰通常拒绝读这类故事。这是内疚的表现吗?不愿意读有关变态的故事,意味着自己本身也有变态的一面!
“妈妈!”波利喊了一声。
她该如何面对鲍·约翰?“你有没有对我们的哪个女儿做过不干净的事?”鲍·约翰要是问自己类似的问题,塞西莉亚可绝不会原谅他。这样的问题会让他们的婚姻走到哪里?“不,我从未猥亵过我们的女儿。请把花生酱递给我,谢谢。”
“妈妈!”波利又喊了一声。
绝对不能问这样的问题!他一定会说:“你居然在这件事上怀疑,看来你根本不了解我!”她知道答案。她知道!
所有愚蠢的母亲都自以为知道答案。
问到阁楼信件的时候,电话那头的鲍·约翰表现得局促不安。他一定有什么事瞒着自己。塞西莉亚不确定。还有他们的性关系。鲍·约翰对塞西莉亚没了兴趣是因为他疯狂渴求着伊莎贝尔每日都有新变化的年轻躯体?
这些想法荒谬得让人反感。塞西莉亚感觉一阵恶心。
“妈妈!”
“妈妈?”
“你开过了,我们要迟到了!”
“该死!抱歉。”
塞西莉亚猛踩刹车来了个U形急转弯,身后的车辆纷纷响起愤怒的喇叭声。塞西莉亚在后视镜内看到一辆大卡车,心脏不由得怦怦直跳。
“该死。”她抱歉地抬起一只手,“对不起。好的,好的,我知道了!”
卡车司机看来不肯原谅她,一直猛按喇叭。
“抱歉,抱歉!”转过弯后,她抬起头再次挥手致歉。(塞西莉亚的座驾一旁印着特百惠标志,她可不想损害公司的声誉。)卡车司机摇下车窗,半个身子都伸了出来,手掌还不停按着喇叭,那一脸暴怒使他看上去格外吓人。
“哦,看在老天的分上。”塞西莉亚小声嘟囔着。
“我觉得那个男人想要杀了你。”波利说。
“他可真 ‘淘气’。”塞西莉亚严肃地说。返回舞蹈室的路程风平浪静,她的心跳却不断加速,反复在后视镜中确认位置。
塞西莉亚摇下车窗看着波利蹦蹦跳跳地奔向舞蹈室。她粉红色的薄纱短裙随着奔跑有节奏地摆动,她精巧可爱的肩胛骨像一对被压在紧身衣下的小翅膀。
梅丽莎出现在门口,挥手表示自己会照顾好波利。塞西莉亚朝她挥手致意。
“如果这里是柏林,而卡洛琳的办公室在墙的另一边,我就用不着上什么言语治疗课了。”
“有道理。”
“我们应该帮助她逃跑!她那么瘦小,我们可以把她塞进汽车后备箱里。除非她和爸爸一样患有幽闭恐惧症。”
“我觉得卡洛琳一个人就能逃亡。” 塞西莉亚一边说话,一边想着,“我们已经在她身上花了很多钱,才不会帮她逃出东柏林呢!”以斯帖的言语治疗师有种骇人的力量。塞西莉亚每次同她说话,都会发现自己正小心翼翼地发每一个音节,像在参加朗诵比赛一样。
“我不认为爸爸看伊莎贝尔的样子奇怪。”以斯帖说。
“是吗?”听了这话塞西莉亚心中的石头落了地。上帝啊,她真是太夸张了。波利不过说出了自己的观察结果,而她的脑子却一下子跳到了性骚扰上。她一定看了太多垃圾节目。
“不过去芝加哥的前一天,我听到他在哭。”以斯帖补充道。
“什么?”
“我去你们的浴室拿指甲剪时,正好听见爸爸在哭。”
“亲爱的,你有没有问他为什么流泪?”塞西莉亚尽量表现出不在乎答案的样子。
“没有。”以斯帖轻松地回答,“我流泪的时候也不希望被人打扰。”
该死,如果发现的人是波利,她一定会拉开浴帘,命令父亲立刻说出原因。
“我以为你知道原因呢。后来我把它忘了。我有好多事要想。”
“我真的不认为他在哭,说不定是……打喷嚏什么的。”塞西莉亚对女儿说。她实在想象不出鲍·约翰在浴室里哭泣的场景,那太奇怪了。
他为什么偷偷哭,难道真的发生了什么糟糕的事?鲍·约翰可不是个会流泪的男人。女儿们出生时,他的眼中也不过闪出一点泪光。听到他父亲猝死的消息,鲍·约翰放下电话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像被某种毛绒状的小东西呛到,听起来有些脆弱。除此之外塞西莉亚从未见他哭过。
“他可不是打喷嚏!”以斯帖辩驳道。
“也许是偏头痛发作了。”塞西莉亚回答。然而她很清楚,偏头疼发作时鲍·约翰最不可能做的就是洗澡了。他会一个人待着,在床上,在黑暗而安静的房间里。
“啊哈,妈妈。爸爸偏头疼时从不会洗澡。”以斯帖对父亲的了解同塞西莉亚对丈夫的了解一样深。
因为抑郁?这年头人们常常会抑郁。上次聚会时,一半以上的客人透露自己正使用抗抑郁药。毕竟,鲍·约翰经常会有……头脑放空的时刻。据说偏头疼患者多半抑郁。抑郁的情绪可能会持续一周左右,那段时间他也会尽量表现正常,可他的眼神有掩饰不了的空白。似乎真正的鲍·约翰离开了一小会儿,外表相似的替代品代替他一阵。“你还好吗?”塞西莉亚会问,而他总要过好一会儿才注意到她,然后喃喃答:“当然。我很好。”
不过以上提到的状况都只是暂时的。鲍·约翰会突然恢复正常,全神贯注地听妻子说话。塞西莉亚总安慰自己一切都会好的,鲍·约翰的突然放空只是偏头疼而已。
可是在洗澡时哭?他为什么哭?一切看起来都很完美。
鲍·约翰曾经想过自杀。
真相渐渐浮出水面,讨厌地浮在塞西莉亚的脑海中。一直以来她都避免想到这件事。
那年鲍·约翰正念大一,塞西莉亚还没开始同他约会。在此之前,他曾误入歧途。他在某天的晚上吞下了一整瓶安眠药。原计划那天回家看望父母的室友发现了他。
“你当时到底怎么想的?”头一次听说这事时塞西莉亚忍不住问他。
“人世间的一切都太艰难,”鲍·约翰回答,“永恒的安眠似乎是更轻松的选择。”
自那以后,塞西莉亚几次想从丈夫口里套出更多信息。
“为什么生活在你眼中就是难的?具体有多难?”
鲍·约翰似乎不愿解释。“也许那时候,我就是个容易放大痛苦的年轻人。”塞西莉亚没明白他的意思。她年少时从未有过那般痛苦的时候。最终她不得不接受:自杀不过是鲍·约翰年轻时的一场意外。“我只是希望能有个好女人。”鲍·约翰告诉她,在塞西莉亚出现前,鲍·约翰从未有过真正意义上的女朋友。“我那时候甚至认为他可能是同性恋。”鲍·约翰的弟弟一次对塞西莉亚说。
又是同性恋。
不过,他的弟弟开玩笑罢了。
他曾有过一次无法解释的自杀事件,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在洗澡时偷偷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