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别对我撒谎(出版书)》作者:[澳]莉安·莫里蒂亚/译者:刘昭远【完结】 > 《别对我撒谎》作者:[澳]莉安·莫里蒂亚.txt

第 5 页

作者:澳-莉安·莫里蒂亚/译者:刘昭远 当前章节:15434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4:52

“有时候,成年人脑袋里会装些大事。”塞西莉亚小心地对以斯帖解释。当然,她要做的第一件事是确保以斯帖不再胡思乱想,“我确定爸爸只是……”

“嘿,妈妈。圣诞节时我能不能选这本关于柏林墙的书作为礼物?”以斯帖问,“现在能下订单吗?所有书评给的都是五星!”

“不行。”塞西莉亚回答,“你可以去图书馆借。”

上帝保佑,圣诞节时他们可一定要从柏林逃出来。

塞西莉亚转弯驶入言语治疗中心的停车场,她摇下窗户,按下对讲机。

“需要帮助吗?”

“我们约了卡洛琳·奥托。”即使面对接待员,塞西莉亚也时刻注意自己的发音。

停车时,她在脑中反复回放着今天获得的新信息。

鲍·约翰会用“悲伤而愤怒”的目光望着伊莎贝尔。

鲍·约翰在沐浴时偷偷哭泣。

鲍·约翰对房事没了兴趣。

鲍·约翰在撒谎。

这一切不寻常且让人担忧。

她熄灭引擎,拉下手闸,解开安全带。

“走吧。”塞西莉亚打开车门对女儿说。她知道怎么让自己放下心来,并做出了显然不正确的决定。究竟是被道德谴责?还是做这件让自己痛快却不道德的事?

她不得不两害相权取其轻。她有正当的理由。就是今晚,等女儿们都上了床,塞西莉亚要做一件一直想做却承诺过坚决不做的事情——她决定打开那封该死的信。

Chapter_4

耳边响起了敲门声。

“别管它。”露西连眼都没抬,继续看书。

她此刻正坐在前厅的扶手椅中,和苔丝、利亚姆一起看书,大腿上放着一只盛满巧克力葡萄干的小碗。这是苔丝童年时常经历的情景:一边吃巧克力葡萄干,一边和母亲一道读书。吃完巧克力后,她们常做些跳跃运动来帮助消化。

“可能是爸爸。”利亚姆放下书。苔丝讶异于他居然肯乖乖坐下读书。一定是巧克力葡萄干的功劳。苔丝从未能让他在课后安心读书。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就在明天,他居然要到新学校上学了。一个女人仅通过彩蛋狩猎活动就成功把利亚姆劝到了学校,真令苔丝尴尬。

“几小时前你才给爸爸打过电话。”提醒利亚姆时,苔丝努力让自己听上去不带感情色彩。利亚姆和爸爸聊了二十分钟,当他对妈妈举起电话时,苔丝只说:“我晚一些再和爸爸聊。”她今天上午已经和威尔通过电话,一切都没有改变。她才不想再听到威尔那可怕而严肃的声音。再说她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提到自己在圣安吉拉小学偶遇前男友?试试他会不会因此嫉妒?

康纳·怀特比。上次见他还是十五年前。他们相恋甚至不到一年。康纳走进办公室的一瞬间,苔丝甚至认不出他。谢顶,体格像是记忆中的放大版,比从前健壮。两人见面的尴尬,和坐在一位女儿被谋杀的母亲桌前一样让人局促。

“也许爸爸特意飞来给我们一个惊喜。”利亚姆说。

耳边传来敲打玻璃窗的声音。“我知道你们都在!”

“看在上帝的分上!”露西啪的一下合上书本。

苔丝转过头,看见玛丽阿姨把脸压在玻璃窗上。她把手掌弯成弓形支在眼睛上,以便清楚地看清屋里的情形。

“玛丽,我都让你别来了!”露西的音调升了几个八度。和双胞胎姐姐说话时,她听上去总比实际年龄年轻四十岁。

“开门!”玛丽阿姨又开始敲玻璃,“我要和苔丝聊聊!”

“苔丝可不想和你聊!”露西举起拐杖朝玛丽所在的方向戳了几下。

“妈妈。”苔丝责备道。

“她是我外甥女!我有权见她!”玛丽阿姨看上去快要把木质窗框掰断了。

“她也有权不见你,”露西哼了一声,“真是一堆废话……”

“她为什么不能进来?”利亚姆紧锁眉头问。

苔丝与母亲面面相觑。在利亚姆面前,她们一向字句斟酌。

“她当然能进来。”苔丝把书放到一边,“外婆和她开玩笑呢。”

“没错,利亚姆,这只是个愚蠢的游戏!”露西轻声说。

“露西,让我进去!我快晕倒了!”玛丽阿姨喊道,“我要晕倒在你的宝贝栀子花上了!”

“这游戏真有趣!”露西假笑着说。那笑容让苔丝想起小时候母亲试图让自己相信圣诞老人时做的无用功。她大概是这世上最不会撒谎的人。

“去开门吧。”苔丝对利亚姆说完便对玛丽阿姨指了指前门的位置,“我们来了。”

玛丽阿姨在花园里踉跄了一下。“哎呀,雏菊。”

“去你的雏菊吧。”露西小声嘟囔道 。

想到再也不能和费莉希蒂分享关于她们母亲的趣事,苔丝曾感到过一阵失落。在她眼中,真正的费莉希蒂已经随着她多余的脂肪一同消失了。真正的她是否还能回来?又或者,真正的她本就没存在过?

“亲爱的,”玛丽阿姨柔声感叹,“还有利亚姆!你又长高了!怎么长得这么快?”

“你好,费尔姨夫。”苔丝向躲在矮树丛那儿的姨夫问好。让她惊讶的是,费尔姨夫突然把她拉进怀里,献上一个笨拙的拥抱。他轻声在苔丝耳边说:“我深深地为我的女儿感到羞耻。”

接下来费尔站直身子。“你们女人们聊天时,我来照看利亚姆吧。”

利亚姆安静地和费尔姨夫一同看电视,三个女人有机会好好聊聊。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让你别到这儿来。”露西的语气不再冰冷。在姐姐带来的巧克力蛋糕面前,她可不知该如何抵抗。

玛丽翻了个白眼,接着用温暖的肉肉的手掌握住苔丝的双手。“甜心,很抱歉这种事发生在你身上。”

“这可不仅是她一个人的事。”露西的愤怒瞬间被点起。

“我想说的是,费莉希蒂别无选择。”玛丽继续道。

“哦!我居然没意识到这一点!可怜的费莉希蒂!一定是有人拿着枪逼她了,对吗?”露西用手摆出枪的形状。看她激动的样子,苔丝不禁担心起母亲的血压。

玛丽屏蔽了妹妹,继续与苔丝对话:“你明白的,费莉希蒂绝不会故意让这种事发生。这对她而言也是折磨。”

“你开玩笑吗?”露西咬下一大口蛋糕,“你难道想要苔丝为费莉希蒂难过吗?”

“我只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由此原谅她。”仿佛露西根本不在身边,玛丽自顾说着。

“够了。”露西厉声道,“我不想听到你嘴里再说出一个字。”

“露西,有时候爱情会从天而降!”玛丽终于对妹妹开口,“出其不意地降临!”

苔丝一直盯着手中的茶杯。真是出其不意的吗?或者他们之间早生情愫,就在她眼皮底下?实际上,他们俩从第一次见面起就彼此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你的表妹有趣极了。”三人第一次共进晚餐后,威尔这样说过。当时,苔丝把这话当作对自己的赞美,因为她认为费莉希蒂是自己的一部分,是她让费莉希蒂陪伴在身边的。威尔欣赏费莉希蒂的事实(他不像苔丝的历任男友,其中有几个很不喜欢费莉希蒂)曾为他加分不少。

费莉希蒂早在第一次和威尔见面就对他有好感了。“这个男人值得嫁。”晚餐后第二天她便对苔丝说,“他是你的真命天子。我能看出来。”

难道费莉希蒂那时候就已爱上了威尔,而如今的一切不过是水到渠成,甚至能够预见的?

苔丝还记得自己介绍两人认识的那天是多么幸福愉悦,仿佛历经风雨好不容易爬上山峰的那种成就感。“他是完美的,对吗?”她曾幸福地问费莉希蒂,“他得到了我们的心。他是第一个得到我们真心的男人。”

我们。不是我。

苔丝的母亲和阿姨还在争论,完全没注意到苔丝的沉默。

露西以手蒙眼。“这可不是什么温暖的爱情故事,玛丽!”她挪开手,对姐姐严肃地摇摇头,仿佛她是罪大恶极的坏人,“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不是忘了,威尔已经和苔丝结婚了,这件事还牵扯到了一个孩子,我的外孙!”

“但你也看到了,他们已经想办法弥补了,”玛丽对苔丝说,“他们都深爱着你。”

“嗯,很好。”苔丝回答。

过去的十年间,费莉希蒂占去了他们太多私人空间,威尔从未抱怨过一句。这也许是个征兆,预示着苔丝于他还不够好。哪个正常男人会容忍妻子的胖表妹每年夏天都住在自己家?除非他爱上了她。苔丝真是个傻瓜,居然没有看清这一点。看到费莉希蒂和威尔相互戏谑,作弄对方,她甚至还会觉得很幸福。费莉希蒂在身边,苔丝觉得更加自在,因为费莉希蒂比任何人都了解她。她会让苔丝闪耀出光芒,会因为苔丝的笑话放声大笑,她帮助苔丝找到自己,让威尔看见真实的苔丝。

费莉希蒂在场时,苔丝会感觉自己比平常漂亮。

苔丝把冰冷的手指按在发烫的脸颊上。这感觉羞耻且真实,苔丝从不反感费莉希蒂的肥胖,还乐于看到自己在她面前显得更加轻盈纤瘦。

费莉希蒂减肥时苔丝全然没意识到有何不妥。她从没想过威尔会用男人的眼光看待费莉希蒂。在三人畸形的关系里,她一直很清楚自己所处的位置——自己在威尔心中的位置。苔丝是这三角关系的顶点,威尔最爱她,费莉希蒂最爱她。她是这段关系的中心。

“苔丝?”玛丽轻唤一声。

苔丝把手放在阿姨胳膊上。“让我们聊聊其他话题吧。”

两粒大大的泪珠从玛丽涂满脂粉的脸上滑落,像蜗牛默然爬过。

玛丽用皱巴巴的纸巾拍拍脸颊。“费尔不希望我来。他说我帮不上忙,反而会坏事。可我希望做些什么。今天一上午我都在看你和费莉希蒂小时候的照片。你们有那么多欢乐时光!这是最糟糕的部分。我不忍看到你们疏离。”

苔丝拍了拍阿姨的胳膊。她自己的眼睛倒是又干又涩,心脏紧缩得像握紧的拳头。

“恐怕你不得不忍下去了。”

Chapter_5

“你不会真的打算让我去参加特百惠派对吧?” 几周前瑞秋与马拉共饮咖啡时问。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马拉搅拌着杯中的卡布奇诺。

“我的女儿被人谋杀了,”瑞秋说,“这也就意味着我余下的日子再也不用参加什么派对了。”

马拉扬起眉毛。她的眉毛似乎能说话。

马拉有权扬眉。警察找上门时,艾德正在阿德莱德市出差(艾德经常因公出差)。当警察揭开白床单露出珍妮的脸时,是马拉陪伴在瑞秋身边。瑞秋腿软的一瞬间马拉一把拉住了她(她早就做好准备了)。马拉一手托住瑞秋的手肘,一手拉着她的上臂。她是个助产士,多次在强壮的丈夫们倒向地面的前一秒把他们及时扶起。

“抱歉。”瑞秋说。

“珍妮一定愿意来我的派对。”马拉的眼里涌出泪花,“珍妮爱我。”

她说的没错。珍妮的确崇拜马拉。她经常鼓励瑞秋学习马拉的穿着。有一次,瑞秋的确听从马拉的建议买了条裙子,可那条裙子给她带来了什么?

“我可不确定珍妮是否愿意参加特百惠派对。”瑞秋见到身旁的餐桌上一位中年女人正与自己的孩子争论着什么。这场景让瑞秋想起珍妮。珍妮若是活着,现在也是个四十五岁的中年女人了。瑞秋想象不出珍妮四十五岁的样子。瑞秋时常在商店里遇见珍妮的旧友,她总能在那些女人圆润平凡的脸上看到她们十七岁的样子。她总要强忍着不发出感叹:“上帝啊,你已经到了这个年纪。”

“我记得珍妮是个爱干净的孩子。”马拉回忆道,“她喜欢收拾东西。我打赌她会愿意来特百惠聚会的。”

马拉的妙处在于,她很清楚瑞秋多么渴望讨论珍妮可能拥有的未来。(事实上,再也不会有什么未来了!)瑞秋强烈地想知道珍妮会有几个孩子,会嫁给什么样的男人。这些想法能让瑞秋感觉女儿还活着,虽然这感觉只能维持一瞬。

艾德却恨透了类似自欺欺人的谈话,还会因此愤然离开房间。他无法理解瑞秋为何要考虑这些本可能发生却不可能再发生的故事。倒不如早早地接受现实!“抱歉,我在说话呢!”瑞秋会对着他的背影喊。

“请务必来我的特百惠派对。”马拉再次发出邀请。

“好吧,”瑞秋无奈地说,“但你要明白,我可不会买任何东西。”

此时此刻,瑞秋正坐在马拉家的客厅里。客厅内拥挤而喧闹,塞满了手握鸡尾酒碰杯的人。马拉的两个儿媳妇,伊娃和亚丽安娜一左一右坐在瑞秋两旁。她们可从没想过搬去纽约,两人还都怀着马拉的孙儿。

“我实在受不了疼。”伊娃对亚丽安娜诉苦道,“我对产科医生说:‘听着,我对疼痛的忍耐程度为零。零,你明白吗?所以别再告诉我生孩子有多疼!’”

“好吧,没人会喜欢疼痛的。”亚丽安娜似乎在斟酌着每个字,“除了受虐狂。”

“这真是不可接受。”伊娃继续道,“我都这个年纪了,却仍想拒绝疼痛。我对疼痛说:‘不,谢了,你不用理我。’”

“啊哈,看来是我错了。”瑞秋暗自想着,“我也应该对疼痛说:‘不,谢了,你们不用理我。’”

“看看是谁来了,女士们!”马拉手中托着一盘香肠卷,身边站着塞西莉亚·费兹帕特里克。塞西莉亚看上去像个抛过光的闪亮小人,她的身后拖着一只黑色行李箱。

能让塞西莉亚帮忙筹办派对可不容易,她早被很多人预定好了,行程满到不行。按照她婆婆的说法,“在她之下”有六位特百惠销售顾问。她们总爱尝试各种短期出境游,时间安排得满满的。

“塞西莉亚,”马拉一面忙着尽地主之谊,一面留心手里的香肠卷托盘,“想不想来杯什么?”

塞西莉亚把箱子推到一边,及时伸手挽救了那盘香肠卷。

“给我一杯水就好,”她回答,“做自我介绍时,不如让我帮你拿着这些吧。我想这几位我已经认识了。大家好,我是塞西莉亚。你是亚丽安娜对吗?要来些肉肠卷吗?”亚丽安娜只是茫然地看着塞西莉亚。“你妹妹是我女儿波利的芭蕾舞老师。瞧,我来给你推荐一个为宝宝盛浓汤的完美容器!还有瑞秋,真高兴见到你。小雅各最近怎样?”

“他要搬去纽约两年。”瑞秋拿了一块肉肠卷,对塞西莉亚露出一个歪斜的讽刺笑容。

塞西莉亚停下手中的动作,同情地感叹“怎么会这样”,但她很快又如往常一样迅速找出所谓的解决方案。“可你会去探望他们的,对吗?最近有人告诉了我一个网站,里面有齐全的纽约租房信息。我会把链接发给你的。”她继续向前走,“嗨,这儿。我是塞西莉亚。要来些肉肠卷吗?”

她在房间内穿梭着递送食物并说着客套话,用她特有的带穿透力的目光看着每一位客人。走完一圈后,她也成功宣誓了主权。客人们都顺从地朝她所在的方向致礼,看来她们都得买下一堆特百惠产品了。

这帮女人像被一位坚定而公正的老师困在一间闹哄哄的教室里。

让瑞秋惊讶的是,她居然很享受这个夜晚。也许因为马拉提供的鸡尾酒都是上等佳品。同时,也是因为塞西莉亚。塞西莉亚的产品介绍会活泼轻快,却带着些福音传教式的味道。(“我就是个狂爱特百惠的怪胎。”她对人们说,“我爱极了这些产品。”瑞秋认为塞西莉亚真实的激情不仅打动人,还能让人对话题内容产生强烈兴趣。能让胡萝卜变得更脆甜的厨具倒不失为一样好东西。)派对期间还有一个小竞赛。每位答对问题的宾客都能得到一块巧克力硬币。当晚获得硬币最多的人将会赢得一件奖品。

其中一些问题是关于特百惠的。瑞秋不知道答案,并认为自己不需要知道这答案。她不知道全世界每过2.7秒就会举办一场特百惠家庭销售会,(“一秒,两秒——又一场特百惠派对开始了!”塞西莉亚唧唧叫着。)也不知道是厄尔·特百发明了密封罐。不过了解一些常识总是好的,随着眼前的巧克力硬币一点点增加,她的竞争欲也被唤醒。

一场激烈的比赛在瑞秋和马拉的助产士朋友珍妮·克鲁斯之间展开。每赢得一块巧克力币,瑞秋居然兴奋地对着空气挥舞拳头。“电视剧《儿女》中的帕特里克是谁扮演的?”

瑞秋知道答案:罗威纳·华莱士,珍妮青春期时对这愚蠢的电视剧着了魔。她答对得归功于珍妮。

瑞秋已不记得自己曾多么享受胜利的感觉。

实际上瑞秋玩得太尽兴,还买下了价值三百元的特百惠厨具。塞西莉亚向她保证这些厨具不仅会改变她的食品柜还会改变她整个人生。

夜深时瑞秋已然微醺。

事实上,所有人都有些醉了。除了马拉提前离席的大肚媳妇和塞西莉亚。她们大概已醉在特百惠带来的欢愉中。

丈夫们陆续打来电话,大家开始商量搭便车的事。瑞秋坐在沙发上开心地吃着赢来的巧克力。

“你呢,瑞秋?想好了怎样回家吗?”塞西莉亚问,她已把所有特百惠样品装进黑色行李箱,除了脸颊的两抹潮红,她还和刚进门时一样完美无瑕。这时候马拉正在前门和她的网球朋友们道别。

“我吗?”瑞秋四下望去,这才发现自己已是最后一位客人,“我没事的。我开车回家。”

瑞秋从没考虑过自己要另想法子回家。她和众人不同,让别人心烦的事总不会引起她的忧虑,她似乎对平凡琐碎的人生有着免疫力。

“别开玩笑了!”马拉“嗖”的一声溜进屋。今晚的派对简直太成功了!“你不能开车,疯姑娘!马克会开车送你,他正好也没其他事可干。”

“没关系的,我搭出租车也行。”瑞秋起身说。她的视线变得模糊。瑞秋其实不愿让马克送她。特百惠派对时,马克一直在埋头忙自己的事。他是男人中的男人,可与女人一对一谈话时却害羞无比,更别说和他单独待在车里了,那一定会很折磨人。

“你住在康比路的网球场附近,对吧?”塞西莉亚问,“我们正好顺路。我可以载你回去。”

没过多久,二人挥别马拉。

瑞秋坐上塞西莉亚印有特百惠标记的福特车。这车舒适,安静,整洁,闻上去味道也不错。塞西莉亚的车技同她的办事风格一样,稳重而灵活。瑞秋把脑袋靠在椅背上,等待塞西莉亚开始她的闲聊,关于彩票、狂欢节、时事和一切与圣安吉拉教区有关的事。

然而瑞秋等到的只是一片安静。她从侧面瞥了塞西莉亚一眼。她咬着下唇,像被什么想法困扰着。

婚姻问题?孩子的问题?瑞秋记起自己当年如何烦扰于房事、调皮的孩子、坏掉的电器和钱的问题。

走到这把年纪的瑞秋意识到这些问题都不算什么。根本不值一提。她甚至开始渴望这些烦恼,渴望像一个妻子和母亲一样与棘手的问题斗争。举办了一场成功的特百惠派对后,塞西莉亚还能回家和女儿们相聚,能忧心于一些家庭琐事,生活多么美好!

最后还是瑞秋打破了沉默。“我度过了一个有趣的夜晚,”她说,“你表现得真好。怪不得你会如此成功。”

塞西莉亚耸耸肩。“谢谢你,我热爱这份工作。”她微笑着说,“我妹妹经常因此取笑我。”

“那是嫉妒。”

塞西莉亚打了个哈欠又耸耸肩。她此刻的样子和平常大不一样,不再像马拉派对上忙碌的主持人,也不像每日穿梭于圣安吉拉教区的那个女人。

“我真想看看你的餐具室。”瑞秋打趣地说,“我打赌里面所有东西都贴好标签,收拾得整整齐齐。而我的餐具室简直就是一场闹剧。”

“我对自己的餐具室还是挺骄傲的。”塞西莉亚微笑着回答,“鲍·约翰说它像装满食物的档案柜。我可怜的女儿们要是把东西放错了地方,我一定气得跳脚。”

“你的女儿近来怎样?”

“她们很棒。”瑞秋瞥见塞西莉亚迅速地一皱眉,“她们长得很快,对我说起话来也开始没大没小了。”

“你的大女儿。”瑞秋说,“伊莎贝尔。我在一次集会上见过。她让我想起我的珍妮。”

塞西莉亚没有回应。

“我为什么要对她说这个?”瑞秋想着,“我一定太醉了。”没有哪个女人愿意听到自己的女儿和一个被人掐死的女孩相像。

塞西莉亚直视着前路。“关于您的女儿,我只有一小段记忆。”

Chapter_6

“关于您的女儿,我只有一小段记忆。”

这样说真的好吗?会不会引得瑞秋哭?她才刚刚赢得了比赛,看上去还很兴奋。

面对瑞秋塞西莉亚总觉得不自在,她是那么渺小而微不足道。在一个以那种方式失去女儿的女人面前,整个世界都是微不足道的。塞西莉亚好几次都想对瑞秋说,她认识到了自己的渺小。塞西莉亚几年前在一个电视节目上看到,悲痛的父母对孩子的回忆有近乎变态的需求,他们已不能再有新的经历,分享旧时回忆对他们已是莫大安慰。他们只愿意与人们分享关于孩子的往事。每次见到瑞秋,与珍妮之间的回忆就会浮现在塞西莉亚的脑海里。虽说只是件琐碎小事,却也想与瑞秋分享。然而她一直没机会说,在学校办公室时,逛学生制服店时,都不是分享的最佳时机。

现在,就是现在,唯一合适的时间点。珍妮可是瑞秋一手带大的。

“其实,我并不了解她。”塞西莉亚支支吾吾地说,“她比我高四个年级,可我还能记住一些事。”

“请继续。”瑞秋坐直身子,“我很乐意听到一些关于珍妮的往事。”

“一件小事而已。”现在塞西莉亚开始担心自己所说的是否精彩,正考虑着如何加以润色,“我那时正念二年级。珍妮念的是六年级。我知道她的名字,因为她那时候是红队队长。”

“哈哈哈,没错。”瑞秋微笑着说,“我们把所有东西都染成了红色,还不小心把艾德的一件工作服染成了红色。这么有趣的事我怎么能忘了。”

“那是一场校园狂欢节。你还记得我们从前走队列表演的活动吗?每个队伍都排成椭圆形队列行进。我经常和康纳·怀特比说学校应该重启队列表演活动。可他只是笑我。”

塞西莉亚看到瑞秋的笑容冷淡了一些,可她决定继续讲下去。她说的话让人心烦意乱还是提不起兴趣?

“我那时候很看重队列比赛,一心想要红队赢。可我不小心摔倒了,我身后的所有孩子都撞到了一起。队伍末端的厄休拉修女喊得像个午夜女妖一样。我都快把心脏哭出来了,那一刻对我而言简直就是世界末日。这时候你的珍妮,她跑来扶我,为我拂去背后的尘土。她轻声在我耳边说:‘没关系的,不过是一场愚蠢的队列展示。’”

瑞秋没有说话。

“就这样。”塞西莉亚恭顺地说,“不是什么大事,可我一直……”

“谢谢你,亲爱的。”瑞秋说。塞西莉亚感觉这句感谢像成年人因为孩子送上亲手做的书签而给予的致谢。瑞秋扬起一只手,像在对某个看不见的人招手,那手温柔地落在塞西莉亚肩上,“那就是我的珍妮。‘不过是一场愚蠢的队列展示。’我记得这件事。所有孩子都摔倒在地,我和马拉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

她暂停了一下。塞西莉亚感觉腹中一紧。她要流泪了?

“上帝啊,我真有些醉了。”瑞秋说,“我本打算自己开车回家的。这冲动有可能害死某个倒霉鬼。”

“我相信你不会的。”

“我今晚真的非常开心。”瑞秋转过头面对车窗,轻轻把头靠在玻璃上,像年轻些的女人醉后那样,“我应该尽量出来走走。”

“这很好!”塞西莉亚感叹道。这是她的功劳,是她使得瑞秋有了重新出门走动的想法,“你一定要来波利复活节后的生日会。周六下午两点,是场海盗主题的派对。”

“你真好。但我觉得波利一定不希望我来搅局。”瑞秋拒绝道。

“你一定得来。很多客人你都认识。鲍·约翰的母亲,我的母亲,露西·奥利瑞和苔丝一家都会来。”塞西莉亚突然强烈渴望着瑞秋的来临,“把雅各带来!姑娘们一定会喜欢他。”

瑞秋神色一亮。“没错,我的确答应过罗布、罗兰,在他们准备在纽约租房时帮他们照顾雅各。我到家了,就在前面。”

塞西莉亚把车停在红砖屋外,屋子里所有灯似乎都已经开了。

“感谢你送我回家。”和塞西莉亚的母亲一样,瑞秋小心翼翼地移动臀部挪下车。塞西莉亚注意到,到了某个年纪,人们便会开始弯腰和颤抖,他们不再相信自己的身体还和从前一样强健。“我会去学校给你送份邀请函!”塞西莉亚侧身朝窗外喊道。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下车扶瑞秋进屋。她自己的母亲总觉得这是种侮辱,而鲍·约翰的母亲会觉得不扶等于不体贴。

瑞秋步履灵活,像是读懂了塞西莉亚的担忧。她要证明自己还没老,用不着人们搀扶她下车。

塞西莉亚开始倒车,待倒车完成,瑞秋已经进了屋,坚定地关上前门。

塞西莉亚想透过窗户看看瑞秋的影子,无奈什么也没见到。她试想着瑞秋此刻在做些什么,又有着怎样的感受。她孤独地守着一间大房子,陪伴着丈夫和女儿的灵魂。

好吧,她把一位小有名气的老太太送回了家,还对她提到了珍妮!这让塞西莉亚有些喘不过气来。“这过程其实也不错。”塞西莉亚想着。如节目上建议的,她为瑞秋献上一份回忆。塞西莉亚感到一丝成就感,她终于做成了一件很久以前就想做的事。可她很快为自己自豪和愉悦的心态感到羞耻,这些心态不该和瑞秋的悲剧联系到一起。

塞西莉亚停在一盏红绿灯下,想起下午那愤怒的卡车司机,一瞬间,先前的生活琐事冲进脑海。送瑞秋回家时,塞西莉亚明明暂时忘记了。忘记了波利和以斯帖今日在车内提到的怪事,忘了自己决定今晚便打开丈夫的神秘信件。

她仍然觉得自己有正当理由吗?

语言矫正课后的一切平静安宁。女儿们没再披露什么秘密,伊莎贝尔剪完头发似乎也兴高采烈。她换成了小精灵式的短发,伊莎贝尔似乎认为这发型让自己显得成熟娇俏。但实际上,这发型只让她显得更加年轻甜美。

信箱里有一封鲍·约翰寄给女儿们的明信片。他和女儿们有个约定,每次出门都要寄来他能找到的最傻的明信片逗女儿们一笑。今天的明信片上印着一只皮肤皱巴巴的小狗,小狗头上还戴着皇冠和串珠。女儿们一如既往地被逗得前仰后合,开心地把明信片贴在冰箱上。

“哦,拜托。”前方的一辆车突然转弯驶入这条小巷。塞西莉亚只是按了按喇叭也没再理会。

“请记下这一点,我没像个疯子一样又喊又叫。”塞西莉亚想起下午神经质的卡车司机。前面那辆出租车,样子很是奇怪,隔几秒就踩一次刹车。

好吧。这辆出租车一直挡在塞西莉亚前方,并且开进了她所住的街道,突然停在她家门前。

出租车内开了灯,塞西莉亚看到乘客坐在副驾驶位。

“一定是金士顿家的男孩。”金士顿家住在马路对面,他们家有三个二十来岁还住在家里的男孩。他们花着昂贵的学费,却只会在酒吧买醉,学位对他们而言似乎遥不可及。“如果金士顿家的男孩日后看上了我家女儿,”鲍·约翰表示,“我得准备一把猎枪。”

塞西莉亚停在车道上,一边按着喇叭一边在后视镜里观察。一位肩膀宽阔、身着西装的男士从车内拖出行李。

那不是金士顿家的男孩。是鲍·约翰。

突然看到身着工作服的鲍·约翰,塞西莉亚感到陌生。她感觉自己仿佛还是那个二十三岁的姑娘,而鲍·约翰突然离开她的世界,默默长大,生出白发。

鲍·约翰提前三天回家。

塞西莉亚又喜又恼。

她错失了开启信封的机会。塞西莉亚熄灭引擎,拉下手闸,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奔向丈夫。

Chapter_7

“你好。”接起电话时,苔丝费解地看了一眼手表。

已经是夜晚九点。肯定不是推销电话。

“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费莉希蒂的声音。苔丝感觉一阵紧张。费莉希蒂一整天都在打她的手机,发短信,在语音信箱留言。不接,不听,不回复,苔丝刻意忽略费莉希蒂让她感觉别扭,像在强迫自己做一些极不自然的事。

“我不想和你说话。”

“什么都没有发生。”费莉希蒂抢着说,“我们至今没有肌肤之亲。”

“哈哈,哈哈!”让苔丝惊讶的是,她居然开始哈哈大笑。不是苦涩的假笑,而是真诚的自然流露。真荒唐。“是什么耽误了你们的好事?”

客厅墙上挂着镜子,苔丝见到自己的笑容,在镜子里一点点凋落。好个残忍的玩笑!

“我们一直想着你,”费莉希蒂说道,“还有利亚姆。床品网站的生意黄了,我只是顺便提一下。我不该和你聊工作的。现在我正在自己的公寓里,而威尔一个人在家。他的状态看起来糟透了。”

“你真可悲。”苔丝转身背对镜中的影子,“你们都那么可悲。”

“我明白。”费莉希蒂的声音那么轻,苔丝只得将听筒紧紧贴在耳边,“我是个荡妇,是那种让我们都讨厌的女人。”

“你大声说话!”苔丝生气地说。

“我说我是个荡妇!”费莉希蒂重复道。

“你可别指望我会否认这一点。”

“我没有。”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让我原谅你?”苔丝很清楚表妹的意图,“想要我大度地说一切都没关系?”

这是她的职责,在这段三人关系中她一直扮演着和事老的角色。费莉希蒂和威尔总在抱怨咆哮,他们被客户伤害,被陌生人伤害。他们会猛拍方向盘愤怒地喊着:“开什么玩笑?”而苔丝需要做的工作便是安抚他们,让他们高兴,引导他们用积极的态度看待问题。没有苔丝的帮助,他们俩怎么可能走到一起?他们需要苔丝在一旁打气:“这不是你的错!”

“我没这样想过。”费莉希蒂说,“没指望你为我做任何事。你还好吗?利亚姆怎么样?”

“我们很好。”苔丝感到一阵无法抗拒的疲劳,随之而来的是做梦般的超然感。一系列激烈情感的侵袭使她精疲力竭。苔丝找了把椅子坐下,“利亚姆明天开始将要在圣安吉拉小学上学。”

“明天?会不会太着急了?”

“明天有场复活节彩蛋狩猎活动。”

“啊哈,”费莉希蒂说,“巧克力。那是利亚姆的克星。他的老师不会是曾经教过我们的疯修女吧?”

“别这样和我闲聊,假装一切正常!”苔丝听了忍不住在心里抱怨,然而不知为何,苔丝继续同费莉希蒂聊着。她已身心俱疲,不愿再生事端。于是她同费莉希蒂聊起了悉尼的日常生活。费莉希蒂曾是她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朋友。

“修女们都去世了。”苔丝说,“可我得知康纳·怀特比在学校担任体育老师。还记得他吗?”

“康纳·怀特比。”费莉希蒂重复道,“你曾约会过的那个可怜又阴森的小子?我记得他是个会计。”

“他改行了。再说他才没有阴森森的。”苔丝说。他难道不是个很棒的男朋友吗?苔丝突然想到,康纳就是那个迷恋自己玉手的前男友。真奇怪,她昨天晚上还在想着康纳,今天他就再度出现在自己的人生中。

“他就是个阴森的人。”费莉希蒂坚定地说,“还是个老头。”

“他只比我大十岁。”

“无论如何,我记得他很吓人,现在一定更吓人了。体育老师身上总有些让人讨厌的地方,就藏在他们的运动服和口哨里。”

苔丝握紧电话。费莉希蒂又在自以为是。她总以为自己知晓一切,深知人性,比苔丝更尖锐干练。

“看来那时候你并未爱上康纳·怀特比。”苔丝生气地说出了这句让人讨厌的话,“威尔是第一个讨得你欢心的?”

“苔丝……”

“不用麻烦了。”她打断表妹的话。怒气烧干了她的嗓子,她只得咽了一下口水。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她明明那么爱他们,对他们付出真心。“还有什么事吗?”

“看来我用不着和利亚姆道晚安了,对吗?”费莉希蒂温柔恭顺的声音和本人全然不符。

“不用了。”苔丝回答,“他已经睡了。”

利亚姆其实没睡。苔丝刚刚经过他的卧室,即苔丝父亲的原书房,见到他正躺在床上玩游戏机。

“请替我向他问好。”费莉希蒂胆怯地说。她似乎用尽全部勇气努力面对一件完全超出她控制的难事。

利亚姆很喜欢费莉希蒂。利亚姆有一种特别的轻笑是只会在费莉希蒂面前露出的。

愤怒爆发了。

“当然,我会向他传达的。”苔丝对着话筒啐了一口,“请告诉我,我为什么不顺便对他说,你正处心积虑地破坏他的家庭?我为什么不会提到这些?”

“苔丝,我真的……”

“别再说什么抱歉,你胆敢再说一遍!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是你让一切发生的。你对我做了这些,对利亚姆做了这些。”苔丝情不自禁抽泣起来,像个孩子一样前后摇晃着身子。

“你在哪儿,苔丝?”露西在房子另一端喊道。

苔丝立刻站起身来,火急火燎地用手背擦干脸颊。她不愿母亲看到这样的自己。苔丝无法忍受自己的痛影射在母亲的脸上。

“我要走了。”

“我……”

“我不在乎你和威尔有没有肌肤之亲。”苔丝打断道,“事实上,我觉得你更应该让自己的欲望发泄出来。可我不会让利亚姆在一个离异家庭中长大的。我父母分开时你也在场,你明知道这将对我造成怎样的伤害,可你居然……我真不敢相信……”

苔丝感觉胸口袭来一阵烧灼般的疼痛,于是赶紧按住胸口。

电话那头的费莉希蒂没有回答。

“和他在一起,你不可能永远幸福下去的。”苔丝继续道,“你很清楚这一点,不是吗?我会一直等着,等待这场闹剧结束,等待你最终离他而去。”苔丝颤抖着深吸一口气,“你终会恋上别人,把我的丈夫还给我。”

///

1977年10月7日:东德警察与抗议者发生武装冲突,造成三位青年死亡。当时露西·奥利瑞正怀着她的第一个孩子,她在报纸上读到这篇报道,忍不住泪流不止。她的双胞胎姐姐玛丽同样怀着第一个孩子,读到报道的第二天她便打来电话,问露西这报道是否让她流泪。她们聊到了这世间发生的各种不幸,又很快将话题转移到宝宝身上。

“我认为我们怀的是男孩。”玛丽表示,“他们会成为最好的朋友。”

“也不一定。他们的关系也许坏到忍不住想杀死对方。”

///

Chapter_8

瑞秋坐在水汽弥漫的浴室里,双手努力撑住浴缸侧沿。醉后沐浴可真是个愚蠢的点子。爬出浴缸时她说不定会滑倒跌伤髋骨。

不过这也许反倒是个绝佳策略。罗布和罗兰或许会因此取消纽约之行,选择留在悉尼照顾她。瞧瞧露西·奥利瑞,她的女儿一听说妈妈跌伤了脚踝便从墨尔本赶来照顾她,她甚至把儿子从墨尔本的学校转了出来,现在想想还真有些夸张。

一想到奥利瑞家的女儿,瑞秋便想到了康纳·怀特比,以及他见到苔丝时的表情。瑞秋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提醒露西:“你最好小心点,康纳·怀特比很可能是个杀人犯。”

当然他也可能和罪案毫无关联,仅仅是个完美的体育老师。

瑞秋有时会在操场上看见康纳和孩子们。他的口哨挂在脖子上,与孩子们共同享受阳光,分享红苹果。每到这时,瑞秋总忍不住在心中感叹:“他是个如此优秀的男人,根本没道理伤害珍妮。”而在一些阴沉多云的天气,瑞秋偶尔看见康纳面无表情地独自走着,审视他轻而易举能置人于死地的强健体格,瑞秋总会想:“你知道在我可怜的女儿身上发生了什么。”

瑞秋轻合双目把头枕在浴缸壁上,回忆起自己第一次听说康纳的情形。贝拉赫警长告诉她,最后一个见到珍妮活着的人是一个名叫康纳·怀特比的学生。瑞秋当即表示:“但这不可能,我从未听说过他。”她认识珍妮所有的朋友及他们的母亲。

艾德曾要求珍妮高中结业考试前不准交男朋友。他把这事看得十分重要,而珍妮也没有同父亲争论。瑞秋曾经天真地认为女儿对男孩子还未提起兴趣。

瑞秋和艾德第一次见到康纳是在女儿的葬礼上。他与艾德握手,把他冷冰冰的脸颊贴在瑞秋脸上。康纳是噩梦的一部分,同眼前的棺木一样虚幻,是个错误。数月后瑞秋在一张照片中发现了康纳。他正为珍妮说的某句话咧嘴大笑。

多年后,康纳在圣安吉拉小学谋了份工作。直到看到雇员申请表的那一刻瑞秋才认出他来。

“不知道您是否记得我,克劳利太太。”

“我记得你。”瑞秋冷冰冰地回答。

“我仍然会想到珍妮。”康纳说,“一直如此。”

瑞秋不知道自己要如何回答,只在心中呐喊着:“你为什么要想着她,因为是你杀害了她?”

他的眼中绝对藏着愧疚,瑞秋明白这不是自己臆想出来的,她可是做了十五年行政秘书的人。康纳看她的眼神就像被送到校长室的调皮孩子,可他的内疚究竟是因为谋杀还是别的什么?

“但愿我在这儿工作不会让您感觉不快。”康纳说。

“我完全没问题。”瑞秋平淡地回答。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聊到这个问题。

瑞秋想过辞职。

在珍妮就读过的学校工作总让她感觉苦乐参半。操场上瘦得像芭比娃娃一样的女孩子纷纷从瑞秋身边经过,她总能在她们身上看见珍妮的影子。夏日午后,见到妈妈们来学校接孩子们放学,瑞秋便会想到许多年前的夏天,她也曾带着冰淇淋来学校接自己的一双儿女。看到妈妈手中的冰淇淋,孩子们的小脸总会兴奋得发红。珍妮去世后的这些年,瑞秋对圣安吉拉小学的回忆历久弥新。直到康纳·怀特比出现,驾驶着轰鸣的摩托车从瑞秋柔软的黑色回忆中驶过。

瑞秋最终选择留下。她享受于自己的工作,并认为应该离开的不是自己。更重要的是,即使为了珍妮她也不该逃离。瑞秋要勇敢地面对这个男人,每一天,无论他做了什么。

他若真的杀害了珍妮,又怎么会和她母亲在同一个地方工作?又怎会说出“我仍然想着她”这种话?

瑞秋睁开眼,感觉一只名为“愤怒”的小球卡在嗓子眼。除了愤怒,还有“未知”,该死的未知。

她往洗澡水中添了些冷水。

“一切都源于未知。”一位身材娇小、长相优雅的女人曾这样说。她是谋杀受害者互助组的一位成员,瑞秋和丈夫参加过几次互助会。他们坐在查兹伍德区一个冰冷的社区礼堂里,颤抖的手握着装着速溶咖啡的一次性塑料杯。那女人的儿子在一次板球练习后被人谋杀于回家的路上。由于没有目击证人,那孩子无声无息、不明不白地去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