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因为该死的未知。”
那女人声音柔美,发音与英国女王极像,听她说话就像在听女王宣誓一样。
“我不愿对你说这些,亲爱的。可知道了真相并不会让你好过一些。”一个矮胖的红脸男人打断了她。谋害他女儿的凶手已被送进监狱。
瑞秋和艾德都很不喜欢那个红脸男人,他们不再去互助组都是因为他。
人们总认为悲剧使人明智。悲剧似乎能自动将人提升到一个更高的精神层面。但瑞秋不这么认为。悲剧使人变得可怜且充满恨意,不会带来什么智慧或领悟。对于人生,瑞秋并没什么高见,仅仅认识到它随意、残忍。一些人残忍地杀人,一些人残忍地被杀,我们都有可能因为自己不经意的错误付出巨大代价。
瑞秋用冷水打湿毛巾,像发烧的病人一样敷在额头上。
七分钟。她的错误能用分钟衡量。
马拉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连艾德都不知道。
那时候珍妮时常抱怨自己整天都打不起精神。“多做些运动。”瑞秋不断对女儿说,“别那么晚睡觉。多吃点东西!”珍妮简直瘦得皮包骨。后来,珍妮抱怨自己的后背隐隐作痛。“妈妈,我真心觉得自己患上了腺热。”瑞秋听罢预约了巴克利医生,希望检查之后女儿能意识到自己身体无恙,只需要做好妈妈建议的事就行。
珍妮通常在惠康比站下公交。瑞秋原计划去高中接女儿,直接把她领到巴克利医生的诊所。她那天早晨还提醒过女儿。
然而瑞秋迟到了七分钟,待她行驶到街角珍妮已经不在那儿了。“她一定是忘了。”瑞秋不耐烦地用手指敲击着方向盘。珍妮讨厌等待。这孩子实在没耐心,瑞秋又不是准时准点的公交司机。那年头还没有移动电话。瑞秋别无选择,只能在车内等,十分钟后她无奈地开回家打电话取消预约。
瑞秋其实并未感到担心。她明白珍妮的身体好得很,预约医生只不过是为了让珍妮安心。过了许久,直到嘴里塞满三明治的罗布问珍妮去哪儿了,她抬头看时钟的那一刻才开始感到一丝恐惧。
没人见到珍妮在路旁等母亲。瑞秋从未想过短短七分钟会给她的生活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后来,瑞秋从警察的问询中得知,珍妮约于三点半出现在康纳·怀特比家,他们还一起看了会儿录影带(多丽·巴顿的《朝九晚五》)。之后珍妮说自己有事要去卓士活区,康纳便把她送到火车站。除了康纳,没人见过珍妮。人们甚至不记得她是否上了火车,有没有到达卓士活。
珍妮的尸体次日清晨被两个九岁男孩发现,他们当时恰好骑车路过合欢谷公园。他们在运动场停下车,发现珍妮躺在草坡上。珍妮的校服像毯子一样盖在身上,像要为她取暖。珍妮手上握着一串念珠。她是被人勒死的,死因是“创伤性窒息”,未发现挣扎痕迹。她的指甲里找不到一点DNA,也没有可用的指纹和毛发。
没有嫌疑人。
“可她究竟为何要去那儿?”艾德不断问起,好像问得次数多了瑞秋便能想起答案。“她为什么要去那个公园?”
有时在问过一遍遍同样的问题后,艾德会气恼地啜泣。这让瑞秋无法忍受。瑞秋不愿看到他的悲痛,不愿分享他的悲痛。她自己的悲伤已经够糟了,又怎么能承受得起两份伤痛?
瑞秋不明白他们为何不能对彼此吐露心情。他们深爱着对方,但珍妮去世后,两人都承受不了对方的一滴眼泪。他们所做的同陌生人面对天灾时一样,身体僵硬地、笨拙地拍拍对方的肩膀。可怜的小罗布被夹在中间,想努力平复父母的心情,只得用假笑和鼓励的谎言安抚他们。无怪乎他最终成为了一名房产销售。
水开始变凉了。
瑞秋像得了低温症一样不住地颤抖,她想要撑着浴缸壁站起来。站不起来,就是站不起来,看来她今晚要被卡在这儿了。她的胳膊苍白僵硬如死人一般,一点力气也使不上。这具没用、脆弱、青筋毕露的躯体和当年灵活健康的躯体怎会属于同一个人?
“四月是个晒日光浴的好时候。”那天托比·墨菲对她说,“我打算去晒太阳,你要一起吗?”
这正是瑞秋迟到七分钟的原因——她在和托比·墨菲调情。托比娶了瑞秋的朋友芝琪。托比是个水管工,那时正打算招位办公室助理。瑞秋前去应征,她在托比的办公室待了一个多小时——为了调情。托比是个积习难改的情圣。那天瑞秋穿了马拉建议她买的新裙子,引得托比不断偷瞄她裸露的美腿。瑞秋绝不会做出对艾德不忠的行为,托比也深爱着自己的妻子,他们的婚姻稳定美满。话虽如此,瑞秋仍然享受托比欣赏自己美腿的样子。
瑞秋若是得到了办公室助理的工作,艾德一定会不开心。他不知道瑞秋去应聘,瑞秋能感觉到自己的丈夫在托比面前总会生出竞争欲。托比干的是水管工的工作,这让身为医药销售的艾德感觉自己少了些男子气概。和托比打网球时,输的总是艾德。艾德假装不介意,可瑞秋知道他其实气得不行。
在这种情况下,享受托比投来的目光的确不妥。
瑞秋那一日犯下的罪恶是那样平凡,虚荣,放纵,对艾德和芝琪的精神背叛,很多女人都有过这样的心理。然而这平凡的罪恶不可原谅。杀害珍妮的凶手也许是个变态的疯子,瑞秋却是个清醒自知的人。她很清楚把裙子撩拨到膝盖以上完全出于自己的意愿。
沐浴液油脂般浮在水面,十分黏腻。瑞秋再一次试着起身,却依旧没能成功。
也许她应该先把水放掉。
瑞秋用脚趾拨开软塞,浴缸里的水像巨龙般呼啸着奔向排水口。罗布曾经很害怕这声音。“哇哦!”排水时,珍妮会张开五指,学着猛兽的声音吓唬罗布。水排尽后,瑞秋转过身,一点点抬起双手和膝盖。膝盖骨快断了。
瑞秋努力调整成半起身的姿势,挪到浴缸边,小心翼翼地迈出一条腿,然后是另一条。她心里的石头落地了。谢天谢地,骨头都好好的。
也许,这会成为她最后的沐浴。
瑞秋擦干身体,从门后扯下睡袍。这睡袍由漂亮的柔软布料制成,是罗兰送的礼物。瑞秋的屋子里塞满了罗兰挑选的各种礼物,例如浴室橱柜里装有香草味蜡烛的玻璃罐。
艾德一定会觉得那蜡烛气味太重。
瑞秋怀念自己和艾德的欢乐时光,怀念二人的争吵,怀念性生活。他们的房事并未因为珍妮的离去而停止。他们的身体反应还和从前一样,他们感觉讶异,并厌恶。虽说如此,他们仍然行房。
瑞秋怀念所有人:她的母亲,父亲,丈夫,女儿。每一次离别都给瑞秋增添一道伤口。没有谁的死是公平的。所谓的“自然因素”真该被诅咒,它们要为珍妮的死负责。
“你怎么敢?”那年二月一个炎热的上午,瑞秋眼见艾德两腿一软倒在地上。她当时脑子里冒出的是这奇怪的想法,“你怎么敢这样离开,留我一人痛苦地活在世上?” 艾德要走了,她预感到。人们说艾德死于严重中风,但瑞秋知道,艾德和她的父母一样死于心碎。瑞秋的心脏拒绝做正确的事,顽固地跳着。她还在呼吸,饮食,活着,珍妮却在地底一点点腐烂。渴望性生活的想法让她感觉羞愧。
瑞秋抹去镜面上的水汽,望着自己模糊的影子。瑞秋想到雅各亲吻自己时的样子,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按在她的脸颊上,碧蓝的大眼睛直视着她的眼。每到这时,瑞秋都会心怀感激,感激自己遍布皱纹的老脸还能享受这柔和的目光和触感。
瑞秋轻轻推动烛台,把它推到橱柜边缘,推倒在地上。任凭香草味的玻璃罐碎了,碎了一地。
Chapter_9
塞西莉亚与丈夫终于完成了一段性爱,一段完美性爱!事实上他们还进行了第二次交合。
“噢,上帝啊。”鲍·约翰在塞西莉亚身上感叹。
“哦,上帝。”塞西莉亚附和地回应。
他们似乎并未发生过矛盾,一上床就恢复到他们刚确立情侣关系时的状态。那时候,他们不云雨就不甘心睡着。
“耶稣基督啊。”鲍·约翰陶醉地仰着头。
塞西莉亚呻吟着,让丈夫感受到她的欢快。
这很好,性爱,性爱。随着身体运动的节奏,塞西莉亚在心中反复喊着这两个词。
什么?塞西莉亚竖起耳朵。女儿在喊她?才没有。该死,她无法集中了。只要稍不留神一切就得结束。塞西莉亚让自己恢复之前的状态。按照米利恩的说法,密宗性爱是调和夫妻关系的良方。现在她又在想米利恩。
好吧,看来真的结束了。
“哦,上帝啊。哦,上帝。”鲍·约翰似乎还精力旺盛。
听上去女儿们睡着了,但其实她们才从爸爸提前回来的狂喜中平复下来不久,刚刚爬上床。她们爬到父亲身上,争着分享自己的趣闻。她们兴致勃勃地对鲍·约翰说着《超级减肥王》,柏林墙,哈里特在芭蕾舞课上说的一些蠢话,以及妈妈让她们吃了多少条鱼。
塞西莉亚观察鲍·约翰让伊莎贝尔转过身欣赏她新发型的样子,他的眼神并没有什么不妥。长途飞行过后,他的眼中有些疲倦。(因为想早些回家,鲍·约翰选择从新西兰转机,因此今日一整天都被困在奥克兰机场。)虽说疲倦,他却十分开心,享受于妻女惊喜的模样。他才不像那种洗澡时偷偷抹眼泪的男人。现在他们还有了性爱!完美的性爱!一切都很完美,没什么好担心的。鲍·约翰甚至没有提到阁楼上的信件,也许这本就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太……牛了。”鲍·约翰颤抖了一下,倒了下来。
“你说‘太牛了’?”塞西莉亚调侃道,“你这七十年代的老古董。”
“没错,我的确这样说了。”鲍·约翰回答,“这个字透着对某事十足的满意。说到满意,你觉得呢?”
“我也觉得不错。”塞西莉亚说,“的确很牛。”好吧,下次一定会的。
鲍·约翰大笑着把妻子揽进怀中轻吻她的脖子。
“时间倒是很长。”塞西莉亚说。
“我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这就是我提前回家的原因,我突然间变得无比饥渴。”
“厄休拉修女的葬礼上我一直想着这事。”
“就是这种感觉。”鲍·约翰的声音里已开始有困意。
“有天一个卡车司机对我吹了声口哨。你要知道,我风采依旧。”
“我才不需要什么卡车司机提醒我这一点。我打赌你那天穿着运动短裤。”
“我的确穿了。”塞西莉亚停顿了半晌,“那天在商店里,也有人对伊莎贝尔吹了口哨。”
“小杂碎,”鲍·约翰的语气其实不怎么强烈,“不过那发型让她显得更小了。”
“我知道。你可别告诉她。”
“我可不蠢。”他似乎快睡着了。
一切都好。塞西莉亚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平缓,合上双眼。
“柏林墙对吗?”鲍·约翰又问。
“没错。”
“我已经烦透了泰坦尼克号。”
“我也是。”
塞西莉亚想让自己快些入睡,在心中默念着:“我的生活已重归正轨,明天的日子将恢复安宁。”
“那封信,你怎样处理了?”
她睁开眼,看着眼前的黑暗。
“我把它放回阁楼了,放进其中一只鞋盒。”
她在撒谎。恶意的谎言脱口而出,像她平日假装满意鲍·约翰送来的礼物和性爱一样。那封信此刻正躺在走廊的档案柜里。
“你打开了吗?”
鲍·约翰的声音有猫腻。他明明很清醒却假装快要睡着。塞西莉亚清楚地感觉到丈夫的身体如同被电击一样无比紧张。
“没有。”塞西莉亚也假装要睡着,“你让我别打开……我就没动它。”
鲍·约翰的胳膊放松了下来。
“谢谢你。这让我有些尴尬。”
“别犯傻了。”
他的呼吸平缓下来,塞西莉亚也刻意放缓呼吸配合他。
塞西莉亚说谎话是因为她不想失去读那封信的机会。好吧,它已经成为了夫妻间真实的谎言。塞西莉亚多想忘记那封该死的信。
她已非常疲乏,还是留到明天再考虑吧。
醒来时,塞西莉亚发现自己正一个人躺在床上,鬼才知道她睡了多久。塞西莉亚瞄了一眼时钟,无奈没戴眼镜什么也看不清。
“鲍·约翰?”塞西莉亚撑坐起来。浴室里没人回答。通常情况下,长途飞行后的鲍·约翰总睡得像个死人。
头顶上传来轻微声响。
塞西莉亚立刻明白过来,心也随之狂跳。鲍·约翰在阁楼里。他从不会进那阁楼。塞西莉亚见过丈夫幽闭恐惧症发作时唇上的汗珠。而今天他居然为了拿到那封信冒险上了阁楼!
“除非有要命的事,我绝不会进那阁楼的。”难道这话不是鲍·约翰说的?
那封信里有什么要命的事?
塞西莉亚一秒都没再犹豫,下床走向黑暗的走廊。她打开台灯,抽出档案柜最上方的抽屉,拿出标有“鲍·约翰”的红色文件夹。
塞西莉亚坐在转椅上,在台灯昏暗的微光下打开文件夹。
给我的妻子,塞西莉亚·费兹帕特里克
只在本人死后方能开启
塞西莉亚从抽屉里拿出开信刀。
她的头顶传来慌乱的脚步声,“砰”的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被撞到了。听上去鲍·约翰快疯了。他一定是在通过电话后就动身了,塞西莉亚想道。
看在上帝的分上,鲍·约翰,你到底怎么了?
塞西莉亚裁开信封,从中拿出一封手写信。有那么一瞬间,塞西莉亚的目光无法定焦,信上的小字似乎在眼前跳舞。
我的宝贝女儿伊莎贝尔
很抱歉让你承受这些
你给我带来的幸福远超过我应该拥有的
塞西莉亚强迫自己不带感情色彩地阅读这封信,一字一句地好好读下去。
Chapter_10
苔丝突然惊醒,之后便再也无法入睡。她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不由得哀叹一声。此时不过十一点半。苔丝打开床头灯,支起枕头,无奈地盯着天花板。
这是她少女时代的卧室,却无法勾起她的青春记忆。苔丝离家没多久母亲便给这间卧室来了个大变样。母亲往这卧室里放了张豪华大床,还配上了床头柜和台灯。玛丽阿姨与她完全相反,保留着费莉希蒂卧房原来的模样。费莉希蒂的卧室像是保留完好的考古遗迹,墙上至今还挂着旧日的海报。
苔丝卧室里唯一保持原状的只剩天花板。苔丝望着天花板檐口的波浪边。从前每到周日清晨,苔丝总是一边望着天花板一边担忧昨晚的派对有没有说错、漏说什么。她曾经无比惧怕派对,如今也是。派对缺乏固定模式,常以随意为优,苔丝却别扭得连坐在哪里都不知道。要不是费莉希蒂,苔丝绝不会参加什么派对。费莉希蒂倒很愿意参加派对,她常常陪苔丝站在房间一角,偷偷评论各位宾客以博苔丝一笑。
费莉希蒂曾是苔丝的救世主。
难道不是吗?
今晚苔丝和母亲消灭了少量白兰地和大量巧克力。(“你父亲离开时,我就靠这个挺了过来,”露西解释道,“这就是我的灵药。”)她们当时聊到了费莉希蒂的来电。“几天前您一看到我就知道费莉希蒂和威尔出了问题,您是怎么知道的?”苔丝问。
“费莉希蒂从不肯让你拥有一件只属于自己的东西。”露西回答。
“什么?”苔丝不解地回答,“这不是真的。”
“你想要学钢琴,费莉希蒂便跟着学了钢琴。你开始玩网球,费莉希蒂也跟着玩。只不过你玩得太好,她被远远落在后头,于是你一瞬间对网球没了兴趣。你在广告业工作。真巧,她也是!”
“妈妈,”苔丝回答,“你让这一切听上去像刻意安排的。我们只不过碰巧喜欢同样的事。还有,费莉希蒂是个平面设计师,而我是销售经理,二者其实很不一样。”
露西似乎不太认同,她撅起嘴唇说:“我并不是说她故意如此,可这姑娘让你窒息!你出生时我曾感谢上苍,感恩于自己没生下双胞胎。我想看到你按照自己的意愿过上你想过的生活,用不着和别人攀比竞争。可后来不知怎的,你和费莉希蒂的关系变得像我和玛丽一样!甚至比双胞胎更糟!我真想知道,若没有费莉希蒂整日缠着你,你会成为怎样的人,会交上什么样的朋友……”
“朋友?我一个朋友都交不到!严重的羞涩已成了我生活的一大障碍,社交活动至今让我感到不自在。”苔丝道出自我诊断。
“你是因为费莉希蒂才害羞的,”母亲说,“你的害羞正和她心意,你其实没那么胆小。”
此刻的苔丝难受地扭动着脖子,枕头太硬,让她怀念起墨尔本家中的枕头。母亲说的是真的吗?她的大半生里和表妹拥有的只是一段不正常的关系?
苔丝回忆起父母婚姻走到尽头的那个炎夏,那时的她像是得了场大病。她从未想到这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没错,父母的关系每况愈下,他们有太多不同点。苔丝有着极小的生活圈与朋友圈,大家的生活谨遵天主教义。她当然知道“离婚”这个词,但它给苔丝带来的冲击几乎和“地震”一样强烈。她打心眼里觉得这种事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她认识的所有人的父母都住在一起,自己的父母也应该那样。可是,就在父母发表完那通奇怪而不自然的公告后,父亲将所有衣物塞进度假所用的行李箱中,搬去了一间满是尘土味道和旧家具的小公寓。整整八天,母亲不修边幅地穿着同一件衣服,在房子里又哭又笑,喃喃自语地四处走动。苔丝那年不过十岁,费莉希蒂帮助她过完了那个难熬的夏天。费莉希蒂和苔丝一起去游泳池,二人并排躺着晒太阳,直到苔丝满意为止。(费莉希蒂有一身雪白的美肌,她恨透了日晒。)费莉希蒂花私房钱为苔丝买她最爱的专辑。每当苔丝坐在沙滩上哭泣,她都为苔丝买来洒满巧克力的冰淇淋。
每当有大事发生,苔丝总是第一时间给费莉希蒂打电话:失去童贞,丢掉第一份工作,第一次被男人抛弃,威尔对她说“我爱你”,和威尔第一次吵架,威尔求婚,羊水破裂,利亚姆第一次走路,等等。
她们分享着生活的点点滴滴。玩具,脚踏车,第一幢娃娃屋(它现在还在外婆家),第一辆汽车,公寓,初次海外旅行。现在,还有苔丝的丈夫。
允许费莉希蒂分享威尔的人正是苔丝自己。还能有谁呢?她让费莉希蒂变得像利亚姆的母亲,威尔的妻子。苔丝的整个人生都与费莉希蒂分享着。费莉希蒂胖得无法找到自己的丈夫和人生——这是苔丝潜意识的想法?又或者,她认为费莉希蒂胖得根本不需要拥有自己的人生?
然而,费莉希蒂变得贪婪了,她想要一人独占威尔。
要是换做其他女人,苔丝绝不会说出“丑事结束后请把我丈夫还给我”。这话根本不可想象。难道只因为这女人是费莉希蒂,她就可以被原谅?苔丝想表达的是这个意思吗?她可以与费莉希蒂共用一把牙刷,同理也可以共有一个丈夫?话虽如此,这却让她的背叛更为糟糕,糟糕百万倍。
苔丝俯身把脸埋进枕头。她此时不应纠结于费莉希蒂,应该考虑利亚姆。(“那我怎么办?”父母离异时,十岁的苔丝反复问自己。“难道不给我一个交代吗?”苔丝一直以为自己才是家庭的核心,没想到这件大事上她居然没有投票权,完全无能为力。)
几周前苔丝还在某本书上读到“所有离婚行为都会给孩子造成负面影响。即使双方在友善的气氛中分开,仍会给孩子带来伤害”。
母亲说她们的状态比双胞胎还要糟糕。也许她说的是事实。
苔丝掀开被子爬下床。她需要出去走走,远离这幢房子以及纷扰的思绪,不再想威尔,费莉希蒂,利亚姆,威尔,费莉希蒂,利亚姆……
苔丝想开着母亲的车兜兜风。她低头看了眼身上的条纹睡衣和T恤。要不要换件衣服?其实苔丝没什么衣服可换,离家前她没带够衣服。没关系的,反正她不打算下车。苔丝穿上一双平底鞋,蹑手蹑脚地溜出房间,眼睛在黑暗中机警地搜索。整栋房子笼罩在一片安静中,苔丝打开客厅的台灯,给母亲留了张字条。
苔丝揣上钱包,从门后的挂钩上取走母亲的车钥匙,偷偷溜进夜幕。
苔丝驾着母亲的本田疾驰在太平洋公路上。悉尼北岸万籁俱寂,像一片荒野。苔丝看见一个手提行李箱的男人正匆匆前行,一定刚下火车正往家赶。
女人们一定不会在这么晚的时候独自走回家。苔丝想起威尔曾说过,他讨厌深夜时走在独行的女人身后。听到他的脚步声,那可怜的女人一定会以为身后跟着个变态杀手。
“我总想大声喊出:‘没事的,我不是什么变态杀手!’”威尔说。
“不过若有人在我身后喊出这话,我一定没命地向前跑。”苔丝回答。
无论悉尼北岸发生了什么坏事,新闻中都会将该地形容为“荫翳蔽日的悉尼北岸”,这词似乎能使一切显得恐怖阴森。
苔丝在红灯下停车,却瞥见油位表闪烁的红色警示灯。
“真该死。”苔丝叹道。
街角处有一家灯火通明的加油站,苔丝于是把车开到那里。她走下车,发现这地方几近荒废。唯一能见到的人只有前院一个坐在摩托车上的男人,他已加油完毕,正在调整头盔。
苔丝打开油箱,从狭槽中抽出喷嘴。
“你好。”那个男人说话了。
苔丝惊讶得一跳脚,转身寻找声源。骑摩托车的男人把车推了过来,停在苔丝对面摘下头盔。加油站闪烁的灯光使苔丝的视线变得模糊。她看不清那男人的长相,只能依稀见到脸部的轮廓。
苔丝的目光转向服务站内空荡荡的柜台。该死的接待员上哪儿去了?苔丝用胳膊护着胸口,想起警察们对被骚扰的女人的建议。你应该表现得强势好斗,大喊类似于“不!滚开!我不想惹麻烦!滚!滚”之类的话。曾有一段时间,每当威尔走进房间,苔丝和费莉希蒂都会打趣地喊出以上句子。
苔丝清了清嗓子,按照格斗课学过的样子握紧拳头。出门前若是穿了胸罩,苔丝这会儿一定能表现得更加强势好斗。
“苔丝,”那男人见状连忙开口,“是我,康纳。康纳·怀特比。”
Chapter_11
瑞秋从梦中醒来,醒后却再也记不清梦的内容。她只记得梦里慌张的感觉。这梦和水有关。梦里的珍妮还是个小姑娘。也许那孩子是雅各?
她坐起来看了一眼时钟。现在是深夜一点半。房间里还弥漫着浓浓的香草味。
醉酒后的瑞秋只觉得口渴难忍,这短短几个小时仿佛几年一样漫长。她下了床,这会儿再想睡着已不可能。瑞秋只能静静等待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爬进屋子。
瑞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这时候已经没什么值得看的节目了。
瑞秋走到橱柜处,那儿储存着她全部的录像带。她的旧录像机还能勉强工作,瑞秋能偶尔看看从前的电影收藏。“妈妈,这些电影如今都能用DVD看。”罗布不止一次担忧地对她说,好像用录像机是什么违法的事一样。瑞秋用手指划过一盒盒录像带,不过她此刻没心情观看格蕾丝·凯利、奥黛丽·赫本,甚至加里·格兰特出演的电影。
瑞秋犹豫不决地翻看着抽屉里的录像带,直到看见一盒盒标有标签的录像带:她的,艾德的,珍妮的以及罗布的。他们总会录下自己喜爱的节目。今时今日的孩子们一定会觉得录像带是古董,他们只需从网络上下载节目。苔丝把录像带放在一边,却不由得被录像带上写着的名字吸引。里面都是他们八十年代观看的节目:《苏利文一家》,《国家的实践》,《儿子与女儿》。珍妮似乎是最后一个用过这盘录像带的人,是她在盒面潦草地写下“儿子与女儿”。
真有意思,多亏了《儿子与女儿》瑞秋才赢了之前的竞赛。她还记得珍妮躺在客厅地板上,目不转睛地观看这愚蠢的节目,一边哼唱伤感的主题曲。这曲子是怎样唱的?瑞秋能感觉到自己脑中已响起了旋律。
冲动之下瑞秋将这盒录像带放进录像机,按下播放键。
电视里传来人造黄油的广告,那滑稽陈旧的样子让瑞秋瞬间想起当年的电视广告风格。接着《儿子与女儿》开始了,瑞秋在脑中哼唱着主题曲,讶异于自己能轻而易举地回忆起一切。节目里的帕特里克比瑞秋记忆中更为年轻迷人。男主角痛苦的模样浮现在荧屏上,他皱着眉头一副苦不堪言的样子。这演员如今仍会出现在电视屏幕上,他仍会出演一些警讯类节目。所有人的生活都在向前,甚至包括《儿子与女儿》节目中的明星。可怜的小珍妮却永远留在了1984年。
瑞秋准备按下弹出键,却在伸手前一秒听见珍妮的声音:“开始了吗?”
瑞秋的心跳瞬间停止,扬起的手停在空气中。
珍妮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正一脸欢快地盯着镜头。她涂着绿色眼影,睫毛画得极浓,鼻子的一边还长着一颗青春痘。瑞秋以为女儿的模样深深烙印在自己心里,没想到还是忘了一些细节。她忘记了珍妮的牙齿和鼻子。珍妮的牙齿和鼻子并无特别之处,但它们是属于珍妮的!而它们再次出现在瑞秋眼前。珍妮的犬齿长得有些朝内,鼻子在整张脸上所占的比例有些偏长。也许正因为如此,她才那样美丽,甚至美过瑞秋记忆中的模样。
瑞秋家从未有过家庭录像机,艾德认为它们值不了那个价钱。珍妮在世时留下的唯一影像是在一个朋友的婚礼上,那时她担任了新人的花童。
“珍妮。”瑞秋轻柔地将手放在电视屏幕上。
“你离镜头太近了。”电视里传来一个男孩的声音。
瑞秋的手落下了。
珍妮往后挪了挪。她穿着蓝色高腰牛仔裤,系着银色金属腰带,身着一件紫色长袖上衣。瑞秋记得自己曾熨烫过那件上衣,上衣复杂的袖褶给熨烫增添了不小的难度。
珍妮真是个美人坯子,像只可爱的小鸟,也许像只苍鹫。上帝啊,这孩子当年真有那么瘦?她的四肢是那样瘦长。她怎么了?是不是得了厌食症?瑞秋当年怎么没注意到这些?
珍妮坐在一张单人床上,这间屋子瑞秋可从未见过。床上铺着红蓝相间的条纹床单,墙壁则由深棕色的木条组成。珍妮收起下巴,故作严肃地望着镜头。她把一支铅笔放在嘴边,假装那是麦克风。
瑞秋见了不由得大笑一声,祈祷似的将手合拢在一起。她也忘了这一点。她怎么能忘呢?珍妮曾经很爱扮演记者。她会走进厨房,握着一根胡萝卜说:“请告诉我,克劳利太太,您今天过得怎样?普通?特别?”然后她把胡萝卜举到母亲面前,瑞秋总会弯腰凑在胡萝卜前回答:“普通。”
她当然会回答普通。她的日子一向平凡而寻常。
“大家晚上好。我是珍妮·克劳利,在特穆拉特为您发回报道。我将为大家采访一位名叫康纳·怀特比的年轻人。”
瑞秋屏住呼吸,她扭过头,“艾德”这个名字已经到了嗓子眼。艾德,快来,你一定要看看这个。她已经很多年没这样想过。
珍妮再次举起铅笔。“怀特比先生,不知道你能不能在镜头前露个面,让我的观众看看你。”
“珍妮。”
“康纳。”珍妮模仿着他的语气。
一个体格宽阔的黑发男孩出现在镜头前。他穿着一件蓝黄相间的橄榄球球衣,缓步走来坐在珍妮身旁。他不自然地瞥了镜头一眼,又很快将目光挪开,仿佛预见到珍妮的母亲三十年后会在电视里看见他们。
康纳生着成年男人的身体,却长着一张男孩的脸。瑞秋能看见他额头零星的青春痘。和大多数处于青春期的男生一样,他生着一张惊慌的闷闷不乐的脸。青春期的男生常常急于证明自己已长大,无奈稚气未脱。三十年前的康纳长得的确不如现在顺眼。镜头前的他简直手足无措,只是慌张地摇晃双腿,用拳头轻轻砸向另一只手掌。
瑞秋能听见自己不规律的喘气声,她真想冲进电视里将珍妮拉开。她在那儿干吗呢?她一定是在康纳的卧室里。她怎么能独自进一个男孩的卧室?艾德知道了一定会大发雷霆。“珍妮·克劳利,你赶快给我回来。”
“为什么一定要我过来?”康纳的目光转向镜头,“我不能坐在摄像机后头吗?”
“你不能让你的采访对象坐在镜头外。”珍妮回答,“将来我可能得靠这盘录影带应征《新闻六十分》呢。”她对康纳微笑,康纳也报之以微笑:一个不自觉的、迷恋的笑容。
“迷恋”这个词说得一点没错。这男孩为瑞秋的女儿神魂颠倒。“我们只是好朋友,”他曾这样对警察解释,“她不是我的女朋友。”
“我知道她所有的朋友,”瑞秋对警察说,“还知道他们的母亲。”她见到警察正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数年后,当瑞秋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扔掉珍妮的单人床,却在床垫下发现一包避孕药。她一点也不了解自己的女儿。
“那么康纳先生,和我聊聊你自己吧。”珍妮举起铅笔。
“你想知道些什么?”
“比如,你有没有女朋友?”
“我不知道。”康纳看着珍妮的目光让他显得更加成熟。他将身子前倾,对着铅笔问:“我有女朋友吗?”
“这可不一定。”珍妮用手指绕着自己的马尾辫,“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你有哪些优点?有哪些缺点?我的意思是,你应该主动打开话题,明白吗?”
珍妮看上去有些犯蠢,开始说个不停。瑞秋眨眨眼。“哦,珍妮,亲爱的,快停下!好好说话。你不能用那样的态度对他讲话!”只有电影中男女青年的调情才是甜蜜美好的,现实生活中只能让观看者不胜折磨。
“天哪,珍妮,如果你仍不能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我的意思是……”
康纳站起身。珍妮对他骄傲地一笑,做出像孩子一样的俏皮表情。然而康纳只听见了笑声,他径直走向录像机,用手遮住镜头。
瑞秋伸出手想要阻止他。不,别把机器关掉,别把她从我身边夺走。
接下来是满屏雪花,瑞秋的脑袋猛地缩回来,像被人扇了一个耳光。
小杂种!杀人犯!
她的肾上腺素被仇恨点燃,瞬间飙升。怎么了?这就是证据!时隔多年终于有了新证据!
“克劳利太太,如果你想起任何事,请随时给我打电话。哪怕是半夜我也不介意。”贝拉赫警官多次对瑞秋说。
瑞秋从未打过电话。而现在,她终于有了可以提供的资料。他们会抓住那小子。她会坐在法庭上,亲耳听到法官宣判康纳·怀特比有罪。
拨打贝拉赫警长的电话时,瑞秋不耐烦地用脚跟点地,脑中浮现出珍妮微笑的脸。
Chapter_12
“康纳?”苔丝这下看清了,“我只是来加油的。”
苔丝尽量让自己镇定。“你把我吓着了,”她气恼而尴尬地说,“我还以为你是个杀人狂魔。”
苔丝举起喷嘴。康纳似乎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把头盔夹在一只胳膊下,用期待的目光看着苔丝。好吧,闲聊到此已经足够了,不是吗?赶紧骑车离开吧。苔丝更希望旧友们待在回忆中:前男友,老同学和旧同事。说真的,这些人的存在对她而言有什么意义?没有他们,生活依然继续。苔丝乐意回忆曾经认识的朋友,却不愿和他们重逢,甚至待在一起。苔丝对康纳露出不自然的微笑,想尽量回忆起他们的感情如何走到尽头。他们是不是在她搬去墨尔本时分手的?康纳不过是众多前男友中的一个。大多数时候,苔丝是先提出分手的那个。那些前男友被费莉希蒂狠狠嘲笑过后,很难和苔丝继续走下去。总有新的男生替代从前那位的位置。苔丝认为自己桃花旺盛的原因在于她的魅力刚刚好。苔丝答应每个男生的约会,她完全不知该如何拒绝。苔丝记得,二人的关系中,康纳总是更为热情的那个。对苔丝来说,他年纪太长,又过于严肃。那年的苔丝还在读大一,只有十九岁。康纳这个安静的“老男人”对苔丝表现出的强烈兴趣让苔丝大为困扰。
那时苔丝对康纳大概不太友善。少女时代的苔丝实在太没自信,整天担忧着他人怎么看自己。她时刻提防着他人对自己的伤害,却从未考虑过自己对他人的影响。
“我刚刚还想到了你。”康纳说道,“自从今天上午在办公室见到你,我一直在想,你是否愿意……同我喝杯咖啡什么的?”
“噢!”
和康纳·怀特比一起喝咖啡?这件事似乎和苔丝当前的生活毫不相关。正如家中水管出现问题时,苔丝不会应利亚姆的要求陪他玩拼图游戏一样。她的人生刚刚经历了一场大爆炸,她才不会和眼前这位温柔却略显呆板的前男友喝咖啡呢!
“他难道不知道我已经结婚了?”苔丝思量着,她故意对康纳露出婚戒。此刻的她仍感觉自己处于坚不可摧的婚姻中。
回家乡只是苔丝的一时之选,人到中年的前男友们却像蟑螂一样从木头里爬出来,妄图从她身上寻找外遇的可能性。康纳结婚了吗?苔丝瞥了一眼康纳的手指,想要找到一枚婚戒。
“我说的不是约会。你可别那样想。”康纳或许意识到苔丝的顾虑。
“我没那样想。”
“别担心,我知道你已经结婚了。还记得我的外甥本杰明吗?他今年刚大学毕业,未来打算加入广告业。据说你从事的正是广告业,我只想向你求得些专业意见。”康纳停顿了半晌。
“本杰明毕业了?”苔丝简直混乱了,“可他不是……刚念幼儿园吗?”
记忆如潮水般涌现。一分钟前的苔丝根本叫不出康纳外甥的名字,甚至不记得他有个外甥。而此刻,她仿佛突然看见本杰明卧室内的淡绿色墙纸。
“他十六年前的确在念幼儿园。”康纳回答,“现在的他是个毛发浓密,身高一米九的大高个。他还在脖子上文了一串条形码。我没开玩笑,他文的真是条形码!”
“我们带他去过动物园。”苔丝惊叹道。
“也许吧。”
“你姐姐那时睡得真香。”苔丝记起一个蜷缩在沙发里的黑发女人。她当时生着病。难道她是个单身母亲?苔丝当时居然没意识到。她应该多帮帮这女人。“你姐姐怎么样了?”
“事实上,我们已经失去了她。就在几年前。”康纳的话中满是歉意,“她不过五十岁,一直非常健康。因此这消息让我们……十分震惊。姐姐去世后我便成了本杰明的监护人。”
“上帝啊,对不起,康纳。”苔丝的声音因震惊而变得沙哑。世界真是个满是伤心的地方。康纳和姐姐的关系不是一向很好吗?她叫什么名字?丽莎。没错,丽莎。
“一杯咖啡就好。”苔丝不由得脱口而出,“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我好了,只要能帮得上忙。”这世上伤心的人不止她一个。那么多人痛失挚爱,那么多女人的丈夫出轨。再说与自己现阶段生活不相干的人共饮咖啡或许能帮苔丝暂时从烦恼中逃离。康纳·怀特比可不是什么变态怪人。
“那太棒了。”康纳露出微笑。
苔丝全然忘了他竟有如此迷人的笑容。
康纳举起头盔。“我会给你打电话,或是发电邮的。”
“好的,你是否需要我的……”油箱已经加满,苔丝取下喷嘴,将其放回加油车。
“你如今是圣安吉拉妈妈中的一员。我能追踪到你。”
“哦。那好。”圣安吉拉的妈妈?苔丝感觉自己似乎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下。苔丝手中拿着车钥匙和钱包,转身面对康纳。
“顺便说一句,我喜欢你的睡衣。”康纳微笑着上下打量她。
“谢谢。”苔丝回应道,“我也喜欢你的摩托车。我不记得你会骑摩托。”他当年开的不是一辆丑陋俗气的箱式小货车吗?
“这是我的中年危机。”
“我记得我丈夫也有辆摩托车。”
“希望它没花你太多钱。”
苔丝耸耸肩。哈哈。她又看了一眼康纳的摩托车。“我十七岁时,母亲说她愿意和我签一份合同。只要我答应永远不坐在哪个男孩的摩托车后座,她愿意给我五百澳元。”
“你签了吗?”
“签了。”
“从未违反过合同内容?”
“从未违反。”
“我已经四十五岁了。”康纳说,“算不上是男孩。”
他们的目光相遇了。这段对话是不是变得……像在调情?苔丝记起自己在康纳身边醒来的日子。那是一间墙壁刷成白色的屋子,窗外是一条繁忙的高速公路。他是不是有张水床?她和费莉希蒂还嘲笑过那张床。他们交合时康纳还戴着一块圣克里斯托弗奖章,那金属块在苔丝脸部上方不停晃动。这曾让苔丝感觉悲哀,作呕,那就是个错误。
康纳似乎察觉到苔丝心情的变化。
“无论如何,苔丝,我会给你打电话的。”他戴上头盔,踩下油门,给苔丝留下一个背影和一阵轰鸣。
苔丝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震惊地回忆起自己的第一次性高潮是在那荒唐的水床上得到的。现在想想,那张床上有很多第一次。对于苔丝这种遵从天主教义的好姑娘来说,性爱是肮脏、生涩,又新奇的。
苔丝走进服务站付汽油钱,却一眼瞥见自己镜中面红耳赤的样子。
Chapter_13
“你已经读过了。”鲍·约翰说。
塞西莉亚看着眼前的男人,他竟如此陌生。他陌生得像个潇洒依旧的中年路人,至少在塞西莉亚眼中是潇洒的。鲍·约翰生着一张老实的、让人信任的面孔。看到这张脸,人们都会放心地从他手上买一辆二手车。还有他的下颚,费兹帕特里克家的男人都生着结实的下颚。他还有一头浓密的灰发。鲍·约翰常会夸耀自己的头发,总会用吹风机小心翼翼地将它们吹干。他的弟弟们为此没少取笑他。此刻的鲍·约翰站在书房门前,穿着一条蓝白条纹的平角短裤和一件红色T恤。他脸色苍白,额头上不停地冒汗,像是食物中毒。
塞西莉亚没听见他从阁楼上下来的脚步,也没听见他进了走廊。她不知道丈夫在身后站了多久。她看见自己的双手紧紧夹在大腿间,像是在教堂里的小姑娘。
“我读过了。”她回答。
塞西莉亚将信件摆在眼前,又读了一遍。这回速度更慢,她似乎认为当着鲍·约翰的面这样做,会让他说出不同的话。
信上的文字是用蓝色圆珠笔写下的,写得那么用力,像是一段盲文。他拿笔时一定极用力,似乎想把每个字烙在纸上。信件没有分段与空格,所有字都挤在一起。
我亲爱的塞西莉亚: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想必已经不在了。这话听上去夸张,可我相信人必有一死。此刻的你正在医院,和我们的宝贝女儿伊莎贝尔一起。小宝贝今天上午出生了,她是那么美丽,娇小而脆弱。当我第一次将她抱在怀中,我清楚地感受到了一些从未有过的感受。我开始害怕将来可能发生在她身上的悲剧。这也是我写下这封信的原因。这样,厄运降临在我身上时,我至少已经努力过。我喝了几杯啤酒,这时候神志也许不太清晰。我也许会将信撕碎。塞西莉亚,我必须告诉你,十七岁时,我杀死了珍妮·克劳利。如果她的父母还健在,你能否替我向他们送上歉意,告诉他们那是个可怕的意外。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一时失去了控制。我只有十七岁,实在蠢得一塌糊涂。真不敢相信那个人是我,整件事就像一场噩梦。你一定以为我吸了毒或是喝过酒,可我没有。我当时非常清醒。我只是突然抽风了,像那些愚蠢的橄榄球球员说的,只是一时失去了理智。你或许认为我在给自己找借口,可我并没有这个意思。我做下了这种不可想象的事,却完全无法解释。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塞西莉亚,因为这世界对你而言非黑即白。你在想,我为什么不去自首?可你知道我为何不能进监狱,塞西莉亚。你明白我不能被关起来。我知道自己是个懦夫,这也是我十八岁时企图自杀的原因。可我是个孬种,终究无法做到。请替我转告艾德和瑞秋,我没有一天不在想着他们的女儿。请告诉他们,悲剧只发生在一瞬间。珍妮前一秒还在笑着,她带着快乐离去。也许这听上去血腥恐怖。好吧,这听上去的确血腥恐怖。但别把这个告诉他们。这是场意外,塞西莉亚。珍妮说她爱上了别的男孩,她还对我开心地笑。我丧失了理智。请转告克劳利夫妇我很抱歉,万分愧疚。请转告艾德·克劳利,如今的我也做了父亲,我很清楚自己犯下了何等罪过。愧疚像一颗毒瘤一点点吞噬着我,愈演愈烈。塞西莉亚,很抱歉让你承受这些。我知道你是个坚强的女人,你一定能挺过去。我深爱着你和我们的小宝贝,你给我的快乐是我不配得到的。我不配得到任何东西,没想到却拥有了一切。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