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上我全部的爱意。
鲍·约翰
塞西莉亚从前不止一次地经历过愤怒,而这一次,她却忘记了真正的愤怒是怎样的感觉。她此刻只有一种狂暴的、发疯似的感觉。塞西莉亚觉得自己似乎能飞,像恶魔般飞过屋子,用血淋淋的爪子划开鲍·约翰的脸。
“这是真的吗?”塞西莉亚对自己的声音很是失望。她听上去相当弱势,这话绝不像出自盛怒之人的口中。
“这是真的吗?”她的语气强硬了一些。
塞西莉亚很清楚一切都是事实,却在心中不断否认。塞西莉亚不得不问这问题,她乞求这一切都是谎言。
“对不起。”鲍·约翰双目充血,像一匹受惊的马不住转动眼睛。
“可你绝不会。不会的,你不会。”
“我无法解释。”
“你甚至不认识珍妮·克劳利。”塞西莉亚很快纠正自己,“我甚至不知道你认识她。你从未提到过她。”
提到珍妮的名字,鲍·约翰忍不住颤抖,撑在门框上。看鲍·约翰本人颤抖的样子远比看信恐怖。
“如果你真的死了,”塞西莉亚继续道,“如果你真的死了,而我发现这封信……”
塞西莉亚愤怒得无法呼吸。
“你怎么能让我面对这些?怎么能指望我为你做那些事?让我敲开瑞秋·克劳利的门,对她说……说这些?”塞西莉亚背过身子,以手掩面。此时的塞西莉亚半裸着身子,下床时她没时间去找T恤。“我今天晚上才开车送瑞秋回家!我送她回了家!我还与她聊到了珍妮!与她聊到我对珍妮的回忆让我感觉良好。而整个过程里这该死的信就躺在家中。”她摊开双手直视丈夫,“如果这封信被哪个女儿发现怎么办?”她刚刚想到这个问题。那是多么严重,多么致命,塞西莉亚不得不再说一遍,“如果这封信被哪个女儿发现怎么办?”
“我知道。”鲍·约翰走进屋,后背贴着墙面,像个即将被刽子手行刑的囚犯,“对不起。”
塞西莉亚看见鲍·约翰脚一滑跌坐在地毯上。
“你为什么要写这封信?”塞西莉亚拾起信纸,又将它丢下,“你怎么能把这种事写下来?”
“我喝了太多酒,酒醒后第二天我便想把这信撕掉。”鲍·约翰含泪看着妻子,“没想到把它弄丢了。为找这信我几乎要疯掉。我那时候一定忙着填写纳税申报单,我以为自己找过……”
“别再说了!”塞西莉亚吼道。每当鲍·约翰找回弄丢的东西时,总是摆出这副无助的样子。这回塞西莉亚再也无法忍受。这封信可不是诸如汽车保险之类的寻常物品。
鲍·约翰做出噤声的手势,战栗着说:“你会把姑娘们吵醒的。”
他那紧张兮兮的样子让塞西莉亚觉得恶心,真想大喊:“拿出勇气来,解决这件事,别让它缠着我!”鲍·约翰需要毁灭的是一个丑陋、恶心、恐怖的自我。然而他似乎不打算做任何努力。
走廊传来一句微小的呼唤:“爸爸!”
是波利。她一向睡得最浅,每次惊醒后呼唤的总是爸爸。只有爸爸能替她驱赶梦中的怪兽。只有爸爸。谋害了一个十七岁少女的爸爸本身就是头怪兽。她的爸爸将不为人知的邪恶秘密隐瞒了多年。直到这一刻,波利仍不知道可怕的事实。
塞西莉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跌坐在椅子上。
“爸爸!”
“我来了,波利!”鲍·约翰缓慢地迈开步子,勉强将身子支撑在墙上。他向塞西莉亚投来绝望的目光,扭头朝波利的房间走去。
塞西莉亚努力平复呼吸。呼吸间,她见到珍妮·克劳利十二岁的脸庞。“不过是场愚蠢的队列表演。”她看见珍妮的黑白相片印在报纸上,金色马尾辫垂在肩上。所有谋杀案受害者看上去都一个样:美丽,无辜,悲剧像是命中注定。她想起把前额倚在车窗上的瑞秋·克劳利。该怎么办,塞西莉亚?该怎么办?她怎么能处理好这种事?工作问题,塞西莉亚一向能处理好,能使麻烦消解,让一切恢复秩序。那些时候她所要做的不过是拿起电话,登上网络,填写表格,和负责人谈话,安排赔偿,更换,送上更好的样品。
但这次,无论塞西莉亚做什么都无法让珍妮起死回生。残酷冰冷且无法挽回的事实不断在她脑海徘徊,像一堵无法逾越的高墙。
塞西莉亚把手中的信纸撕成碎片。
自首。鲍·约翰一定得自首,这是显而易见的。只有这样他才能重新做人,做个清白的崭新的人。鲍·约翰要遵循法律与秩序。他会被送进监狱,经历一场审判,被关押起来。可他不能被关押。他会发疯的。那该怎么办?药物治疗?精神治疗?塞西莉亚会为他求情,他总不会是第一个患有幽闭恐惧症的犯人。那些监牢事实上还挺宽敞的,里面还有运动场,不是吗?
幽闭恐惧症不会致命,只不过会让你自以为不能呼吸。
可是,掐在脖子上的两只手的确能置人于死地。
这个男人掐死了珍妮·克劳利。他将手放在珍妮纤细的脖子上,用力捏紧。这行为是否让他成为了恶魔?没错,答案是肯定的。鲍·约翰就是个恶魔。
塞西莉亚把信纸撕得越来越小,小到能从指间滑落。
她的丈夫是个恶魔,这意味着他必须进监狱,塞西莉亚将成为囚犯的妻子。澳大利亚有没有囚犯妻子的互助组?如果没有的话,塞西莉亚打算自己建立一个。她像个疯子一样歇斯底里地狂笑着!她当然会这样做!她可是塞西莉亚。她将成为囚犯妻子联合会的主席,还会组织筹款,为可怜的丈夫们送去空调。监狱里是否已经有了空调?还未装上空调的地方也许只有小学了。塞西莉亚幻想着自己等待搜查时和其他妻子聊天:“你丈夫因为什么入狱?噢,抢劫银行?是吗?我丈夫是因为谋杀。没错,他勒死了一个女孩。探监完毕后我打算去健身,要一起吗?”
“她已经睡着了。”鲍·约翰回到书房出现在塞西莉亚眼前。他用手指按摩着颧骨,这代表他十分疲惫。
看上去他可不像个魔鬼。他只是塞西莉亚的丈夫。胡子拉碴,头发凌乱,眼下挂着可怕的黑眼圈。这就是她的丈夫,是孩子们的父亲。
如果他曾经残忍地杀过人,要怎样做才能阻止他再次犯下同样的罪行?塞西莉亚刚刚还让这男人进了波利的房间,一个杀人犯进了女儿的房间。
可他是鲍·约翰呀!是姑娘们的父亲。他是个父亲。
爸爸要进监狱了。
这事决不能告诉女儿。
“对不起。”鲍·约翰无力地举起胳膊。他似乎想要拥抱塞西莉亚,却被一道无形的障碍阻隔,“亲爱的,我很抱歉。”
塞西莉亚用双臂护住赤裸的身躯。她颤抖得厉害,牙齿咯咯作响。“我可能要不行了。”她自我安慰道,“我就要失去意识。不过,也好,眼前的悲剧根本难以修补,无法修复。”
Chapter_14
“你瞧,就是这儿!”
瑞秋按下暂停键,康纳·怀特比怒不可遏的样子凝固在屏幕上。这是张禽兽的脸。他的眼睛是地狱的深渊,嘴上挂着骇人的冷笑。这个片段瑞秋已反复看过四遍,每看一遍心中的肯定就多了一分。这是绝好的佐证,法庭上任何人都会相信这一点。
瑞秋转身看着沙发上的前警长。罗德尼·贝拉赫警长用手肘撑着膝盖,正捂着嘴忍住哈欠。
好吧,此时的确是午夜时分。贝拉赫警长(“你可以叫我老罗德尼。”他不止一次对瑞秋说)接到电话时显然已经熟睡。接电话的是警长太太,瑞秋听见她叫醒自己的丈夫。“罗德尼,罗德尼。是找你的电话!”他好不容易接起电话,声音也因困倦含混不清。“我很快就到,克劳利太太。”放下电话前,瑞秋听见他妻子说:“去哪儿,罗德尼?你要去哪儿?为什么不能等到明天早上?”
他妻子听上去真像个唠叨的老太婆。
或许真应该等到第二天早上。瑞秋看见罗德尼努力想要忍住一个大哈欠,还不住地用手指按揉双眼。第二天再来,罗德尼或许能更清醒。此刻的他看上去一点也不好。他最近被诊断出患有二型糖尿病,饮食结构近来发生了不小的改变。“完全不能摄入糖分,”看视频前罗德尼告诉瑞秋,“再也吃不上冰淇淋了。”
“克劳利太太,”等了好一会儿,罗德尼终于开口,“我很理解您的感受。您一定认为这视频能证明康纳心怀某种动机,然而在我看来这不足以成为证据。”
“他当时正与珍妮相恋!”瑞秋道,“他深深迷恋着我女儿,却被拒绝了!”
“珍妮的确是位漂亮姑娘。”贝拉赫警长说,“也许很多小伙子都喜欢她。”
瑞秋瞠目结舌地望着他。她怎么不知道罗德尼竟如此愚蠢迟钝?糖尿病是不是影响了他的智商?没有冰淇淋难不成让他的脑子萎缩了?
“康纳可不是什么普通小伙子。他是最后一个见到珍妮的人。”瑞秋刻意放缓语速,确保罗德尼能听明白。
“他有不在场证明。”
“替他证明的人是他妈妈!”瑞秋不满地强调,“显然她在撒谎!”
“他妈妈的男友也证明了这一点。”罗德尼继续道,“更重要的是,有个邻居下午五点见到康纳出门倒垃圾。这邻居是位很可靠的证人,他是个律师,是三个孩子的父亲。我记得珍妮这个案子里的所有细节,克劳利太太。我向你保证,如果我们有任何……”
“他的眼睛里藏着谎言!”瑞秋打断他,“你说过康纳·怀特比的眼睛里藏着谎言。事实证明你是对的!完全是对的!”
“你瞧,这视频只不过证明他们之间产生了一点小争执。”
“小争执?”瑞秋哭喊道,“看看这孩子的脸!是他杀了我女儿!我知道就是他干的!这事实扎根在我的心,我的……”瑞秋本打算说“身体”,可她不希望自己听上去像个疯子。可这是事实。她的身体的确在告诉她康纳犯下的罪行。瑞秋浑身发烫,像是高烧,连手指尖都是热的。
“好吧,克劳利太太。我会看看我能做些什么。”罗德尼说,“可我不能向您保证什么,但我一定会将这录像带送到该送的人手上。”
“谢谢,我能要求的也只有这些了。”这不是实话,瑞秋本打算要求得更多。她希望此时此刻能有一辆警铃呼啸的警车驶去康纳·怀特比家。她想亲眼看着康纳·怀特比被铐上手铐。想听到表情冷峻的警察对他宣读他的权利。噢,康纳坐上警车时,瑞秋才不愿意看到警官为他护住脑袋。她想看到康纳的脑袋一次次撞在警车上,撞到血肉模糊。
“你的小孙子怎么样了?长大了些?”罗德尼从壁橱架上拿起雅各的照片。
“他要去纽约了。”瑞秋把录像带递给他。
“没开玩笑吧?”罗德尼小心地接过录像带,又将照片放回原处,“我最大的一个孙女也要去纽约。她已经十八岁了。小艾米丽。她获得了一所美国顶尖大学的奖学金。人们管纽约城叫‘大苹果市’对吗?想不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瑞秋对他投去一个苦笑,送他走到前门。“我一点也不想知道,罗德尼。”
/1984年4月17日/
生命最后一天的上午,珍妮·克劳利与康纳·怀特比一同坐在公交车内。
坐在康纳身旁,珍妮感觉有些喘不上气。她吸气吐气,做了几次深呼吸。然而这些没能帮上忙。
“冷静下来。”珍妮不断告诫自己。
“我有些话和你说。”珍妮说。
康纳没有回答。他的话一向不多。珍妮见康纳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惹得珍妮也朝他的手望去。康纳有着一双大手,珍妮见到他的手正在发抖,也许因为惧怕,也许因为期待。她自己的手也冰凉。珍妮的手总是凉的,因此她经常不把手放进口袋里。
“我做了个决定。”
康纳突然扭过头看她。此时公交车来了个转弯,他们的身体碰到了一起,眼睛近在咫尺。
珍妮呼吸的速度太快,让她不由得怀疑自己是否生病了。
“告诉我。”康纳说。
注 释
[1].濒危物种,字面意思为“不可生殖的”。
礼拜三 坦诚,是难的
『我的鞋不是一对。』塞西莉亚惊骇地说。
『没人会注意到的。』苔丝安慰道。
塞西莉亚俯身坐下,向苔丝投去一个可怜而近乎羞涩的笑容。『我平日给圣安吉拉教区的人们留下的可不是这种印象。』
『哦,』苔丝往一只闪亮的水壶里灌满水,不小心在塞西莉亚的水槽内留下几滴水珠,『你的秘密在我这儿安全无比。』
Chapter_1
突如其来的闹钟铃声将塞西莉亚惊醒。好残忍。她正躺在鲍·约翰身边,二人同时睁开眼睛。他们靠得太近,鼻子几乎贴在一起。
塞西莉亚望着鲍·约翰,蓝眼睛里的红血丝,他鼻子上的毛孔,坚实下巴上灰色的胡茬。
这个男人究竟是谁?
昨晚他们再度躺上床后,塞西莉亚只是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不理会鲍·约翰说什么。她不需要再知道其他信息,再问就是多余。鲍·约翰想要倾诉,想对她道出一切。他的声音很低,满怀热忱。他用单调的声音说着绝不单调的事实。说得越多,声音越沙哑。
静静地躺在黑暗中,听丈夫刺耳的低语,简直是一场噩梦。塞西莉亚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叫出来:“闭嘴,闭嘴,闭嘴!”
他曾经迷恋过珍妮·克劳利,近乎疯狂地迷恋。没有恋爱的青春不完整,没什么大不了的。
鲍·约翰第一次遇见珍妮是在康士比的麦当劳,二人都想申请兼职。第二天珍妮在学校认出了他。那时候鲍·约翰还没转入男子学校,他们俩同一年级不同班。他甚至不记得眼前的姑娘,只觉得“克劳利”这名字听着耳熟。后来,珍妮在一家干洗店兼职,鲍·约翰则在牛奶吧,他们谁都没去麦当劳。莫名其妙地,他们聊起了天,还很投机,珍妮给鲍·约翰留下了电话。第二天两人就通了电话。
他预感着,珍妮会成为自己的女朋友,想着在她身上失去处男之身,恋情要成为专属于两个人的秘密,因为珍妮的老爸是个顽固的天主教徒,不允许珍妮十八岁前恋爱。秘密让一切显得更为刺激,他们像是执行特别任务的卧底。打电话到珍妮家,只要不是珍妮接起电话,鲍·约翰立马挂断。他们从不在公共场所牵手,没有朋友知道他们恋爱了。珍妮坚持如此。他们曾经一起看过一场电影,黑暗中牵了手;他们在空荡荡的车厢内接吻,在合欢谷公园的圆形大厅内抽烟,约定上大学前一起到欧洲旅行。
要交待的也就这些了。至于,他还为她写下情诗,却没好意思交给她,还有对珍妮的思念日夜不停,这些细节鲍·约翰决定继续让它们不为人知。
“他从未给我写过情诗。”塞西莉亚不自觉地想道。
那一夜,珍妮约他在合欢谷公园的老地方见面,说自己有些话要说。那地方一向荒僻无人,还有一个可以供他们休憩接吻的圆厅。鲍·约翰还以为珍妮从节育中心弄到了避孕药,没想到从她嘴里说出的竟是“抱歉,我爱上了另一个男孩”。霎时一阵眩晕,鲍·约翰不知所措,他根本不知道还有别的男生在追求珍妮。
“可你已经是我的女朋友了!”
珍妮听完只是大笑。她看上去那么开心,不是鲍·约翰的女友让她很高兴。
羞辱,妒火中烧,鲍·约翰的自尊心被严重地伤害了。自尊比什么都重要。鲍·约翰感觉自己像个傻瓜,也因为这个原因,他想要杀死珍妮。
鲍·约翰绝望地想倾诉,仿佛机会千载难逢,却说自己不想去辩白,或是刻意淡化事实,假装这是场意外。因为有那么几秒钟,他感受到自己真心想要杀人。
记不清了,自己到底怎么做出了这个决定,鲍·约翰说珍妮细长的脖子在手中的感觉始终很真实。这不是玩笑时勒住弟弟的脖子,“我在伤害一个女孩!” 他很清楚地记得自己的心理活动。“我他妈在干什么?”他赶紧把手松开,松了一口气。他庆幸自己反应及时,差点掐死珍妮。没想到珍妮软绵绵地倒在鲍·约翰怀里,两眼无神却呆滞地望着他身后的天空。“不,这不可能……”鲍·约翰在心中呐喊。他觉得没勒住珍妮多长时间,最多两秒钟,绝对不可能杀死她。
经过了这么多年,他仍然无法相信,会为当日的错误而震惊。
珍妮的身体还是暖的,可她已经死了,他确定。
然而后来鲍·约翰却不停地问自己是不是判断错了。为什么不试着救救她?他问自己,不下几万回。
鲍·约翰小心翼翼地将珍妮放在草坪上。他记得那时夜幕将临,天气开始转凉,于是把珍妮的校服外套盖在她身上。他的口袋里有一串妈妈的念珠,那天他参加了一场考试,一直在用念珠祈求好运。他小心地将念珠放在珍妮手中。这是他表达歉意的方法,对珍妮,也对上帝。然后他一路狂奔,跑到肺要炸开。
日日担忧,一定会被逮捕的,说不定哪天就会有个大块头警察拍到他肩膀。他想着。
可他甚至从未被问询。他和珍妮不在同一个青年组织,父母和朋友都不知道他们的恋情,甚至没人见过他们俩走在一起。
绝对意想不到的真相。
鲍·约翰说,一旦警察找上门,他会立马招供。如果有哪个倒霉鬼因此被控谋杀,他会站出来说出事实。不能让其他人冤枉入狱。他还没坏到那种程度。
然而从未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九十年代,鲍·约翰从新闻报道中得知刑侦技术已发展到能从DNA中提取证据。鲍·约翰害怕自己留下了什么证据,比如一根头发丝。不过,他和珍妮的恋情只维持了很短的时间,保密工作又做得极好。就算他真的留下了什么,也不会有人想到让他提供DNA样本的,因为没人知道他和珍妮有过交集。
他想假装自己不认识珍妮,却始终过不了心里的坎。随着时间一年年过去,糟糕的记忆一点点堆积。有时候连着好几个月他都能保持正常,有时候满脑子只有这件事。他感觉自己简直是精神病。
“它像只困在心底的怪兽。”鲍·约翰愤怒地说,“时而悄无声息时而横冲直撞。我努力控制,用铁链把它锁住。你能明白吗?”
“不明白。”塞西莉亚在心中回答,“我真不明白。”
“后来我遇见了你,”鲍·约翰继续说下去,“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一些特别的东西。我真心觉得你是个善良美好的姑娘,并爱上了这份美好。望着你就像望着平静的湖面,你能净化我。”
塞西莉亚才不买账。“我才不是什么好姑娘。”她在心中反驳,“我曾经吸过一次大麻!我们一起喝到烂醉!我以为你爱的是我的好身材、漂亮脸蛋和幽默感。难道你爱我只因为我是个好姑娘?”
他还在说,想要道出每一个细节。
伊莎贝尔出生后他初为人父,更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对克劳利夫妇造成了怎样的伤害。
“住在贝尔街时,我曾经开车从珍妮的父亲身边驶过。他在遛狗。”鲍威尔说,“他的脸看上去……我不知道该怎样形容,像是被严重的疾病折磨,随时可能倒地。他并没有倒下,还坚持遛着狗。我想到自己犯下的罪,想到我应该为他的痛苦负责。我想要错开上班时间,或绕行其他道路,却总能碰见他。他遛狗的路线是我上班的必经之路。”
伊莎贝尔还是婴儿时,他们曾住在贝尔街。塞西莉亚记忆中的贝尔街满是婴儿肥皂、舒缓霜和烂香蕉的味道。小宝宝让他们夫妻忙得团团转。有时候鲍·约翰会晚一些去上班,为的是能在伊莎贝尔身边多躺一会儿,摸摸她的鼻子,挠挠她的肚子。塞西莉亚一直认为,结果那根本不是事实。他不过是想避开被掐死的女孩的父亲。
“每当遇见艾德·克劳利,我总想‘我要坦白’。”鲍·约翰说,“可我想到了你和宝宝。我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我该怎样告诉你?怎么能留你一个人养大宝宝?我想过离开悉尼,可你不愿离开你父母。无论怎么做都行不通。我想逃离,可我不得不留下。我必须承受这一切,一遍遍提醒自己犯下的罪行。我总会想到用新的方式惩罚自己,让我一人受苦,不去连累他人。我必须赎罪。”
任何给他个人带来快乐的事物终会被他放弃。这正是他放弃皮划艇的原因。他喜欢这项运动,但珍妮永远不可能体会到划艇的乐趣,因此他必须放弃。他卖掉了挚爱的阿尔法·罗密欧汽车,因为珍妮再没有机会开车。
他花了大量时间做社区服务工作,像被法官惩罚的轻罪犯。
塞西莉亚还以为他只不过是拥有“服务社区的意识”,正常现象,但眼前的男人根本不是她以为的那人。他的整个人生就是个谎言。他谨遵上帝的意志生活,希望借此脱离苦海。
鲍·约翰认为社区服务算不上严格的惩罚,因为他乐在其中。例如他乐意担当森林救火员志愿者——这工作让他收获了友情、玩笑话和兴奋感。他的自豪感一定程度上取决于自己对社区的奉献。他永远在思考,揣测上帝希望自己做些什么,他还要付出多少。当然他也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微不足道,死后仍然可能落入地狱。“他是认真的,”塞西莉亚思量着,“他真心觉得自己会落入地狱,如果地狱是真实存在的地方。”他用拉家常的语气提到上帝。塞西莉亚和丈夫不是“那种”天主教徒。他们当然是天主教徒,会定期前往教堂。但没有到就连每天寻常的聊天都谈到上帝的地步。
好吧,他们此刻进行的不是寻常的谈话。
鲍·约翰还在说,没完没了。
塞西莉亚想起那个传说,传说中有一种寄生在人类体内的异国蠕虫。消灭它的唯一办法就是保持饥饿,之后在嘴边放上一盘热气腾腾的菜肴,等蠕虫闻到食物的味道慢慢从喉咙里爬出来。鲍·约翰此刻的声音就像蠕虫:莫大的恐惧正从他嘴里蠕动着爬出来。
他告诉塞西莉亚,随着女儿们一天天长大,他的内疚感几乎发展到无法忍受的程度。他努力想要隐藏的噩梦、偏头疼、抑郁都源于此。
“今年早些时候,伊莎贝尔总让我想起珍妮。”鲍·约翰说,“也许因为她们留着相同的发型。我总忍不住盯着伊莎贝尔。这感觉糟糕透了。我一直想象着有人会伤害伊莎贝尔,正如我……正如我当年伤害珍妮一样。我总认为自己应该承受珍妮父母承受过的悲痛,因此我不停想象伊莎贝尔故去的场景。我还为此流过泪,洗澡时,开车时,号啕大哭。”
“你去芝加哥前,以斯帖听见你在哭。”塞西莉亚说,“洗澡时。”
“是吗?”鲍·约翰眨眨眼。
鲍·约翰消化这个信息期间的沉默,有多么美好。
“好吧,”塞西莉亚想着,“结束了,他终于不再说了。”塞西莉亚仿佛身心都得到了解放,类似的感觉自上次生产后就再没有过。
“我还放弃了性爱。”鲍·约翰再度开腔。
他告诉塞西莉亚,去年十一月他突然想到了另一个惩罚自己的法子,六个月之内不再有性行为。他甚至为自己没有早想到而羞愧。性爱曾是他人生中最大的乐趣之一。他担心妻子以为自己有外遇,很显然他不能告诉她自己这样做的真正原因。
“唉,鲍·约翰。”塞西莉亚在黑暗中叹了口气。
这些年来鲍·约翰为了赎罪做出的努力那么孩子气,没有意义,毫无规律,简直愚蠢。
“我邀请了瑞秋·克劳利参加波利的海盗派对。”塞西莉亚突然记起。几小时前的她居然那么天真,“今晚我开车送她回家,还和她聊到了珍妮。我以为自己是个好人……”
她的声音沙哑了。
塞西莉亚听见丈夫深吸一口气。
“抱歉,”他说,“我知道这话已经说了很多次。我知道这于事无补。”
“没关系。”塞西莉亚几乎要笑出声来,这话多么言不由衷。
这便是塞西莉亚陷入沉睡之前的最后一点记忆。他们睡得像服用过安眠药一样。
“你还好吗?”醒来的鲍·约翰问,“觉得怎么样?”
塞西莉亚闻到丈夫嘴里的味道,臭。她自己嘴唇干得发裂,头疼难忍。仿佛他们俩昨夜做了什么放荡的事,让人作呕,难受而羞耻。
塞西莉亚闭上眼,用两根手指按压前额。她不能再多看一眼。塞西莉亚的脖子酸痛无比,昨夜一定睡姿不对。
“你认为自己是否……”鲍·约翰顿了顿,不自觉地清清喉咙,终于小声问道,“是否能继续和我在一起?”
塞西莉亚在他眼中看到一种原始却真实的恐惧。
一个凶杀案是否能诠释人的一生?少年时代的恶行是否能抹杀二十年的婚姻生活?这二十年的幸福婚姻中,鲍·约翰一直是个好丈夫,好父亲。只要杀人就是谋杀犯,这仅仅适用于其他人,陌生人,从报纸上读到的人。可是面对丈夫,塞西莉亚是否需另加判断?如此双重标准、差别对待,到底为了什么?
走廊上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温暖的小身躯突然溜进被子里。
“早上好,妈妈。”波利一边说一边在父母之间轻轻扭动。她把脑袋放在母亲枕头上,用她的黑发挠母亲的鼻子,“早上好,爸爸。”
塞西莉亚望着小女儿,仿佛自己从未见过这孩子。洁白无瑕的肌肤,浓密纤长的睫毛,孔雀蓝的美目,这孩子从头到脚都那么纯净优美。
塞西莉亚与鲍·约翰目光相遇,看见他充血的眼中流露出“了然”之意。这就是他们要在一起的原因。
“你好,波利。”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Chapter_2
利亚姆说了些什么,苔丝没听见。小男孩撒开妈妈的手,脚步停留在圣安吉拉小学的校门前。他们身边是汹涌的人流,父母和孩子们从他们身边跑过,在他们耳边喊叫着。苔丝俯下身子,没想到后脑勺被某人的胳膊撞到。
“你说什么?”苔丝揉揉脑袋说。此刻的她焦躁,紧张,神经兮兮。接送孩子的工作和墨尔本一样糟糕,对她而言简直就是下地狱。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我想要回家。”利亚姆低头说,“我想爸爸了。”
“什么?”其实苔丝听得很真切,她牵起儿子的手,“让我们先离开这儿吧。”
这个时刻终会来临,一点都不意外。她的计划顺利得不正常,利亚姆对突如其来的转校相当乐观。“他的适应能力真好。”苔丝的母亲曾赞叹道。但苔丝知道儿子因为在从前的学校遇到太多麻烦才对新学校充满热情。
利亚姆拉扯着母亲的胳膊,让她再次弯腰。
“你、爸爸和费莉希蒂不要再吵架了。”他凑在苔丝耳边说。利亚姆的呼吸很温暖,苔丝闻到他嘴里的牙膏味。“对彼此说声对不起就好。对他们说你不是故意的,这样我们就能回家了。”
苔丝的心跳停止了。
蠢,蠢,真蠢。她真以为自己能瞒过利亚姆?利亚姆敏锐的观察力一直让苔丝感到惊喜。
“外婆也能和我们一起去墨尔本。”利亚姆继续说,“我们可以好好照顾她,到她的脚踝恢复为止。”
苔丝倒是从未想到过这一点。真有趣。一直以来她都认为自己在墨尔本的生活和母亲在悉尼的生活是两个星球。
“机场能提供轮椅。”利亚姆严肃地说。这时一个小女孩的背包不小心撞到他脸上,擦到他的眼角。他皱起眉头,眼泪从金色的眼睛里喷涌而出。
“亲爱的。”苔丝无助地说,她自己的眼泪也在眼眶中打转,“你瞧,其实你这会儿用不着上学。这真是个疯狂的想法……”
“早上好呀,利亚姆。我正在想你有没有到呢!”说话的是校长。她蜷缩起身子,让自己与利亚姆同高。她的身体那么灵活,一定练过瑜伽。一个和利亚姆差不多年纪的男孩从他们身边走过,小男孩在校长生着灰白色鬈发的头上拍了拍,好像她是一只小狗而不是什么校长。“早上好,特鲁迪小姐。”
“早上好,哈里森!”特鲁迪抬起一只手,围巾从她肩膀滑落。
“抱歉,我们站在这儿似乎有些阻碍交通……”
特鲁迪仅朝苔丝所在的方向微微一笑,用一只手整理好围巾,注意力又回到利亚姆身上。
“你知道你的老师杰夫斯太太和我昨天下午做了什么吗?”
利亚姆耸耸肩膀,抹了一把脸,将眼泪擦去。
“我们把你的教室变到了外星,”掩盖不住的兴奋,“我们的彩蛋狩猎活动将在外太空举行!”
利亚姆哼了一声,仿佛极不相信。“怎么做的?你们是怎样做到的?”
“快跟我来看看吧。”特鲁迪起身牵住利亚姆的手,“和你妈妈说声再见吧,今天下午就能告诉她你在太空找到多少枚巧克力彩蛋了。”
苔丝轻吻了一下儿子的小脑袋。“好吧,祝你今天过得愉快。别忘了我会……”
“当然还有太空船。猜猜谁会坐上它?”特鲁迪边说边牵着男孩走开。苔丝见到儿子抬头看着校长,他的脸上突然闪现出小心翼翼的希望。利亚姆很快被吞没在身着校服的人群中。
苔丝转身面向街道。每次把利亚姆交给他人看管后,她就会有挣脱枷锁的感觉,束缚她的重力似乎瞬间消失。
现在,她该做些什么?利亚姆放学后,她又该对孩子说些什么?她不能撒谎告诉儿子他的生活还跟原来一样,可她不能告诉他真相,对吗?“爸爸爱上了费莉希蒂,可他本该只爱我,因此我生他们俩的气。我觉得很受伤。”
通常情况下坦白是最好的选择。
苔丝实在太仓促。她假装自己一切都是为了利亚姆好。毫无预兆地带着孩子从原本的生活中逃离,完全出于自己的判断。她想要尽可能远离威尔和费莉希蒂,结果利亚姆只能将快乐建立在一个奇怪的鬈发女人身上。
也许她应该在家中教育孩子,直到他完全接受新生活。她能搞定大部分功课:英文,地理。一定会非常有趣!可数学呢?想到这个苔丝的心情一下子跌到谷底。上学时,一直是费莉希蒂帮苔丝补习数学,而现在她要帮利亚姆补习。几天前费莉希蒂还表示利亚姆上高中时她就能帮他辅导二次方程式。听了这话,苔丝和威尔耸耸肩相视而笑。他们俩表现得那么正常!居然能如此成功地藏住他们的小秘密!
苔丝独自走在校园外的小径上,朝母亲的房子走去。这时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句问候:
“早上好,苔丝。”
是塞西莉亚·费兹帕特里克。这女人突然出现在她身旁,手中甩着车钥匙。她走路的样子有几分怪异,像是有些跛足。
苔丝深吸一口气。“早上好!”
“今天是你第一天送利亚姆上学对吗?”塞西莉亚问。她戴着太阳镜,免了苔丝和恐怖的眼神接触。她听上去像是患了感冒。“他表现得怎样?第一天总会有些棘手。”
“哦,还不错,但特鲁迪……”苔丝没再说下去,她注意到塞西莉亚脚上的鞋——它们根本不是一对。她穿着一只黑色板鞋、一只金色高跟凉鞋,怪不得她走路的样子不太正常。苔丝挪开视线,记起自己还有话未说完,“特鲁迪让小家伙很开心。”
“噢,没错。特鲁迪无疑是个百里挑一的好校长。”塞西莉亚说,“那是我的车。”她指了指路旁一辆印着特百惠标记的亮白色汽车,“我忘了波利今天有体育课。我从没……无论如何,我把这事忘了。因此我得开车回家帮她拿运动鞋。波利爱上了体育老师,我如果把鞋送晚了可能会有麻烦。”
“康纳,”苔丝说,“康纳·怀特比是她的体育老师?”她想到昨夜与康纳在加油站的交谈,记起他把头盔夹在胳膊下的样子。
“没错。所有的小姑娘都爱他。事实上妈妈们也喜欢他。”
“是吗?”他们曾一起倒在摇晃的水床中。
“早上好,苔丝。早上好,塞西莉亚。”迎面走来的是校园秘书瑞秋·克劳利。她穿着衬衫和商务裙,脚上却踏着一双跑鞋。苔丝不知道是否有人见到瑞秋而不去想珍妮的公园惨剧。瑞秋还是个普通妇人时,没人能预料到她和悲剧相关。
瑞秋停在她们跟前。又要聊下去了,简直没完没了。瑞秋看上去脸色苍白,满是疲倦,她那一头银发也不如昨天整齐。“再次谢谢你昨晚送我回家。”她对塞西莉亚说完又对苔丝微微一笑,“我昨夜去了塞西莉亚的特百惠派对,喝了太多酒。这也是我今天步行来学校的原因。”她指了指脚上的球鞋,“真丢人。”
尴尬的沉默。苔丝理所当然地指望着塞西莉亚先开口,但她似乎因远方的某物分了心。这沉默时刻简直荒诞难忍。
“你昨夜一定玩得很尽兴。” 无奈苔丝打破了沉默,声音又响又夸张。她难道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讲话吗?
“的确是。”瑞秋对塞西莉亚轻轻皱起眉头。塞西莉亚仍然一言未发。瑞秋见状又将注意力转回到苔丝身上,“利亚姆今天还好吗?”
“特鲁迪小姐把他好好地保护在羽翼下呢。”苔丝回答。
“那就好。他会没事的,特鲁迪对新来的孩子一向关照。我去工作了。再见。”
“祝你……”塞西莉亚清清嗓子,掩盖沙哑的声音,“祝你今天过得愉快,瑞秋。”
“你也是。”
瑞秋扭头走向学校。
“这下好了。”苔丝长吁一口气。
“天啊,”塞西莉亚手指压在嘴唇上,“我还以为我要……”她焦虑地扫视四周,像在寻找什么,“该死!”
她突然蹲下身子开始干呕,像犯了重病。
“哦,上帝啊。”苔丝在心中哀叹道。她可不愿见到塞西莉亚·费兹帕特里克犯病。费兹帕特里克干呕是否由于宿醉?食物中毒?她是否应该蹲下身子帮她拍拍背,像酒吧内的好友一样为她撩起头发?她和费莉希蒂曾为彼此做过这些。又或者她应该轻抚塞西莉亚的背部,像利亚姆生病时一样?她至少得发出些安慰的怜悯之声吧?这样做至少说明她关心塞西莉亚,总比在一旁袖手旁观好。但事实上苔丝几乎不认识这个女人。
怀着利亚姆时,苔丝经历了很长一段时期的孕吐。她在很多公共场所呕吐过,那时想做的就是一个人默默离开。也许她此时应该悄悄走开?可她不能抛弃眼前这可怜的女人。苔丝绝望地环视四周,想寻找一根救命稻草。有没有哪个妈妈能成功应付这一事件?有没有人知道究竟该怎么做?塞西莉亚在这学校一定有不少朋友,但此刻的街道突然变得空旷不见人影。
苔丝突然想到了该做什么:纸巾。她应该递给塞西莉亚一些有用而合适的东西。聪明的想法让苔丝不禁有些自鸣得意。她慌忙将手探入包内,找到一包未打开的纸巾和一瓶水。
“你真是个童子军。”威尔曾这样评价过她。那时他们刚确立恋爱关系,一天晚上观影回家的路上威尔不小心把钥匙掉在路上,苔丝见状瞬间就找出一把手电筒。“如果我们有一日被困在荒岛上,一定要靠苔丝的手提包才能活下来。”费莉希蒂应和道。当然,那晚费莉希蒂也和他们在一起。她现在记起来了。费莉希蒂什么时候不在呢?
“我的天。”塞西莉亚直起身子,用手背擦擦嘴角,“真是尴尬。”
“拿着。”苔丝递去纸巾,“你还好吗?是不是因为……吃坏了什么?”苔丝注意到塞西莉亚脸色煞白,手不住地颤抖。
“我不知道。”塞西莉亚抬起头,她的眼睑下浮现出新月形的眼线痕迹,看上去糟糕透了,“真是抱歉。你一定有几百件事要忙,还是先走吧。”
“事实上我一件要做的事都没有。”苔丝回答,“一件都没有。”她扭开瓶盖,“要喝点水吗?”
“谢谢你。”塞西莉亚喝了一口水,踉跄着站起来。在她跌倒前的一瞬间,苔丝抓住她的手臂。
“对不起,真对不起。”塞西莉亚几乎要哭出来。
“没关系。”苔丝扶起她,“我想我可以载你回家。”
“噢,不用麻烦了。你真好,可我真的没问题。”
“不,你才不是。”苔丝坚持道,“让我载你回家吧。回家后你好好睡一觉,让我把你女儿的运动鞋送回来。”
“真不敢相信我差点又忘了波利那该死的运动鞋。”看塞西莉亚惊骇的样子,还以为她把女儿放在了什么危险的地方。
“别这样。”苔丝从塞西莉亚手中夺来钥匙。她已无力反抗,只能任苔丝打开车门。此时的苔丝内心充满了使命感和责任感。
“真是麻烦你了。”塞西莉亚重重地倚靠在苔丝肩上,一点点挪入副驾驶位。
“一点也不会。”这轻松正常的语气真不像出自苔丝之口。她关上车门走向驾驶位。
“你现在真是个好人了!”费莉希蒂在苔丝头脑中评论道。
“滚开吧,费莉希蒂。”苔丝在脑中喊道。她轻轻转动手腕打开引擎。
Chapter_3
“塞西莉亚怎么了?她和平时不太一样。”瑞秋边朝圣安吉拉小学走去边思量着。穿着运动鞋的缘故,她步履轻松。她能感觉到自己腋下和额角开始冒汗,步行上班让她重新感受到自己的活力。今天早上离家前,瑞秋本想叫辆出租车,因为昨夜实在耗费了太多精力。
罗德尼·贝拉赫警长走后瑞秋一直没睡着,只是一遍遍发疯似的在脑中回放珍妮和康纳的录影带。多想一次康纳,那家伙在记忆中的样子就狠毒一分。细想想,瑞秋觉得罗德尼谨慎小心,不愿轻易给自己希望。他已经老了,开始变得心软。如果这录像带被哪个聪慧机智的年轻警官看到,他(或她)一定能一眼看出各种端倪,立即采取行动。
今天如果在学校遇见康纳·怀特比怎么办?和他正面对质?控诉他的罪行?这些想法让瑞秋头昏脑涨。她积攒多年的情绪一定会如火山一样爆发:悲伤,愤怒,仇恨。
瑞秋深吸一口气。不,她不可以同康纳正面对质。她想看到正义通过正当途径得到伸张,她才不要事先做出什么有罪裁定。万一怀特比因为她没守住秘密而逃之夭夭怎么办?此刻瑞秋所感到的不全是快乐,还有其他情绪。希望?满足感?没错,正是满足感。她正为珍妮而努力着,这便是她感到满足的原因。她已经有很长时间没为女儿努力做什么了。没能在寒夜里走进珍妮的卧房,在她单薄的肩上披上薄毯(珍妮常会觉得冷);没能做她最喜欢的起司和黄瓜三明治(要在上面抹一层厚厚的奶油,珍妮一直偷偷地想让自己丰润起来);没能小心地帮她手洗衣服;或者突然给她留下一张十澳元钞票。经过了这么多年,瑞秋终于能再度为珍妮做些什么了。瑞秋感觉自己依然是珍妮的母亲,愿意在最微小的方面照顾她。“用不了多久就可以抓住他了,亲爱的。”
提包中的手机突然响起。瑞秋慌忙摸出手机,怎么也得在把电话转入语音信箱前确认一下来电人。一定是罗德尼!要不然有谁会在这时候来电话?他已经有新消息了?可这也太快了,不可能是他。
“你好。”
接起电话前,瑞秋已看清了来电人。是罗布,要是罗德尼就好了。
“妈妈,你还好吗?”
瑞秋努力抑制住自己的失望。
“一切都好,我正在去学校的路上。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