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布开始了长篇大论,瑞秋边听边往办公室走去。她路过一年级的教室,在门外听到孩子们的一阵阵笑声。瑞秋往教室内看了一眼,看见她的上司特鲁迪·阿普比举起一只胳膊跑过教室,像个超级英雄。而一年级的老师双手捂着眼睛,笑得难以自控。教室内挂着的是迪斯科闪光灯吗?苔丝·奥利瑞的小儿子今天一定不会感到无聊。根据那封报告,特鲁迪注定要调往教育部工作了……瑞秋叹了口气,打算十点以后再将她拖回办公室,把报告交给她。
“那就这样说定了?”罗布在电话那头问,“周日您会来和罗兰的父母见面?”
“什么?”瑞秋走进办公室,将手提包放在桌上。
“如果您愿意的话,也可以带些奶油蛋白甜饼来。”
“带奶油蛋白甜饼去哪儿?什么时候?”瑞秋完全没搞清楚儿子刚才在说什么,要做什么。
她听到罗布深吸一口气。
“周日的复活节,来吃午饭,和罗兰的家人一起。我们之前说了会上您那儿吃饭,但纽约的事情实在让我们忙得不可开交。因此我们在想,您能不能来罗兰父母家,那样我们就能同时照顾两家人了。”
罗兰的家人。罗兰的母亲每晚流连于芭蕾舞剧场和戏院,钟爱于所谓的高雅艺术。罗兰的父亲是个退休律师,会和瑞秋客套几句,然后带着礼貌的困惑的表情迅速转身离开,像搞不清瑞秋是谁。餐桌上总会有个长着怪异面孔的陌生人,没完没了地聊起自己最近在印度或伊朗的神奇之旅。除了瑞秋和雅各,满桌的人都觉得这话题吸引人。各式各样的客人从不间断,瑞秋每次到罗兰父母家都能见到新面孔。新面孔多到让瑞秋以为罗兰的父母专门聘请客人来席上发言。
“好吧。”瑞秋妥协地叹了口气。她至少能带雅各到花园里玩耍。为了雅各,没有什么不能忍的。“就这样说定了。我带蛋白甜饼去。”
罗布爱极了她的蛋白甜饼,他似乎从未意识到母亲卖相难看的蛋白甜饼是餐桌上多余的点缀。
“还有,罗兰想知道您是否还想要些小饼干。哪一种都行,我们那天晚上会带去的。”
“她真好。不过事实上饼干对我而言太甜了。”瑞秋回答。
“她还想知道您在特百惠派对上玩得是否尽兴。”
周一来家里接雅各时,罗兰一定发现了冰箱上的邀请函。她简直是在炫耀:“瞧瞧我对婆婆的晚间生活多么上心!”
“派对很好。”瑞秋回答。她是否要告诉儿子录像带的事?这事会让他感到难过还是高兴?他有权知道。瑞秋有时会觉得自己从未真正关心过儿子,她一心只想让他离自己远远的,去睡觉或看电视,去干什么都好,让她一个人静静地痛苦。
“无聊吗,妈妈?”
“派对不错。事实上,回家后……”
“嘿!我昨天为雅各拍好了护照相片。您等着看吧,太可爱了。”
珍妮从未有过护照,然而不过两岁的雅各却有让他随时离开这个国家的护照。
“我等不及想看到。”瑞秋不再打算将她的新发现告诉罗布。他一心忙于自己认为重要的事,哪有空理会已故姐姐的调查。
罗布停顿了一下。他可不蠢。
“我们没忘记这周五的事。”他说,“我知道每到这时候你都会很难过。事实上,说到星期五……”
他似乎在等待母亲先开口。难道他接下来要说的才是这通电话的重点?
瑞秋不耐烦地说:“星期五怎么了?”
“罗兰那天晚上本打算告诉你的。这是她的主意。不,其实是我的点子。她说的某些话让我想到……无论如何,我知道你总会去公园。我知道你总是一个人去那座公园。可我在想,也许我应该和你一起。如果可以的话,带上罗兰和雅各。”
“我不需要……”
“我知道你不需要我们陪伴,”罗布打断道,简直肯定得不寻常,“但这次我也想要在场。为了珍妮。为了告诉她……”
瑞秋听到他破了音。
罗布清清嗓子再度开腔,这次的声音更低。
“车站附近有家不错的咖啡馆。罗兰说它周五会开门,我们可以一起吃早餐。”罗布咳了一下慌忙说,“至少可以喝杯咖啡。”
瑞秋想象着罗兰站在公园中的样子,一定既时髦又肃穆。她会穿一件防水衣,在腰间紧紧地系上皮带,头发梳成低马尾以显庄重,口红也不会太亮。她总能在正确的时间做正确的事,说正确的话,把“自己丈夫姐姐的忌日”完美地列入她的社交备忘录。
“我真的宁愿……”瑞秋想到罗布破音的样子。这活动也许是罗兰安排的,却也是罗布需要的。也许他对姐姐的缅怀远重要于瑞秋渴望独处的心愿。
“好吧。”她终于松口,“你们可以和我一起。我通常很早就会到那儿,大约六点左右。不过这些天雅各似乎天刚亮就能醒来,对吗?”
“没错!他的确是!我们会准时到场的。谢谢您,这对我们而言……”
“其实我今天有很多事要忙,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这通电话的时间已经够长了,罗德尼可能会打电话过来,瑞秋可不愿让他等着。
“再见,妈妈。”罗布有几分悲伤地说。
Chapter_4
塞西莉亚的屋子温馨舒适,阳光从大大的窗户中轻柔地洒进屋内。自窗内望去,便能见到主人悉心照料过的后院和游泳池。室内的墙壁上挂着家人相片以及孩子们的手绘作品。屋内的陈设物件无一不细心归置,却不会显得过分正式以至让人不敢落脚。沙发看上去松软舒适,书架内挤满各式书籍和小饰品。屋内随处可见小姑娘留下的痕迹:各类运动器材,一把大提琴,一对芭蕾舞鞋,然而这些小物件都被收拾妥当,绝不会让人感觉凌乱。这间屋子整洁得像是挂牌待售的豪宅,还被房屋中介标记为“梦幻家宅”。
“我喜欢你的房子。”苔丝领着塞西莉亚去厨房,中途忍不住感叹。
“谢谢你,这……哦!”塞西莉亚突然停在厨房门口,“抱歉让你看到这乱糟糟的样子!”
“你在开玩笑吧?”厨房中央台上的确留着几只早餐碗,微波炉上放着半杯苹果汁,餐桌上有几幅画和一堆书。除此之外,一切都整整齐齐。
看着塞西莉亚在厨房内飞奔着收拾的样子,苔丝不禁被逗乐了。塞西莉亚把餐盘堆入洗碗机,将麦片放回储物柜,又用纸巾擦净厨房水槽。没用几秒钟。
“我今天早上实在太匆忙,”看塞西莉亚认真擦水槽的样子,还以为这水槽是她生命中的宝物,“通常情况下,不收拾好房间我是不会出门的。我知道自己这样做很荒唐,我妹妹常说我有强迫症。”
苔丝认为她妹妹说的不无道理。
“你应该好好休息。”苔丝说。
“快请坐。你想要喝咖啡还是茶?”塞西莉亚狂乱地说,“我这儿有小面包卷,饼干……”她停了下来,闭上眼按着额头,“上帝啊。那是……我在说什么?”
“看来我应该给你倒杯茶。”
“也许我真的需要……”塞西莉亚抽出一把椅子,视线突然落到自己的鞋上。
“我的鞋不是一对。”她惊骇地说。
“没人会注意到的。”苔丝安慰道。
塞西莉亚俯身坐下,将手肘支在桌上。她向苔丝投去一个可怜而近乎羞涩的笑容。“我平日给圣安吉拉教区的人们留下的可不是这种印象。”
“哦,”苔丝往一只闪亮的水壶里灌满水,不小心在塞西莉亚的水槽内留下几滴水珠,“你的秘密在我这儿安全无比。”
说完这话苔丝顿时觉得不妥,这是不是在暗示塞西莉亚的举动有些丢人?她赶紧转换话题:“你的哪个女儿是不是在做关于柏林墙的作业?”她朝桌上的一沓书望去。
“我二女儿以斯帖出于兴趣在研究那段历史。”塞西莉亚回答,“她对各种事件都有着狂热兴趣。我们到头来都成了专家,不过这过程的确有些难熬。”她深吸一口气,突然转身面向苔丝。这举动像是,一场晚宴上,塞西莉亚突然决定专心于苔丝而不是其他客人。“你有没有去过柏林墙,苔丝?”
她的音高可有些不正常,是因为她又不舒服了?塞西莉亚是不是在吸毒?还是因为精神疾病(她妹妹说她有强迫症)?
“不,我其实没去过。”苔丝打开塞西莉亚的餐具柜,见到眼前形态大小各异的特百惠收纳盒,她不禁瞪大眼睛。塞西莉亚的餐具柜简直堪比杂志广告。“我去过几次欧洲,但我表妹,费莉希蒂……”苔丝停了下来。她本想说因为表妹费莉希蒂对德国不感兴趣,所以她从未去过德国。苔丝第一次因为口中要说出的事情而闭口。这算什么?难道她自己对德国是否喜好完全不重要?(她自己究竟是如何看待德国的?)这时苔丝见到一排茶包。“上帝啊,你这餐具柜里的东西真是一应俱全。你喜欢哪种茶?”
“哦,伯爵红茶,不加糖。说真的,还是让我来吧!”塞西莉亚站起身。
“坐下坐下。”苔丝的语气近乎命令,像是认识了塞西莉亚一辈子。眼前的塞西莉亚表现得一点不像她自己,苔丝也是。塞西莉亚闻言只得坐下。
苔丝突然想到:“波利不是急需拿到运动鞋吗?我是否应该带着鞋冲回学校?”
没想到塞西莉亚先开了口:“我又忘了波利的运动鞋!忘得一干二净。”
塞西莉亚大惊失色的样子让苔丝忍不住想笑,她像是这辈子第一次忘记某事。
“他们十点才会去体育场。”塞西莉亚又缓缓地说。
“这就意味着我能把这杯茶给你了。”苔丝说。她自作主张地打开一包看上去价格不菲的巧克力小饼干,为自己的莽撞兴奋不已。“想来些小饼干吗?”
Chapter_5
塞西莉亚看着苔丝将茶杯举到唇边(她用错了杯子,塞西莉亚从不会用那种马克杯招待客人),对自己微笑。她一点也不知道塞西莉亚脑海中回荡着怎样的独白。
“想知道我昨天晚上发现了什么吗,苔丝?我的丈夫谋杀了珍妮·克劳利。哇哦,没错,就是瑞秋·克劳利的女儿。那个有着悲伤目光的银发老太太,那个今早从我们身边走过,看着我的眼睛微笑的女人。因此!我此刻陷入了一个大困境,苔丝。一个真实困境!”
塞西莉亚若是将这话说出口,苔丝会作何反应?塞西莉亚一直认为苔丝是神秘而自信的人,她不需要用刻意的谈话填补言语的空白。而现在,她突然想到苔丝的冷淡也许是由于害羞。塞西莉亚见到苔丝目光中的勇敢,见到她小心翼翼地挺直腰板,像个到他人家中做客的孩子。
苔丝的确对塞西莉亚表现友善,那场荒唐的呕吐事件后也甘愿载她回家。难道以后塞西莉亚每次见到瑞秋·克劳利都会呕吐吗?那未必太奇怪了。
苔丝瞥向那堆关于柏林墙的书。“我一直很爱读逃亡故事。”
“我也是。”塞西莉亚回应道,“特别是成功脱逃的案例。”她翻到书中的相片集。“看见这家人了吗?”她指向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中一对青年男女领着四个邋遢的小鬼。
“这个男人劫了一辆火车。当时人们管他叫‘嘉里加农炮’。他把火车开到全速,径直冲过封锁。列车员蹲在座位底下高喊着:‘你疯了吗?’子弹在他们头上横飞。你能想象吗?不是站在他的立场,而是她,一位母亲。我一直在思考这事。当时四个孩子正趴在火车内的地面上,子弹从他们头顶呼啸而过。她当时还自编了一个故事替孩子们分散注意力。她说自己之前从未给孩子们编过故事。说实话,我也没给自己的孩子编过故事,我是个没什么创造力的人。你呢?会为自己的孩子们编故事吗?”
苔丝把指甲伸进嘴里。“偶尔吧,我猜。”
“我一定话太多了。”塞西莉亚想。可她很快意识到自己说的是“你的孩子们”,而苔丝只有一个儿子。塞西莉亚不知道要不要纠正自己的错误,万一苔丝很想多生几个孩子,却因为某些原因没能如愿呢?
苔丝将书拿到跟前,看着书中的照片。“我想这照片说明了人们愿意为自由付出一切。如今的我们总以为自由是理所当然的。”
“可我要是这男人的妻子,我一定会拒绝。”塞西莉亚听上去焦虑不安,像是真正面临着选择。她意识到不妥,努力平复自己的语调。“我不认为自己有那么勇敢。我一定会说:‘这不值得。就算被困在墙内又怎样?我们至少还活着,孩子们至少还活着。为自由付出生命的代价实在太不值得。’”
鲍·约翰的自由又是以什么为代价?瑞秋·克劳利的呢?内心的宁静吗?她的内心究竟怎样才能宁静下来?也许只能是女儿的死亡真相,看到犯罪之人被绳之以法。塞西莉亚至今仍然在生一个幼儿园老师的气,那老师曾害得伊莎贝尔难受,可笑可悲的是,伊莎贝尔本人都不记得这事了。塞西莉亚想象不出瑞秋的感受,只觉得胃在翻滚。她放下茶杯。
“你的脸色白得像纸。”苔丝说。
“我也许染上了什么病毒。”塞西莉亚解释道。病毒是我丈夫传染给我的,一种极度恶心的病毒。哈!恐惧中的塞西莉亚居然笑出了声。“也许是别的原因。可以肯定的是,我的身体出了问题。”
Chapter_6
苔丝开着塞西莉亚的车到学校为波利送运动鞋。她突然想到,如果波利今天有体育课,这意味着利亚姆也一样。他们俩不是同一个班吗?利亚姆可没穿运动鞋。没人告诉苔丝今天有体育课。也许他们说了,她却没记住。苔丝不知道是否应该在母亲门前停车,也为利亚姆准备一双跑鞋。她犹豫不决难以判断。没人告诉过她,做一个母亲意味着要做出成千上万个决定。生利亚姆前,苔丝一直认为自己是个果断的人。
好吧,现在已过十点,她最好别冒险错过时间。那事看上去挺重要的,苔丝不想看到塞西莉亚倒下。这可怜的女人似乎病得挺厉害。
塞西莉亚说她可以把鞋送去波利的教室,也可以直接去给体育老师。“你大概能在体育场碰见康纳·怀特比。”她说,“那样更方便些。”
“我认识康纳。”苔丝讶异于自己所说的话,“我事实上还和他约会过一段时间。几年前了,算得上远古历史。”苔丝感到无比局促。她为什么要说这些?讨厌又没意义。
塞西莉亚看上去颇为惊讶。“他可是圣安吉拉教区最抢手的单身汉。我可不能告诉波利你们俩曾约会过,否则她会杀了你的。”
可她很快发出一阵不安的尖笑,抱歉地说自己最好此刻便躺下休息。
苔丝找到康纳时,他正在操场上细心地将篮球分配到不同颜色的活动区。他身着一件雪白的T恤和黑色运动裤。此刻的他也没昨夜在加油站时那么吓人了。阳光下可见康纳的眼角有着深深的皱纹。
“又见面了。”他微笑着接过苔丝递来的鞋子,“我猜这鞋子是送给利亚姆的。”
“你第一次吻我是在一片海滩上。”苔丝想着。
“不,这是给波利·费兹帕特里克的。塞西莉亚病了,我替她将鞋子送来。不过利亚姆也没有任何运动护具。你不会罚他留堂吧?”
又来了,她的语调中透露出调情的味道。她为何要对康纳调情?只因为记起了他们的初吻?还是因为费莉希蒂从未喜欢过他?还是因为自己的婚姻已支离破碎,所以急于证明自己魅力依旧?又或者,因为她在生气?悲伤?因为她没理由不这么干?
“我会温柔待他的。”康纳小心地将波利的小运动鞋放到一边,“利亚姆喜欢运动吗?”
“他喜欢跑步。”苔丝回答,“总是无缘无故地跑起来。”她想到了威尔。威尔是澳大利亚澳式足球联盟的拥趸。利亚姆还是个小婴儿时,威尔就在幻想带着儿子看比赛的样子。不过目前为止利亚姆对威尔钟爱的足球毫无兴趣。苔丝明白威尔一定有几分失望,可他只是一笑置之,偶尔自嘲了事。一次当他们一家人围坐着看电视时,苔丝听见利亚姆说:“我们一起到屋外跑步吧,爸爸!”威尔其实一点也不喜欢跑步,他叹了口气无奈地顺从儿子。一关掉电视机,父子俩就开始绕着后院疯跑。
苔丝才不会让费莉希蒂毁掉这份父子情。她不会让利亚姆和一个完全不了解他的父亲尴尬地相处。
“他对新学校适应得怎么样?”康纳问。
“我认为还不错。”苔丝摆弄着塞西莉亚的车钥匙,“可他今天早上情绪有些低落,小家伙想爸爸了。他爸爸和我……不管怎样,我愚蠢地以为利亚姆察觉不到这一切。”
“你总能惊讶地发现这些小家伙有多聪明。”康纳从布袋中拿出两个篮球,把它们放在胸前,“但你很快又惊讶地看到他们有多愚蠢。这是一所充满爱的学校。我从未见过一所如此关爱学生的学校。这都归功于校长。她是个疯子,却事事以孩子为先。”
“这个世界和你当初从事的会计行业一定大不相同。”
“哈!你知道我做会计时是什么样的。”康纳向苔丝投去一个友好而温柔的微笑。过了这么多年,他似乎更喜欢苔丝了。“我自己却因为某些原因将它忘了。”
“克隆塔夫海滩。”苔丝突然想到,“那就是你第一次吻我的地方。那是个很棒的吻。”
“已经过去了好长时间。”苔丝的心跳开始加速,“我几乎记不起多少。”
我几乎记不起多少。这可不合道理。
“是吗?”康纳俯身放下一只篮球。起身时,他的目光迎上苔丝的双眼,“我其实还记得不少。”
他这是什么意思?他是记着他们俩的恋情,还是记得不少九十年代的事?
“我该走了。”苔丝不小心迎上康纳的目光,又迅速望向一边,好像直视他人的眼睛是件不礼貌的事,“不打扰你工作了。”
“好的。”康纳在两手手掌间运球,“喝咖啡的约定还有效吗?”
“当然,”苔丝对着康纳所在的大致位置微笑,“祝你们玩得开心。”
“我们会的。我保证会留心利亚姆。”
苔丝迈步走开,她记起费莉希蒂有多爱陪威尔看球赛。这是他们之间的共同点,是一个共同兴趣。他们一起在电视机前加油助威,她却坐在一旁静静地读书。苔丝转过身子。“还是喝酒吧。”她这回真切地迎上康纳的目光,这举动在她看来亲密得近乎身体接触,“我是说,不要喝咖啡。”
康纳将一只球放在脚边。“那么今晚怎样?”
Chapter_7
塞西莉亚坐在餐具室的地板上,揽住膝盖埋头哭泣。起身从橱柜的最底端拿出一沓纸巾,扯出其中的一张用力地擤了擤鼻涕。
她不记得自己缘何走进这间屋子。也许只有整齐的特百惠收纳盒才能让她平静下来。这些密封良好、形状各异的小盒子,它们蓝色的密封盖能保持食物新鲜。塞西莉亚的餐具室里绝对没有腐烂的东西。
她闻到一丝芝麻油的味道。塞西莉亚一直小心翼翼地擦干净油瓶,此刻却仍能闻到这味道。也许她应该把这瓶芝麻油丢掉,可鲍·约翰很爱吃这个。
谁在乎鲍·约翰爱吃什么?婚姻的天平再无法平衡,她已占了上风,显然可以做自己想做的决定。
此时门铃响了。塞西莉亚猛吸一口气。“一定是警察!”
可警察没理由现在就现身。毕竟这么多年来只有她知道这件事。“我真恨你,鲍·约翰·费兹帕特里克。”塞西莉亚站起身,脖子一阵酸痛。她拿起芝麻油,将其扔进前门的垃圾箱。
按门铃的不是警察而是鲍·约翰的母亲。塞西莉亚困惑地眨眨眼。
“你刚才在浴室吗?”弗吉尼亚问,“我差点没坐在台阶上。我的两条老腿都开始抖了。”
弗吉尼亚总有本事让你内疚。她有五个儿子、五个儿媳,这十人中塞西莉亚是唯一一个没被她惹出眼泪、怒火和挫败感的。这都源于塞西莉亚不可动摇的自信,她坚信自己是个称职的好妻子,好母亲,好主妇。“放马过来吧,弗吉尼亚。”每当弗吉尼亚审视鲍·约翰平整干净的衬衫和塞西莉亚一尘不染的熨衣板时,塞西莉亚总忍不住这样想。
每周三的太极课结束后,弗吉尼亚总会“顺道拜访”塞西莉亚家,到此处喝上一杯茶,吃些新鲜烘焙的小点心。“你怎么忍受得了?”塞西莉亚的弟妹曾如此感叹。她本人其实不介意,这感觉像是每周于固定时间参加一场目标不明的战斗,塞西莉亚大多数时候都是赢家。
但今天不是。今天的她没有足够的勇气。
“什么味道?”弗吉尼亚伸过脸颊等待儿媳的贴面礼,“是芝麻油吗?”
“没错,”塞西莉亚闻了闻自己的双手,“进来坐吧。我去烧水。”
“我其实不怎么喜欢芝麻油的味道。”弗吉尼亚说,“那是亚洲人喜欢的东西。”她在桌边坐下,在厨房内搜寻污迹和不妥之处。“鲍·约翰昨晚怎样?他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了。他能提早回来真好,姑娘们一定高兴坏了。她们都是爱爸爸的好孩子。不过,鲍·约翰昨夜才刚回来,今早竟然匆匆忙忙地去了办公室!他一定还没倒完时差。我可怜的儿子。”
鲍·约翰今天早上本想留在家里。“我不能留你一个人,”他说,“我不去办公室,我们可以聊聊,好好聊聊。”
然而在塞西莉亚心中,此刻没有什么能比聊天更糟糕的了。她坚持让鲍·约翰去工作,几乎是将其推出门。塞西莉亚需要避开丈夫一会儿,她需要思考。鲍·约翰整个上午不停地打电话来,着魔一样在语音信箱里一条接一条地留言。鲍·约翰害怕她会告发他?
“鲍·约翰是个很有职业道德的人。”等待她的茶时,塞西莉亚的婆婆说。
“要是知道了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你还会这么赞扬你的好儿子吗?”塞西莉亚在心中哀叹。她感觉到弗吉尼亚精明的目光正进行着评估。弗吉尼亚不是傻瓜,可是塞西莉亚的弟媳们总会低估眼前的敌人。
“你看上去不太好。”弗吉尼亚说,“像是累坏了。你实在太努力了。我听说了你昨夜的派对,太极课上我和马拉·埃文斯闲聊,她说你的派对大获成功,每个人都喝得烂醉。她还提到,昨夜是你载瑞秋·克劳利回家的。”
“瑞秋是个好人。”塞西莉亚将弗吉尼亚的茶放下,茶杯旁更配有各色烘焙小点。(小点心是弗吉尼亚的软肋,总能帮助塞西莉亚逃过一劫。)提到她的名字不会感到难受欲吐吗?“我还邀请她参加波利下周末的海盗派对。”
“是吗?”弗吉尼亚说完停顿了一下,“鲍·约翰知道吗?”
“知道。”塞西莉亚回答,“他知道。”这是个奇怪的问题。弗吉尼亚明知道她儿子并未参与生日派对的筹划。塞西莉亚将牛奶放入冰箱,转身望着弗吉尼亚。
“您为什么这样问?”
弗吉尼亚将一块椰子柠檬片放入口中。“他不介意?”
“他为什么要介意?”塞西莉亚小心地抽出一张椅子,也在桌边坐下。她感觉有人正用手指戳着她的前额,好像她的脑袋是面团做的。她抓住了弗吉尼亚的目光。她有着和鲍·约翰一模一样的眼睛。弗吉尼亚曾是个美人,如果哪个倒霉的儿媳没从家庭相片中认出昔日的她,弗吉尼亚一定不会原谅她。
弗吉尼亚先抽回目光。“我不过是以为鲍·约翰不愿自己女儿的派对上人太多。”她有些走音。她拿起一块饼干,奇怪地嚼着,像在假装咀嚼。
“她知道。”塞西莉亚惊觉。
鲍·约翰明明说过这事没人知道。
她们沉默了一小会儿。房间内只有冰箱在嗡嗡作响。塞西莉亚心跳加速。弗吉尼亚不可能知道的,对吗?
“我和瑞秋聊到了她的女儿,珍妮,”塞西莉亚快窒息了,“就在回家的路上。”她停顿了一下想要平顺呼吸。弗吉尼亚放下食物,假装在手提袋里寻找什么。“你还记得……当时发生了什么吗?”
“我记得很清楚。”弗吉尼亚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来擤鼻子,“各大报纸爱极了这一事件。它们刊载了成页成页的相片,其中一张相片甚至是……”她清了清嗓子,“一串念珠。念珠的十字架是珍珠母做的。”
念珠。鲍·约翰提到过他母亲将自己的念珠给了他,因为他那天有一场考试。弗吉尼亚一定认出了那串念珠,却没说一个字,没问半个问题,这样的话她就不需要听到答案了。可她显然知道这答案,一定如此。一阵毛骨悚然的湿冷爬过塞西莉亚的腿,她像是真的得了感冒。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弗吉尼亚补充道。
“没错。不过瑞秋始终痛不欲生。”塞西莉亚说,“因为未知,因为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们的目光都定格在桌边上。这次弗吉尼亚没有回避。塞西莉亚能见到弗吉尼亚嘴角皱纹上的橙色香粉。周三的屋外充斥着各种轻柔的声音:小鹦鹉的鸣叫声,麻雀的喳喳声,远方传来的鼓风机声,还有关车门的声音。
“就算知道了也于事无补了,珍妮不能死而复生。”弗吉尼亚拍拍塞西莉亚的胳膊,“你想的事已经够多了。可你要知道,无论如何,你的家庭是第一位的。你的丈夫和女儿是第一位的。”
“是的。当然。”塞西莉亚想要开口,又突然停了下来。弗吉尼亚所传达的信息清楚而响亮。罪恶的污点布满了整间房子,闻上去像是讨厌的芝麻油。
弗吉尼亚露出一个甜蜜的微笑,再次用指尖夹起椰子柠檬片。“我没必要对你说这些,你是一个母亲。你所做的任何事都是为了你的孩子们,正如我一样。”
Chapter_8
临近放学时瑞秋还在忙着把学校的时事通讯打印成文,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地敲击着。
校内糖果店开始提供美味、健康的寿司!校园图书馆需招募更多志愿者!别忘了明天的复活节软帽游行!康纳·怀特比被控谋杀瑞秋·克劳利之女。万岁!让我们向瑞秋致以最诚挚的祝福。学校现公开招聘新体育老师。
她用小拇指按下删除键。删除。删除。
电脑桌旁的手机开始振动,瑞秋一把抓起。
“克劳利太太,我是罗德尼·贝拉赫。”
“罗德尼。”瑞秋说,“你有什么好消息要告诉我吗?”
“我只想让您知道,我已经把录像带给谋杀悬案组的同事了。”罗德尼听上去有些不自然,像在照着稿子念,“它绝对到了对的人手中。”
“那很好。”瑞秋回答,“这意味着他们将重新审理珍妮的案子!”
“克劳利太太,事实上珍妮的案子从未结案。”罗德尼说,“警方依然在调查。新来的小伙子们会好好调查那盘录像带。”
“那他们会再一次问讯康纳吗?”瑞秋将听筒用力压在耳朵上。
“有可能的。”罗德尼回答,“不过还是别抱太大希望。”
瑞秋感到一阵失望,像是被人告知自己的测验未合格。她还不够好,没能帮到自己的女儿。她又一次失败了。
“听着,这只是我的个人见解。新来的年轻人比我更聪明。这周内,谋杀悬案组的同事会打电话告诉你他们的想法。”
放下手机后,瑞秋感觉自己的视线开始模糊。她意识到自己一整天都沉浸在一种参与感中。她以为找到录像带是个开始,能将大家调动起来,最终得到好的结果。她甚至以为这盒录像带能将珍妮带回来。瑞秋内心一个幼稚的部分似乎永远接受不了女儿被谋杀的事实。有一天,某个受人尊敬的大人物为此开庭,控告那个杀人犯,伸张正义。受人尊敬的大人物是上帝吗?
上帝才不在乎呢。能让上帝在乎的东西少之又少。上帝给了康纳自由意志,康纳用它勒死了珍妮。
瑞秋将椅子从桌边抽出,扭头望向窗外的校园。办公室视角极佳,能俯瞰整个校园。此时临近放学时间,家长们均已准备就绪。三两成群的妈妈们正在热聊,偶尔来到的爸爸们夹杂在主妇中间埋头看手机。瑞秋见到一位父亲急匆匆地为一位坐轮椅的夫人让路。那是露西·奥利瑞,她的女儿苔丝替她推着轮椅。瑞秋见到苔丝俯身倾听母亲所说的话,听罢仰头大笑。这举动倒是颠覆了她们平日给人留下的印象。
你可能与自己的成年女儿成为朋友,自己的成年儿子却不可能。这就是康纳从瑞秋身上夺走的:他夺走了瑞秋未来可能与女儿建立的一切关系。
“我不是第一个失去孩子的女人。”事情发生的第一年,瑞秋不停地劝自己,“我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当然,这种安慰的话并不会让事情有任何改变。
放学的铃声打响,孩子们跌跌撞撞地蜂拥着跑出教室。耳边响起孩子们熟悉的午后之声:笑声,喊叫声和哭闹声。瑞秋见到奥利瑞家的小男孩奔向外祖母的轮椅。这孩子差点摔倒,因为他两只手笨拙地抱着一只覆盖着铝箔的巨大硬纸壳模型。苔丝弯腰蹲在母亲的轮椅旁,三人都兴致勃勃地观察那……太空飞船?这无疑是特鲁迪的杰作。忘了什么课程进度吧,如果特鲁迪决定一年级今天的任务是制作太空飞船,那就是它了。罗布和罗兰最终将永远留在美国,雅各将学会一口美国腔,只吃美式煎饼做早餐。瑞秋永远都见不到他抱着模型从学校里走出来的情景了。
警察不会做出任何行动,他们只会将录像带永远尘封在档案袋里。他们甚至没有录像机播放。瑞秋回到电脑前,双手无力地搭在键盘上。她已等待了二十八年,希望始终渺茫。
Chapter_9
一同喝酒的建议绝对是个错误。她到底想些什么?酒吧里挤满了前来买醉的年轻人,苔丝忍不住盯着他们看。在她眼中,这群人不过是些高中生。这时候他们本该在家好好学习,而不是在此处撒野。康纳为他们找到一处空位,能在这拥挤的酒吧中找到空位本是幸运,无奈这座位正巧在一排吵闹的扑克机旁边。每次康纳未听清苔丝说什么时,苔丝就能捕捉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惊慌。
不是特别好的酒,喝下一口苔丝还是感觉到了头疼。从塞西莉亚家走到此处,苔丝的双腿酸痛无比。每周二晚上,苔丝曾和费莉希蒂一同参加有氧搏击课。然而周二之外,她不得不忙于工作和孩子,再找不出时间练习。苔丝突然记起花一百九十元给利亚姆报的武术课今日已于墨尔本开课。该死,该死,该死。
她这是在干什么?难道她忘了悉尼的酒吧和墨尔本的比起来好不到哪儿去?看看,周围几乎没有超过三十岁的男女。住在北岸的成年人一定会选择在家里饮酒,不到十点就早早上床睡觉。
她真想念墨尔本。想念威尔,想念费莉希蒂,想念从前的生活。
康纳探过身子。“利亚姆有着很好的手眼协调能力。”在嘈杂的扑克机旁,他不得不大声喊话。现在是在开家长会吗?
苔丝今天下午接利亚姆放学时,小家伙兴高采烈,一次也没说起威尔和费莉希蒂,他滔滔不绝地称赞彩蛋狩猎活动。利亚姆聊到自己将一些彩蛋分给了波利·费兹帕特里克,她将要举办一场绝妙的海盗派对,班上每个人都收到了邀请。他聊到自己在体育场做了很有意思的游戏,明天还有复活节帽子游行,老师们将打扮成彩蛋的模样!苔丝不知道儿子的兴奋是源于新鲜体验还是吃了太多巧克力,总之那时的他仿佛忘了从前的生活。
“你想马尔库斯吗?”苔丝问。
“不怎么想。”利亚姆回答,“马尔库斯很刻薄。”
他一个人做好了复活节帽子,他把露西的旧草帽上的假花和一只玩具小兔缀在了帽子上。帽子的样子挺奇怪,却也不失为一项有趣的设计。然后利亚姆吃光了所有的晚餐,洗澡时开心地唱起歌,七点半就沉沉地睡去。看来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愿再回到墨尔本的学校了。
“从他父亲身上遗传来的。”苔丝叹了口气,“良好的手眼协调能力。”她喝了一大口酒。威尔绝不会带她来这种地方。他熟悉墨尔本最好的酒吧:时髦,光线柔和的好酒吧。他和她面对面地聊天,他们的对话永远流畅自然,不会支支吾吾。他们至今还能让对方会心大笑。每隔几个月,他们就会举行一场二人行:看一场表演,共进一次晚餐。这难道不是夫妻间应该做的吗?难道你的婚姻生活中不会安排些固定的“约会之夜”(她其实不太喜欢这个词)?
他们夫妻外出约会时,费莉希蒂照顾利亚姆。回家之后,他们总会和费莉希蒂小酌一杯,并对她讲今夜的趣事。有时候他们回家太晚,费莉希蒂会在家中过夜,第二天再一起吃早餐。
没错,费莉希蒂是约会之夜的重要组成部分。
躺在客房的费莉希蒂是否幻想过她躺在苔丝所在的位置?苔丝的所作所为是否无意间对费莉希蒂造成了伤害?
“你说什么?”康纳身体前倾试图听清苔丝的话。
“他是从……”
“威武!威武!威武!”坐在苔丝斜对面的一个肩膀宽阔的少年像大猩猩一样捶打着自己的胸膛。
“小心点,兄弟!”康纳抗议道。
“抱歉!我们刚刚赢了……”少年转身的瞬间神色一亮,“怀特比先生!嘿,伙计们,这是我小学时的体育老师!他可是世界上最棒的体育老师!”他伸出手,康纳起身与他握手,同时向苔丝投来一个可怜的表情。
“你最近混得怎样,怀特比先生?”男孩把手放回牛仔裤口袋,歪头望着康纳,想要努力抑制住心中的某些情感。
“我很好,丹尼。”康纳回答,“你怎么样?”
少年像是突然被什么惊人的想法侵袭。“你猜怎么着?我要给你买杯酒,怀特比先生。见到你真他妈开心。我是说真的。请原谅我的用词,我喝醉了。您要喝杯什么,怀特比先生?”
“谢谢你的好意,丹尼。可我们正打算离开……”
康纳指了指苔丝所在的方向,苔丝立刻机械地拎包起身,像与康纳相恋多年的爱侣。
“这位是怀特比太太吗?”少年出神地上下打量苔丝。他向康纳投去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对他伸出大拇指。他又转向苔丝。“怀特比太太,你的丈夫是个传奇,一个不折不扣的传奇。他教会了我跳远、曲棍球、板球以及……以及……总之大学里有的一切运动。我知道自己看上去像个运动员,但实际上我的肢体一点也不协调。怀特比先生,他……”
“我真的要走了,伙计。”康纳拍拍少年的胳膊,“见到你真高兴。”
“我也一样,伙计。”
康纳领着苔丝走出酒吧,步入安静美好的夜幕。
“抱歉,”康纳说,“我感觉自己快要变成聋子,这时候又遇见了从前的学生……天哪!我好像还牵着你的手。”
“看上去是的。”
你在干什么呢,苔丝·奥利瑞?苔丝并没有放手。如果威尔可以爱上费莉希蒂,费莉希蒂可以恋上威尔,她凭什么不能和前男友牵牵手?
“我记得自己当年很爱你的手。”康纳清清嗓子,“我猜这话有些越界了。”
“噢。”
他用手指轻柔地抚摸苔丝的指关节,轻柔到不易察觉。
她几乎快忘了这种感觉:脉搏开始加速,感官快要爆炸,好像从一场长长的梦中醒来。这刺激,这渴望,以及融化般的甜蜜感,都久违了。十余年的婚姻,没人能保持这感觉,这像是人人都知道的婚姻法则。苔丝早已接受,对她而言似乎从来不是问题。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怀念这感觉。就算她真的怀念,这渴望也是愚蠢而孩子气的。无所谓啦,谁会在乎呢?她还有个孩子要照顾,有一大堆生意要忙。但是上帝啊,她忘记了渴望的力量。在强烈渴望的刺激下,一切都显得微不足道。这便是威尔和费莉希蒂相恋的原因。苔丝沉浸在平凡的婚姻生活中,他们却找到了心中的渴望。
康纳加大了少许力度,苔丝感觉被饥渴感袭击了。
也许苔丝没有背叛威尔的唯一原因在于她从未有过机会。事实上,苔丝从未背叛过她的任何一任男友。她对自己的性经历一向坦诚公开。她从未有过一夜情,从未在醉时亲吻其他女孩的男友,从未在懊悔中惊醒。她一直所做的都是正确的决定。
为什么?为了谁?谁在乎呢?
苔丝的目光落在康纳手上,感觉震惊又着迷,像是从未有人如此轻柔地抚摸过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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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6月,柏林:美国总统罗纳德·里根于西柏林发表演讲称:“戈尔巴乔夫总书记,如果您真诚寻求和平,如果您愿意为苏联和东欧带来繁荣,如果您追求自由,请来到这扇门前!戈尔巴乔夫先生,请打开这扇门!戈尔巴乔夫先生,请拆除这堵墙!”
1987年6月,悉尼:安德鲁与露西·奥利瑞小声在餐桌前交谈,他们十岁的女儿在楼上安然入梦。“我并不是不能原谅你,”安德鲁说,“我只是不在乎。”
“我做这一切只是为了让你重新注意到我。”露西说。然而安德鲁的目光已经从她身上掠过,飘到了门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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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_10
“我们为什么没有烤羊吃?”波利问,“爸爸回家后通常都有烤羊吃。”她用叉子指了指眼前一盘烤得过熟的鱼。
“你为什么煮鱼?”伊莎贝尔问,“爸爸讨厌吃鱼。”
“我并不讨厌。”鲍·约翰说。
“你就是。”以斯帖肯定地说。
“好吧,它并非我的最爱。” 鲍·约翰继续道,“可这鱼的确还不错。”
“不,它才没有‘不错’呢。”波利放下叉子叹了口气。
“波利·费兹帕特里克,你的礼貌到哪里去了?”鲍·约翰严肃起来,“你妈妈好不容易才做出这……”
“别。”塞西莉亚举起一只手。
餐桌上寂静无声,好像人人都在等她继续发言。她放下叉子饮了一大口酒。
“我以为你要为大斋节斋戒呢。”波利说。
“我改变主意了。”
“你可不能就这样改变主意!”波利震惊地说。
“今天大家过得怎样?”鲍·约翰试图打破僵局。
“房子里到处都是芝麻油的味道。”以斯帖抽了抽鼻子。
“我还以为今晚的晚饭是油麻鸡呢。”伊莎贝尔附和道。
“鱼是益脑食物,”鲍·约翰说,“它能让我们变聪明。”
“那么爱斯基摩人为什么不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种?”提问的是以斯帖。
“也许他们就是。”鲍·约翰试着回答。
“这鱼真难吃。”波利抱怨着。
“有一个爱斯基摩人得过诺贝尔奖吗?”以斯帖还抓着刚才的问题不放。
“这鱼尝起来真有些奇怪,妈妈。”伊莎贝尔也忍不住抱怨。
塞西莉亚站起来,在女儿们震惊的目光中将没怎么动的鱼端走。“你们可以吃烤面包。”
“没关系的!”鲍·约翰紧握住手中的盘子不放,“我真的挺喜欢。”
塞西莉亚夺下他的盘子。“不,你才不。”说这话时她并没有看丈夫的眼睛。自鲍·约翰下班回家后塞西莉亚一直在回避他的眼神。她想要表现得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想看到生活继续走下去。这是纵容?默许?对瑞秋·克劳利的背叛?
事实上,塞西莉亚还未决定好怎样做。什么都不做?如果她从此对鲍·约翰冷淡下来,世界会怎样改变?她难道真想要改变些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