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担心瑞秋,我对谋杀珍妮的罪人很刻薄。我才不会给他准备什么烤羊排!绝对不会!
她的酒杯又空了。上帝啊,她喝得真快。塞西莉亚从冰箱中拿出一瓶酒,将酒杯倒满。
苔丝和康纳背对背躺着,呼吸凌乱而急促。
“老天。”康纳终于开了口。
“真棒。”苔丝感叹着。
“我们好像还在走廊呢。”康纳说。
“似乎真是如此。”
“我还以为我们至少能进卧室。”
“不过这倒是个不错的玄关。”苔丝说。
他们正躺在康纳昏暗公寓的地板上。苔丝的身下是一块薄毯,也有可能是地板。公寓内充满了蒜头和洗衣粉的味道。
苔丝开着母亲的车随康纳来到这公寓。他在门外吻了她,接着是在楼梯井处,前门,康纳一次次对她献上深长的吻。钥匙一插进门,他们就开始疯狂地撕扯对方的衣服,激情地碰撞在墙上。长期稳定(正常)的关系中绝对不可能如此刺激。因为这太戏剧化、太形式,夫妻间根本没必要体验这些,尤其在电视节目正精彩的时候。
“我最好准备个安全套。”关键时刻康纳在她耳边轻声说。
“我在服药呢。”苔丝回答,“你看上去也不像有病的,继续就好。”
“好。”他说着卖力地继续下去。
苔丝收拾着衣衫,等待着愧疚感的降临。她,一个已婚女人,丝毫不爱眼前这个男人,但是她出现在这里的唯一原因只是她的丈夫爱上了自己的表妹。数日前的苔丝想都不敢想事情会如此演变。太荒诞可笑。此时的苔丝本该自我厌恶,但实际上她只感觉到……快乐,真心实意的快乐,快乐得近乎荒诞。她想到威尔和费莉希蒂,回想起她如何将咖啡泼到二人真诚而痛苦的脸上。她记得费莉希蒂那天穿着一件新买的白色真丝衬衣。哼,你永远都别想洗掉那咖啡渍。
苔丝环视四周,在昏暗的室内,康纳的影子朦胧,可他的体温却有形状。康纳比威尔更高更壮,身材明显也更好。她想到威尔矮壮多毛的身体,那无比熟悉的身体瞬间失了性感。苔丝还以为威尔就是她性史的句点。第一次生出这种想法是他们订婚后的第二天早上,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她再也用不着面对那些陌生男人的身体了,再也不用与人聊起有关避孕的尴尬话题。有威尔就好,威尔就是她想要的、需要的一切。
而现在的她却躺在前男友家的走廊上。
“生活一定会给你惊喜。”苔丝的祖母经常这样说。她的生活中确实不乏惊喜的事物,诸如一场感冒,一根香蕉。
“我们当初为什么分手来着?”她问康纳。
“你和费莉希蒂当时决定搬去墨尔本。”康纳回答,“你从未问过我是否愿意同去。因此我想,好吧,看来我被人甩了。”
苔丝眨眨眼。“我有那么可怕吗?我听上去真是坏透了。”
“你伤透了我的心。”康纳可怜巴巴地说。
“真的?”
“也许吧。”康纳回答,“如果不是你,那就是同时和我约会的特丽莎。我总会把你们搞混。”
苔丝用手肘捅了捅康纳。
“你给我留下了一段美好回忆,”康纳严肃起来,“重遇你的那天我简直高兴坏了。”
“我也是,”苔丝回答,“很高兴与你重遇。”
“骗人。你看上去吓坏了。”
“我只是有些惊讶。你的水床还在吗?” 苔丝赶紧转换话题。
“真不幸,它没能挺过新千年。”康纳回答,“我认为它会让特丽莎感觉晕船。”
“别再说特丽莎了。”
“好吧。你要不要找个更舒服的地方躺下?”
“我感觉还行。”
他们安安静静地依偎着对方,直到苔丝打破沉默:“哼,你这是在干什么?”
“只想看看我是否还熟悉自己的领地。”
“这有点,我不知道,粗鲁?性别歧视?”
“你喜不喜欢这样,特丽莎?等等,那是你的名字吗?”
“拜托,你还是别说话了。”
Chapter_11
塞西莉亚坐在以斯帖身旁陪她看视频。1989年一个清冷的夜晚,柏林墙轰然倒塌。塞西莉亚本人对这段历史也渐渐有了兴趣。鲍·约翰的母亲走后,她从餐桌上拾起以斯帖的书,一直读到要去接孩子放学。她本有许多事要做——特百惠派送,准备复活节及派对事宜。然而静静坐着读书能让她假装自己没有想着脑中挥之不去的那件事。
此刻的以斯帖在喝热牛奶,而塞西莉亚喝下的已是她的第三杯,抑或是第四杯酒。鲍·约翰在听波利念书,而伊莎贝尔正坐在电脑前下载音乐。他们的家庭生活如此惬意、美满,无可挑剔。
“快瞧,妈妈。”以斯帖用手肘捅捅她。
“我看着呢。”
塞西莉亚回忆起1989年的画面,它们可比视频喧嚣得多。她记得,人们在墙头上跳舞,兴奋地将拳头挥向空中。印象中还有哪个明星为此大事件献唱。可以斯帖找到的视频安静得诡异。从东柏林走来的人们表现得冷静沉着,秩序井然(他们毕竟是德国人,和塞西莉亚是一类人)。留着八十年代发型的男男女女喝光一瓶瓶的香槟,仰着头面向镜头。他们欢呼大笑,相互拥抱,低头哭泣,把汽车喇叭按得啪啪响,这一切都在完美的秩序中进行,感觉真棒。甚至包括那些抡锤子砸墙的德国人,他们心里都是温和的欢喜而非恶毒的怨愤。塞西莉亚见到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女人正和一个穿皮夹克的大胡子跳舞。
“妈妈,你怎么哭了?”以斯帖问。
“因为他们太幸福了。”塞西莉亚回答。
因为他们忍下了这堆原本不可接受的事。因为很多德国人,包括那个女人都坚信柏林墙终有一日会倒下,只是自己一定等不到这一天。结果却等到了,不抱希望的事情成功了,他们才会舞得那么欢快。
“真奇怪,总有高兴的事让你落泪。”
“我知道。”
欢乐的大结局让塞西莉亚忍不住流泪,这让她感到解脱。
“你想不想来杯茶?”鲍·约翰在客厅里问。听到爸爸的话波利将书放到一旁。鲍·约翰紧张地看着塞西莉亚。一整晚塞西莉亚都能感受到他胆小而焦虑的目光,这让她烦躁得要发疯。
“不用。”塞西莉亚避开他的眼神尖声说道。她能感受到女儿们困惑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我不需要喝茶。”
Chapter_12
“我还记得费莉希蒂,”康纳说,“她是个有趣而机智的人,但也有些吓人。”
他们挪到了康纳床上。所谓床其实只是张普通大小的床垫,上面铺着朴素的埃及棉床单(苔丝都把这给忘了:忘了他多爱舒适柔软的好床单,忘了他总要把床铺收拾得像旅店里的一样)。康纳加热了一块昨夜剩下的外卖比萨,二人正坐在床上吃比萨。
“我们也可以文明地坐在桌边,”康纳提出,“我能做些沙拉。应该把餐具垫拿出来。”
“我们待在这儿就好。”苔丝说,“否则我又会觉得尴尬了。”
“有道理。”
比萨的味道好极了,苔丝忍不住狼吞虎咽。她此刻的饥饿感同利亚姆还是婴儿时一样强烈,那时候苔丝时不时得起床哺乳。
然而今晚让她感到饥饿的原因并非吃奶的婴儿。她刚和一个男人经历了两次激烈而美好的性爱。这男人不是她丈夫。她本该胃口全无,而非像这般吃得津津有味。
“这么说,她和你的丈夫闹外遇?”康纳说。
“不,”苔丝说道,“他们只是爱上了彼此,纯洁而浪漫的爱。”
“太可怕了。”
“我知道。”苔丝说。“我周一才发现这事,而我现在……”她用勺子指了指这间房间,她自己,以及落下的内衣。(此刻的苔丝只穿了一件T恤。起身准备比萨前,康纳从抽屉里拿出这件T恤递给她。它看上去非常干净。)
“在我这儿吃比萨。”康纳替她完成句子。
“吃美味的比萨。”
“费莉希蒂难道不是……”康纳想要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我该怎么说呢……难道不是个相当丰满的姑娘?”
“她曾经有肥胖症,”苔丝说,“可她今年减去了80斤,变得光彩照人。”
“啊哈,”康纳停顿了一下,“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一点主意都没有。”苔丝说,“就在上周我还以为自己的婚姻生活完美极了。他们将这事告诉我时,我简直惊呆了。直到现在我仍感觉震惊。可后来……仅仅三天之内,实际上是两天,我就和我的前男友……吃起了比萨。”
“不好的事总会发生。”康纳说,“别担心。”
苔丝吃完手中的比萨,还不甘地用手指在碗中继续刮。“你为何还单身?你会做饭,还会其他的事,”苔丝含糊地指着床上,“都做得很棒。”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苦念着你。”他严肃起来。
“不,你才没有呢。”苔丝皱起眉头。
康纳拿走苔丝手中的空碗,把它和自己的碗叠在一块儿。他把两只碗放在床头柜上,再次躺下。
“有好长一段时间,我的确想念着你。”他承认道。
苔丝的欢乐心情开始消退。“对不起,我不知道……”
“苔丝,”康纳打断她,“放松。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其实也不算长。只是那时的我们和现在大不相同。我是个无聊的会计师,而你年轻有活力,向往未知的冒险。只是自你离开以后,我常常会想你的未来将有怎样的变化。”
苔丝从没想过同样的问题,一次都没有。她几乎从未想到过康纳。
“这么说,你从未结过婚?”
“我和一个女人同居过几年。她是位律师,名叫安东尼娅。我们尝试着维持一段稳定关系,我想我们也许会结婚的。然而我姐姐突然离世,之后的一切都变了。我需要照顾我的外甥。我对会计工作失去了兴趣,安东尼娅对我也没了兴趣。因此我决定去攻读体育教育。”
“可我仍然没弄明白。女人如潮水般涌向小学里的单身父亲,看着都觉得尴尬。”
“好吧。”康纳说,“我可没说过没人涌来。”
“这么多年你都在玩更换女朋友的游戏?”苔丝问。
“差不多吧。”康纳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
“没什么。”
“说吧。”
“我需要承认一些事情。”
“有料?”苔丝猜道。“别担心。自我丈夫建议我和他的情人三人共同生活后,我的思想变得空前开放。”
康纳向她投去一个同情的微笑:“也没那么‘有料’。我只想告诉你,去年一年我都在看心理医生。我有……人们通常怎么形容来着?我正在‘经历’一些小波折。”
“哦。”苔丝小心地回应。
“瞧瞧你脸上关切的表情。”康纳说,“我没有发疯。只是有一些问题需要……搞定。”
“很严重的问题?”其实苔丝不确定她是否真想知道。她与康纳的一夜激情不过是她生活中的一个小插曲,是一次疯狂的逃离。(她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始给整件事下定义,试图让这一切更容易被接受。也许她的自我厌恶马上就到。)
“当我们还在约会时,”康纳继续说道,“我是否告诉过你,我是最后一个见到过珍妮·克劳利在世的人,就是瑞秋·克劳利的女儿?”
“我知道她是谁。”苔丝说,“我也很确定你没有告诉过我这些。”
“事实上我知道自己没说过。”康纳说,“因为我从未与人聊起过这件事。除了警察和珍妮的母亲,几乎没人知道。有时我觉得瑞秋·克劳利以为这可怕的事是我干的。她总会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我。”
苔丝感到一阵凉意。他谋杀了珍妮·克劳利,现在他可能还要谋杀自己。这样所有人都会知道她以丈夫的浪漫宣言为借口跳上了前男友的床。
“那你到底有没有做?”她问。
听了这话,康纳的头猛地向后仰,仿佛被她打了一个耳光。“苔丝!没有!当然没有!”
“抱歉。”苔丝放松下来。他当然没有。
“上帝啊,真不敢相信你以为……”
“对不起,对不起。珍妮是你的朋友吗?还是女朋友?”
“我想让她做我女朋友,”康纳说,“我们那时候差不多确定关系了。放学以后她会来我家。我总会严肃而恼怒地问:‘好吧,这意味着你是我女朋友了,对吗?’我那时强烈渴望着她的承诺。我希望这一切是板上钉钉的,她就是我的第一任女朋友。而她只是含糊其辞:‘我不知道,我还没决定好呢。’我那时都快疯了,然而就在她去世的那天早晨,珍妮告诉我她决定好了。也就是说,我赢得了这场竞赛。我当时高兴得像是中了彩票。”
“康纳。”苔丝安慰道,“我真为你感到难过。”
“那天下午她来到我家,我们一起在我房间里吃薯片,拥吻了半个小时。我目送她到地铁站,第二天却在广播中听到一个女孩在合欢谷公园被人勒死。”
“我的上帝。”苔丝感叹道,她感觉自己无能为力。那日和母亲坐在瑞秋·克劳利的办公桌前,她也有着同样的感受。为利亚姆填写表格时,她在脑中不住地想着“她女儿被人谋杀了”。苔丝只觉得康纳的经历和自己平静的生活没有半点相似,她甚至无法用正常的眼光看他。
她好不容易开口:“真没想到,我们在一起时你居然没告诉我这些。”
不过话说回来,康纳哪有必要告诉她,他们在一起不过六个月。就算夫妻也用不着分享一切。苔丝就没告诉丈夫自己的社交恐惧症,她总觉得将这事告诉威尔会很尴尬。
“我和安东尼娅同居了好多年才告诉她,”康纳说,“她觉得这话题让她极其不快。于是我们后来所聊的变成了我给她造成了多大的困扰,而非事件本身。我想这也许是导致我们分手的终极原因。我并不擅长‘分享’。”
“我以为女孩们喜欢新鲜事物。”苔丝说。
“故事中有一部分是我从未告诉安东尼娅的。”康纳说,“我从未告诉过任何人,除了——我的心理医生。关于我的畏缩。”他停住了。
“你可以不告诉我的。”苔丝爽快地说。
“好吧,那就谈谈别的话题吧。”
苔丝拍拍他的肩膀。
“我母亲为我说了谎。”康纳说。
“什么意思?”
“你没见过我的母亲,对吗?我们相遇前她就去世了。”
苔丝与康纳的另一段回忆浮上脑海。她曾问到过康纳的父母,而他回答:“我父亲在我还是个婴儿时就离开了。我母亲在我二十一岁时逝世。她是个酒鬼,其他也没什么好说了。”当苔丝对费莉希蒂复述这段谈话时,她评论道:“母子问题。没什么好稀奇的。”
“母亲告诉警察,那天晚上五点时,我与她以及她的男友一起待在家里。可事实不是这样的。那时我一人在家,而他们当时正在某处买醉。我从未要求过她为我说谎,可她主动这样做了。这是她无意识的举动,而她也乐在其中。她喜欢对警察撒谎。警察离开时,母亲为他们开门,还趁机回头对我眨眨眼。眨眼!这让我感觉自己真的做了坏事。可我能做什么呢?我不能告诉警察母亲为我撒了谎,那反而显得我在刻意隐藏什么。”
“她不会真以为你干了什么吧?”苔丝问。
“警察走后,她像这样举起一根手指说:‘康纳宝贝,我不需要知道什么。’她还以为自己在演电影呢!而我告诉她:‘妈妈,我没有。’她只是回答:‘给我倒杯酒,亲爱的。’自那以后,每当她喝得烂醉都会说:‘要知道你欠我个人情,你这不知感恩的小畜生。’我背负了一种永恒的负罪感,甚至让我以为自己真做了什么。”康纳耸耸肩。“无论如何,我长大了,而妈妈也不在了。我从未和人聊起过珍妮,甚至不让自己想到她。姐姐去世后,我开始照顾本。一拿到教师文凭我便得到了圣安吉拉小学的岗位。直到工作的第二天我才知道珍妮的母亲也在那儿工作。”
“感觉一定很怪。”
“我们之间没什么交流。刚开始我还试着和她聊到珍妮,可她明确表示自己不喜欢饶舌闲聊。我对你说这些是因为你问我为何一直单身。我那心理医生觉得我在刻意回避快乐,因为我有了负罪感。”他抱歉地对苔丝微笑。“你看到了,我实实在在被毁了,不仅仅是从循规蹈矩的会计师变成体育老师。”
苔丝将他的手放入自己手中,十指紧紧交缠在一起。苔丝看着他们的手,突然意识到自己正握着一个男人的手,尽管他们刚刚做了比这更亲密的事。
“我很抱歉。”苔丝说。
“你为什么要抱歉?”
“因为珍妮的死,因为你姐姐的死,”她停顿了一下,“也因为我以那种方式和你分手。”
康纳在她额上画了个十字架。“我赦免你的罪,孩子。好吧,这话应该怎么说来着?我已经很久没有告解了。”
“我也是。”苔丝说,“看来你赦免我之前是故意让我以苦行赎罪的。”
“是的,宝贝。”
苔丝咯咯笑着松开手指。“我该走了。”
“是不是我的‘问题’把你吓着了?”康纳问。
“不,你没有。我只不过不想让我母亲担心。她预料不到我会这么晚回家,一定还在等我呢。”她突然记起康纳与自己邀约的初衷,“嘿,我们还没有聊到你侄儿的事。你不是想要些就业意见吗?”
康纳微笑着说:“本已经找到工作了。我只想找个借口见见你。”
“真的吗?”苔丝听了大感开心。还有什么能被人需要,被人渴望更美好的呢。
“真的。”
他们凝视着对方。
“康纳……”苔丝先开口。
“别担心,”康纳说,“我没有任何期许,我知道这是什么。”
“是什么?”苔丝感兴趣地问。
康纳停顿了半晌。“我不确定。和心理医生确认过后也许我会告诉你。”
苔丝哼了一声。
“我真的该走了。”
然而她花了半个小时才好不容易把衣服穿回去。
Chapter_13
塞西莉亚跟着丈夫进了盥洗室。鲍·约翰正在刷牙,塞西莉亚也拾起牙刷,挤出牙膏开始刷。他们的目光在镜子里相遇了。
塞西莉亚停下手中的动作。
“你妈妈已经知道了。”她说。
鲍·约翰低头吐出一口漱口水。“什么意思?”他直起身子,用毛巾擦干嘴,又将它随意地挂回挂杆。看那散漫样子,还以为他故意不把毛巾挂好呢。
“她知道了。”塞西莉亚又说了一遍。
鲍·约翰转过身。“你告诉她了?”
“不,我……”
“你为何要这样做?”他的脸上失了颜色,他从未像现在一样不知所措。
“我没告诉她。我提到瑞秋会来参加波利的派对,她问我你对这事的态度。我能看出来。”
鲍·约翰的肩膀放松下来。“这是你的主观臆测。”
听上去他那么肯定。
每当他们就一个问题产生争执,鲍·约翰总是自信地认为他才是正确的那个。他甚至从未想过自己会错,这让塞西莉亚发狂。她好不容易才忍住不扇他一个耳光。
这就是问题所在。鲍·约翰所有的缺陷此刻变得清晰无比。这是一个循规蹈矩、温文尔雅的丈夫和父亲存在的小缺陷:他的顽固专断在很多时候已让人感到不快,特别是心情本就不佳的时候。每当二人产生争执,鲍·约翰的固执总让塞西莉亚沮丧不已。除此之外,他不修边幅,还总弄丢自己的财物。这些问题看似无伤大雅,再普通不过,然而如今这些缺点一旦属于杀人犯就会大为不同。鲍·约翰的优秀品质此刻变得微不足道,甚至像是刻意伪装。她怎样才能用从前的眼光看他?如何继续爱着他?朝夕相处的丈夫俨然成了陌生人。她曾经爱上的不过是个假象。那双深情凝视过她的蓝眼睛正是珍妮临死前见到的最后影像。那双大手曾抱过塞西莉亚和宝贝女儿们,也正是这双手伸向了珍妮的脖子。
“你母亲早就知道。”塞西莉亚告诉他,“她认出了新闻图片中的念珠。她还隐晦地对我说一个母亲会为她的孩子做一切事情。她认为我也应该为我的孩子做同样的事情,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真诡异,你母亲让人毛骨悚然。”
说这话似乎有些越界。鲍·约翰一向不接受他人对自己母亲的批评,塞西莉亚通常会选择尊重他,尽管这会让自己不快。
鲍·约翰跌坐在浴室一角,不小心将毛巾从横杆上撞下来。“你真的认为她知道?”
“没错。”塞西莉亚回答,“就是这样。妈妈的好宝贝或许真能逃脱杀人的惩罚。”
鲍·约翰眨眨眼。塞西莉亚差点没说出抱歉。可她很快意识到这不是平日里无关痛痒的小争执。规矩已全然改变,此刻的她无论多么坏脾气都能被理解。
塞西莉亚再次拾起牙刷,机械地用力刷牙。牙医前不久才告诉她,因为一直以来刷牙太用力,牙齿已损伤。“要用指尖轻轻拿起牙刷,像把弓弦放在小提琴上一样。”牙医如此建议。塞西莉亚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换一只电动牙刷,但牙医表示除了渐长的年纪和日渐严重的关节炎,这世上没什么东西是确定的。可塞西莉亚说,只有用力刷牙才能有清洁的感觉。她那时聊得起劲,完全沉浸到牙齿保养的问题中。那还是上个礼拜的事。
塞西莉亚漱完口后将牙刷放到一旁,从地上拾起被鲍·约翰撞落的毛巾。
她看到鲍·约翰缩成一团。
“你看我的目光,”鲍·约翰说,“这……”他闭上嘴,颤巍巍地吸了口气。
“你还能指望些什么?”塞西莉亚不可理解地问。
“抱歉,”鲍·约翰说,“真对不起,要让你经历这些。我不该把你卷进来。我为什么要写下那封信?真是个傻瓜!但我还是从前的我,塞西莉亚,我向你保证。请别把我看成一个可怕可恶的怪兽。那时的我不过十七岁,我犯了个糟糕透顶的错误。”
“而你还没为此付出代价。”
“我知道我没有。”他无畏地迎上妻子的目光,“我很清楚这一点。”
他们在沉默中僵持。
“该死!”塞西莉亚突然猛地一拍脑袋,“他妈的!”
“怎么了?”鲍·约翰后退了一步。这么多年来塞西莉亚都未说过脏话。那些粗言秽语像被收进一只特百惠收纳盒,存放在她脑子里。而现在她将盒子打开,所有新鲜干脆的脏话被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
“复活节帽子,”她说,“明天早上波利和以斯帖还需要那该死的帽子。”
/1984年4月6日/
珍妮坐在火车内向外望,看见等在站台的鲍·约翰时,她差一点改变了主意。鲍·约翰当时在读一本书,漫不经心地摇晃着一双长腿。看到火车进站,他起身将书塞进口袋,又偷偷地迅速地用手掌整理了一下头发。他真是个光彩照人的帅小伙。
珍妮站起来,一手扶住横杆,一手将单肩包甩到肩后。
他整理头发的样子真有趣,不过很显然那是缺乏安全感的表现。很显然珍妮让他感到紧张,他要想方设法给她留下好印象。
“前方到站埃斯奎斯,下一站终点站比罗瓦。”
火车停了下来。
就这样决定了。她要告诉鲍·约翰自己不能再和他见面。珍妮也可以继续吊着他,让他一直等下去,但她不是那种女孩。她也可以打电话给他,可那似乎不太应该。再说他们也从未给对方打过电话,拿起电话时,两人的妈妈都爱潜伏在一旁伺机偷听。(如果她能给鲍·约翰发短信或是电邮,一切问题都将不复存在。然而手机和因特网在那时还是将来式。)
珍妮预料到自己接下来的话可能会带来不愉快,也许会伤害到鲍·约翰的自尊心,而他有可能负气地说出“我其实根本没喜欢过你”。然而当她看到鲍·约翰整理头发的那一刻,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的确会伤害到他。这让珍妮感到难过。
珍妮走下车,看到鲍·约翰举起一只手对自己微笑。珍妮也对他挥手。一个苦涩的小念头溜进珍妮的脑子:她对康纳的爱其实不比对鲍·约翰的爱更多。事实上,她对鲍·约翰的爱远甚于对康纳的爱。一个英俊聪慧,幽默善良的男人会让人感到紧张。鲍·约翰让珍妮眩晕,而珍妮的魅力使康纳眩晕。这是种有趣的感觉,女孩们总希望更有魅力的人会是自己。
鲍·约翰对珍妮表现出的兴趣让她感到不真实。这一定是玩笑,因为鲍·约翰一定很清楚她配不上自己。她想象着一群叽叽喳喳的女孩子大笑着嘲弄自己:“你不会真以为他会对你感兴趣吧?”这也是她没告诉过朋友们他的存在的原因。他们知道康纳的事,却没人知道鲍·约翰·费兹帕特里克。没人会相信鲍·约翰那样的男生会对珍妮感兴趣,甚至连她自己也难以相信。
珍妮想起公交车上,当她告诉康纳正式成为自己的男友时,他脸上露出的傻乎乎笑容。在康纳身上失去童贞一定甜蜜美好又温柔。她绝不可能在鲍·约翰面前褪去衣衫,想想那画面都能让她心跳停止。再说了,他理应得到一个配得上他的美人,得到一副娇媚完美的身体。要是见到珍妮瘦削、细长、苍白的躯体,他一定会忍不住笑出声来。他也许会注意到珍妮的胳膊长得不成比例,会对她扁平的胸部嗤之以鼻。
“嗨。”她对鲍·约翰说。
“嗨。”
珍妮深吸一口气,当他们四目相对时,她再度产生了那种感觉。珍妮感觉他们之间有着一种无法定义的强烈情感。二十岁的她可能会将其称为“激情”,三十岁的她也许会嘲弄地定义为“化学反应”。她在心里默念着:“拜托,珍妮,你真是个胆小鬼。你明明爱他胜过爱康纳。选他吧。这将是美好伟大的真爱。”
珍妮的心跳得厉害,这感觉恐怖而痛苦,让她几乎不能呼吸。她的胸口感到一阵灼热的压迫感,像要被人压平。此刻的她只希望能恢复正常。
“我有些话要对你说。”她的声音冰冷而生硬,像信封一样封上了她的命运。
礼拜四 有口难开
『对不起。』塞西莉亚说,她的确觉得万分抱歉。『你约了人吗?』
『没有。』瑞秋调整过来,『你要进屋坐坐吗?』
『我就不进去了,我只是……』塞西莉亚说。
塞西莉亚感觉自己实在没力气继续推辞,她愿意做任何瑞秋让她做的事。如果这时瑞秋高喊一声『说实话』,她一定会将事情和盘托出。
Chapter_1
“塞西莉亚,你收到我的短信了吗?我一直想给你打电话呢!”
“塞西莉亚,那些彩券你可真没说错。”
“塞西莉亚!你昨天没来上普拉提课!”
“塞西莉亚!我的弟妹想在你这儿订一场派对。”
“塞西莉亚,下个礼拜的芭蕾课上,你能不能替我照看哈雷特一个小时?”
“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正在参加一场复活节帽子游行。妈妈们精心打扮,以此纪念复活节以及秋天的真正到来。柔软美丽的新围巾围在脖子上,紧身牛仔裤包裹着纤瘦和不那么纤瘦的大腿,高跟鞋嗒嗒地敲打在操场上。湿热的夏天刚刚过去,和煦的微风和尽情享用巧克力的周末让每个人都心情大好。妈妈们坐在围成方形的蓝色折叠椅上,个个兴高采烈。
不用参加帽子游行的年纪大一些的孩子在队列之外观看,他们脸上成熟而坚忍的表情像在声明:“我已长大,这类小孩子的把戏我早就没兴趣了。”他们在阳台上无聊地走动,不开心地摇晃着手臂。
塞西莉亚在六年级的阳台上搜寻伊莎贝尔,看见她站在好友玛丽和罗拉之间。三个姑娘手挽着手,她们三人的友情看起来永远不会变。她们中没有人会因其他二人的关系而吃醋,她们对彼此的爱纯洁而强烈。一位妈妈小心地送来一篮子比利时巧克力球,女人们发出陶醉的感叹。
“我是杀人犯的妻子。”巧克力在口中融化时塞西莉亚想道,“我是杀人犯的从犯。”她替其他妈妈照看孩子,接送他们上下学,还能举办成功的特百惠派对,她总能让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我是塞西莉亚·费兹帕特里克。我的丈夫是个杀人犯。你们看着我,和我大笑聊天,让我拥抱你们的孩子。可你们永远不会知道真相。
你就应该这么做。生活在秘密中的人,你成功了,假装风平浪静,一切如常。忽略了腹中痉挛般的剧烈绞痛,从某种意义上你麻醉了自己,因此再也感受不到痛苦,同样也不再有快乐。昨天塞西莉亚在水沟旁吐得天昏地暗,在餐具室号啕大哭,今早却六点钟起床,有条不紊地为复活节准备好两份意式宽面,熨烫好一篮子衣服,发邮件询问波利的网球课,回复十四封关于学校事宜的邮件,为那天晚上获得的订单配货:一切都在姑娘们和鲍·约翰起床前完成的。她穿回滑冰鞋,在忙碌生活的平滑表面娴熟地旋转。
“天哪,那女人穿了些什么?”人们看到一个貌似校长的女人出现在校园中央。特鲁迪校长戴着长长的兔耳朵,屁股上别着一只蓬松的兔尾巴。她看上去像个做了妈妈的兔女郎。
特鲁迪蹦跳着来到校园中央的麦克风前,双手缩在身前假装成一对爪子。妈妈们笑得直不起腰,阳台上的孩子们也发出欢呼声。
“女士们先生们,女孩们和男孩们!”特鲁迪的一只兔耳朵落到脸上,被她一把撩开。“欢迎参加圣安吉拉小学的复活节帽子游行!”
“我爱死她了。”坐在塞西莉亚右侧的马哈里亚说,“谁能想象就是这个女人掌管着整个学校?”
“特鲁迪才没有掌管学校。”罗拉·马克思坐在塞西莉亚另一侧,“掌管学校的是瑞秋·克劳利,还有坐在你左边的可爱女士。”
罗拉将身体倾向马哈里亚,摇晃着,用手指指向塞西莉亚。
“你知道那不是真的。”塞西莉亚露出故作淘气的笑容。她认为自己的表演拙劣无比。没有太夸张吗?她感觉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扭捏作态,像在舞台上表演。然而似乎没人注意到这一点。
音乐响了起来。校园内所用的是最先进的音响系统,这是塞西莉亚去年艺术展时添置的。
塞西莉亚身边响起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这音乐是谁挑的?挑得真不错。”
“我知道。它让我有跳舞的冲动。”
“没错。有人听过这旋律吗?你知道这首歌是什么吗?”
“我最好别知道。”
“总之我的孩子们知道。”
第一个走出来的是幼儿园的孩子们,他们由老师,大胸脯的黑人美妞帕克老师领着。她总能充分利用好自己的先天优势。此刻的她穿着小到不行的仙子装,跳着不符合幼儿园老师形象的舞蹈。幼儿园的小宝宝们跟在她身后,骄傲地咧着嘴微笑,小心翼翼地不让帽子的圆珠摇晃得太厉害。
妈妈们相互赞美着孩子们头上的帽子。
“哦,桑德拉,真是杰作!”
“这设计是我在网上找的,花了我十分钟。”
“当然了。”
“我说的是真的,我发誓!”
“这是场复活节帽子游行,而不是夜店表演,帕克小姐知道吗?”
“小仙女哪里会像她那样!”
“顺便说一句,希腊桂冠真的算复活节帽子吗?”
“我想她只是为了引起怀特比先生的注意。可怜的女人,他甚至没看她一眼。”
塞西莉亚爱极了这类场合。复活节帽子游行简直综合了她所爱的一切,生命中的全部甜蜜与美好让人感觉自己与众人连在一起。然而今日的游行看上去颇不得要领:孩子们流着鼻涕,母亲们忙着七嘴八舌聊闲天。塞西莉亚打了个哈欠,闻见手指上芝麻油的味道,她如今生活就是那个味。又一个哈欠袭来。昨晚她和鲍·约翰在尴尬的沉默中为女儿们制作帽子,直到深夜才睡。
波利的班级现身了,带领他们的是可爱的杰夫斯太太。她打扮成一只用锡纸包裹的粉红色大彩蛋,一定费了不少功夫。
波利跟在老师后面,昂首阔步像个超级名模,她歪斜地戴着一顶帽子。帽子是鲍·约翰做的,他用花园里的木棍在帽子上做了只鸟巢,并在里面填上彩蛋。彩蛋上放着一只毛茸茸的玩具小鸡,假装那小鸡在孵蛋。
“上帝啊,塞西莉亚,你绝对是个怪胎。”坐在前排的艾丽卡·克里夫扭过头说,“波利的帽子真是好看极了!”
“鲍·约翰做的。”塞西莉亚对波利挥挥手。
“真的吗?他可真是个好男人。”
“他的确是。”塞西莉亚附和道,她能听出自己的语调有多不正常。塞西莉亚感觉到马哈里亚正扭头观察自己。
“你了解我的。”艾丽卡继续道,“直到今天早餐时我才记起今天还有游行。为了应付,我随手拿起几个鸡蛋塞进艾米丽的帽子里说:‘就这样了,孩子。’”艾丽卡对自己的随性相当骄傲。“看,她来了!悠哈!”艾丽卡半起身,疯狂地挥手,又很快坐下。“瞧见她瞪我的样子了吗?她知道自己的帽子是所有人中最糟糕的。好吧,在我开枪打死自己之前,有没有人能给我一颗巧克力球?”
“你还好吗,塞西莉亚?”马哈里亚凑了过来,塞西莉亚闻见她身上熟悉的麝香香水味。塞西莉亚瞥了她一眼,又很快避开她的目光。
“哦,不。你怎么敢对我好呢,马哈里亚?怎么敢用那澄澈的眼睛看着我?”塞西莉亚在心中默念。她今早注意到塞西莉亚眼中的红色小点。这难道不是被人勒住后才有可能产生的吗?眼中的毛细血管破裂?她怎么会知道这一点?塞西莉亚颤抖了一下。
“你在发抖!”马哈里亚注意到了这小小的动作,“风太凉了。”
“我没事。”塞西莉亚回答。此刻的她多么渴望能对人讲出真相,这念头简直遏制不住。她清了清嗓子。“这风也许真有点大。”
“来,把这个披上。”马哈里亚说着从脖子上扯下围巾,将它盖在塞西莉亚的肩头。这是条精美的围巾,马哈里亚的香水味都随着围巾飘到她身上。
“不,不用了。”塞西莉亚徒劳地抗议道。
她很清楚马哈里亚将如何回答自己。“很简单,让你丈夫在二十四小时内自首,否则就自己告诉警察。没错,你的确爱着你的丈夫,没错,你的孩子可能会因此而受苦,但这些都不是重点。事情其实很简单。”马哈里亚就爱用“简单”这个词。
“山葵和大蒜。”马哈里亚说,“简单。”
“什么?哦,没错,我的感冒。我今晚一定会买一些回家的。”
塞西莉亚注意到苔丝·奥利瑞坐在另一头的折叠椅上,她母亲的轮椅停在椅子的一端。塞西莉亚知道自己应该感谢苔丝昨日的帮助,昨天她居然没为苔丝叫辆出租车。可怜的女人一定是徒步走回她母亲家的。对了!她答应过露西要为她送去意式宽面!也许她并没有像自己预料的那么从容。她犯下了数不胜数的小错误,这些错误最终会让她的生活支离破碎。
两天前送波利去芭蕾课的路上,塞西莉亚不是期待着能改变生活的大事件吗?两天前的她真是个傻瓜。她想要的是人们在完美配乐中观赏电影时的刺激感,而不是真正能伤害到她的东西。
“糟了糟了,要开始了!”艾丽卡说。一个一年级的男孩脑袋上顶着一只真正的鸟笼。那个小男孩,卢克·雷哈尼(他是玛丽·雷哈尼的儿子。玛丽曾自不量力地和塞西莉亚竞争过家长会主席职务)走路的时候简直弯成了比萨斜塔,他的整个身体都倒向一边,正努力让鸟笼保持平衡。突然间这帽子无可避免地从他脑袋上滑落,掉到地面上。后面的邦尼·爱默生因此被绊了个跟头,脑袋上的帽子也随之掉了下来。邦尼皱起小脸,卢克则惊恐地看着地上碎掉的鸟笼。
“我也想要妈妈,”看到卢克和邦尼的母亲冲去安慰孩子,塞西莉亚忍不住这样想,“我也想让我妈妈安慰我,告诉我一切都会过去,我没必要掉眼泪。”
通常情况下,塞西莉亚的妈妈总会出现在复活节游行上,用一次性相机拍下模糊的照片。然而今年的她去了山姆富人幼儿园的派对,幼儿园还为成人们准备了香槟。“这难道不是你听过的最蠢的事?”母亲对塞西莉亚说。“在复活节游行上提供香槟!布里奇特的钱都花到这上头去了!”塞西莉亚的母亲很喜欢香槟,和富人的奶奶们共饮香槟一定比在圣安吉拉小学浪费时间有意思。她一向假装自己对财富并不感兴趣,但事实上她对它们感兴趣到不行。
如果把鲍·约翰的事情告诉母亲,她会作何反应?塞西莉亚注意到,随着年龄的增长,每当母亲听到一些让人烦心或难以理解的事,她的脸会变得呆板而松弛,像个中风患者,脑袋一时间因震惊而被掏空。
“鲍·约翰犯了罪。”塞西莉亚会以此为开场白。
“哦,亲爱的。我相信他没有。”母亲一定会打断她。
塞西莉亚的父亲又会说些什么?他患有高血压,这消息或许能置他于死地。塞西莉亚幻想着恐惧一点点爬上父亲柔软而布满皱纹的脸上。可他很快会让自己镇定下来,猛地皱起眉头,给这件事下一个正确的定义。“鲍·约翰是怎么想的?”他也许会机械地问。父母的年纪越大,对鲍·约翰的意见似乎愈加依赖。
她父母的生活里不能没了鲍·约翰,他们根本应付不了鲍·约翰犯下的恶行,也无法应对邻居们的风言风语。
人们有时候不得不从大局考虑。生活不是非黑即白,坦诚相告并不能挽回珍妮的生命,也不可能带来任何好处。这只会伤害到塞西莉亚的女儿们,伤害到她的父母。鲍·约翰会因为十七岁时犯下的一个小错误(她很清楚“小错误”这个词绝不正确,用来形容鲍·约翰恶行的词的确应该更重些)受到无可挽回的伤害。
“那是以斯帖!”塞西莉亚的思绪被马哈里亚打断。她几乎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地。她抬起头,看见以斯帖对自己点头。她的帽子牢牢地卡在脑后,运动服的袖子像手套一样遮住她的手。她戴着一顶旧草帽,塞西莉亚在草帽上别满了假花和巧克力小彩蛋。这不是塞西莉亚的最佳水平,不过以斯帖并不介意。以斯帖一向认为帽子游行是浪费时间,她今天早晨还在问:“帽子游行到底能教会我们什么?”
“反正和柏林墙无关。”伊莎贝尔俏皮地说。
塞西莉亚假装没注意到伊莎贝尔今天涂了睫毛膏。她涂得还不错,然而她漂亮的眉毛下不小心留下了一个小小的蓝黑色污点。
塞西莉亚抬起头,见到伊莎贝尔和她的朋友们正在六年级的阳台上起舞。
如果哪个少年谋杀了伊莎贝尔后逃之夭夭呢?就算他隐藏悔恨而成为了社区中的正派成员,成为了一个体贴的丈夫和女婿,塞西莉亚仍然想把他投进监狱,处以死刑。她甚至想要亲手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