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纳蹬车带着坐在后座上的汤米朝海滨骑去。威廉姆斯夫人担心他们刚吃完饭就去游泳会肚子疼，于是强迫他们休息了半小时才让他们出门。“也许你们嫌我老套，”她对他们说，“但是小心总比后悔强。”
“呼！”骑到汉密尔顿街区时，杜纳累得直喘气，“我累坏了，你蹬一会儿吧？”
“好啊，”汤米爽快地答应了，“我先带你到对面去见见鲍比·赫利克吧。”
“他是谁？”杜纳问。
“跟我一起上学的伙伴，”汤米答道，“他是我在这里最好的朋友，趁放假在保龄球馆当球童赚外快。”
“我没问题，”杜纳说，“我们能进去找他吗？我还从来没进过保龄球馆呢。”
“当然可以。”汤米说。他们把自行车停靠在马路牙边，趁路口绿灯亮的时候跑过马路。
汤米领着杜纳进入保龄球馆，杜纳被球馆的流线型装饰和荧光灯闪得晕头转向。此时八个球道只有两个在使用中，其中一个投球手在玩十柱滚木球，这种球噪声小些。
“嗨，鲍比！”汤米向坐在球童休息区的一个男孩喊道，那个男孩和他年龄相仿，身体壮实，相貌英俊。
“嗨！”鲍比起身朝他们走去，脸上露出好看的笑容。
“这是我朋友杜纳，从伊登伯勒来。”汤米向他介绍杜纳，然后又礼貌地向杜纳介绍鲍比，“鲍比·赫利克。”
两人握了握手，低声打了招呼。杜纳看到一名投球手把保龄球往球瓶掷去，球瓶倒后掉在后面的坑里，于是问鲍比：“这些球瓶要是弹起来，会不会砸到你的头？”鲍比听后笑了。
他解释道：“是这样的，球瓶落下的地方有缓冲垫，我们待在它上面的一块搁板上，不会被击中的。你会玩保龄球吗？”
“不会呢，”杜纳老实说道，“这是我第一次来保龄球馆，我在窗外看过，但从来没进去过。这个难学吗？”
“跟做其他任何事一样，需要练习，”鲍比认真说道，“你得学习如何正确投球，记住球推出去之前，手要控制好力度和方向，这样才能控制球势和命中率——这是最重要的。”
“每个人的打法都一样吗？”杜纳问。
“噢，不，”鲍比答道，“有人喜欢投直线球，不过大部分懂球的投球手投的是弧线，因为这是最容易做到的。直线球只能砸中它前面的球瓶以及被碰巧带倒的球瓶，但弧线球能以更好的角度撞击球瓶，大部分球瓶都能被击倒。”
“我想这的确需要大量训练。”杜纳满怀敬畏地说道。
“哈默医生，就是楼上的牙医，有时会下来练上一小时来提升他的投球动作。他让我只把五号瓶立在那儿，对着它练弧线。他扔出的弧线球，好家伙，能正好击中一号瓶和三号瓶之间的球瓶。”
“它们是哪几个瓶？”汤米问。
“一号瓶是排在最前面的瓶，三号瓶是第二排右边的瓶，”鲍比向他们解释，“如果你对准一号瓶和三号瓶之间的位置投弧线，你实际上瞄准的是五号瓶，也就是第三排中间的那个瓶。如果你抛出的球成功地滚入一、三号瓶之间的位置，通常情况下，所有的球瓶都会被撞倒，这样你就得到一个全中。”
“你对保龄球懂得真多啊，”杜纳对鲍比无比崇拜，“一个全中是多少分呢？”
“十分，再加上你下一轮的两个球的得分，”鲍比回答说，“如果你投的第一个球击倒部分球瓶，第二个球击倒所有剩下的球瓶，那么你就得到一个补中。补中也是十分，再加上你下一轮的第一个球的得分。哈默医生还练习补中技巧，他让我把七号瓶立在相应位置上，练习打七号瓶，然后再换成十号瓶。这两个瓶位于最后一排的边角，第二个球通常要击中它们才能得到一个补中。”
“哈默医生一定是个保龄球迷。”汤米说。
“嗯，有点儿，”鲍比说，“他跟我说他在这幢大楼里租了间办公室，就是为了离球馆近些。他有自己的专用球。”
“球在这儿吗？”杜纳很感兴趣，“我们能看看吗？”
“当然，就在那边的架子上，不过你要小心别碰掉了。”
鲍比领着他俩走到一个搁架处，搁架上有几只装有私人专用保龄球的帆布包。他把贴有哈默医生名字的包拿下，拉开拉链。首先取出的是一双麂皮制的保龄球鞋。“他还有专用的球鞋呢。”鲍比说着就把手指插进深入球体内部的孔，将球从包里提溜出来。三双充满艳羡的眼睛凝视着带斑驳纹路的浅绿色的美丽球体。
“它有多重？”汤米问。
“十六磅 [1] 。”鲍比答道。
“这是专门为他量身定做的？”杜纳问。
“当然，”鲍比告诉他，“这上面的洞，就是指孔，伸进球体内的弧度是完全按照他的手指抓握形状制作的，瞧，”他又指着球上的一个数字给他们看，“这是它的身份注册号。”
“哇，太不可思议了，”杜纳惊叹道，“他们是怎么测量出正好适合他抓握的形状的呢？”
“用那个抓握测量器，”鲍比指给他们看，“过来，我拿给你们看。”他们走到一个特殊搁架前，架上放着一只测量抓握的球状物。“把你的拇指放这儿，”鲍比把哈默医生的球递给杜纳，解释给他们看，“张开其余手指直到你的其余四指找到合适的孔。然后他们就用那些圆圆的玩意儿进行测量，能精确到三十二分之一英寸 [2] 。球做好后肯定合手。”
“这个东西可千万别掉下砸到我的脚。”杜纳举着哈默医生那沉重的专用球说道。
“我想我还是把它放回去吧，”鲍比说，“哈默医生也许要来了。”他把球连同哈默医生的麂皮球鞋一同放回帆布包，再把包放回架子上。
“嗨，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海滨游泳？”汤米问鲍比。
“今天下午恐怕不行，”鲍比笑着说道，“不过明天也许可以。”
“那好。”汤米说，然后他们互击手掌告别。
“哇，”杜纳对汤米说，“鲍比对保龄球懂得真多！”
“是啊，”汤米回应道，“一句话，他懂很多。他是我们年级最棒的学生。”
两人从球馆出来时看到两个身着工装的男人在看墙上的大楼商户指南，他们中间放着一辆直立手推车，车上装有一只圆筒形金属罐。看到杜纳和汤米走到他们跟前，其中一个转身问道：“嗨，你们可知道这楼里有没有一个叫哈默的医生？”
“有啊，”汤米告诉他，“他在顶层，左手边。”
“那他的名号为什么不在指南上？”另一个没好气地埋怨道。
“这我可不知道。”汤米边说边和杜纳往大街走去。杜纳回过头，发现那两人已经推着罐子往拱廊背面的楼梯走去，不由得皱起眉头来，干脆转过身来盯着他们看，直到走在前面的汤米回头喊他：“看在上帝的分上，别磨蹭了！不然还没到海滨我们就得往回赶了！”
“真奇怪。”杜纳嘀咕了一声，追赶汤米去了。
十分钟后，他们到达海滨，把自行车停放在海滨停车场。他们迅速脱掉海军衫和运动鞋冲向海滩，不一会儿已经站在冲浪的地方了，海浪大约三英尺高。杜纳看到一名女子被海浪冲着翻了几个滚儿后爬起来大口喘气，他回头看了看坐在远处小塔台上晒得黑黑的救生员，转向汤米：“怎样才能游回来而不是像那样被海浪卷回来？”
“噢，这好办，”汤米得意地说道，“海浪过来时你先别动，等它开始往回退时扎进水里，等下一波浪头过来时，你就潜入水中刚好能游的深度。如果一浪紧接着一浪来，你就把头闷在水里潜游，一直游到大浪区。当你准备好入水时，只管往前游，这样就能浮在浪头上。如果你时机把握得好，最后一波海浪会正好把你带到海滩上，然后在另一波浪头打来前赶紧爬起离开。看我的！”
一波海浪翻滚而来，汤米往后退了几步，当海浪开始后退时，他冲进水中。第二波海浪快到跟前时，他头一缩，开始潜游，游到海浪背面冒出头来，然后在下一波海浪即将到来时再潜入水中。再往前就是大浪区了，这时汤米翻转身体开始仰泳，并若无其事地向杜纳挥手，意思是轻轻松松就能做到。
杜纳游起泳来像只水老鼠，按照汤米教的方法很快就游到他身边。两人躺在水面上，时而伸伸胳膊踢踢腿，时而懒洋洋地看看蔚蓝的苍穹，惬意极了。天上，一行笨拙的鹈鹕缓缓地向南飞去，影子投射在海滩上，海滩背面，椰树在微风中轻轻地摇曳着。
“哎，”杜纳叹道，“谁能想到前天我还在铲雪！”
两人游尽兴后乘浪而回，汤米想起妈妈嘱咐过他，让他提醒杜纳出水后立即套上衣服，防止来海滩第一天就晒伤皮肤。汤米自己早已晒成鞍革色，所以迟点穿也无所谓了。
两人穿好衣服，开始在海滩上闲逛。这时，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朝他们走来，当她距离他们只有十英尺左右时，汤米哀嚎了一声，小声嘀咕道：“哦，上帝，她来了！”
杜纳顺着汤米的眼神望去，看到一个胖乎乎的小姑娘，她的小圆脸上长满了雀斑，皮肤类似于草莓红，没晒黑，但晒红了，像只煮熟的龙虾，不过她看上去满不在乎的样子。汤米向她打了声招呼：“嗨，瑞拉。”她没回应，甚至看都没看他一眼。从杜纳看到她时，她就一直在盯着杜纳看，到了跟前也没收回眼光，直到把杜纳看得不好意思了，才开口说话。她开口前先用手盖住一部分嘴巴，试图遮住嘴里用来矫正牙齿的难看牙套。她一手提着橙色的包，一手拿着根棍子。
“你就是汤米说的要来看他的那个朋友吧，你名字好怪，”她含混不清地说道，“杜纳——这是我听过的最好笑的名字。”
杜纳没吭声，因为他不想说出不该说的话。他尽力忍受她的审视，虽然很想转身跑开。实在无法忍受时，他开始绞尽脑汁想找点话题。有了，既然她提到了名字，那就从名字谈起吧。他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艾玛瑞利斯，”她极为骄傲地立即回答，“妈妈说，我小时候是她所见过的最漂漂的宝宝，所以她决定给我起一个漂漂的花的名字，然后我就有了这个名字。”
杜纳极力忍住想笑的冲动，不是因为面前这个女孩说的傻里傻气的话，而是因为汤米正在做的动作——汤米不知什么时候悄悄绕到了艾玛瑞利斯的身后，所以她看不见他，但杜纳看得很清楚。汤米紧贴艾玛瑞利斯背后，把两手的食指放入嘴里，使劲把嘴角往两边拉，同时用拇指拨动耳朵做鬼脸。
为了不让自己笑出来，杜纳只好没话找话说：“这名字不错。”
“当然啦！所以我爸爸给他的游艇也起了这个名字。我敢说你没有游艇。”
“他当然有，”汤米把手从嘴里抽回，揶揄道，“他有两个呢，一边口袋一个，他——”
“哎哟！”艾玛瑞利斯鄙夷地大叫，“一边口袋一个，汤米·威廉姆斯，这是我听到的最可笑的事！”她不再理他，把注意力又转向杜纳，“我跟汤米说过，让他带你去看看我家的房子和我妈妈的花园。我们家的房子是海豚滩镇最大的，我爸爸还有三辆汽车呢。”
“霍萨姆法特！”汤米说。
“汤米·威廉姆斯，你在说什么？”艾玛瑞利斯转身向他扑打过去，“你说那个是什么意思？你知道我家有的！”
“霍萨姆法特！”汤米又说了一遍。
“汤米·威廉姆斯，你给我闭嘴！”艾玛瑞利斯气得直跺脚，“不许取笑我！”
“霍萨姆法特！”汤米又说了一遍，“霍萨姆法特！霍萨姆法特！”
艾玛瑞利斯咬紧牙，勉强不去理他。她问杜纳：“你想和我一起去沙滩捡贝壳吗？”她晃晃手里的布包，给他听里面哗啦作响的贝壳声。
“我想还是不了，”杜纳答道，“我们有很多事要做，还要——”
艾玛瑞利斯打断他：“捡完贝壳我带你去我家玩。”
“霍萨姆法特！”汤米在她耳边又念叨起来。
艾玛瑞利斯跳起来抡起贝壳包就往汤米头上打去，汤米头一缩躲了过去，当她再次抡起包时，汤米又喊了声：“霍萨姆法特！”然后跳着跑开了。“哦，你……”艾玛瑞利斯气得浑身发抖，转身快步走了。
“霍萨姆法特！”汤米冲着她的背影大声叫着，原本还在快走的艾玛瑞利斯撒腿跑了起来。
杜纳和汤米笑得在沙滩上直打滚儿。止住笑后，杜纳问汤米：“你不停说的那个词是什么意思？”
“其实什么意思也没有，只不过她以为有什么含义。”汤米说，“有一天，当她跟我炫耀她和她爸爸有这个有那个时，我不知道说点什么好，于是就编了这么个词，并且不停地对她说，一直说到她不敢再炫耀。”
原来如此，杜纳笑着问道：“她是谁？”
“我爸爸说她是汉密尔顿先生最糟糕的错误。”汤米回答。
“噢，她爸爸就是银行的那个人？”
“没错，”汤米答道，“她可烦人了！”
“她是很不讨人喜欢，”杜纳表示同意，“她爸爸真有游艇吗？”
“是一艘大型快船，跟我们昨天看到的在内陆水道上航行的那艘差不多大。”汤米告诉他，“汉密尔顿先生有时把快船泊在游艇泊区，有时停放在安迪·杰克逊船长的船坞，眼下就在船坞，安迪船长正在给它上漆。”
“我们能看看吗？”杜纳问。
“当然，”但汤米提了一个条件，“要是她在那儿，我就不去了。”
[1] 1磅相当于0.45千克。——编者注
[2] 1英寸相当于2.54厘米。——编者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