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纳和汤米光着脚小心翼翼地穿过被晒得热烘烘的日出大道,转到大西洋街人行道上,朝游艇泊区走去。右边,一辆推土机隆隆作响,正在清理空地上杂乱的马尾藻、小矮树、棕榈以及一些藤本植物,他们停下看了一会儿。杜纳问汤米:“他们在做什么?”
“不知道,”汤米答道,“也许明天这里就会出现一座汽车旅馆,或者一排公寓。他们似乎一夜间就能把它盖好。”
“你说那里会不会有蛇?”杜纳问。
“没准儿,”汤米答道,“比如响尾蛇什么的。虽然这一带蛇不多,但在深草地和矮树丛里还是要小心。大沼泽地那里有许多食鱼蝮蛇,它们和响尾蛇一样危险。”
“是吗?我倒想去大沼泽地看看呢。”杜纳一点不害怕,“你说你爸爸会开车送我们去那儿吗?”
“我想会的,”汤米说,“在你回家前的那天去。那里有各种动物——鹿、黑熊、野猫、美洲豹,还有成千上万的短吻鳄和食鱼蝮蛇。”
他们沿着街区继续往前走,到了尽头后向右拐,来到了商业区。这个商业区从大西洋街一直延伸到内陆水道,背面是游艇泊区的停车场,也是人们出售各种渔具和作为诱饵用的活鲻鱼和活虾的地方。
泊区北端是一幢长长的单层白水泥建筑物,里面有单间或双间的公寓,它就是前面提到过的海豚滩游艇旅馆。通过威廉姆斯先生之前的介绍,杜纳已经知道不想住在泊区船上的人可以在游艇旅馆租间公寓住。游艇旅馆另一边面对内陆水道的地方就是安迪·杰克逊船长的船坞。
游艇泊区被两条铺着厚木板的凸堤分割成三个区域,人们在这里能看到各种船只,有小划艇、豪华快艇,还有大游艇。距离停车场最近的区域泊有十多艘深海渔船,它们的外伸支架在蓝天的映衬下闪闪发光。每艘船上有两名船员,他们在等候顾客的到来。大部分渔船上都配有斗鱼椅、鱼叉手座位、望台及其他名目繁多的设备,这些设备让渔民在船上的生活有趣许多。泊区四周以及各船桅杆上悬挂着方旗和三角旗,在大洋信风的吹拂下,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为泊区增添了几分欢乐的气氛。
两人入迷地看着面前的各种船只,大部分的船身都抛了光,泛着闪亮的黄铜色,甲板刷得又白又亮,面前的一切让两个孩子目眩神迷,肃然起敬。“哪艘船是汉密尔顿先生的?”杜纳问。
“哦,他的船不在这儿,”汤米说,“我们得回到大路,然后沿着游艇旅馆的背面走到安迪船长的船坞才能看到。”
“他会让我们进去吗?”
“当然,”汤米答道,“他认识我爸爸,我们每隔一段时间就从他那里租一次渔船。”
两人走到一条大路上,这条路与大西洋街垂直,与内陆水道平行。他们途经泊区时,时而研究那儿的单桅帆船、快艇、游艇,时而抬头看盘旋在头顶上的海鸥。刚过游艇旅馆就看见了一道约八英尺高的木板栅栏,栅栏正中间的门正是通往安迪·杰克逊船长的船坞的后门。汤米推开门往栅栏两边瞅了瞅,对杜纳说:“他不在。”然后两人放心地走到栅栏里并仔细关好身后的门。
映入眼帘的第一样东西就让他们惊讶得屏住了呼吸:一艘大船,架在像高跷一样的柱子上,白光闪闪,威风凛凛。
“天哪!”杜纳惊叹道,“他们是怎么把它架上去的?”
“这就是汉密尔顿先生的船,”汤米说,“我从没看过它不在水里的样子。瞧,船尾上有‘艾玛瑞利斯——海豚滩’字样。”
“噢,真的是呢,”杜纳也看见字了,“可是他们究竟是怎么把它弄上去的?”
这个问题用不着汤米回答了,因为当他们靠近船体时,从白光闪闪的游艇另一侧突然冒出一顶斜着的白帽和一只锚,接着他们看到安迪·杰克逊船长那张黝黑的瘦脸。安迪船长手里握着油漆刷,朝他们挥了挥刷子,灰眼睛在明亮日光的刺激下眯了起来。他微笑着欢迎他们:
“你好,汤米!你们两个傻小子想不想干点什么?”
“我觉得我们帮不上什么忙,安迪船长。”汤米答道,然后向他介绍杜纳,“这是我朋友杜纳,他是来看我的。”
“你好,杜纳。”安迪船长把刷子移到左手,擦干净右手上的漆,用力握了握杜纳的手,“欢迎来到这里。”
“谢谢您,先生。”杜纳回应道。看到杜纳上上下下打量着大游艇,眼里充满迫不及待要搞明白的神情,安迪船长忍不住笑了。
“我听见你问汤米我们是怎么把船架上去的。”安迪船长说,“我来告诉你。”
“啊,那太谢谢啦,”杜纳热切地说道,“我以前见到的船都是在水里的,像这样被架在高高的地方的还是头一回见到,太有趣了。”
“对我来说太平常了,”安迪船长淡淡说道,“大部分人只见过船在水面上的部分,但当我给船上漆时,我所看到的只有船的龙骨。”
“你用的是刷房子的普通涂料吗?”汤米问。
“当然不是啦!”安迪船长答道,“普通的房屋涂料和地板漆经不住海水的长期浸泡,船舶专用涂料和清漆才能抵抗海水的侵蚀。说到船泊专用,这只船身下的小火车也是船舶专用火车。”
“哎呀,真的呢!”杜纳惊讶地嚷道,“我刚才都没注意到这些带着铁轮的小火车。这就是他们说的船轨吗?”
“是船排,”安迪船长取下时髦的白帽挠挠头,“看见后边那个小屋没?”他指给杜纳看。
“看见了,先生。”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嗯,那里面有一台五马力的发动机,我们就是用它和那边绞盘上绕着的缆线把船拖离水面的。”安迪船长解释道。
“可是你们怎么把那些小火车开到船下面的呢?”汤米问。
“汤米,我们正要说到这个,”安迪船长呵呵笑道,“别那么急嘛,饭要一口一口吃,对不对?”
“噢,不急,先生。”汤米说,然后和杜纳一起嘿嘿傻笑起来。
“喏,我们把那些小平板车沿轨道开到比船龙骨低的水里,一辆开向船尾,一辆开向船头。每辆平板车长约十二英尺,共同承担船的重量。然后我们在车与船之间塞上楔子和块状物把船固定后,再把载着船的平板车拖走。”安迪船长解释道,“当船开始出离水面时,我们必须把它撑住。‘撑住’的意思就是让那些厚实的木桩,也就是人们说的顶撑,抵住船的两侧,防止它侧翻。”
“您一个人做不了吧,船长?”杜纳问。
“噢,当然做不了,”安迪船长答道,“我,还要加上三四个工人。我们把它拖到轨道上后,就在它下面放上大型千斤顶把它顶起来,这样我们就能进行换板、刷漆,想做什么都成。”
“你们怎么把它弄回水里去呢?”汤米问。
“同样的办法呀,傻小子,”安迪船长呵呵笑道,“我们把它降回到平板车上,然后一推。当然我们得把缆绳再连到车上,这样万一它滚动太快,我们就可以用绞盘上的那根长的铁手闸刹住它。等到它稳稳入水后,我们再把平板车拉回,全部搞定!”
“船长,我们能上去看看吗?”杜纳问。
“哎呀,现在还不行,”安迪船长答道,“它里面也刷了漆,漆还没完全干。”他抬头看着大船绿色的船体和白光闪闪的侧面,眼神里充满爱意。“它真好看,”船长动情地说道,“六十英尺的船身,十四英尺的船宽,驾驶着它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轻松自如地就像学步车里的婴儿。”
“船长,您这儿什么船都能修吗?”杜纳问。
“嗯,要是“大密号”(美国战列舰“密苏里号”的绰号)的话,我们可做不了什么,它的六万或八万吨的自重可能会给我们带来那么一点点麻烦,”船长咯咯笑道,“不过,小船我们都能应付。我干的大部分活儿是给船刷漆,比如有的船撞到旧码头时蹭掉了漆,像这种情况我们都不用把船拖出水面就能补漆。”
“您也修发动机吗?”汤米问。
“噢,当然,”安迪船长回答道,“那边那个小房子是我的机械间,那个长一些的房子是木工间,房檐下的那堆木材,瞧那儿,是长了多年的橡木,用来修补船的肋骨和框架,还有一些是上好的杉木和松木,船需要重新铺板的时候它们就会派上用场。”说到这儿,安迪船长脱下帽子挠挠头,心满意足地又补了一句,“我这个船坞,可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我觉得也是。”杜纳表示同意,然后他指着泊在船坞码头上的一只小点儿一样的黑色船问道,“那是什么船?”
“那个呀,小伙子,船主跟我说它是只渔船,可它就没怎么出海捕过鱼。它以前是只帆船,就是人们说的那种单桅帆船——如果你们上前去近看的话,能看得出来——桅杆原来的位置在船首。但是船主把桅杆拿掉了,在那个位置上装了发动机,还在上面做了一个凹槽用来装鱼——虽然没见他抓到过什么鱼。他一天到晚似乎就是躺在船上晒太阳,他现在没准儿就躺在驾驶舱里睡大觉呢,你们可以过去看看。他叫佩德罗什么的,我同意他把船泊在我这儿是因为他付不起游艇泊区的停泊费。”
“走,咱们过去瞧瞧。”杜纳提议。
“好的。”汤米应道。他们离开后,安迪船长继续给“艾玛瑞利斯号”上油漆。
两人走近那艘三十英尺长的黑船,羡慕地看着它。甲板上有一只用螺栓固定的钓鱼椅,一个小伙子正蜷在椅子上呼呼大睡,他们经过他时感觉他那长着油亮黑发的头颅动了一下。他脸色黝黑,瘦削的两颊和下巴上的胡茬至少有两天没刮,上身穿着一件脏兮兮的T恤,下身穿的工装裤也不比T恤干净,光脚上套着一双平底皮凉鞋。
他们悄悄地从他身边走过,没有说话,因为不想吵醒他。他们继续往前,走到船尾,看到钉在船尾上的铜字“我的山羊”时,忍不住偷笑起来。
汤米小声问杜纳:“你觉得那是船的真名吗?”
“肯定是,都钉在上面呢。”杜纳小声答道。
虽然压低了声音,他们还是吵醒了年轻的船主。他睁开眼,似乎刚才没在睡觉。他的眼睛又黑又亮,看到汤米和杜纳时立刻警觉起来。他审视着他们,过了一会儿才双手举过头顶伸着懒腰站了起来,站起来的他比窝在椅子上的他看上去要高一些。看得出来,他是个体格健壮的小伙子,肩膀宽阔,伸懒腰时胳膊上显示出硬邦邦的肌肉,当他弯腰挪动甲板上的什么东西时,脏兮兮的T恤被背部的肌肉撑出一道道褶子。挪完东西他直起身,宽阔的胸膛与下面的细腰显得很不协调。
“我们……我们只是来看看你的船。”看到这个年轻人又拿警惕的眼神看他们,似乎要命令他们离开时,杜纳赶紧解释。
“继续看吧,随便看。”他咧开嘴友善地笑笑,露出一口白牙。
“这真是你给船起的名字?”杜纳指着船尾上的铜字问他。
“当然!它从海湾去渔场乘风破浪的样子就像一只欢腾的母山羊,非常非常漂亮!”年轻人说完,跳入驾驶舱做上下颠簸的动作,向他们演示他的船是如何像山羊一样腾跃的,把汤米和杜纳逗得哈哈大笑,立刻喜欢上了他。
“你们想去捕鱼吗?”年轻人问。
“我们很想去,不过我们可能出不起这个钱。”杜纳答道,“你怎么收费?”
“你俩的话,一天二十五块,非常便宜啦,大部分渔船都收五六十块一天呢。”
“天哪!”汤米叫道,“这钱都够买一艘船了吧?”
“你们叫什么名字?”年轻人突然问道,两个男孩告诉了他。他自我介绍说:“我叫佩德罗·马蒂诺,捕鱼的,你俩和我一起去捕鱼吧。”
“你都捕些什么鱼?”杜纳问。
“想捕什么就能捕什么,”佩德罗语气肯定地说道,“国王鱼、鲭鱼、蓝鱼、红绸鱼、海豚、锯盖鱼、琥珀鱼、大海鲶、海马——”
“你真的能捕到海马?”杜纳问。
“逗你们的。”佩德罗又露出他的白牙笑道。
“假如说,佩德罗先生……”汤米开口说道。
“我不叫佩德罗先生,”佩德罗打断他,“我就叫佩德罗!”
“好吧,佩德罗,”汤米接着说道,“我想问你是不是西班牙人。”
“我?”佩德罗挺直胸膛,在上面猛捶几拳,“我是波多黎各来的美国佬,可壮实了。”
“噢!”汤米不知道还能说点什么,因为他问佩德罗是不是西班牙人似乎冒犯了他,汤米可不想再得罪他。
“安迪船长说你的船曾经是艘单桅帆船。”汤米急忙说道,试图平息这位黝黑的波多黎各人的不满。
佩德罗看上去似乎更不高兴了,看汤米的眼光也变得可疑起来。“单桅帆船?单桅帆船?单桅帆船是什么船?不知道别胡说。我的船是渔船,仅此而已!”
汤米和杜纳被佩德罗的激烈反应给吓住了,不过他的情绪变化很快,转瞬间又满脸笑容。“安迪船长说它是猫船(英语里单桅帆船的字面意思是猫船),或许是因为猫喜欢吃鱼,嗯?哈哈!我又逗你们了。”他用手掌抚着有些瘪的肚子又说道,“我饿了,早上只喝了一杯清咖啡,我要去吃点东西,你俩饿不饿?”
“不饿,先生,”杜纳说,“我们中午在汤米家吃了一顿大餐。”
“要不你俩陪我一起去吃点喝点?”佩德罗怂恿他们一起去,脸上又露出迷人的微笑,“我带你们去查克·尼尔森饭店,让查克给你们做奶昔喝,他做的奶昔是全佛罗里达州最棒的,是我告诉他怎么做的。听上去不错吧,去不去?”
“哇,”汤米看杜纳时已经在咽口水,“我想一杯奶昔我还是喝得下的。”
“那就和我一起去吧。”佩德罗一声号令后就开始横穿船坞。他故意大步流星地走,害得汤米和杜纳只能跟在他后面一路小跑。佩德罗领着他们出了船坞,朝位于大西洋街和日出大道交叉口拐角的尼尔森饭店走去。
尼尔森饭店外墙的颜色和普勒姆夫人的房子一样,绿色,清清爽爽的,饭店里面因为开了空调而更加凉爽。餐厅里有二三十张餐桌,洁净的亚麻桌布上摆放着亮闪闪的银器,餐厅的一边是松木做的长桌面,客人可以坐在那儿的高凳上用餐。吧台后是一面靠墙的倾斜镜,有整个吧台那么长。坐在吧台前的人无须转身,通过镜子就能知道他们身后食客的一举一动。站在吧台里面的是一名金发碧眼的男子,身着白色外套,系着短围裙,笑容亲切友好。
由于外面日光强烈和室内昏暗阴凉的反差,汤米和杜纳刚进饭店时眼睛一时无法适应,几乎看不清楚里面。六七张桌子已经被人占用,还有几个人在吧台前的高凳上坐着。他们跟着佩德罗走向吧台,这时从其中的一张桌子处传来一个声音:“嗨,小伙子们,你们有没有把普勒姆夫人的猫顺利送回家?”
杜纳和汤米停下来,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好一会儿他们才认出坐在昏暗灯光下的哈默医生。他依然戴着墨镜,面前的盘子上堆满了诱人的油炸虾、炸薯条和卷心菜沙拉。
“哦,是的,先生。”杜纳答道。
“那个老——普勒姆夫人说了什么没有?”牙医问道。
“嗯,那个,”杜纳支支吾吾,显然他的大脑在快速运转,想着该怎么和哈默医生说但又不能告诉他普勒姆夫人的原话,“她……她说她今天下午带猫去月桂堡看兽医。”
“那就好。”哈默医生一边说一边往嘴里丢了半只大虾。他用力咀嚼着美味,叉子垂直握在右手,带着推测的神情看着他俩。他咽下大虾后开口问道:“她说了我什么没有?”
汤米和杜纳都在纠结要不要告诉他,他们在想被活剥了皮的哈默医生会是什么样子,正在为难时听到佩德罗在吧台那儿招呼他们过去:“过来,小家伙们,我让查克给你们做奶昔了,就快好了。”两人立刻松了口气离开了哈默医生。
哈默医生转头看佩德罗,佩德罗也在看他,没有任何表情。哈默医生看了一会儿后又转向汤米和杜纳。“没关系,”他说,“你们不说我也知道她说了些什么。”他笑笑又说,“她说我是什么她就是什么。”汤米暗自笑笑朝吧台走去,但杜纳在哈默医生的餐桌边多停留了一会儿。
“比起你自己做的饭菜,你一定更喜欢这儿的饭菜吧,哈默医生?”他问道。
“的确是这样,”哈默医生答道,“难道你不喜欢?”
“我当然喜欢这儿的饭菜,”杜纳回答他,“尤其是,如果要我用像你诊所里的那种煤气炉做饭的话。”
“我用的是电炉,”哈默医生说道,“但烧出来的饭菜也没好吃到哪里去。”
杜纳笑笑,朝吧台走去。快到吧台时,看到一个大约四岁的小男孩从通向厨房的旋转门进来。小男孩一头金发,跟站在吧台后的那个被佩德罗喊作查克的男子长得极其相像。小男孩身后跟着一只黑色的苏格兰小狗,像极了杜纳的强普,杜纳一时间甚至以为它就是强普。小狗胖嘟嘟的嘴巴叼着一根差不多有它身长一半大的骨头,晃晃悠悠地跟着小男孩后面跑着,看上去快活极了。
“天哪!”汤米一手指着小狗一手指着杜纳激动地喊道,“杜纳有一只叫强普的苏格兰犬跟它几乎一模一样,它俩不会是兄弟吧?”
“这可说不准。”站在吧台后的查克说道,然后他伏在吧台上低头看他的儿子和儿子的小黑狗,“比利,过来和汤米、杜纳握个手,杜纳也有一只和邦佐很像的狗。”
金发小男孩于是郑重其事地走过去与两人握手。
“你的小狗呢?”他一本正经地问道。
“哦,今天我们把它留在家里了,”杜纳告诉他,“下次带它一起过来。”
“好吧。”小男孩说完带着狗向饭店前门走去。
“哇,”杜纳羡慕地说道,“邦佐吃的骨头好大哦。”
“你把强普带来,我也给它一根那样的骨头。”查克·尼尔森对他说。
“哦,谢谢您啦。”杜纳仿佛已经看到强普对着他手里拿的大骨头高兴地上蹦下跳。
“嗨,小伙子们,奶昔好了!”查克·尼尔森把大混合杯从混合机上拿下,将奶油般的液体倒入吧台上的两只玻璃杯里。
“别一口气喝完,不然会肚子疼的。”佩德罗看他们巴巴儿地望着查克的样子,笑着提醒他们。
两个男孩朝佩德罗咧嘴笑笑,先闻了闻奶昔的肉豆蔻香味,再小心翼翼地举起杯子,抿上一小口。然后,两人瞪大眼睛互相看着,异口同声说道:“噢,太好喝了!”
查克·尼尔森从嵌入厨房的窗口处回来,将一盘诱人的奶酪汉堡包放在佩德罗面前,又倒了一杯咖啡给他。查克做完这些事后斜靠在背后的柜台上,微笑着欣赏佩德罗和两个男孩大快朵颐的样子。
当他们吃着美味时,坐在他们旁边的一名男子一直在盯着佩德罗看。有两次他侧过身来,似乎想和佩德罗说话,但欲言又止。第三次,他终于忍不住了,问道:“嗨,老兄,你是叫雷蒙·戈麦斯吧?人们以前是不是叫你黄猫?”佩德罗没有反应,似乎没听见男子说的话,继续吃着他的汉堡包,然后才慢慢转向男子问道:“你在和我说话?”
“是的,”男子答道,“我是问你有没有在迈阿密的体育竞技场用黄猫的名字打过拳击?你是不是雷蒙·戈麦斯?”
佩德罗缓缓摇了摇头,把手放在胸膛上。“我是黄猫?不,不!我不叫戈麦斯,我的名字是佩德罗·马蒂诺,我从来没有与任何人打拳。”他说话时露出的牙齿在红褐色皮肤的映衬下显得很白。
男子听完皱起眉头说:“真是平生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你看上去真的像他,简直一模一样。”
“他很帅吗?”佩德罗问,雪白的牙齿再次露了出来。
“‘哈瓦那飓风’德拉·雷那晚在体育场把他打倒的时候,他一点儿也不帅,”男子说,“他看上去就像刚被剁碎的牛肉。”
“然后呢?”佩德罗僵硬地问道。
“哦,没什么,”男子答道,“算了。”说完,他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朝门口走去。
“这是怎么回事?”佩德罗看着他的背影问道。
“认错人了呗,佩德罗。”查克·尼尔森转向汤米和杜纳,这两个人正带着新兴致看着佩德罗,“小伙子们,再来一杯奶昔如何?这一杯免费。小心把牙馋掉了。”
“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喝得下,尼尔森先生,”杜纳嘴上这么说,可他说下一句话时的眼神却出卖了他,“这是我至今喝过的最好的奶昔。”
“没问题,你肯定喝得下。”查克开始给他们做第二份奶昔。
他刚把混合杯放到混合机上就听到佩德罗说:“查克,你有纸笔吗,借我用一下?”
“当然有。”查克从镜子下方的柜台拿出一沓纸和一支铅笔。佩德罗拿起纸笔走到柜台一头,然后开始费力地写着什么,两个男孩则在目不转睛地看着混合机里快乐旋转着的奶昔。
佩德罗写完后,把写了字的纸条随意塞进口袋,把剩余的纸和笔还给查克。“好啦,小伙子们,”他对他们说,“我现在得回‘我的山羊’了,你们想捕鱼的话再来找我,好吗?”
“谢谢您的奶昔,马蒂诺先生。”两人异口同声说道。 当查克把奶昔从混合机上取下倒入两人面前的玻璃杯时,佩德罗又逗留了一会儿,看到他们开始喝了才离去。
杜纳一边喝着奶昔一边看着吧台后的那面倾斜镜,突然他眼睛瞪得老大,因为他看到佩德罗经过哈默医生的桌子时犹豫了一下,把一张字条丢在他的盘子边,之后继续朝前门走去。杜纳看到哈默医生仍旧低头吃着盘里的食物,同时拿一只手捂住字条,然后塞进了口袋。
杜纳一边喝着剩下的奶昔,一边陷入了沉思,直到汤米跟他说话才回过神来。“如果我们想在回家吃晚饭前再下水游一次的话,最好赶紧了。”
“好。”杜纳立即答道。两人感谢尼尔森先生请他们喝了奶昔,然后快速往门外的大街走去,在经过哈默医生时朝他挥了挥手。
他们匆匆下水又游了一会儿,然后跑到他们之前放鞋子和衣服的地方穿戴好,骑车回家。此时夕阳正在快速下沉,西边湖蓝色的地平线上羊毛般的白云层层叠叠,在夕阳的映射下,变成金色、黄色,然后又变成粉紫、深红,预示着夜晚的到来。
他们回到家后告诉威廉姆斯夫人佩德罗和尼尔森先生请他们喝奶昔的事。威廉姆斯夫人听了伸出手,装出一副痛恨的样子。“我估计,”她说,“你们喝了奶昔,肯定再没胃口吃饭了。我要是早知道的话,就不费那么多事准备——”
“妈妈,晚上有啥好吃的?”汤米从妈妈那夸张的神情已经猜到晚餐肯定有特别的东西。
“不告诉你,”威廉姆斯夫人说,“你们要是吃不下就给强普吃好了。”
不过强普可没这口福啦。威廉姆斯夫人端来的盘子上放着整只的佛罗里达烤龙虾,浇在龙虾身上的黄油酱和柠檬汁滴在盘上,盘里还有一大堆脆嘣嘣焦黄色的炸薯条。两人狼吞虎咽的样子让谁看到都会以为他们三天没吃过饭了。威廉姆斯夫人还准备了嫩嫩的金黄短穗玉米,这些玉米半小时前才从自家菜园里摘来,还有调拌了威廉姆斯夫人秘制沙拉酱的蔬菜沙拉。
“圣诞节期间还能吃到你们菜园里种的草莓和玉米,总让我觉得怪怪的。”杜纳说。
饭后,汤米和杜纳帮助威廉姆斯夫人洗碗擦碟,等一切忙完,杜纳问威廉姆斯先生有没有西班牙语词典。
“那是必须有的,杜纳,”威廉姆斯先生答道,“要知道,我手下有一半人只说西班牙语,所以我随身携带一本英西—西英词典。”
“你要词典做什么用?”汤米问他。
威廉姆斯夫人把一些餐具放入橱柜并小心地关上柜门,转身专注地看着蜷在椅子里开始快速翻阅词典的杜纳。“我只是想要查一些词的意思,”杜纳说着,差点儿就坏笑起来,“首先,我想查查你女朋友的名字是不是西班牙语。”
“我女朋友?”汤米嚷道,“什么女朋友?你在胡说什么?”
“艾玛瑞利斯啊,”杜纳一脸无辜状,然后又补充道,“瑞拉。”
“我女朋友?”汤米大叫一声,脸一下子红了。
威廉姆斯夫人和丈夫听了哈哈大笑,汤米的脸变得更红了。“那个……我……我……她……”汤米恼火地语无伦次,牙咬得咯咯作响,气得说不出话来。
看到汤米这么生气,杜纳慌忙说道:“我收回我说的话。”
“你最好收回。”汤米说完跑去厨房灌了一杯凉水。
杜纳查字典里A开头的单词,没找到艾玛瑞利斯,最接近的一个西班牙词是阿马里诺,在英语里的意思为“黄色的”。他想起在尼尔森饭店时佩德罗旁边的男子问的那个问题,于是开始查找“猫”这个词,发现“猫”在西班牙语里是gato,他又发现el在西班牙语里相当于英语里的the。他又查了许多别的词,一个接一个,当威廉姆斯夫人来通知他俩该睡觉时,杜纳已经在椅子上快睡着了。
两人哈欠连天地刷牙、脱衣、上床。汤米快要睡着时听见杜纳突然大声叫道:“gato在西班牙语里的意思是‘cat(猫)’,但是如果把这个词的四个字母重新排列,就能拼成英语中的goat(山羊)。”
“什……什么?”汤米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
“没什么,”杜纳困倦地说道,“晚安。”
“晚安。”汤米打着哈欠回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