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本刚吃完晚饭,杜纳就赶来了。本吃的是和杜纳午餐时相同的巧克力蛋糕。
“你吃过晚饭了吗,杜纳?”富兰克林夫人问他。
“哦,是的,夫人。”杜纳回答她。但是不知怎的,杜纳就是没法把视线从本吃的巧克力蛋糕上挪开。
“好吧,”杜纳尽量不让自己看起来太馋,“我没法拒绝一块巧克力蛋糕。”说完又焦虑起来,因为他想起本的所有兄弟姐妹都在吃巧克力蛋糕,于是他又说道,“但是,但是您确定有我的份吗?”
“哦,当然了。”富兰克林夫人说,“我每次会烤六块呢。”
“六块!”杜纳说,“天哪!”而这也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因为接下来的几分钟里他在不停地吃着巧克力蛋糕,想象六块巧克力蛋糕摆在他面前是什么样的感觉。
两人吃完蛋糕离席后,走到外面的小屋里,给强普系上牵引带,带它出门散步。强普摇着短粗的尾巴上蹿下跳,用尽各种方法表达自己出来散步的喜悦。而当他们走过草坪时,强普用力拉扯牵引带,杜纳说:“嘿!放松。你这小短腿走上一英里路就没这样的活力了。”
强普回头看着杜纳,好像在说:“不要管我,那是我的腿!”
就在此时,一条花纹蛇从强普鼻子底下溜过,消失在草丛中。强普惊慌地往后跳了三英尺,接着又抬起后腿跳起来,卖力又刺耳地叫着。两个男孩看到这一幕都笑了。
强普小心翼翼地靠近小蛇消失的地方,突然又退回来继续狂叫。“你看它!”本说,“只是一条花纹蛇,而且它都已经跑掉了,强普居然还对着原来的地方乱叫。”
“是的,”杜纳若有所思地说,“它经常这样。走吧,强普!”
他们沿卡朋特大街走着,杜纳陷入沉思中,完全没听见本问他有没有见到弗隆先生。
“喂!”本最后说,“你是又睡着了,还是怎么了?”
“哦,不好意思!”杜纳说,“我,我在想事情。你说什么?”
“我问你今天有没有见到弗隆先生,给他擦鞋。”
“见到了,”杜纳说,“今早给他擦鞋了,你猜下午他带我去哪儿了?”
“去看棒球赛!”
“不是!”杜纳说,“他带我去造币厂见了一个情报人员,麦克哈切特先生。”
“情报人员!”本睁大双眼说,“天哪!我都不知道他是情报人员!”
“他是弗隆先生的好朋友,”杜纳说,“他给我看了十美元的假钞,他还告诉我造假者是怎么造假钞的。”
“真的吗?天哪,为什么我老是错过好事!”
杜纳把麦克哈切特先生告诉自己的消息都讲给本听,而强普则在邮筒、树木、消火栓和栅栏上闻着——这些是它每日必做的。
“然后模板就被蚀刻出来了。”
“那是什么意思?”本问。
还没等杜纳回答,本又说:“哎,你应该听听今早我听到的几个孩子的聊天内容。卡纳万先生派给我外出的差事,还给我车费。那两个小孩——小小孩——就坐在我前面。他们正巧在聊假钞的事情。”
“真的吗?”杜纳说,“他们说了什么?”
“有一个说,分辨假钞很简单,只要咬它就行了。”
“硬币吗?”杜纳问,“咬了以后呢?”
“如果是真钱,上面就不会留下牙印,但如果是假的就会有牙印。”
“有道理。”杜纳赞同道。
“是的,但是另外一个小孩不是这样说的,他说:‘那如果是一只狗或一头狼来咬呢?它们的牙印会出现吗?’然后第一个小孩说:‘当然会显现。’最小的小孩看上去一脸疑惑,说:‘好吧,可是狗为什么要关心真钱还是假钱?’好笑吗?”
本和杜纳都笑起来,接着便安静地散步了。天色越来越暗,两人默契地按约定转身朝本的家走去。
快到家的时候,杜纳突然说:“又要下雨了,今晚去那幢屋子里最好不过了。”
“去哪幢屋子?”从本的表情上看,任何人都能明白,本其实已经知道答案了。
“那个幽灵屋,你觉得呢?”
“我再也不会去那儿了!”本语气坚定,没人会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
“你不进去,你在外面看着。我自己进去。”
“不会吧!”本说,“天哪!你肯定是喜欢幽灵。你去那儿干吗?”
“我答应玛丽娅帮她找鹦鹉。如果要信守承诺,我就一定要去那里。”
“哦,天哪!”本说,“十只鹦鹉我都不进去,我在外面干什么呢?”
“我希望你像保罗·列维尔[9] 一样。”杜纳笑着说。
“哦。”本十分不解。
“‘一盏灯代表走陆路,两盏灯代表走水路。’”杜纳引用说,笑个不停。
“哎呀,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记得当时英军来的时候,他们是怎么在旧北教堂挂灯笼的吗?”
“当然记得!”本说,“但是这跟英国人有什么关系?你也挂灯笼吗?”
“不是。”杜纳说,“我们可以先去桑切斯的面包店找玛丽娅,这样我进那屋子里去以后,你们俩可以在街对面等我。然后如果我找到鹦鹉,我们就可以直接把它还给玛丽娅了。”
“那为什么一定要把她带过来?”本还是摸不清头脑,“我们不能把鹦鹉带过去给她吗?”
“这样的话,如果我没抓到鹦鹉,她可以自己追。我——”
“但是如果你没抓到它,玛丽娅又怎么能抓得到呢?”本问。
“你等会儿,我会说的。”杜纳内心十分焦急,但表面仍然沉着冷静,“如果我没抓住它,它有可能就从顶楼的窗户飞出来了。你跟玛丽娅看紧了,看它有没有飞出来。如果它自己飞出来了,玛丽娅就可以去追赶它,然后抓住它带它回家。”
“那我要去帮她吗?”本问。
“不要!”杜纳说,“如果鹦鹉从窗户里飞出去而我没有出来,你就用最快的速度去找弗隆先生,跟他说我在幽灵屋里,让他打电话给麦克哈切特先生,让他们来救我。弗隆先生和麦克哈切特先生都在家,而且他们肯定明白你说的意思。”
“天哪,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除了这样,我不知道我还能怎么做。”杜纳沉默了一会儿,本用崇拜的眼神瞄着他。
“ 对了!”杜纳突然说,“昨天你在年鉴上写什么了吗?”
“写了,只写了一件事。我一次只写一点,这样可以保证质量。”
“哇!我们到街灯下去,让我读一读。”杜纳说。
两人走到灯下,本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自己标记的第三页。上面写着:“星期三。想钓大鲸鱼,就不要用小鱼钩。”
杜纳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当他抬头看着本的时候,他吞了口口水。本看得出,杜纳有些忧虑和恐惧。
“怎么了?”本轻声问。
“天哪!”杜纳说,“弗隆先生今天也是这样跟我说的。他背了一首诗,叫‘小船不远行’。也许是在提醒我。但是你写这些东西的时候,你不知道这些事情!”
“唉!现在我也不知道你要干什么。而且我,我猜我也不想知道。”
“好吧,”杜纳神秘地说,“我想钓鲸鱼,但是我只有一个小鱼钩。或许我应该再给弗隆先生打电话,确认他在家。”
“真的,杜纳,我不知道你怎么这么勇敢,能再去那幢屋子里。”本的话恰好是杜纳需要的,好让他下定决心要进幽灵屋去。本说:“这边就是切斯 特纳特大街了,如果要去找玛丽娅的话。”
当杜纳和本到达面包店的时候,桑切斯和玛丽娅正准备关门。杜纳向他们解释自己准备去幽灵屋找玛丽娅的鹦鹉,邀请玛丽娅一起在街对面等他。杜纳没有提起鹦鹉可能从窗户飞出的部分,因为他自己也无法确定事情的走向。他决定这一部分只让本知道。
“好的!”桑切斯对玛丽娅说,“你跟你的朋友一起去吧,我在这儿等你回来。”
果然像杜纳预测的那样,天空布满了乌云,但玛丽娅似乎没有察觉,因为她一直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杜纳和本完全跟不上她说话的速度,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强普则是完全没理会玛丽娅。
他们走到本家门口时,杜纳让本进去要来了手电筒。杜纳试了几次,确保它是好的。玛丽娅问:“你一个人去那个屋子,难道不怕吗?”
杜纳直白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怕,但有的时候你不得不去做一些你不喜欢做的事。”
“哦。”玛丽娅对杜纳产生了新的崇敬之情。
他们沿着卡朋特大街慢慢走着,当他们到达777号时,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照亮了那阴森的老屋。
“晴天你们能看得更清楚,”杜纳抬头看着天空,“我猜天要晴了。”
“哦,天哪!”本说,“你去地下室的时候,需要我帮你照明吗?”
“不用了,”杜纳说,“我能看得清。”说完,他弯下腰捏了捏强普的脚,没说一句话便往马路对面走去。
“再,再见!”玛丽娅用颤抖的声音说。
本却没有说话,他说不出来。他只是看着杜纳慢慢融进了黑夜里,渐渐看不见了。他完全消失,好像被那幢旧房子吞了一样。
杜纳把脚架到地下室的窗台上,顺着墙壁滑了下去,摸索昨晚他们留下的箱子,与此同时,他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可怕的想法。当他的下巴碰到窗沿的时候,他动了动脚。因为他记得这个高度已经可以够到箱子了。但他失败了,于是又往下滑了一点,用脚寻找箱子的位置。这时,杜纳往上提了提,用一只手撑住自己,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手电筒。他打开手电朝下照去。
箱子不见了!
杜纳看着原来放箱子的地方,他也不清楚自己盯着那一团黑暗看了多久。但他知道,昨晚到现在,有人来过这里,而且很有可能现在正等着他!他们甚至把窗户开着,等着他走进陷阱。
他吊在半空中,在撤回的想法和对危险的担忧中饱受折磨,而这种折磨好像停不下来。接着他狠下心,关掉手电,靠着冰冷的墙壁跳了下去。
刚落地,他就用最快的速度打开手电筒,靠在墙上。他一边照向地下室的中心,一边祈祷自己的心脏跳得慢一些。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走向房间的中央,只有那些奇怪形状的蜘蛛网跟他做伴。破旧的楼梯又一次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表示自己的抗议。楼上的门这次很容易就打开了,像是有人给它上了油一样。
杜纳随着手电筒的光线,绕着这间又老又诡异的屋子竭尽所能大声踩踏起地面来。当他第二次来到走廊楼梯尽头时,他振作精神看向前方黑暗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警告他前方的危险。杜纳从未如此希望过,希望自己把强普带在身边。接着他开始爬上布满灰尘,一走起来就嘎吱嘎吱响的楼梯。
杜纳到达了楼梯顶,一阵怪异的笑声传来,和前天晚上黑暗中传来的声音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声音更加低沉,更遥远,仿佛有人在鹦鹉笑的时候掐住了它的脖子。
声音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呜咽。杜纳潜进第一间起居室,他的整只手牢牢抓住手电筒,以便自己用的时候可以立刻拿起来。他踮起脚从一间间起居室走过,并没有看到鹦鹉或是听到一丁点鹦鹉发出的声音,直至他走到后面的走廊。
杜纳关上手电筒,在黑暗中仔细辨别声音的来源。当可怕的笑声又一次响起时,杜纳听出声音来自顶楼的后走廊。
杜纳心跳加速,他蹑手蹑脚地穿过走廊,用手电筒照亮楼梯。今晚顶楼的门是开着的,除了绿色鹦鹉发出的咕哝声,黢黑的房间里再也没有任何别的声音。
他想象的事并没有发生,杜纳松了口气,就像有人剪断了绑在他身上的绳子。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抓住鹦鹉,把它带给玛丽娅,这样他的任务就完成了。
杜纳轻轻地跑上楼梯,举着手电。想到关起门来捉鹦鹉应该是件容易的事,就暗自欣喜了一下。
当他走上最后一级台阶时,他停下脚步,举着手电扫视屋内,想找到那只鹦鹉。
而就在这一瞬间,一只在灯光下显现成红色的手从杜纳右边的墙后伸出来掐住了他的脖子。
杜纳吓得想尖叫,却发不出声音,因为那只手紧紧地卡在杜纳的喉咙上。杜纳疯狂地挣扎,另一只手却夺去了他的手电筒,猛地拉了他一把,然后用脚关上了房门。
“保持安静,不然我踢爆你的脑袋!”一个愤怒的声音传进杜纳的耳朵,接着一双有力的手将杜纳按在了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