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天哪!”杜纳抱怨着说,“求你了,你弄疼我的胳膊了。”
“你应该庆幸我没把你的胳膊拧断。”一个咆哮的声音回应道。不过杜纳胳膊的疼痛感越来越轻,那个声音同时说道:“等下我开灯的时候,如果你不发出声音我就不伤害你。如果你不听话,你就会后悔自己多管闲事的决定了!你选哪个呢?”
杜纳一言不发,他不敢说话,他知道一开口就会暴露自己的胆怯。那人举着手电,照在杜纳脸上,自己则消失在房间里。摸索了几分钟后,他擦着一根火柴,点亮电石灯。灯光发出的耀眼光芒照得杜纳睁不开眼。而整个过程中,那人的斜眼从未离开过杜纳。
等到杜纳适应光亮,睁开眼时,他倒吸了一口气。这个绑架者竟然是之前捏着绿羽毛对着强普大吼的人!杜纳睁大眼睛看着男子,眼里满是恐惧。而他脑袋里唯一的想法就是庆幸自己没有带上强普,因为这个男人曾对强普非常不友好。此时此刻,这也是他唯一感恩的事了。
男子从房间中央的大桌上拿起一支小型手枪,放进绕在他肩上的皮套里,杜纳更加害怕了。男子看着杜纳,拍了拍手枪。虽然他一句话未说,但杜纳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男子的手染上了多种颜色的油墨,在灯光下格外耀眼。
接着,男子赶走停在房间一角的晾衣绳上的鹦鹉,将绳子解下后又一次朝杜纳走来。他一边低头看着杜纳,一边把绳子的一端系成环,再将绳子的另一端穿过这个环,做成了一个活索。他用绳子套过杜纳的头和肩,到手肘的位置才停下,然后将绳结拉紧,又绑住了杜纳的手。最后用绳子的自由端绑在杜纳的脚踝上,再牢牢地固定在椅子的横木上。
“好了,”他欣赏着自己的完成品,“这样你就跑不了了,我的好奇宝宝。”
绿鹦鹉不停地眨着锐利的眼睛叫道:“哈斯塔——拉——维斯塔!哈斯塔——拉——维斯塔!哈斯塔——拉——维斯塔!”然后头朝后一仰,自以为有趣地大笑起来。
“闭嘴!小心你的脑袋开花!”斜眼男子对着鹦鹉咆哮道。绿鹦鹉把头歪向一边,一只眼睛看着男子,看上去好像在说:“就凭你?”
杜纳恐惧的双眼到处扫视,观察这脏乱的旧房间。他看见了一张盖着破布的折叠床,两个高背座椅——和他正坐着的一样,还有一团衣服挂在钉进墙里的钉子上。
杜纳眼里的恐惧稍稍消散了一些,但当他看到中间大桌子边立着的印刷机时,眼睛却睁得更大了。印刷机旁边放着一堆比纸币稍大一些的硬纸片。而平铺在桌上晾晒的是大量的十美元假钞,和麦克哈切特先生给杜纳展示的一模一样!
杜纳咽了下口水,因为现在他明白,自己的怀疑都是对的。同时他也明白弗隆先生说的话是对的——造假钞的都是危险人物。
当他把目光从那堆假钞上移开时,他发现那个斜眼男子正用一种思索的眼神看着自己。两人眼神相对时,男子摇摇头说:“我不清楚你来这附近转悠是要干什么,孩子。但我必须承认,你胆子真是不小。”
杜纳没有接话,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男子的态度稍有缓和,杜纳也逐渐恢复了勇气。
“你叫什么名字?”男子突然问。
“杜纳。”
“杜纳,嗯?”斜眼男子得意地笑着说,“好吧,有些人叫我琼斯,你也可以这样叫我。从现在开始,我们要经常碰面了哦。”
“好的,先生。”说完,杜纳动了动手指,因为他的手腕已经开始发麻了。
“你知道吗,”琼斯说,“如果按照我搭档的处事方法,你现在就已经是死人了。”
杜纳突然想到了什么,于是又倒吸了口气,眼睛越瞪越大,说:“为,为什么,先生?”
“他今天要是在的话,知道你昨晚已经来过这儿了,他肯定觉得你能猜到我们是干什么的。”琼斯说,“但是我明白,你只是来找鹦鹉的,或者是来找那只乌龟的,和找鹦鹉的那个小女孩和她爸爸一样。我的搭档希望我把你干掉,但我不想和谋杀沾上边。人生已经够短暂了,如果你到处杀人,那就更短了。”杜纳好不容易呼吸顺畅起来,不料男子又说道:“我是杀过很多人,但我从来都不是故意的。”
他走到桌子前,转动手动印刷机上的飞盘,说:“我还要两个小时才能把这些纸币的活儿干完,接着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呢,小家伙。你就是我一直以来想找的小伙子。你住在这儿吗?”
“不,先 生。我住在一个叫伊登伯勒的小地方,离这里有四十英里路。我是来这儿玩的。”
“很好,短时间内不会有人发现你失踪的。你知道假钞吗?”琼斯说。
杜纳本想说:“特工处的麦克哈切特先生今早跟我说了一些。”但他制止了自己,最后说道:“不太清楚。”
“好吧。”琼斯小心翼翼地将一张纸排在印刷机上说,“这是世界上最简单的赚钱方法。只要有这个模板,就可以制造钱币。模板是我四年前做的,用这个我已经赚了几十万美元了。就是因为雕刻这些模板,我的眼睛才坏的。这是个费眼睛的工作。”
杜纳没有说话,他绞尽脑汁地想办法通知本。
“有的人说犯罪没有好下场,可是我过得很好啊。”琼斯继续说道,“刚从墨西哥来的时候,我倾家荡产,唯一拥有的就是我的钞票模板。现在,我的账户里有几十万美元。等我回到墨西哥,就可以尽情挥霍了。那才是花钱的好地方——墨西哥和美国中南部。”
“我会分一半钱给我的搭档。因为工作的地方、印刷机还有我吃的东西都是他买的。但他是个傻子,我以后不会再和他有瓜葛了。”
“琼斯先生,你的搭档是谁?”问题刚问出口,杜纳就后悔了,因为他看见了琼斯眼里的怒火。他走到杜纳面前,抬起拳头,最后放了下去。
“小家伙,你没死真是走运。”他朝杜纳吼,“你不要多管闲事。如果想跟我合作,我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准问问题。知道了吗?”
“是的,先生。”杜纳说完后又忍不住补充道,“琼斯先生,我没打算跟您合作,我不想和您的假钞扯上任何关系。”
“你不想,嗯?”琼斯狂躁地说,“让你饿上几天,你就不会这么说了。我本想跟你说说造假钞这个行业有多好呢,但现在看来没有必要了,所以我就跟你直说了吧。不瞒你说,你确实是我五年来一直想要寻找的理想伙伴。你有胆量,也够聪明。不过太聪明的话我就不会把接下来的活儿教给你了。”琼斯说完轻笑一声,但在杜纳听来却更像是咆哮。
“我需要你这样的小伙子帮我散假钞。”琼斯继续说,“没人会怀疑小孩。等我教会你之后,聪明的你就会说服自己去赚大钱了。”
“我,我不会把自己的人生搭进去,帮你散假钱的!”杜纳激动地说。
“我们走着瞧。”琼斯说,“因为你的人生也许就取决于此了。但我猜在把你解决掉之前,你总会乖乖听话的。”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一块铜版,中心有一根绿色羽毛,和之前他戴在帽子上的相似。“我正在刻二十美元纸币的新模板。我们就要靠它们赚大钱,来享受下半辈子喽。不过等我们到了墨西哥,我会教你怎么用的。”
“墨西哥!”杜纳惊呼。
“没错,”琼斯的喉咙里又发出低吼声,“墨西哥是世界上最容易散假钞的地方,也是我培养你的最佳地点。就像我刚说的一样,我会在两个小时内把这批钱印好,然后收拾好行李,坐出租车去我的搭档那儿,把这些钱分给他一半。之后我和你就坐午夜的火车去墨西哥。我只买了一张票,不过我可以再弄一张来。到了之后,我们就溜过边境坐火车去墨西哥城,因为我们没有护照。不过我们可以解决的。”
“我不在乎你要对我做什么,因为我不会坐上去墨西哥的火车。我有办法寻求帮助。”杜纳说。
“哦,你不会这样做的。”琼斯拍了拍肩膀枪套里的自动手枪,“如果你打算吸引路人注意或张嘴说话,我就一枪毙了你,这样你就永远不会说话了。你觉得怎么样?”
杜纳吓得哆嗦了一下,但他暗下决心,在他踏上火车去墨西哥散假钞之前,一定不让琼斯杀了自己。
琼斯加快了印假钞的速度,老旧的手动印刷机发出当啷当啷的声音。杜纳则在拼命思考寻求帮助的策略。
琼斯停下工作,走到一个水桶前,舀了一杯水。他慢慢喝水的时候,又一次打量起杜纳来。而杜纳正盯着琼斯手上的玻璃杯,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请求琼斯给他一杯水喝。
“噢,当然。”琼斯亲切地从水桶里打了一杯水放在桌上。接着打开地上的行李箱,从一个小盒子里拿出一片药,和玻璃杯一起递给了杜纳。“给你,尝尝看。”他说,“你被绑了这么久,它能帮你缓解痛苦,没有坏处。”
琼斯半强迫地将药片放在杜纳嘴唇中间,然后把玻璃杯递到他嘴边,杜纳不知道如何是好。他怀疑药片有毒,可是他太渴了,无法拒绝那杯水。
就在这个时候,那只鹦鹉发出奇怪的声音,好像要跟杜纳说话。杜纳看着它,说:“琼斯先生,你把鹦鹉卖掉之后,它又是怎么回来的呢?”
“它每次都会回到我身边。”琼斯又投入工作中,“它被我卖了有五十次了吧,我猜。我只要潜进买主的屋里,把它的笼子打开,然后在外面吹声口哨,剩下的就都交给它了。”
“你是说,你一吹口哨它就飞回你身边了?”杜纳问。
琼斯低着头轻轻吹了个口哨作为回应,只见那只鹦鹉拍拍翅膀飞了起来,最后落在他的肩头。
“我明白了,”杜纳说,“你知道吗,那个小女孩的爸爸非常生气,因为鹦鹉飞走了。我今天下午还跟他聊天呢。”
“你好像喜欢到处逛,到处跟别人聊天,是吗?”琼斯吼道。
“是的,先生。”杜纳说,“但我觉得这次您做错了。他今天下午告诉我,他准备求助警察,在今晚面包店打烊之前把鹦鹉找回来。”
“嗯?”琼斯抬起头,生气地瞪着杜纳。他大步走过来,凶神恶煞地说:“你说的是真话?”
“我说这个没别的意思,只是告诉你而已。”
“是吗?哼!”琼斯粗暴地说,但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确定和恐惧。他又说:“我现在没时间去那儿摆平他,阻止他们来这儿。”琼斯咬着下唇,想着如果面包师真的带着警察出现该怎么办。
“我来这儿之前刚去过面包店。”杜纳说,“桑切斯先生让他的小女儿到这边来看着这幢屋子。如果鹦鹉又和那晚一样从同一个窗户飞出去,那她就可以跟着它了。如果你把鹦鹉放在窗户外面,也许她看见了就会把它捉走。这样一来,她爸爸就不会去找警察了。”杜纳屏住呼吸,保持镇定,不让琼斯先生察觉自己的想法,但琼斯对杜纳说的话却没有提出任何疑问。
“我就知道你肯定能帮上忙,”琼斯说,“你已经开始发挥作用啦,你肯定能成为一个特牛的造假者。”
琼斯先生紧紧抓着那只鹦鹉,然后关掉电石灯,拉开黑色的窗帘。他轻手轻脚地打开窗户,将鹦鹉放到外面。月光很亮,杜纳都能看见鹦鹉飞走时扑扇的翅膀。他在心里祈祷,希望本也能看见。
琼斯关上窗户,拉上窗帘,又打开那盏灯,自言自语道:“好了,问题搞定了。我在这破地方待着的时候,它曾是个好伴侣,但我再也不需要了。走前,我把自由还给它。如果那个小女孩抓到它,也许会养着吧。”琼斯又在喉咙里发出诡异的声响,说,“她肯定纳闷它是怎么跑掉的。”
“你经常那样做吗,琼斯先生?”杜纳又开口问琼斯,因为杜纳觉得如果和琼斯一直说话,可以为本争取更多的时间求援。
“经常做什么?”
“卖了鹦鹉,再偷回来。”
“偷回来!”琼斯吼道,“那是我的鹦鹉,不是吗?”
“你把它卖了,我觉得那就不是你的了。”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杜纳全身都开始酸痛,他忍着没有发出声音。
“这就是你要学的东西。”琼斯说,“你要学着像我一样思考,而且不知不觉你已经学会了。如果你尽早学会如何取悦我,那你就免掉好几顿打了。”
“我学会了,什么意思?”杜纳疑惑起来。
“你让我把鹦鹉放走,因为这样可以帮我,说明你害怕惹我生气。”
杜纳费力地忍住想放声大笑的冲动,心想:“等琼斯先生发现我让他放走鹦鹉的真正目的时,他肯定惊讶得不得了。”
但真正盖住杜纳笑声的是他无法抑制的痛苦,绳子紧紧地勒进了肉里,闷热房间里的高温让杜纳变得虚弱无力。
“能,能把绳子稍微松一点吗,琼斯先生?好让我调整下姿势。”杜纳忍住眼泪恳求道。
“不行!”斜眼男子始终盯着印刷机,“如果你不乖乖听话,我就让你体验一下更难受的滋味。现在给我闭嘴!我要把这些钱印完。”
杜纳试图改变自己僵硬的姿势,疼痛却传遍全身。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造假钞者仍专注在工作上,没有理会杜纳发热的唇间发出的压抑呻吟声。突然,一辆消防车驶过卡朋特大街,两人都竖起耳朵,直到鸣笛声越来越远。
时间过得飞快,弗隆先生带着麦克哈切特先生出现在这里的坚定想法慢慢变成疑虑。杜纳想,也许本和玛丽娅没有看见那只鹦鹉!也许弗隆先生外出了,本正在等他回来!各种想法在杜纳的脑袋里一个接一个地闪过。一个小时过去了,杜纳的疑虑变成了一个问题,即索克·弗隆和麦克哈切特先生能否赶在琼斯完成工作前来到。
杜纳在心里问自己,为什么,哦,为什么在他确定可以在这旧屋子的阁楼里找到斜眼男子之后,没有直接去找弗隆先生?他当时想着先核实情况后再去找弗隆先生帮忙,而他也想到,如果核实的时候被抓住了,他会给本打信号寻求帮助,而且肯定成功。
而现在,整件事都失败了,他会和这个造假钞的人一起消失,没有人会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杜纳的脑袋里充斥着这些自我谴责的想法,此刻他的身心备受煎熬。
杜纳咬紧牙,坚持不放弃希望,他想起了自己读过的书,书里说信念能帮人渡过难关。然而,当印刷机前阴沉的男子制作完最后一张假钞,松懈地叹了口气时,杜纳知道,祈祷的时间结束了。他知道,除非索克·弗隆在接下来的十五分钟内抵达,否则就来不及了!
杜纳绝望又惊恐地看着琼斯在拿一桶饮用水洗手洗脸,然后换衣服打包行李。杜纳想起了自己的小黑狗强普,安妮·埃勒里姑妈蓝色的眼睛,布茨先生善良的面容和温柔的声音,本·富兰克林和他的兄弟姐妹们,还有那个永远不会让他失望的男人——索克·弗隆。自己还会再见到他们吗?
杜纳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庞流了下去,但很快,他又一次坚定决心,不管琼斯先生对他做什么,他都不会用假钱去换真钱。
“好了,小家伙!”琼斯大声说着,手捏住杜纳的下巴,用力把杜纳的头向后掰,杜纳也听见脖子发出嘎吱的响声。杜纳睁开眼睛,看见琼斯像个眼神不好的怪物一样俯视着自己。“现在我要把这些绳子解开。你不准说话,除非我让你说,不然我就开枪,而且我不会把你打死,只会让你变成跛子。听懂了吗?”
“是,是的,先生。”杜纳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琼斯弯下腰,解开了他脚踝上的绳子。
几分钟后,杜纳按照琼斯的指示,慢慢站了起来。琼斯突然抓住他的后颈,猛地拉了一把,杜纳身上的每块肌肉都被扯得疼痛无比。他蹒跚着在房间里走动,差点摔倒。
造假钞的人检查了屋内剩下的物品,确保自己带齐了所有需要的东西。他打开杜纳的手电筒,关掉电石灯,用拿着手电筒的手提起行李箱,另一只手则抓住杜纳的衣领。
“走!”琼斯推了一把走在前面的杜纳。有那么一瞬间,杜纳想拧开他的手夺门而出,跑进楼下的黑暗里。对他来说,从背后给他一枪都好过前方等待着他的无穷无尽的折磨。
让人无奈的是抓在杜纳衣领上的手紧得像钢铁一样,接着他们走在了对杜纳来说既痛苦又神秘的楼梯上。杜纳仍然记得,昨晚爬到前走廊楼梯顶上,听到那鹦鹉的诡异笑声的时候,本有多么害怕。而现在想起,却感觉像是一百年前那么遥远了。
当他们下到楼梯最后一层时,琼斯对着杜纳的耳朵说:“记清楚我说的话!”
“是,是的,先生。”杜纳小声回答道。琼斯关掉手电,放开抓住杜纳的手,打开了大门。
夜晚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与此同时,三四个手电筒射出的光束照花了两人的眼。
“我的天哪!”索克·弗隆用有力的声音说道。他抓住杜纳的胳膊,说:“孩子,他对你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