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纳走在绿树成荫的广场上，自顾自地笑着。他的肩上挂着一个小木箱，里面装着黑棕两色的鞋油和鞋刷，还有一些能把鞋子打磨光亮的布条。
他之所以挂着笑容，是因为这是他第一次擦鞋，当然是除了擦他自己的鞋之外。现在，他正在寻找第一位顾客。这让他有些兴奋。
此时是炎热夏日的中午，杜纳幻想，公园的长椅上肯定坐着很多人，他们都想擦鞋，但是真实情况让他十分失望。整个广场上他只看到一个人，那个人懒洋洋地躺在小公园对面的长椅上，仰头看着蓝天。
杜纳径直朝他走去，走得近了才发现坐在椅子上的是一个相当肥胖的年轻男子，而他并不是在望着天空，他的眼睛是闭着的。
“需要擦鞋吗？”杜纳走到年轻男子的面前停下来，满怀希望地问。
年轻男子抬起头，睁开了眼。
“啊？”他轻呼了一声，看到杜纳肩上背着的擦鞋箱，这个年轻男子笑着回答道，“擦，或者不擦。”
“什么？”杜纳不解地问道。
“我的意思是，”年轻男子睡眼惺忪地说，“这要看你的表现啦。如果你保证能认真仔细地擦鞋，那我就同意。要是你只想着擦好了鞋赶紧走人，那就趁早算了。明白了吧？”
杜纳笑了，取下了肩上的箱子。“我有耐心，我不着急。”他答道。
“那就好，”年轻男子说，“现在就开始吧。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做什么事都急匆匆的，而另一种却不紧不慢。我就欣赏做事不急不慢的人，着急的人只会一事无成。你说是不是？”
他缓缓地抬起一只脚，放在了擦鞋箱上，杜纳便跪下来开始擦鞋。年轻男子再次闭上了眼睛。
如承诺的一样，杜纳慢慢地擦着。终于，他擦好了一只鞋，便将这只脚放下，随后又抬起了年轻男子的另一只脚。
“嗯？”年轻男子仍然闭着眼，迷迷糊糊地问。
“该另一只脚了。”杜纳说道。
“哦！”年轻男子说，“你这是得寸进尺啊。算了算了，随便你吧。”
于是，年轻男子将另一只脚放到了箱子上。杜纳将鞋油涂在鞋上，然后涂抹开。他瞥了一眼年轻男子，出乎意料的是， 年轻男子正睁着眼，看着右侧，脸上带着一种颇有兴致的表情。
“真想不到，他竟然来了！”他大声叫道，“本杰明·富兰克林真的来了！”
杜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男孩正沿着广场对角的小径朝他们跑来。男孩光着头，胳膊下各夹一条面包——和普通的面包不同，它们又长又薄，长约两英寸 [1] 。
男孩朝他俩走来，试探性地看着年轻男子。年轻男子摇了摇头。
“好吧，弗隆先生，到时间了。”男孩满怀歉意地说道。
年轻男子又一次摇了摇头。“别催我，本。”他坚决地说道，“做你该做的事，我们约好绕广场两次的。你没看见我正在擦鞋吗？难道你不爱美吗？我要用我的光彩让他们自惭形秽！这对你来说难道没有任何意义吗？快走吧，孩子。”
男孩笑着走开了。杜纳擦好了鞋，把鞋刷放进盒子里，顺着年轻男子的目光看去。男孩在到达广场的另一端后，又掉过头来，缓缓朝他们走来。
杜纳的心里满是好奇，他站起来，掸了掸膝盖上的灰尘，终于还是开了口：“不好意思，他跟你说时候到了，是什么意思呢？要去干什么呢？”
年轻男子掏了掏口袋，付给杜纳十美分，接着叹了口气。
他说道：“这是你的酬劳，也是你应得的。你不急不躁，将来必有成就。至于你的问题呢，这是个很长的悲剧。事实上，我是不远处那家报社的员工，这是多痛苦的事情啊！上帝，救救我吧！我竟然是个记者！”
“真的吗？”杜纳惊呼道。他抬头看着这个年轻男子，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一个真正的记者！
年轻男子叹气说：“唉，是的哦！你年纪太小了，也许我不应该告诉你这么让人震惊的事情。你稚嫩的内心也不应承受这么可怕的事实。但是，事情是这样的：我们的主编名叫卡纳万，即便不叫这个名字，也无损他的美名。[2] 他总是有很多古怪的想法。我跟你说，真的很古怪！比如，他觉得我应该准时上班。多搞笑啊！是不是？你说是不是？可是，事实真的就是这样。昨天，残忍的卡纳万说，如果再迟到，哪怕晚了一分钟，他就会揪住我的耳朵，把我扔出去。我可是办公室的骄傲啊！我是索克·弗隆啊！我能怎么办呢？”
“那您是怎么做的呢？”杜纳问道。
“问得好，孩子。”年轻的弗隆先生说，“我没手表，也没闹钟，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我想到了这个老实的孩子。本·富兰克林是个可靠的送稿员，从来没丢过稿件。于是我找他聊了聊，最后达成了协议。如果哪天天气好的话——谢天谢地，今天确实是个好天气！——我便坐在这里放松放松，直到本出现，来提醒我是时候去‘酷刑室’了。我还要补充下，那两条面包是我的主意。天才的想法，对吧？你肯定知道著名的富兰克林先生，在两百年前——或者是三百年前？——曾经为了寻求记者的工作，夹着面包四处游走。啊！我希望这不是在暗示我马上要去找别的工作了！好了好了，孩子，我的回答满意吗？”
他刚说完，那个叫作本的男孩夹着面包回到了他们面前，表情十分严肃。
“说真的，弗隆先生，时间到了，”他说，“您最好赶紧出发。”
年轻的记者再次叹了口气，很不情愿地站了起来。
“你确定吗？”他问道。
本用一只胳膊夹着两条面包，腾出一只手来伸进了自己的口袋。
“我不会骗您的，弗隆先生，”他说，“您知道的。如果不相信，可以看看我的手表。”
本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朝着那位记者摊开。杜纳倒抽了一口气，原来是一只小绿龟，不过半枚美元银币大。小乌龟伸出了头，好奇地朝上看着。
“看见了没？”本问道，“现在正好一点钟。”
索克·弗隆低下头，饶有兴致地观察起来。“没错！”他说，“一点没错。要不是看了这个，我根本不会相信都这么晚了！”
弗隆先生掏了掏口袋，又拿出一枚十美分的硬币，递给了本。他说：“这是给你的报酬，你的酬金。真正的钱啊，孩子，这是真正的钱。好好想想怎么花吧！弗隆感谢你。”说完便朝着报社的方向走去。
杜纳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只小小的乌龟，惊呼道：“天哪，它真的能报时吗？”
“算是吧，”本谦虚地回答，“它伸头的时候，不是十一点半，就是十二点，或者是一点，具体要看它伸头的方向；它伸出尾巴的时候，那就是六点了；伸出左前爪是十一点，右前爪是两点；伸出右后腿是四点半，左后腿是七点半。不过，当它同时把这些都伸出来的话，那就不好判断了。”
“哎呀！”杜纳又一次叫道，接着便陷入了沉思，“这样的设定你可以一直变来变去啊，这样的话，不管它伸出什么部位，都不会出错了。”杜纳注意到了这点。
“好吧，就是这样的。”本承认道，“这样做确实有用。”
杜纳问：“你是从哪儿得到它的？”
“宠物店。”
小绿龟变成了讨论的焦点，它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又一次将头缩了回去，本便把它放回了口袋。
“你把它随身携带，它没意见吗？”杜纳说，“我觉得它不乐意。”
本慌忙答道：“哦，我很少带着它出门。在家里和办公室里，我都给它准备了一个装满水的玻璃碗。它每天都待在里面，有的时候会爬到碗里的石头上。它很少到处跑的，也许对它来说，经常出门是好事呢。”
杜纳崇拜地问：“它叫什么名字？”
“沃特伯里，”本说，“也是一个时钟公司的名字。”
“哇，我希望自己也有一只乌龟。我养了一只苏格兰小猎犬，但我不能带它出来，必须要留在家里。”
“什么意思？”本问道，“你不住在附近吗？”
“是的，我住在乡下，一个叫伊登伯勒的地方。”杜纳说，“我刚来这边，但我不能带强普来——就是我的狗——所以我只能把它丢下了。不过，也许……”
杜纳突然止住了，看起来有些不安。
本追问道：“也许什么？”
“没什么，”杜纳回答，“我刚刚只是想，也许我可以挣点钱，回去看看它。也许吧。”
“哦！所以你来擦鞋。”本说。
“是的。”
“那个，我得走了。”本说，“沃特伯里已经在动来动去了，我估计它是想回碗里去了。”
“你什么时候下班？”
“哦，大概六点。怎么啦？”
“好吧，我想着晚上也许可以去你家，再多看看沃特伯里，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杜纳问本，“可以吗？”
“当然可以了。你知道卡朋特大街吗？你沿着第六大街，一直走到卡朋特大街，然后再向西走三个街区就到了，也就是900号街区。拐角处数过来的第三幢就是我的家了，906号。七点半以后过来，可以吗？”
“当然，”杜纳答道，“你的家肯定很漂亮。”
本说：“你也会玩得很开心的，特别是看沃特伯里游泳的时候。”
本向着报社走去，胳膊下还夹着那两条面包。杜纳看着他，突然想到：“哎呀！那种样子的面包看上去好特别！我应该问他味道怎么样才是！”
不过这好像也没那么重要，杜纳在广场搜寻更多擦鞋顾客的时候，很快就把这个问题抛到脑后了。
约一个小时后，一个肥胖男子顶着午后的烈日，沿着栗树街蹒跚而行。他身着皱巴巴的白色亚麻西装，头戴巴拿马草帽，慢慢走进了报社。
“我要见主编。”他看着电梯服务员问道，“他在几楼？”
于是，他被带到了三楼。本领着他来到了卡纳万先生的办公室。此时，卡纳万先生正在摆弄自己的衬衫袖子，看上去不太开心。
他抬起头来看着这位来访者，问道：“嗯，先生，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吗？”
肥胖男子从口袋里掏出名片，递给卡纳万先生，说：“我是房地产租赁公司的奥维尔·P. 弗金斯，市场大街234号。”
“什么？”卡纳万先生说，“你走错地方了，你应该找业务部。”
“没有错，”弗金斯先生擦了擦额头，“我要找主编，你就是，不是吗？我手上的一幢房子，没有人愿意租。它里面有幽灵。”
“啊！”卡纳万先生变了语气，“嘿，有幽灵啊？有什么证据吗？”
弗金斯先生答道：“有声音，叮叮当当的响声，像是有人在楼上拖铁链。”
“可能只是水管嘛。”卡纳万先生说。
“不是的。我跟你说，屋子都是空的，水阀已经关了好多年了。屋里有幽灵，只有这个原因了。”
“好吧，这样的话你就去找弗隆先生吧。他是幽灵板块的负责人——不过是在他没打瞌睡的时候。本，带他去弗隆先生那儿，让弗隆先生接待。弗金斯先生，再见啦。”
本便将肥胖男子带到了索克·弗隆的办公桌前。此时的索克正闭着眼，靠着椅子，脚则架在桌上，脸上还挂着笑容。没错，他在做梦呢。
本拍了拍弗隆先生的肩膀，这位记者先生便立马坐了起来。
“卡纳万先生让您和这位先生聊聊，”本说，“是关于一个幽灵。”
“很好，很好！”微胖的弗隆先生说，“是男的还是女的呢？”
“我哪里知道？”弗金斯先生再次擦了擦额头，“我从没见到过，只听到了声响。”
“哎呀，”索克·弗隆摇着头说道，“它弄出了声响，是吗？很好，我们坐下聊聊吧。你看起来很焦虑。来，说给‘爸爸’听。”
弗金斯先生猛地坐在了本拿来的椅子上，说道：“我很焦虑。那房子租不出去，我一直都在赔钱。没人愿意租个幽灵 屋。”
“我肯定也不愿意！”弗隆先生边说边掏出了纸笔，“特别是它还弄出了声音，这让人怎么睡觉？太糟糕了。”
“撇去这个不说，”弗金斯先生说，“那是个很好的房子。一共三层，还有一个地下室。十四个房间，美丽的庭院，还有种满鲜花的花园——种上花就是了。”
本原本想留下来多听一点，但卡纳万先生又召唤他了，他只得匆忙走开。
记者问：“屋子的地址是？”
弗金斯先生叹着气：“卡朋特大街777号。我想雇一个‘驱魔人’，能不能帮我把这个消息登在报纸上呢？蟑螂的话，那就是另外一码事了，我自己就能赶跑它们。但是幽灵就另当别论了。如果有人胜任，您就让他们来我的办公室，地址是市场大街234号。也许机械师有这个本事，房屋里的声响，也有点像机器的声音。”
“我不能保证，”记者答道，“如果你想雇人，在报纸上登广告可能效果更好。不过我会尽力的。那么，卡朋特大街777号的这幢房子现状如何？是空的吗？”
“空的？”弗金斯先生叫道，“我难道没告诉您？当然是空的了！我敢打赌说，没人愿意走进那幢房子！”
弗隆先生打了个哈欠，说：“好的，让我想想该怎么办吧。弗金斯先生，再见啦！感谢您！”
弗金斯先生站起来，忧心忡忡地问：“消息会登在明早的报纸上吗？”
“会的，如果有足够空间的话，”弗隆保证道，“这要看夜班编辑是怎么想的。但我会把稿子写好的，你不用担心。”
弗金斯先生再三谢过后离开了。
这时，卡纳万走过来，示意索克·弗隆去他的办公室。他命令道：“好好写，写个有趣的故事出来。但在动笔之前，你去那幢屋子看看吧，检查下是否属实。我们总不能不经查证，就将这样的报道登在报上吧。万一有人住在里面呢？那我们就给他添麻烦了。你一定要去看看。”
“好的。”弗隆先生慢慢走到储物柜前，取了他的帽子。他仔细地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本的身上。于是他示意本跟在他身后，朝大厅走去。两人在大厅停了下来，确保卡纳万先生看不见他们，也听不见他们说话后，年轻的弗隆先生从口袋里掏出了二十五美分。
“听着，”弗隆先生小声说道，“主编肯定疯了，他让我去那幢空屋子看看。我猜他肯定是热昏了头，这样做根本没有意义。空屋子就是空屋子，根本不需要亲自去看。为什么要这样，我不去看那屋子，也能写出一篇更精彩的故事。我不会去的，这样一个下午，我完全可以用更好的方式度过，而不是在一幢空屋子前瞎晃悠。比如棒球场，那才是我要去的地方。我现在过去，正好能赶上两场连赛的第二场比赛。下面呢，是你要做的事情了，本。你知道我住的地方。我看完比赛，就要回家写稿子了。你大概六点的时候去我家，那个时候我已经写完稿了。然后你再把稿子带回来，交给夜班编辑。可以吗？”
“当然了，弗隆先生。”本回答，“没问题的。”
这位记者拍拍本的头，笑着按了电梯。
“啊，那幢屋子在哪儿呢？”本问道，“那个男人告诉您了吗？”
“在卡朋特大街上，777号，很好记的号码。”
“777号！”本叫了起来，“这么巧！和我家就隔着几个街区！天哪，我知道那儿——那屋子确实很诡异。不过我不相信有幽灵，您呢，弗隆先生？”
“只有发工资的时候相信有，”弗隆先生漫不经心地说，“所以你知道那个地方，对吗？是空屋子，对吗？你确定没人住在那儿？”
“确定，是空的。”本确认说，“从我记事起，那屋子就一直空着，已经破败不堪了。哎呀，我每天都要从那屋子前经过几百万次，我肯定知道啊！”
“嗯，很好！”弗隆先生说，“那也证明了我说的话——去看那屋子纯属浪费我的时间。我要写出一个好故事，把全镇人都吓得魂飞魄散！等我把这幢屋子的报道完成，镇上的人就再也不敢靠近那屋子了。孩子，你等着瞧好了！”
接着，他便走入了电梯，浑身透着开心劲儿。
四个小时后，本下班了，他急忙赶到记者的住处取稿，又将稿子送到了夜班编辑手上，也就是白天卡纳万主编工作的办公室。
然后，本也回家了。
杜纳在下午又挣到了几枚硬币，回到家的时候他已经非常饿了，于是饱食了一顿。七点刚过一会儿，他便出发了，要去本的家里看看小绿龟。他沿着卡朋特大街向西走着，在走了一个半街区后，他从一幢看上去完全闲置的大房子前走过。这房子所有的窗户都被木板封上了，屋子曾经被刷成灰色，但那肯定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因为墙上的油漆都剥落了。屋子外的庭院很大，周边围着一圈铁栅栏，但草地已经多年未修剪了，杂草丛生，显得十分杂乱。大门上有个锈迹斑斑的牌子，杜纳只能看清上面的数字“777”。整个地方看上去十分冷清，好像很多年都没人住在这里。任何人看见这幢房子可能都会说，这里看起来像幽灵屋。
杜纳边走边思考着，在走过了一两个街区后便到了本的住处。那是一个很小的白房子，装着蓝色的百叶窗。听见杜纳吹口哨的声音，本立刻就从屋里跑了出来。
他跳下门前的台阶，兴奋地对着杜纳说：“你走过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这条街上的一幢旧房子？”
“怎么了？我注意到了。”杜纳答，“你是说那幢栅栏围着的空屋子吧，怎么了？”
“是的，那个房子有幽灵了！”本强忍笑意，大声地说。
“啊！快说快说！”杜纳说，“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呢？你不相信有幽灵的，是吗？”
本笑着说：“是的，我不信，确实不信。不过我刚刚是想知道你是否注意到了那幢房子，因为明天的报纸上就会出现一则关于它的报道，写得很精彩，你看了肯定开心。是索克·弗隆先生写的，我回家前已经读过啦。你就等着看吧！”
“索克·弗隆？”杜纳重复了一句，“哦，你是说中午我帮他擦鞋的那个人？他凭什么认为那个屋子有幽灵了呢？”
本咯咯地笑道：“他根本没见过那屋子，他写这篇报道就是想捉弄下午来报社的男人，那个男人确信屋子里有幽灵！”
接着本告诉杜纳，房屋经纪人弗金斯先生来到报社，要求刊登一篇幽灵屋的报道，好找到一个“驱魔人”。这样一来，这幢房子就能租出去了。
“好吧，这是我听过的最疯狂的事了！”杜纳说。但他的脸上却未像本一样出现笑容，反而满是疑惑。
“你不觉得很好笑吗？”本问道，“为什么你看起来那么严肃？”
“啊，我也不知道。对了，我能再看看沃特伯里吗？它在做什么呢？游泳还是休息？”
两个男孩走进家门，本很自豪地向杜纳展示起沃特伯里，那只小绿龟正在玻璃碗里划来划去。他俩就这样看了很久，直到杜纳提出该回家了。这个时候，外面已经很黑了。
本说：“我陪你走一段吧。沃特伯里也要呼吸点新鲜空气。”
说完，他将小乌龟从碗里拿出来放进了裤子口袋。沃特伯里缩回了头和爪子。
两人并肩而行，一边走一边聊天。这条街上，所有房屋的窗户都透着光亮。而到另一个街区，他们看着那幢空屋子孤零零地站在生锈的栅栏后面，整条街也因此显得无比黑暗和冷清。
这幢旧房子立在黑漆漆的庭院中间，投下了一个更黑的影子，和夜晚的天空相互呼应。屋子里也没有一丝光亮。
本突然抓住了杜纳的胳膊。“那是什么？”本小声问道，声音都在颤抖，“你……你……你……你看见没？”
“别出声！”杜纳轻声回应。两人本能地跪了下来，透过铁栅栏的缝隙仔细地观察。
窗户上都钉着木板，两个男孩从木板的缝隙中看到，一楼西边的一间房内透出微弱的光亮。屋内有人！
他们的心怦怦狂跳，两人屏住呼吸，看着那丝光亮慢慢地消失。可是，只过了一会儿，光亮又一次从隔壁房间的窗户木板的缝隙中透了出来。显然，有人提着一盏灯从一个房间走到了另一个房间。
接着，西边的房间重归黑暗。那个小小的亮点出现在了屋子门廊处的门道前，门上有个半圆形的窗户。光线昏暗又模糊，提灯的人好像站在走廊的另一头。
突然间，楼上的百叶窗边也亮了起来，亮点又从那个房间移动到了另一个房间，而一楼的微弱光亮和先前一样，仍在原地。
“里面肯定有两个人！”杜纳小声说，“一个人在一楼的走廊，另一个在楼上！要不就是有人将那盏灯留在了一楼的桌上。啊，天哪，快看，屋里还有一个人！”
三楼，也就是顶楼的走廊上，也亮了起来，而二楼的光亮仍穿梭于各个房间。
“到处都有人！”本倒吸了一口气说，“我们赶紧走！”
“你在这儿等着，”杜纳说，“我进去看看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啊，不要！”本哭着说，“求求你了，不要去！”
然而，杜纳已经推开了破败的大门，大胆地踏着杂草丛生的石子路，朝着门廊走去。本待在原地，不敢挪动一步。
杜纳走上门廊，站在门前并用力敲了下去。
短暂的停顿后，他听到有人从屋内转开了门把手。接着，门开了。
站在他面前的，是个年纪很小很小的小女孩，手里提着一盏小小的油灯。她举起灯，想看清门前的人，而灯光也照亮了她微笑的脸庞和闪亮的卷发。
“啊，”她说，“你好！”
杜纳摘下自己的帽子，说道：“不好意思，打扰了。你能告诉我，是谁住在这里吗？”
“我们。”小女孩答道。她只说了这句话，好像觉得这样的回答已经足够了。
“哦！”杜纳说，“那么，你的爸爸是不是布朗先生呢？我想见见他。”
小女孩还没来得及回答，杜纳听见了头顶沉重的脚步声，接着，一个男声从楼梯的那头传了下来。
“谁啊？”那个男人生气地问道，“玛丽娅，你在跟谁说话？”
“是个男孩，”小女孩大声回答，“他问布朗先生是不是住在这里。”
“他不住这儿！”那个生气的声音喊道，“关门，玛丽娅！快点关门，听见没有？”
杜纳想多争取点时间，于是他很快地说道：“哎呀，我的鞋带松了。”接着他便弯下身重系了鞋带，然后站了起来。
小女孩一脸惊慌，杜纳开口说话，但她摇摇头，示意杜纳离开。杜纳还没想好下一步动作，小女孩就关上了大门。
杜纳沿着石子路，在黑暗中飞快地往回跑着。本看到杜纳，立马站了起来。
“他们是谁？”本激动地轻声问道，“我看见有人开门了！”
“我们赶快离开这里，找人来帮忙！”杜纳小声说，“快！”
两个男孩全力奔跑，跑到了下一个街角处才停了下来，这里亮着街灯。杜纳歇了一会儿说道：“屋子里有个小女孩，楼上有个男人向她大吼，命令她关门。我们最好赶快去找警察。”
“天哪！”本说，“我告诉你一个更好的办法——我们应该去告诉索克·弗隆！他在那篇报道里说，那是个没人住的空房子。如果那些人有居住的权利，他们肯定非常生气。而且，卡纳万先生要是发现索克没有去查证房子的情况，而是去看了棒球赛，肯定会将索克炒鱿鱼的！”
“他住在哪里呢？”杜纳问，“远吗？”
“就隔一个街区。”本说，“快，快跑！”
他们冲了出去，而本在跑了几步后就停下来，喘了口气。他翻了翻自己的口袋。
“天哪！”他哭丧着说，“我的口袋有个洞！沃特伯里不见了！啊，天哪，肯定是我们躲在栅栏那边的时候，它爬了出去。过了这么久了，他肯定爬进那个杂乱的草地里了，那我就永远找不到它了！”
杜纳咧嘴一笑，自信地说：“不不不，你一定能找到的。我跟你赌一百万美元，乌龟肯定还在那幢屋子内。你等着看吧。但是现在，我们要去找人帮忙！”
于是，两个男孩肩并肩，拼命地跑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