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来到一个交叉路口时,本喘着气说道:“就是这里了。”街灯照亮了指示牌,上面写着“锡盘巷”。“就是对街那个大房子了。”
他们跑了过去,停下来喘气的时候,本拉下了门铃的陶瓷柄,接着便听见沉闷的丁零当啷声在地下室响起。大门上方的玻璃部分用带 花边的窗帘遮了起来,在焦急地等待了一段时间后,两人试图透过窗帘,看看里面的情况。一盏煤气灯的昏暗光线只在走廊上投下了闪烁的影子 ,因此他们能看到的也十分有限。
“再按一下门铃,”杜纳说,“屋里肯定有人。”
本又按响了门铃,铃声过后却没有任何动静,唯一能听见的就是自己的心跳声了。
“你们想干啥?”一个尖锐的声音突然在他们的后下方响起。两个男孩吓了一跳,他们鼻子都被门上的玻璃给压平了。他们转过身,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褐色沙石台阶边的地下室门 前。
“我,我们想见弗隆先生,谢谢。”本从惊吓中缓过神来说道。
“等一下。”男子说完便消失了。
“天哪!他吓到我了,”本说,“他就好像是从地底下直接钻出来的一样。”
“我也被吓到了,”杜纳咯咯笑着,“我觉得是我们老想着幽灵呢。”
他们听见有人正在地下室的楼梯上走着,接下来便听见:“弗隆先生!弗隆先生!弗隆先生!”他用最快的速度连叫了三遍。
“总是这么着急,”索克·弗隆的声音从一片黑暗中传了过来,“有什么事情呢,廷克先生?”
“有两个孩子要见您。”廷克先生答道。
“带他们过来。”
廷克先生开了门,一言不发。他朝着楼梯方向做了个手势,本关上门,和杜纳一起跟在廷克先生身后。他们三步并作两步地上了楼,看见索克·弗隆站在楼梯对面的房间门口。
“如果不是那个大名鼎鼎的本·富兰克林,那我就回去继续卷胡须啦。”索克·弗隆还想说几句,却被本滔滔不绝的言语镇住了。
本气喘吁吁地说:“弗隆先生,那儿到处都亮着灯!楼上,楼下,到处都是。而且杜纳敲了门,有个女孩给他开的门,她的爸爸还吼她,让她赶紧关门!”
索克·弗隆抬起胳膊,遮住了自己的脸,好像是在躲避这突如其来的言语灾难。本和杜纳见状,忍不住笑了起来。
看见两个男孩脸上的兴奋表情,索克放下胳膊,也跟着笑了。“进来吧,两个气喘吁吁的小朋友。”他说道,“本,你最好让你的朋友杜纳替你说话。我怕你舌头都要打结了。”
俩人进了房间。虽然索克·弗隆请他们坐下,但两个男孩太过兴奋了,根本坐不住。
“弗隆先生,一定要赶快告诉您才行。”本认真地说,“因为那幢房子里都是人。但您在稿子里说,屋子里没有人。如果那些人向卡纳万先生投诉,那他肯定气炸了!”
索克·弗隆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他重重地坐在了椅子上,瞪大了眼睛看向本。
“啊?”说完又看向了杜纳,眼神里满是恳求。
“弗隆先生,本的意思是,”杜纳解释说,“卡朋特大街的那幢屋子,您还为它写了个报道,那屋里有人住。”
“我的天哪!”索克·弗隆说完便伸手去拿他的鞋子,然后又对杜纳说,“继续说,杜纳。”
“晚上我去本的家里看那只叫沃特伯里的乌龟,”杜纳接着说,“它游了一会儿就准备睡觉了,本提出送我一程。我们走到那幢屋子前时,看见里面有灯光。而且——”
“到处都是!”本激动地插话说,“很多!”
“嘘,本杰明,”记者先生说,“你把故事都搅乱了。”
杜纳接着小伙伴的话补充道:“是有好几盏灯,而且在屋子里不停移动。本说那里没人住,所以我——”
“他直接跑去敲了门!”本看着杜纳,抢着说道,似乎不敢相信自己说出的话。
“小伙子勇气可嘉!”索克·弗隆笑着对杜纳说。在他的注视下,杜纳有些羞涩,但过了一会儿就接着说了下去。
“我走上前去敲门,开门的是个小女孩。我问她住在这里的有谁,她回答:‘我们住这儿。’接着我问她的爸爸是不是布朗先生,我想见他。她还没来得及回答我,楼上的男人就朝她吼起来,想知道小女孩在跟谁说话。”
“哎呀,他真是疯了!”本说,“我在人行道上都能听见他的声音。”
杜纳接着说:“小女孩告诉他,我找布朗先生。那个男人大声说他不住在这儿,让小女孩关门。他听起来确实很像疯子,而且小女孩看上去也很害怕。”
“那毫无疑问了,”索克·弗隆说,“那个悲剧的小姑娘头发金黄,而且很漂亮,对吗?”
“是的。”杜纳皱了皱眉头说,“应该是吧,我也不确定。”
“接下来呢?”索克系上领结,一边伸手取外套一边问道。
“我们就跑了!”本说,“一开始我们打算找警察,后来我想着我们应该先告诉您,因为您写了那篇报道。”
“你如此体贴苦难中的人,真是太让人感动了,本杰明。”索克边说边去拿了帽子,“兄弟,相信我。卡纳万先生要是知道了,我很可能就会和杜纳你一样,背起擦鞋箱去擦鞋了。不过也无所谓,公园挺暖和,我可以在那儿睡觉。走吧,孩子们。我们一起去那 幢屋子看看,它恐怕要缠着我一辈子了。”
他们一起下了楼,来到锡盘巷。索克·弗隆步伐飞快,两个男孩边跑边走才能赶得上。
“我是个聪明的人吗?难道我永远都不会吸取教训?”两个男孩听见索克自言自语道,“而且那场棒球赛并不精彩,没有跑垒得分,只有三次安打。呸!”
杜纳看向本,两人窃窃地笑了。
“我猜您很生气吧,自己没有去看那房子,却去看了棒球赛。是不是,弗隆先生?”本问道。
“生气?”索克说,“简直气到不行,再生气我都能把自己吃了!”突然间,他放慢了脚步,低头看着本说:“喂!明明是你告诉我,你每天经过那幢房子,你很肯定它是空屋,你说没人住在那儿。”
“确实没人住在那儿,弗隆先生。”本坚持道,“就像我跟您说的那样,我每天经过那里一百万次——好吧,就是很多次——而且从我记事起,那幢房子就是空的。这也是事情如此可怕的原因。我们这个区从没有发生过诡异事件,我以后都不敢往那儿走了。”
索克·弗隆笑了起来。
他问道:“杜纳,你觉得那个小女孩是幽灵吗?”
杜纳肯定地回答:“不是,先生。她就是个小女孩。但是,弗隆先生,我不明白的是——”
“到了,弗隆先生!”本激动地轻声说,“就是这里。”
他们停下脚步想一看究竟时,月亮穿透云层照亮了这破败的老屋,在夜空的映衬下勾勒出它的轮廓。晚风吹过,百叶窗上锈迹斑斑的铰链发出沉闷的声响。一条狗在不远处仰天长嚎,悲凉又寂寞。而这幢老屋似乎也是这哀嚎声中的一部分。除了咯吱作响的百叶窗,一切都毫无动静,屋里也没有一丝光亮。
“天哪!这太诡异了!”本一边轻声说着,一边往索克·弗隆身边靠了过去。索克·弗隆盯着这荒废的住处,不解地摇了摇头,甚至也压低了自己的声音。
“听着,孩子们,”索克看了看自己的夜光手表,然后又对着他们说道,“你们不会是故意耍我的,对吗?看上去好像我还在吃奶的时候,这里就没人住了。你们确定在屋里看见了灯光?”
“绝对是真的,弗隆先生!”本回答。杜纳一言未发,他望着那屋子,满脸疑惑和不解。而在最初本告诉他这件事的时候,杜纳的脸上也出现了同样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本又补充道:“也许他们都睡觉了。”
“现在才九点半。”索克拉下门闩,推开了铁门,而大门抗议一般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索克说:“进去看看吧。如果他们睡了,我也不指望把他们吵醒后,他们还友善地接待我们。”
记者先生带头走入布满杂草的小径,大摇大摆地来到门廊前。杜纳和本在走廊旁边站着,随时准备逃跑。索克抬起他粗壮的拳头敲了门,敲门声在空房子里回荡,听起来像是远处传来的枪声。三人沉默不语,期待屋内会传出些许人声。然而,回答他们的仍是一片寂静。
本问道:“如果有人来开门,你准备说什么呢?”虽然本压低了声音,但在如此安静的环境下,还是显得很大声,本自己也吓了一跳。
索克没有说话,只是又敲响了大门。这次,索克敲了很久,却仍然是死一般的沉寂。
第三次狠敲大门后,索克说:“里面没一点动静,连老鼠都没有。”他下了楼梯,转身抬头看向那些钉着木板的窗户,完全没有人居住的迹象。
“弗隆先生,”杜纳说,“当时我们经过这里的时候,会不会是想把房子租出去的男人,就是那个告诉您房屋有幽灵的人,碰巧在屋里呢?您觉得可能吗?”
索克·弗隆看着杜纳,过了一会儿说道:“有这个可能。走吧,去街角的商店,我请你们吃圣代或喝汽水,看看我能不能在电话本里找到那个男人的电话。”
于是,他们走出庭院,轻轻带上了大门。三人盯着黑乎乎的大房子看了一会儿,而那幢房子似乎也在和他们对视。
到了商店,索克告诉两个男孩,想吃什么都可以。于是杜纳和本都要了香蕉船冰激凌。柜台后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剥开两只香蕉,舀了两大勺冰激凌分别盖在两只香蕉上,接着撒上巧克力棉花糖和碎果仁,又在最上面放了一个又大又红的樱桃。看着这个男人的动作,先前的怪事早已被两个男孩抛到脑后。
片刻之后,他们便沉浸在美食的世界里了,以至于索克·弗隆走进电话亭,请接线员接通奥维尔·P. 弗金斯的家庭电话的过程,两人都全然不知。
电话接通后,索克说:“我想和弗金斯先生通话,谢谢。”
“我就是弗金斯。”那个声音答道。
“我是《晨报》的记者弗隆,”索克说,“下午您跟我聊过屋子的事。”
“是的,是的,弗隆,”弗金斯先生说,“您已经帮我找到驱魔人了吗?”
“还没呢,”索克说,“我是想问,您今晚去过那里吗?”
“谁?我?”弗金斯先生答道,“你觉得我是疯了吗?我打死都不会晚上去,除非我俩一起!老兄,那是幽灵屋啊!”
“好吧,今晚那屋子里有人。”索克说,“我们报社的送稿员住在附近,他和他的朋友经过时,看见屋子里有灯光。”
“你确定吗?”弗金斯先生大声喊道,听上去十分气愤。
“是的,我确定。”索克说,“他们敲门后,有个小女孩开了门,还说她住在这里。接着有个男人吼着让女孩关门,女孩就把门关上了。两个男孩跑来告诉我,我们再次返回那儿的时候,屋子里却没人。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是恶作剧吗,弗金斯先生?”
“哪里来的恶作剧!”弗金斯先生怒吼道,“我只是想找个人帮我把里面的幽灵赶跑,这样我就可以把那房子租出去。你告诉那两个男孩,让他们躲远点!没有小女孩,也没有什么男人,都是幽灵!它们是不是发出像机器一样的奇怪声音?”
“听着,弗金斯,”索克很是反感,“你肯定是疯子。你自己也最好离那屋子远点。看你的行为举止,对那些幽灵来说,你也是一顿美好的晚餐了。”
索克叹口气,挂上了电话。
但当索克走出电话亭,看见两个男孩脸上满足的表情时,他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索克问他们:“很好吃,是吧?”
本答道:“啊,超级好吃!”杜纳没有说话,只是转了转眼珠。
“那个房屋经纪人弗金斯先生说他今晚没有去过那里。”索克告诉两个男孩,“他还说,里面一个人都没有,除非是幽灵在里面狂欢呢。”
“他真的是疯子,弗隆先生!”本说。
“我现在都开始怀疑自己了。”说完,索克又抱怨起来,“现在我要给夜班编辑打电话,让他把这几个月来我写的最精彩的故事毙了。那故事绝对能震惊所有人,吓得他们从早餐桌前滚到地上!”
“毙了?”杜纳睁大眼睛重复道。
本看着杜纳,偷笑了起来。
“不是真的毙什么人啦!”本解释说,“他的意思是,要告诉编辑不要刊登他写的有关幽灵屋的故事,因为如果那个小女孩和她爸爸住在那里,他们肯定会很生气的。”
“就是这个意思,”索克说,“我们报社老员工都懂这些专业用语,对吧,本?”索克揉揉本的头发,又走进电话亭,拨通了《晨报》夜班编辑的电话。
“嗨,查理。我的那篇卡朋特大街777号的报道你还记得吗?”
“记得!”查理说,“怎么?版面都已经排好了。”
“唉,撤了它,毙了它。那屋子里有人住。”
“是人类吗?”查理问,“你在报道里是说,房屋经纪人说里面住的是幽灵呀。”
“是的,实实在在的人。我认识的几个孩子跟屋里的人说过话。”
“那房屋经纪人对此怎么说的?”
索克答道:“他还是坚持自己的说法,说那些是幽灵。他真是疯了。”
“哎呀!”查理说,“到底谁疯了?你说你认识几个和幽灵聊天的小孩,听起来你更像个疯子。”
索克大声吼道:“天哪!你管他谁疯了呢!你把那报道撤了就行!”接着便挂断了电话。
索克走出电话亭的时候,眼神里带着些许怒气。他把头上的帽子往后推了推,用手帕擦了下额头,看上去好像刚从噩梦中惊醒一般。
他严肃地对两个孩子说道:“孩子们,我要回家睡觉了,以免再生什么枝节,扰得我一晚上睡不着。本,明天去上班的时候,你最好再去那个屋子敲下门,看看里面有没有人。在我疯掉之前,我们一定要把这事弄明白。”
本指着自己,声音微弱地说:“我?”
“当然,白天你不用害怕,那儿人来人往的。”索克说完,转过头冲杜纳笑道,“杜纳,你也住在这附近吗?”
“我不住这儿,先生。”杜纳回答,“我住在伊登伯勒的安妮·埃勒里姑妈家。来这边拜访姑妈的好朋友,朱妮珀·西弗内斯夫人,她住在纹灰路。安妮姑妈近来一直身体欠佳。”
“那太遗憾了,”索克有礼貌地说,“明天我去上班前,你还会去广场那儿给我擦鞋吗?”
“啊!当然了,先生。”杜纳迫不及待地答道。
“那么,晚安了,孩子们。”索克认真地同两个男孩握了手。三人一起走到大街后,索克说:“好了,也许明天我们就可以近距离接触那些幽灵了,再往它们身上撒点盐,怎么样?接着把它们一网打尽。晚安啦。”
“晚安,弗隆先生。”两人齐声道别。
“天哪,都这么晚了。”杜纳说,“希望西弗内斯夫人不要生气,我要赶紧回去了。”
“我也该走了,而且你肯定知道我走到哪个地方会跑得最快。”本说。
“你可以绕过那一区,这样就不会经过那幢屋子了。”
“有道理,我就顺着街的另一边走吧。晚安!”
“晚安!明天广场见。”杜纳说。
杜纳到家的时候,西弗内斯夫人正坐在客厅的光秃秃的大椅子上。她的个头不大,看上去就像陷进椅子里了。杜纳走进客厅,西弗内斯夫人把眼镜推上去,冲他笑着,而她那红红的鼻尖上下抽动着,就像兔子闻到胡萝卜的味道一样。
“上帝保佑!你终于回来了,杜纳。”虽然这样说,但杜纳从她的笑容里看出来,西弗内斯夫人并没有生他的气。“今天收到了安妮的信,她说她的身体好些了。晚饭的时候我忘了说,所以我想着晚上你会早点回来,这样我就可以把这件事告诉你了,免得我又忘了。”
“没关系的,她有提到强普吗?”
“是的,她说强普非常想你,它总是坐在前门的台阶上,望着马路,等你回来。”
“唉,我要是把它也带来就好了。我好想好想它。”杜纳快速地眨了两下眼睛,正准备换个话题的时候,西弗内斯夫人说话了。
“你没有带它来恐怕是对的,杜纳。我的家没有地方可以养狗了,而且狗总是让我紧张。”
杜纳便把想说的话吞回了肚子里,他知道多说也无济于事。他本打算问问西弗内斯夫人,如果他能想到办法,可不可以把强普接过来。
“狗狗在乡下活得更开心,应该是吧。”杜纳说完便转移了话题,他无法理解,为什么狗会让人紧张。当然了,除非是十分凶猛的狗。他想象了一下他的小苏格兰猎犬凶猛的样子,自己便偷偷地笑了。强普只会狂吠几声,来假装自己很凶猛。
于是,杜纳说:“安妮姑妈身体好转,真是太好了。”
西弗内斯夫人又把眼镜推上了额头,笑着对杜纳说:“杜纳,你很喜欢安妮,是吗?”
“那是当然,她一直对我非常好。我该去睡觉了。”杜纳说完,站起身来揉了揉眼睛。
“去睡吧,杜纳。我再做会儿针线活。”
杜纳疲惫地往楼上的房间走去,一心想着自己躺在床上的时候,可以琢磨琢磨那间屋里的小女孩和那个男人。然而,爬上床不久后,杜纳就将那念头忘得一干二净,脑袋里想的都是强普睡得好不好,开不开心,接着就失去了知觉,进入梦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