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回家的路上,杜纳突然想起来,昨晚忘记告诉西弗内斯夫人布茨先生今天下午会把强普送来。同时他也记得西弗内斯夫人说过不喜欢狗,而他也明白如果自己惹西弗内斯夫人生气了,安妮姑妈肯定会不高兴。想到这些,杜纳跑了起来,他想赶在强普到达之前跟西弗内斯夫人解释清楚。
然而,当杜纳来到西弗内斯夫人的后院时,布茨先生的卡车已经停在车道上了。杜纳明白为时已晚,只能暗自祈祷西弗内斯夫人不要生气了。可是他却没有看见强普的身影,也没有听见它的声音,一个糟糕的念头闪过他的脑海——也许布茨先生没能把强普带来。
杜纳在庭院里、卡车尾部到处搜寻都没有结果,便确信布茨先生没有把强普带来,心里越想越难过。他向屋子的后门走去,突然,一阵熟悉的吵闹声从布茨先生的卡车驾驶座传来。
紧接着的是一连串急促、尖锐的狗吠声,好像在说:“怎么?我们到底在等什么?快让我出去!”
杜纳三步并作两步地跳上了布茨先生的卡车脚踏板,在一个特殊的箱子里发现了强普。箱子是布茨先生用木板做的,这样强普就可以从缝里欣赏车外风景了。杜纳在解布茨先生用皮带做成的门闩时,强普便把红色的舌头从木条的缝隙里伸出来,碰碰杜纳的手,在箱子里上蹿下跳,动作剧烈到整个箱子都快散架了。
“求求你了,别动!”杜纳开心地笑着,把这只皮毛蓬松的小苏格兰猎犬拉了出来。强普用舌头舔着杜纳的脸庞,不停地扭动,想让杜纳把它放下来。
于是,杜纳把强普放在了地上。它高兴极了,在后院里来回奔跑。跑得太快以至于转弯的时候都滚在了地上。于是它停了下来,四肢伸展着趴在地上,伸出红色的舌头,不停地喘着粗气。
而下一秒钟,强普又跳起来叫了四下,好像在说:“你——喜——欢——吗?”
西弗内斯夫人和布茨先生从后门走了出来,强普立刻跑过去,摇着自己短粗的尾巴,鞋扣般的大眼睛透过杂乱的黑色皮毛盯着二人。它还叫了三声:“汪!汪!汪!”西弗内斯夫人说道:“哎呀,它真是太可爱了!”
见到西弗内斯夫人的反应,杜纳松了一口气。不过,如果西弗内斯夫人没有用可爱来形容强普就更好了,因为杜纳知道,强普不喜欢别人这样说它。要是西弗内斯夫人称赞强普是最凶猛的狗,那它肯定高兴极了。
“你好啊,杜纳!”布茨先生打招呼道,明蓝色的眼睛里透着欢愉。布茨先生面容和善,笑起来的时候,光秃秃的头顶出现条条皱纹,白色的鬓发和胡子像跳舞一样。他说:“你看起来像个大人了。”
“布茨先生,您好。”杜纳与他握了握手,想说点什么来表达自己的感谢,最后却只说出,“很高兴见到您和强普。”
“我知道你肯定会高兴的,它是个好伙伴。我和强普一路聊着过来的。”
“哎呀,真好!”西弗内斯夫人笑着说。
杜纳从口袋里掏出了钱包,说:“布茨先生,让我为您付汽油钱吧。我的擦鞋生意不错,所以我能付得起,您告诉我数额好吗?”
“好吧,我告诉你!”布茨先生摸了摸下巴,“我也不知道准确的数字,杜纳。我告诉你该怎么办。”
“好的,先生。”杜纳恭敬地回答。
“把这些钱好好存着,”布茨先生说,“等你回去了我们再算。再说了,你在这里,到处走走看看也需要不少钱呢。”
“好吧,那我就听您的话,布茨先生。”杜纳虽然语气迟疑,但他还是把钱包放回了口袋。
“布茨先生,我希望您能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吃晚饭,”西弗内斯夫人说,“我经常听安妮提到您呢。”
“谢谢您了,女士。”布茨先生说,“我很想留下来,但是我必须在天黑前赶回去。”
“安妮姑妈怎么样了,布茨先生?”杜纳着急地问。
“哦,她正一点点恢复呢。她的腰还是不太好,但会好起来的。我们每天都会去看望她好几次,看她有没有什么需要的。杜纳,她特别想你。我会把你的问候带给她的。”
“谢谢先生。告诉她,我给她挑好了礼物,回去带给她。”
“我会告诉她的,杜纳。”布茨先生笑着说,“不过,你知道我说了以后,她会说什么吗?”
杜纳摇摇头,因为他搞不清布茨先生脑袋里想的什么。
“她会说:‘我的天哪,你跟他说,把自己带回来就够了。’”说完,布茨先生就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都已经爬上驾驶室了,他还笑个不停。
“再见,西弗内斯夫人!再见,杜纳!再见,强普!”布茨先生说完便踩下了油门。
西弗内斯夫人和杜纳齐声说了“再见”,而强普在布茨先生转弯的时候,绕着卡车不停地转。它一直跟着卡车走出人行道,最后叫了两声,与布茨先生道别。
杜纳走出院子去找强普,只见它昂首挺胸站在人行道上,来回摇头叫着,好像在说:“我在这儿呢!”
强普慢慢往回跑,杜纳将它抱在怀里好一会儿,欣喜之情溢于言表。接着杜纳又把它放回地上,说:“快来,强普!”说完便往车道上跑,强普用最快的速度跟了上去。到了拐角处,强普试着急转弯,差点又没刹住,好在没有摔倒。杜纳坐在后门廊的台阶上,强普也蹲坐在他脚边,它摇来摇去的短粗黑尾巴发出信号说:“我已经在这儿了,接下来我们要去干什么?”
西弗内斯夫人在后门伸出头,看着他们说道:“难怪你那么想念强普,杜纳。它真是最可爱的小狗了。”强普叫了一声,表示知道西弗内斯夫人提到自己。
杜纳站起身,满是歉意地说:“昨晚忘记告诉您,我给布茨先生打电话让他把强普带过来。它会待在我的朋友本·富兰克林的家里,在卡朋特大街。”
“哎呀,杜纳!它也可以待在这里呀。”
“西弗内斯夫人,您真是太好了。但我跟本已经说好了。因为我把他的乌龟沃特伯里弄丢了,强普正好可以和本做伴。”
“天哪,一只乌龟?然后呢?没有强普陪着你,你难道不会孤单吗?”
“不,不会的,”杜纳说,“我们每天都可以见面。”杜纳知道,现在再提起西弗内斯夫人说过的讨厌狗的话已经没什么意义了。杜纳突然想起强普的牵引带,于是便问西弗内斯夫人,布茨先生有没有将牵引带带来。
“没有。”西弗内斯夫人回答道,“他没提这事。”
“估计他忘记了。这里有没有绳子可以用,好让我晚饭后把强普带去本家?”
“这个,”西弗内斯夫人犹豫地说,“车库里挂着一条旧的晾衣绳,你可以剪一段。用多少就剪多少哦。”
“太感谢了,说不定我能找到短一点的,这样我就不用剪断晾衣绳啦。”
“你自己拿主意吧。”西弗内斯夫人关上纱门,“晚饭马上就好了。把强普拴好,就赶紧进来洗手吃饭。我找些剩饭菜来,这样它也可以在外面吃晚饭了。”
“好的,夫人。”杜纳心中庆幸,强普不会在西弗内斯夫人家久待。因为在本的家里,晚饭时候强普也可以进屋。而且一想到强普可以在桌子下面吃到各种掉在地上的食物,杜纳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
七点刚过,杜纳在车库一边给强普解绳子,一边对它说:“现在带你去个地方,你一定超级喜欢,因为那里有很多小孩。不过你一定要乖,不可以追赶他们的猫。”强普叫了三下表示同意,接着用后腿跳了起来。这样一来,当它落地时,就可以更加有力地拉扯牵引带了。
杜纳带着强普走出车道,西弗内斯夫人在身后喊道:“早点回来,杜纳。”
“好的,夫人。”杜纳也大声回应。
他们沿着纹灰路慢悠悠地散步,强普不停地拉扯牵引带,它昂起头不愿意错过这个陌生又新鲜的城市里的任何味道。每路过一幢屋子,强普都会仔细嗅嗅,接着叫上几声,回头看着杜纳,告诉他哪些屋子它不喜欢,又或者是哪些屋子里有狗狗。
走到广场中央的时候,他们遇到一个面容善良的牵着大丹犬的矮个儿男子。那只狗比强普大十几倍,强普停下脚步,分开双腿,对着那只俯视它的大狗凶狠地狂吠。大丹犬对着强普嗅了嗅,抬起头看着自己的主人,好像在说:“你知道我看见什么了吗?”
面容善良的男子对杜纳说:“你家的苏格兰犬不准欺负我的狗。”
“啊,先生,强普不会伤害它的。”杜纳笑着把强普往身后拉,它抓紧最后的机会又对着大狗吼了几声。
而当他们走到第六大街时,强普拉扯的力气太大,扯断了杜纳在西弗内斯夫人车库里找到的那根旧绳子。强普由于惯性头朝下冲去,几乎翻了个跟头。它挣扎着站了起来,从惊吓中缓过神后回头看了一眼杜纳,便沿着第六大街飞快地跑开了。
“强普!”杜纳对着它大喊,强普听见后到处张望,放缓了步伐。
“强普!快过来!”杜纳追了过去。
强普慢下来,改成快步走。它昂着头,竖着尾巴,大摇大摆地走着,看起来十分自信。而当它回头看见杜纳跑得那么吃力时,立马低下头,像是把自己藏进胡子里偷笑。
杜纳赶了上去,一边给它重新系上绳子,一边说:“你到底怎么啦?你要是不那么用力地扯,绳子也不会断啊。”
他们重新出发了。杜纳突然想到,本用这条旧绳子牵着强普散步的时候,万一强普扯断绳子冲到马路上,很可能会被撞死。一想到这里,杜纳就担忧不已。于是他记起了昨晚路过的一家店铺,里面似乎售卖各类物品,从艺术创作用品、油墨到未上漆的家具和硬件设备都有。杜纳决定去那儿买一根新牵引带,这样就不必担心强普脱离本的控制了。
杜纳走到那家店门口,发现里面的灯还亮着,于是推开门让强普进去,自己紧跟其后。营业员们都忙着接待店里的客人,杜纳便自己行动,去找宠物绳的位置。
踏入商店的时候,杜纳并没有在意强普嗅来嗅去的动作,因为不管去哪儿,这都是强普必做的事。而当它从嗓子里发出低吼声,后背的毛全部竖起来的时候,杜纳还是没有注意,他只是对强普说:“安静,强普。你知道自己在哪儿吗?”
然而,强普的低吼不久后变成了刺耳、尖锐的狂吠,它突然猛地跳起,挣脱了杜纳的控制。这时,商店里所有人都转过来看着它。
强普发现自己自由了,便急速冲向了距离它最近的男子。这个男子正站在销售油画颜料、油墨和其他艺术用品的柜台前。强普并没有咬他,只是用后腿跳来跳去,对着男子咆哮,最终变成了刺耳的尖叫声。
男子吓了一跳,他的眼睛有些斜,隔着厚厚的镜片看向强普,脸上的表情好像有一群狼在追赶他一样。他倚着柜台不停往回缩,并伸脚踢向强普。这个时候,杜纳一把抱起了强普。
这下轮到男子咆哮了,他也确实这样做了。他对着杜纳吼道:“你的狗有什么毛病?小心我把它的头都踢掉。你怎么不给它拴绳子?”
“安静,强普!安静!”杜纳对着强普耳语道。强普也摇着它那短粗的小尾巴,伸出舌头想舔杜纳的脸,表示自己的歉意。
“先生,我希望它没吓着您。真的很抱歉,我不知道它是怎么了。您看,它拴着绳子呢。它跳得太快了,我都没反应过来绳子就被它扯掉了。它从来都没这样过。”
杜纳十分疑惑,他低头看着强普,像在质问它一样。突然,他想起来,强普以前也有过这种表现,但杜纳没有开口。
戴着厚眼镜的男子也没再说话,他瞪了杜纳和强普一眼后,就转过身继续购物了。
杜纳把强普放到地上,它老实地跟在杜纳身后,嗅着经过的所有物品。两三个客人弯下腰拍拍强普的头,强普摇尾巴向他们表示,它知道自己很棒,但同时它也很善解人意。
在店铺靠后的区域,杜纳找到了卖宠物口套、牵引带和其他用品的柜台。他用四十美分买了一条十分牢固的牵引带并系在强普的项圈上,这才觉得松了一口气。杜纳收起先前的那根旧绳子,好放回西弗内斯夫人的车库里。
强普知道自己戴上了新玩意儿,走起路来更加雄赳赳气昂昂了。快到店铺大门时,杜纳撞见了那个被强普吼的男子,他也准备离开,于是杜纳放慢脚步,假装玩弄柜台上的地球仪,他不希望强普再次乱吼一通。
杜纳看见那个男子出门后,沿着第六大街往卡朋特大街走去。过了一会儿,杜纳推开门,先让强普出去,自己紧跟在后。他们也走在第六大街上,与男子隔了几步路。男子突然掉头快步朝他们走来,就在这时,一阵强风把男子的毛毡帽吹走了,帽子顺着第六大街往下滚。
“我去捡!”杜纳冲着男子说,然后追了出去,强普也快步跟在后面。杜纳跑了大约五十英尺[7] 才追到帽子,他边往回跑边想:“这样应该能弥补一下刚刚强普对他大叫的错吧。”
男子看起来很生气,他气急败坏地快步走向杜纳,一把抓过杜纳递过来的帽子,连谢谢都没说。杜纳更觉得惊讶了,因为男子并没有太在意帽子是否脏了破了,而是特别关心帽圈上插着的绿色羽毛。他拔出羽毛,仔仔细细地检查。在发现羽毛完好无损后,脸上的表情趋向缓和。
“别动!”杜纳对着开始闻男子裤口的强普说,但为时已晚。强普跳起后腿,又一次发出和之前一样的尖锐刺耳的叫声。
男子往后跳了一步,手里仍然攥着那根绿羽毛,对着强普说了一句杜纳听不懂的话。随后,男子转身回到了之前的店里。
杜纳站在原地,看着男子消失在店里,然后转向强普:“他到底怎么啦?”强普小声叫了一下表示回应,于是杜纳对强普说道:“你又怎么啦?”他疑惑地低头看着强普,过了好一会儿说:“好了,强普,趁我们还没变得和这里的人一样疯狂,我们最好回伊登伯勒去。”
本·富兰克林正蹲在家门口,等待杜纳和强普。看见他们的身影时,他便立马跑出大门去迎接。本蹲下来和强普打招呼,强普把前爪搭在他的膝盖上,摇了摇尾巴,好像在说:“嗨,本!你是杜纳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
“天哪!它真胖!”本说,“它会什么动作吗?”
“它不会,我从来没教过,因为它自创了很多。”
“什么意思?”本问道。
“嗯……”杜纳说,“很难说明白,今天下午刚见到它的时候,它就展示了一个。每次离开它,不论时间长短,再见面的时候它都会那样做。它不会跑过来对着我叫,而是围着我绕圈。它越跑越快,越跑越快,最后就会翻跟头。然后它肚子贴地,四肢伸展着,下巴放在爪子上,就那样趴着看着我笑,表示见到我很开心。”
“真的?”本拍了拍强普,对它刮目相看。
“真的!”杜纳说。
“它还会做什么呢?”
“它不像别的狗那样叫几声表示肚子饿,它不是上蹿下跳,就是用后脚跳起来,高度能达到自己身长的一半。”
“它跳起来的时候也不叫吗?”
“不叫,它就是上下跳,上下跳,上下跳,直到我看够了,去给它弄晚饭为止。”
“感觉像是它自己挣来的晚饭。”本说,“还有别的吗?”
“有啊,过来的路上有件事我还没告诉你呢。我们看见一个举止诡异的男人,就跟弗隆先生家里住的廷克先生一样。”
“他脾气也很坏吗?”本问。
“比廷克先生坏多了!”杜纳告诉本他们是怎么遇上那个男子,强普朝他吼叫,还有男子的帽子被风吹走,以及那根羽毛的疑问。
“然后,”杜纳气愤地说,“他拿着羽毛,对着强普大叫,听上去就好像在对它施咒一样。”
“不会吧?他说话了吗?”
“说了,但我听不懂,应该是外语。”
“天哪,听起来是什么样的?”本问。
杜纳想了一会儿,说:“我们把大概的发音记下来,到时候可以去问弗隆先生。”
本掏出笔记本和铅笔,杜纳绞尽脑汁,想找出几个发音相似的词语,最后他说:“我还是写下来比较好。”说完便拿过本的笔记本写道:A-W-S-O-O-S O-H H-O-E-S。
“我的天哪,他肯定是疯子,这根本不成句子。”本说。
“我也这么觉得,任何意思都有可能。对了!沃特伯里回来了吗?”
“还没有。”
杜纳沉默了几分钟,他看着强普陷入沉思。一开始,强普也会看着杜纳,但坚持不了一会儿就害羞地看向别处,杜纳叹了口气。
“唉,要是每次希望强普能开口说话的时候,我都能得二十五美分该多好!”
“为什么呢?”本问道。
“这样的话,我就有好多二十五美分了。我真希望它能开口告诉我,那男人到底对着它说了什么。”
“好吧,我猜它是做不到了,但是我觉得除了说话,它能干任何事。”
“哦!你爸爸有手电筒吗?我们可以借用一会儿吗?”杜纳问。
“哦——”本吸了一口气说,“我进去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