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保信次打从刚才就故意擦擦柜台、脱下围裙、看看时钟、拿出吸尘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但是,最后剩下的那位被称为“外卫桑”的男客人依旧露出戏剧般自嘲的笑容,等着“莎丽杜”的妈妈桑奈津和他搭讪。这位外卫桑经常挂在嘴边的只有三句话——“不必去做一些麻烦的事,人呀!照样可以活下去的。”“所谓快乐!还不是当时乐一下而已。”“老是瞧不起别人,有一天会很惨啦!”。
奈津和信次互看一眼,心想:没办法,只好陪他再聊一下,然后再坦白跟他说夜深了,我们要打烊了。
奈津替外卫桑叼在嘴上的香烟点了火,带着可人的笑容说道:
“你有一身本事,不要老待在不景气的公司嘛!干脆出来自立门户算了,凭你外卫桑,即使是一家小工厂,客人也会上门来,一定大发利市啦!”
外卫桑嘴边叼着一根火柴棒,喝了一口掺水威士忌,冷哼一声笑了起来。
“现在出去独立门户有什么搞头,自讨苦吃罢了。不必去做一些麻烦的事,人呀!照样可以活下去的。”
“不过,你十六岁就练出一身板金的好技术,若是一辈子窝在这种小工厂实在是太可惜了,要是开一家自己的工厂,辛苦是辛苦,自然也会有乐趣呀!”
外卫桑托着腮帮子,仰看“莎丽杜”的天花板,点了两三次头,然后说:
“妈妈桑说得对,你都这么说了,还怕没人肯出钱投资吗?只是,从来没有一个例子告诉我们快乐是永远的。喝酒,总要醒,玩女人,或是赌博赢了,还不是当时乐一下而已。”
“外卫桑,你就是太善良了!不是吗?其实你可以找到更好的工作,你却看在老板的情分上,一直不肯离开这家工厂,对不对?”
“算啦!他看准我重感情,想把我榨个够本!我可是心知肚明。哼!老是瞧不起别人,有一天会很惨啦!”
奈津把店内的灯关掉一半。
“外卫桑,快两点了,我很困,想打烊了。”说着,朝信次使了一个眼色。
信次按下吸尘器的开关,吸尘口在外卫桑脚下那块脏掉的粉红色地毯上挪动着。
“管它是两点还是三点。怎么啦?当我是一个麻烦鬼?不错,像我这种没出息的客人就是少了一个,你的店照样可以开下去呀!”
外卫桑讲话渐渐含糊起来,他趴在柜台上,撞倒玻璃杯。奈津知道外卫桑只是喜欢喋喋不休说醉话,不会动粗。可是,今晚她不想让还不太会应付客人的信次有脱逃的借口,于是,奈津从柜台走出来,把手搭在外卫桑的肩上哄说:
“我送你回去。好啦!不能再喝了,再喝可要酒精中毒了。”
“我知道啦!”
外卫桑把那张趴在柜台的脸转过去,凝视着奈津浓妆艳抹的脸庞。
“急着想和小白脸相好吗?哼!你还真是个可怜的女人,反正不到个把月,还不是让人家给逃了……你的快乐,也就在那当下而已,其他什么也没有。”
“你在说些什么?可不可以不要胡言乱语?”
“回去就回去!老是瞧不起别人,有一天会很惨啦!”
好不容易把外卫桑赶走,锁上门后,奈津朝桌子旁的椅子坐下,对信次说道:
“不管是什么话题,他的结论总是那几句话,他自己也许不知道,我可是听腻了,这种男人可多着呢!”
“真是一种米养百样人。”
两周前,信次在看到某体育报纸上的求人广告后,前来“莎丽杜”担任见习酒保的工作。他从九州来到大阪,就读某私立大学,已经留级两年了,还有好几个学分没修完。对奈津来说,信次是她碰到的年轻人当中长相最端正的一个,而且不会随便向她伸手要钱,相当有个性。
其实,奈津有着一张娇柔中带着稚气且机灵的脸庞,但是厚厚的粉底、像舞台妆似的浓眉和颜色刺眼的口红,使她的脸看起来十分黝黑、刚烈且贪婪。奈津之所以会把妆化成那样是有她不得已的苦衷。这个秘密除了她的亲人之外,就只有从梦见街往东、车程约三十分钟的一家美容院的人,和她曾经迷恋过的几个小白脸知道而已。奈津的脸、下巴还有背部,长了好些白斑,就像大片的鱼鳞一样。尤其是脸上的斑特别大片,双眉一半没有眉毛,上唇也几乎被白斑盖住了。打从她出娘胎,那些白斑就一直在她脸上。记得小学的时候,父亲常哭着对她说:
“我不知道自己得了恶病,还让你妈妈怀孕。你恨我吧!这是爸爸玩贱女人的报应呀!没想到报应在你的脸上,你要原谅我……”
医生说原因不明。国中三年级时,奈津跑到大医院皮肤科检查,想确认父亲的话是真是假。医生说性病依症状轻重而有各种状况,像她的例子也不是没有,却无法明确断定。医生的话令奈津十分沮丧、害怕,心想:这白斑若不是父亲的病所引起,而是源自某种遗传的话,那么将来自己也有可能生出同样长白斑的孩子。因此,奈津强迫自己相信那是父亲的病所造成,只要她这样认为,那么把怨恨发泄在父亲身上就没事了。
“哼!管它骨子里有什么?管它有什么内涵?反正只要搞得漂漂亮亮就行了,漂亮的人总会被包围得团团转呀!”
今年四十岁的奈津注视着信次那张不具任何魅力的侧面,喃喃自语着那句在她内心深处不知重复多少遍的话。
“小信!”
奈津唤着。吸尘器的声音太吵了,信次没听到。她把插头拔下来,信次回头望。
“我一看到你,忍不住就想早些上二楼去。坏小子,看你一副老实相,还真会折腾人呢!”
其实这是谎话,信次的性爱技巧相当笨拙,奈津几乎都在配合信次演戏,甚至还来不及迎合,信次就草草结束了。她为期待第二次的激情,只得淫言淫语,加上以饥渴的身体继续煽情。
信次露出暧昧的浅笑。
“妈妈桑,你先上楼冲澡嘛!”
“莎丽杜”的二楼有一间仅容一人的浴室。因为热水管是从安装在厨房的热水器接过来的,所以冲澡时得半开着窗子。安装浴室的工人一再告诫她一氧化碳中毒有多可怕。其实,以奈津的经济能力,想在店附近租间小公寓并不成问题,她之所以不如此做是因为她想避免和男人共浴,无论发生任何事,她都不愿让男人看到自己脸上的白斑。奈津只有在独处时,或是她那些常变换的年轻情人至少两三小时内不会回来的时候才会卸妆。如果男人终日在她身旁的话,她就会跑到美容院去洗头,在那些知道她有白斑的人面前卸妆。如此紧绷神经,不但让她的肌肤感到剧烈疼痛,也令她疲惫不堪。尽管如此,奈津依然无法舍弃她对美少年的执著。
“老爸不仅给了我白斑,还给了我许多不该有的……”
奈津走到二楼,打开热水器开关,拉开窗子,边抽烟边喃喃自语。然后,她从壁橱里拿出棉被。
她知道男人自卑有两个决定性因素,那就是“没学历”和“身材矮小”。她二十岁下海,最初是在北新地一家二流的俱乐部上班。她与生俱来的不幸磨练出某些方面的干练,不知不觉中,她学会机智,也通晓人情世故的微妙。但是,她无法将这两种美德发挥得淋漓尽致,也是她那与生俱来的不幸所造成。为了隐藏脸上的白斑而做的特殊化妆使得奈津的面貌异乎常人,为传达她真实温柔的一面,她得在自然的机智上添加一些夸张的演技或言语。如此一来,她的机智常被误解成狡猾,通晓人情世故的微妙被说成爱管闲事。纵然如此,奈津的恩客依然很多,其中一位还介绍她到北新地首屈一指的一流俱乐部上班呢!在那儿,奈津接触到许多关西财界的大人物,其中有一位人称“浪花太合”(译注:浪花为大阪市一帯的古称,太合为丰臣秀吉的别称,意指大阪一带首屈一指的大人物。)的大企业社长,他的企业已打通世界主要市场。
.奈津和酒廊里最红的,也就是迟早要当浪花太合小老婆的雪子特别投缘,下班后经常一起去吃寿司,或洗三温暖。在俱乐部时代,知道奈津有白斑的人唯有这个姿色远胜过自己,即将飞上枝头变凤凰的雪子。雪子被金屋藏娇在芦屋豪华宅邸,奈津辞去俱乐部的工作后经常上她那儿去玩,有时会遇到不意来访的浪花太合。在这期间,奈津留意到:这个无论人格或风貌都很出色的男人,其实内心深处隐藏着一股奇妙的感情,在那看似屹立不摇的自信背后,奈津看到一种难以理解的不安的阴影,更讶异他对于根本不是自己对手的人抱着近乎病态的嫉妒,和一种超乎常态的强烈自我表现欲和荣誉感。
奈津试图找出浪花太合不如别人之处,左思右想,发现只有两点:那就是浪花太合只有旧制中学的学历。另外,和同世代男人平均身高相比,他确实矮了一大截。奈津没有任何理论根据,她只是凭着直觉,为造成男人最自卑的原因下出结论。因此,无论对方是何等的美男子,除了三流大学的学生,或是身材瘦弱的年轻人外,奈津一概不用,这样一来,万一男人跑路,或被识破真相时,才可以针对这些男人的弱点,狠狠给他们一记回马枪。
奈津从颈部往下冲,再用香皂仔细洗过。背部的白斑不大,若被看到也无可奈何,倒不会特别难过。浴室和六叠榻榻米大的房间是用布帘隔开,时值一月下旬,窗户半开的房间里感觉冷飕飕。奈津打开煤油电热器,希望信次也快些冲浴,然后关上窗户,两人躲在被窝边喝威士忌,边等待房间暖和起来。
这附近还有几家同行的酒店,有的以装潢设计、有的以雇用女大学生取胜,不过“莎丽杜”也有固定的客源。乍看之下,奈津真是庸俗不堪,店内的壁纸和摆饰也像极三流酒吧,可是有一种人,若不是奈津这种庸俗的女人和三流酒吧的气氛就无法放松自己,只要这种人肯上门,生意就做得下去。
“不管怎么说,再过两三天,外卫桑还是会再来。”
奈津趴在床上,用一只脚敲着垫被,示意信次快些上来。信次慢条斯理地从楼梯走上来,往布帘那头走去,打开热水器。
“好冷!一月底,开着窗子冲澡可会叫人着凉啊!”
信次隔着布帘说道。
“喂!小信!我的身体还很嫩吧?比你以前交往的女孩有味道吗?”
“我们才交往没多久嘛……何况我又这么瘦。”
“瘦才好,不必那么费劲呀!”
“当然要卖力,什么是好东西,我可是很清楚。”
“什么呀?”
“就是你这种很快就能达到高潮,而且表现出野性、妖冶的女人!”
傻瓜!谁很快就能达到高潮呀?那是因为你很快就结束,绝望之余,我只好装作欲仙欲死的模样。奈津在心中窃笑着。算了!算了!过一阵子大概会好些吧?八卦杂志上说,给早泄的男人服用镇静剂,效果不错。当真要给他吃吗?听到淋浴的声音渐渐转弱,骗他是维他命丸,当真给信次吃下镇静剂吧!深信淫乱的性游戏将使她身上的白斑蔓延的奈津,仍然耐不住对美男子的渴望,她再次朝布帘投以自认性感的窃笑。能洞悉人心而自命不凡的自己,却迷溺在有些厌烦的欲望当中,对此也是一笑。
“听说妈妈桑以前在新地的一流俱乐部上过班?”
信次边擦着身子,边走进房间。
“是啊!大约两年就辞掉了,四处漂泊,如今流落到梦见街呀!”
“为什么辞掉呢?”信次钻进被窝里,如此问道。
“北新地、银座,或是祗园都好,纵使号称一流的俱乐部,说穿了还不都是卖春的地方。本来就是啊!不管是居酒屋的酒,还是高级俱乐部的酒,有什么两样呢?既然同样是酒,为什么男人肯花大钱呢?当然是为了女人嘛!其中也不是没有为享受气氛而花钱的人啦……还有一个理由,能够出入这种高级酒店的人,就像奖励自己的功成名就。在那种地方,只要恩客使个眼色,妈妈桑要你陪一晚,如何说个‘不’字呢?算啦!说什么入流不入流,还不都是在卖春。”
“因为讨厌这样才辞职吗?”
“也不全然是这样啦……”
奈津暧昧地说着,用脚缠住信次。“你化的妆,和我们的店好像不太搭调。”有一天,女老板这样不经意对她说。她决定如果她再说一次,就要坦白告诉她白斑的事。尽管奈津心里这么想,第二天奈津仍然以同样的妆去上班。女老板一看到奈津立刻要她走路,还扬言她以后别想在新地这一带任何一家店混了!女老板的话果真不是假,也不是虚张声势。
“妈妈桑卸妆后的脸一定很可爱吧?”信次说道。
奈津猛然停住脚的蠕动,僵直了身子,至今有多少人曾经说过同样的话。可是,谁能够明白,这脸上的白斑带给身为女人的我多少怨恨、悲哀和耻辱呢?奈津的心情跌到谷底,点燃一根香烟。
“我姊姊的脸上也有斑。”
奈津屏住气,凝视着信次。
“不过,和妈妈桑的白斑不一样,而是一大片的紫斑。右脸颊有一半都是。她不愿见人,中学毕业后,在家窝了好一阵子,后来经人劝说,才开始画起童话插图。她从小就喜欢画图,而且净画一些白雪公主啦、灰姑娘的马车之类。到今年为止,姊姊到底过世几年了呢?那是我高三的事。”
奈津对于信次姊姊的死因相当好奇,比信次为何知道自己脸上有白斑更叫她在意。
“你姊姊是怎么死的?”
“不知道。”
“不知道……?”
“她在家里附近租了一间公寓当工作室,因为三天没回家,我觉得有点担心,就跑到公寓去看看。那时正值盛夏,加上屋子又小,所以腐烂得很快,腐臭味从门缝泄出来。她是死在浴室。浴室的水开着,浴缸却是空的。解剖之后,警察说可能因为天气太热,冲冷水澡引起心脏麻痹,因为没有外力入侵的迹象,也没有被强暴。可是……”
“可是,什么呢?”
“有一件事,我觉得很纳闷。”
“什么事?”
“姊姊因为插画工作繁重,后来干脆不再抹遮斑粉底,只有外出时才会抹。可是,她死的时候脸上却抹着粉底,有洗过头的痕迹,发际间还沾有一点肥皂呢!很奇怪吧?”
信次把下巴搁在枕头上,不断揉搓他那高挺的鼻子。
“也许刚从外面回来!夏天嘛!满头大汗回到工作室,当然先到浴室冲澡啰!”
信次缓缓地摇摇头。
“这时候,若是妈妈桑,你会怎样呢?不先洗脸吗?一定想赶快把脸上的妆卸掉吧?哪有先洗头的?”
奈津心想,信次说得一点也没错。
“我姊姊最讨厌那种遮斑用的粉底了,她曾对我说,抹过粉底后,脸变得好厚重,愈是细心地抹,愈觉得满脸污垢。我姊姊抹上粉底是为了不让别人感觉不舒服,绝不是因为自己的斑而感到羞耻。”
“污垢?”
奈津怒火中生,她觉得自己被侮辱了。正想开口说话时,信次又继续说。
“那天,姊姊根本没有踏出房门一步。住在隔壁的老爷爷和收工的计程车司机,两人搬出长板凳在走廊下棋,他们都说没看到姊姊从走廊经过。姊姊又没打算要出门,为何要抹上讨厌的粉底……”
她是在等男人呀!奈津话到嘴边又吞进去,却问道:
“小信,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白斑的?”
“一亲嘴就知道了,因为唇膏就掉了呀!”
“到今天为止的工读费和计程车费,我现在就通通算给你,你立刻给我滚!”
奈津手伸向梳妆台,拿了皮包,掏出钱放在枕头边。
“进那种傻子才去的大学,居然还留级两年,你懂什么人性?看到别人不欲人知的痛处就应该闭上眼睛,装作不知道才对!你姊姊是在等男人来啦!我非常了解,近乎心痛地了解!”
信次默默接过钱,穿上衣服。他把钱塞进口袋,说道:
“除了独处外,你打算一辈子都抹着那厚重的污垢吗?”
“你说什么?你这个烂大学、猪脑袋的小子,不要自以为是!”
奈津抓起枕头,朝信次丢过去。
“要是有一天,你能够找到一个不在乎以真面目相向的人就好了!”
“少啰嗦!你这混账东西!”
信次离去之后,奈津难以压抑那股无地自容的屈辱感,端坐在棉被上,身子微微颤抖不已。信次那个未曾谋面的姊姊死在浴室的光景莫名其妙地浮现眼前。奈津终于起身,斟上威士忌,不掺一滴水地喝下,然后到洗脸台仔细地洗了脸。这时候,愈想愈觉得信次的姊姊不正是自己的写照吗?
“真可怜!怀着一颗忐忑的心在等待男人,甚至设想到那男人来的时候一定是满身大汗,会邀她一起共浴,所以自己才先洗个澡。真傻!连头也洗……想必还是处女吧!她的第一次才要开始,头发也洗得干干净净的,还把斑遮起来……真是悲哀呀!”
奈津在无人的黑暗房间里独自哭泣。
“我无法原谅父亲!我不会让他安享天年的!这些白斑是父亲的污垢!”
在喃喃自语的瞬间,她突然决定就此中断这几年来按月寄去给父亲的生活费!三年前,父亲的老伴死了,目前被安置在岸和田市的一家养老院,养老院的费用由奈津和弟弟共同分摊。奈津决定天一亮就到养老院,告诉父亲今后再也不要寄钱给他了。
原本只想打盹片刻,当她醒来时,冬天的阳光已经从窗帘半掩的窗际投射进来。一看太阳的高度,奈津知道已近正午了。抽着醒来的第一根香烟,奈津呆然看着榻榻米上的纹路。熄了烟,正想从被窝爬出来的奈津,突然发出近似乌鸦叫声的哀嚎,爬着逃向壁橱。原来外卫桑抱着双膝,默默坐在屋子角落。
“你在做什么?什一么时候进来的?”
“大约一小时前。”
“擅自闯进别人的房间,还待了一小时,你做些什么?”
“看着你的睡脸。真的,我什么坏事也没做。”
“还说没做坏事,擅闯民宅,难道不是坏事?”
“嗯,那确实是坏事。可是,我被你赶出店后,回到家,想起有事和你商量,才又折回来。正好看到那个年轻的酒保离去。心想刚办完事,你大概没兴趣听我说话……所以啊!”
“你在鬼扯些什么?我叫警察来,你还不回去吗?”
奈津说到一半,想起外卫桑那句“看着你的睡脸”而感到慌张起来,连隐藏自己满是白斑的脸庞的力气也没了,只顾着环视周遭,找寻可以护身的东西。
“我看门也没上锁,你真是不小心!一小时前,我趴在店里的柜台上,睡了一阵子。”
“为什么要看我的睡脸?看到这张满是白斑的脸,觉得很惊讶吗?很少见吧?若你觉得有趣的话,就看个够吧!”
“妈妈桑脸上的白斑,大家早就知道了。”
“大家?”
“那叫什么来着?对了!有时不是会不好化妆,老是化不漂亮吗?”
“不上妆……吗?”
“对对,差不多三天就有一次。”
原来处心积虑遮掩的白斑,每三天就曝光一次呀!奈津哑然地瘫在壁橱的纸门上。
“你有什么事要和我商量?”
奈津以沮丧而不悦的口吻问道。外卫桑挺直身子正襟危坐说道:
“我到今年一月一日就满四十三岁了。”
“一月一日?哦!外卫桑是元旦生的呀?好日子出生的,那不是很好吗?”
奈津把烟灰缸拉过来,叼起一根香烟。外卫桑不安地转动那双因睡眠不足而充血的眼睛,说道:
“因为是元旦,每次生日都没什么庆祝。”
“满四十三岁,那又怎么?”
“那是男人的厄年,前厄、本厄、后厄全部都结束了。(译注:日本的阴阳道,一般以二十五岁和四十二岁为男人的厄年,前后则为前厄和后厄。)”
奈津急着想插嘴时,外卫桑要她先听他把话说完,然后垂下头。
“因此,我想要开一家自己的工厂。”
“算了吧!”随着香烟袅袅白雾,奈津终于说出真心话。
“你呀!只有那三句老话,一喝醉,只会不停重复那三句老话。这种男人最好安安分分过日子。你是那种一事无成的典型男人呀!千万不可以那么做。”
“不,我还是想要自立门户,我想和你一起过日子。”
“一起过日子?”
“总之,我想和你结婚,可以吗?”
一时之间不知如何作答,奈津盯着外卫桑不加修整的胡子。她知道外卫桑没醉,也不是开玩笑,而是认真地说着话。
“我讨厌脏兮兮的男人。外卫桑!你老是脏兮兮。谢谢你的好意,可是我再落魄也不想跟你结婚。”
一阵好长的沉默,气氛显得有些可怕。外卫桑悄悄抬起脸说道:
“那我回去洗个澡,刮刮胡子再来吧!”
奈津慌忙站起来,制止正要走出屋外的外卫桑。
“问题不在这里。你的脏兮兮是洗澡、刮胡子都改变不了!”
“我的脏兮兮?你在指什么?”
“那不是一言两语就说得明白。对不起!如此肮脏的我竟然口口声声说你脏兮兮……”
“那么,是我的长相不够体面?”
“不是啦!长相不体面和脏兮兮是两码子事。真的很抱歉,这件事到此为止。”
外卫桑点点头,从楼梯往下去,然后又回头说:
“你睡觉的脸看起来好温柔喔!”
话一说完,外卫桑无精打采地走出店外。外卫桑丢下的这句动听的话,奈津差点被这句话给绊住。她猛然想到:动作若不快一些,恐怕没时间去岸和田的养老院。赶紧刷牙、洗脸,坐在梳妆台前。由于二月是淡季,今晩是一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所以得好好赚一笔才行。奈津把沾满化妆水的棉花往脸上轻拍后,正要抹粉底时,突然停住手,信次的话又在耳际清楚响起。信次不相信他姊姊是因心脏麻痹才死在浴室,难不成他认为是他杀吗?——她是在等待男人呀!我当时真是气昏头,才会把这种毫无根据的事说溜了嘴。懊悔的念头让奈津再次焦虑不安。她从一个放置收支传票和收据的橱柜抽屉找到信次应征的简历表,看了联络地址。信次和妹妹两人同住在平野区的某公寓,听说他妹妹去年高中毕业,在一家颇具规模的商社上班,那家商社的总公司在大阪。
奈津犹豫一下,拿着履历表奔下楼梯,心想:怎能够轻易让一个既不随便伸手要零用钱花,也不借故翘班的美男子就此逃跑呢?虽然她内心这样想,却自欺欺人地认为自己只是要为无心之言赔罪,她拨了信次公寓的电话号码。
“要找哥哥吗?啊!好久没看到他了,妹妹倒是在。”
管理员不耐烦地说。妹妹也好,只要知道我打过电话找他,也许信次会回电话。奈津这样想着。
“那就麻烦请妹妹听电话,好吗?”
话一说完,立刻传来年轻女子的声音。
“是信次的妹妹吗?”
“是的。”
“我是‘莎丽杜’酒吧的负责人。”
“啊!哥哥多亏您照顾。”
真是个懂事的好女孩!奈津松一口气。
“事情是这样,昨天听到你过世姊姊的事,我对信次说了一些冒昧的话,觉得很过意不去……”
“咦?姊姊?怎么一回事啊?”
“有关你过世姊姊的事。”
“谁的姊姊呢?”
“信次的呀!”
“我们没有姊姊呀……”
“啊?对不起,我大概把信次和其他人搞混了,真是的。我真是糊涂啊!”
奈津巧妙地掩饰过去,然后挂了电话。原来姊姊的故事全是信次捏造的,但是要让自己接受这个事实,奈津着实花了好一段时间,而且,她甚至看不出捏造这故事的用意何在。
“骂信次笨蛋的我才是真正的笨蛋呢!”
奈津失魂般蹒跚地爬上楼梯,换上衣服、上妆后,来到梦见街。
“他真是一个恶劣的家伙,那般高明的编剧绝不是临时起意的,为了摆脱我,一定是几天前就想好了。”
她边自言自语边往地下铁车站走去。不过,奈津怎么也想不到信次会是个坏蛋。若即若离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原来是外卫桑。分开还不到一个小时,他明显已经是烂醉如泥了。
“喂!喂!你口口声声说我脏兮兮、脏兮兮。到底是哪里脏兮兮?管它干净还是脏兮兮,人照样可以活下去的。”
奈津深怕烂醉如泥的外卫桑会大声张扬她的白斑。
“脏兮兮……喂!怎么样?你呀!比我更脏兮兮!”
反正豁出去了,奈津停下脚步。她却毫无办法封住烂醉如泥的外卫桑那张嘴。
“什么是脏兮兮?你这女人只喜欢漂亮的东西!”
“外卫桑!你去到处张扬好了,你去告诉人家我的白斑怎样怎样好了!”
“脏兮兮的是你的妆呀!那玩意儿,擦掉吧!从早到晚抹着那玩意儿,和年轻男人瞎搞,有什么乐趣呢?那种快乐,还不是当时乐一下而已!”
从外卫桑踉跄的身影那端,奈津看到为掩饰脸上白斑浓妆艳抹,死在浴室的自己。东漂泊西漂泊,流落到梦见街……奈津猛然觉得:住在这儿的日子有如潮汐,也该是退潮时候了。外卫桑不停地摇着脸,乱吐口水,夹在他双耳的香烟也飞起来。
“等着瞧!我一定要争气。我要试试看你说的话到底准不准?老是瞧不起别人,有一天会很惨啦!等我把板金工厂搞大,生活富裕后,你再来找我说愿意嫁给我的话,我还是会娶你的。”奈津“噗嗤”笑了出来,然后转身而去。等见到在养老院颐养天年的父亲后,她要和他商量自己今后的去路。父亲是个随遇而安的人,光听他说一些乐观的话,也会笑着尽兴而归。仔细一想,会对小学女儿说出造成白斑那番话的父亲,真是一个漫不经心的男人!他果真为自己做了坏事而感到愧疚吗?那该不会是父亲自编自演的好戏吧?奈津以恰似十五六岁少女的心憧憬着:要是哪一天能找到一个自己不在乎以真面目相向的人就好了!像信次说的一样。奈津走到地下铁入口处,回头看了步履踉跄、站着的外卫桑,喃喃低语:
“可是,只有你,我不要。我不敢太贪心啦!只要鼻子再挺一点,身高多长五公分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