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巳肉铺的龙二抢先哥哥在三月二十六日完成终身大事。梦见街居民当中,只有酒屋的田井菊次郎和太楼轩的老王,还有商店街工会会长吉武权二三人受邀参加喜宴。
当天是星期六,也是发薪水的隔天。
“至少今夜活得像个人样……”
里见春太一路上边哼着这首流行老歌的一段歌词,边回到梦见街,推开太楼轩的门,他想叫个一两瓶啤酒、两人份的锅贴、还有肉丸和糖醋虾等,好好享受一顿美食。
一走进去,看到还穿着礼服的老王和吉武把包着大布巾的回赠礼(译注:日本人的风俗,喜宴主人会回赠每位来宾一份礼物。)放在桌上,两人正倒着啤酒对饮。
“其实以前我就听说过,还真是一个美人胚子啊!配那只红牛,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吉武权二说道。
老王扯下银色领带,颇有同感直点头,也说道:
“确实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啊!不过,你有没有发现,她那双眼睛看起来好像挺精明能干,我想不出一年,两人不是大打出手宣告离婚,就是那只红牛被整得七荤八素,被爬到头上撒尿!怎么样?吉武先生,我们来打个赌吧!”
“别在那里鬼扯啦!客人来了。”老王的妻子从厨房看到春太说道。
老王起身时,店门被猛力推开,声音之大令人不禁怀疑玻璃门是否破了,然后,身穿礼服的辰巳龙一独自走进来。老王脸色霎时转为苍白,呆立在那儿;吉武则来不及掩饰狼狈的神色,将脸朝下。春太也不自觉地用菜单遮住脸。因为大家都误以为老王和吉武的那番谈话被龙一听到了。
“谢谢你们在百忙之中,抽空参加舍弟的婚礼。”
龙一轻轻地拍着两人的肩膀道谢,然后在隔壁桌坐下,叫了啤酒和锅贴。
“不,不,我很荣幸能够参加那么盛大的喜宴,谢谢!谢谢!”
老王慌张地回应。吉武则带着僵硬又谄媚的笑容,说道:
“再来就轮到大哥啦!等你讨个媳妇后,你老爸就可以享清福了。”
龙一没作答,只是不停转动着那粗大的脖子,揉捏着肩膀,说道:
“结婚典礼可真累人!昨夜没睡好,今天又不得不陪亲戚喝酒,喜宴一结束,又赶忙送新郎新娘到机场,我真是累歪啰!好不容易,我终于可以独自喝几杯。”
“那两个新人大概已经在飞机上了。真好!能够到夏威夷度蜜月,我也很想去啊!”
老王脱下礼服,换上工作服,来到龙一身旁说道。春太也点了啤酒和锅贴,然后向龙一祝贺说:
“恭喜!真是恭喜!”
龙一好像有心事般,点头致意后说道:
“家父原本也想邀请里见先生,但是邀请这位,没邀请那位也不好,况且这样就会没完没了。”
说着便移到春太隔壁桌坐下,拿起啤酒,替春太斟上一杯。龙一少了以往的活力,使得他的脸有一种奇妙的洁净感。春太总觉得他若有所思,也感觉出这脸上的洁净感,并不是因为他穿上礼服、打着领带,或刮过胡子的缘故,所以不时地窥视龙一的侧脸。
当锅贴送来时,春太要老王再来一盘肉丸子和糖醋虾。
“是不是发啦?”老王瞪圆眼睛,从厨房探出头来。
“昨天发薪水……今天才能奢侈一下?”
吉武权二可能因为龙一在场坐立难安,找个好借口就离开太楼轩。
“来碗鱼翅汤如何?特别优待,鱼翅会多一些啦!”老王展露出生意手腕。
“不!太多了,我吃不完春太却一口回绝。
“这样啊?”老王露出爽朗的表情说道,然后又回到厨房。
“喂!我请客。老板娘,来碗鱼翅汤!”龙一大声叫道,春太连忙制止他。
“不要客气,我一个人吃太多了,一人一半啦!”
龙一毫无表情地说,然后又问:
“里见先生的薪水也就一般水准吧?况且又是单身一个,像那种肉丸子、糖醋虾,只要想吃,每晚都吃得起,不是吗?”
“我正在存钱。”
“哦——正在存钱啊?”
若是平常,龙一必定会追根究底问为何要存钱,今天却说了那么一句话后就闷不吭声,然后将视线投向远方的某处,独自喝着啤酒。春太根本找不出可以和龙一交谈的话题。
“里见先生,你是大学毕业吧?”突然,龙一开口说道。
“嗯,是啊!我念过……”
“你的朋友,有没有当医生的?”
“医生?”
原来如此,龙一之所以无精打采是因为身体不舒服吧!春太如此想着。
“我是念文学院,没有医学院的朋友。可是,有一个很要好的高中同学在当医生。”
“在大阪吗?”
“不!在西宫。”
然后,龙一用火柴棒开始在桌上不停地写些什么。春太悄悄地注视着火柴棒的移动,好像是片假名当中的四个字,其中两个字看得出是“レ”和“ミ”。当好不容易看出第一个字是“イ”
时,春太不用看第三个字,也知道龙一不停写的正是“イスレミ”(刺青)四个字。
龙一吃着肉丸子,嘴里塞满糖醋虾,依然闷不吭声、默默往春太的杯子倒啤酒。老王也发现龙一和平常不太一样,不时露出畏怯和疑惑的表情窥探,然后和妻子交换眼神。
龙一喝完鱼翅汤、吃过饭后,低声地对春太说道:
“一起去喝杯咖啡好吗?我请客。”
“啊……”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春太推想大概是和“医生”、“刺青”这两个名词有关吧!但是,春太今晚无论如何想和百合美容室的光子见面,有样东西要交给她,那是在梅田一家唱片行找到的录音带,内容只有绵延不断的波涛声,A面收录美国西海岸的波涛声,B面则是西班牙乡间的海浪声。春太记得有一次和光子隔着窗子聊天时,她说好怀念故乡的波涛声,从那天起,春太走访各处唱片行,想寻找这种只有波涛声的录音带。他之前曾经在一本杂志上看过报道这种录音带的贩售情形,据说还挺畅销呢!然而,流行风潮已过,如今各家唱片行都找不到这种带子。今天,春太好不容易终于找到了,于是,他买了一卷准备送给光子,也给自己买了一卷,就踏上回家的路。
春太说自己有事,只能坐一个小时,然后和龙一一起步出太楼轩。
“这件礼服很适合你。”
龙一对于春太这句毫无恶意的话露出浅浅的笑意,答道:“也许因为我以前是黑道兄弟,所以才适合这种黑色衣服。”“啊!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别在意!我自己爱闹别扭。”
虽然龙一主动邀春太,但是他们走进地下铁车站附近的咖啡馆后,龙一却始终没开口。喝完咖啡之后,龙一才切入主题。
“我啊!从背部到两只胳臂的地方刺了一些东西。里见先生也知道吧?”
“听人说过……”
龙一嘴上叼着香烟却没点上火,边皱眉、抓鼻,边说道:
“有个女孩说,如果我把这些刺青除掉,就答应做我老婆。我曾经跟别人商量过,但这又不是用橡皮擦就可以擦得掉,除非把皮和肉剥下来别无他法。因此认为只有和医生商量才行,如今都快四个月了,我还是不敢上医院。”
“为什么?”
“我怕医生会说除不掉。”
“当然不可能像魔法般一下子就消失,可是现在医疗技术发达,一定会有什么好方法,你应该下定决心走一趟医院才对!”
“我就是下不了决心。”
春太的朋友是内科医师,一年前才在同学会上碰过面。春太告诉龙一这件事后就拿出记事本,找出这位朋友上班的综合医院的电话号码。
“他说他一星期有两天得值班,晚上也在医院,我拨个电话试试看!”
真是太顺利了,今晚他恰好值班。当朋友的声音从话筒传过来时,劈头就说:
“哎呀!是春太吗?真是太难得。”
春太简短地说明事情的经过,问他刺青是否可以除得掉。
“刺青啊……那要问整形外科医生才行。不过,现在他们都已经下班了。”
“总之,只要询问刺青是否除得掉,拜托你打电话问一下整形外科医生吧!”
“今晚吗?”
“嗯,拜托啦!”
“今天是周末,我看可能还没回家,一定上哪儿喝酒去了。”
但是,春太那个医生朋友说:“十二点前再拨通电话给我。”然后又补充说道:
“这跟烫伤的整形手术一样,一定得作皮肤移植手术,虽然是不同领域,不过这点常识我还知道,问题在于刺青的范围有多大呢?”
春太挂上电话回到座位后,把朋友的话一五一十地转告龙一。“刺青的范围吗……整个背部到两个手肘都是,若要剥下这些皮,不死才怪呢?身体灼伤超过三分之一以上,不就没救了吗?”
龙一自言自语嘀咕着,露出痛苦的表情。
“他要帮我们问专科医生,反正十二点前再拨一次电话看看吧!总之,不是专科医生,还是不清楚相关细节。”
俗话说,人没有相处过是不会了解的,果真如此啊!春太对于这个被人暗称“黑牛”的辰巳龙一渐渐有了好感。
“里见先生,十二点前,你愿意再帮我拨一次电话吗?”
“可以啊!反正明天是星期天。”
“谢谢。十一点半我在‘莎丽杜’等你。我们店里还有一大堆亲戚,可能还在饮酒作乐呢!”
龙一起身付账,走出咖啡馆。春太问道:
“假设刺青可以除得掉,却得动大手术,忍受长期的痛苦,你还是愿意吗?”
龙一低头看着夜晚的街道,难为情地露出微笑。
“纵使如此,我还是想除掉,因为若不如此,她就不嫁给我了。”
“看来你非常喜欢她!”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对她那么迷恋。”
龙一咋声舌,扯开领带,然后往春太的肩上轻轻揍一拳。
“里见先生,你有没有这个啊?”说着竖起小指头。(译注:日本人习慣以小指头代表情人。)
“只是我单相思而已。”
春太边如此回答,边思索那个敢斩钉截铁答应龙一除掉刺青就嫁给他的女人,到底会是何种女人呢?乍看之下,应该是一个看似温和却又坚强,优雅到令人称羡的女子吧!春太希望那些因为年少气盛的愚昧,而刺在龙一肉体上的紫色云彩和露出赤色光芒的飞龙,果真能够借着整形外科手术除掉。他衷心期待着,宛若自身的事情一般。
春太在辰巳肉铺前和龙一道别后加快脚步往若菜鱼板屋走去,又窥探着白百合美容室。虽然店里的灯已经关了,二楼光子房间的灯却还亮着。这是第一次要送光子礼物。他鼓足勇气,敲了一楼的门。纵使老板娘高木初在,又有什么关系呢?自己一直都太畏缩、太客气了,这样可是不行啊!应该更有自信。因为自己是一个苦干实干、问心无愧的大丈夫啊!买了录音带后,一时热情激昂对自己说的这番话,再度在他胸中翻腾。
“哪位?”
传来光子的声音,春太松了一口气。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要是应门的人是老板娘,弄得自己语无伦次,就无法当面把礼物送给光子,到头来只能由高木初代为传话了。
“我是里见,我有东西想交给光子小姐。”
光子打开门。春太心想,那一双有如孩童般的眼睛真是可爱啊!他从纸袋内拿出录音带,说道:
“上一次,我们隔着窗子聊天时,你不是说很怀念故乡的海浪声吗?虽然这不是鸟取海边的海浪声,但整卷带子都是浪涛声,今天碰巧在唱片行找到的。”
嗯——声音既不刺耳,也不拖泥带水,语气相当自然。春太精神为之一振。
“上一次?”
“对啊!不过,也是半年前的事了……”
“全部都是浪涛声的录音带?”
“很有趣吧?我想起你说过的话,所以买来当礼物送给你。”
“送给我……礼物?”
“你有录音机吗?”
光子轻轻点头,说道:
“可是很小一个。”
“把它摆在枕头旁,让它伴你入眠。在——梦中怀念!”唉!最后那句话搞砸了。他原本打算说,也许会有一个怀念的梦。不过,他依然笑着说:“晚安。”
当春太打开若菜鱼板屋的门,光子还拿着录音带站立原地,他朝她挥挥手,然后直奔二楼。他的心激动不已,一直无法平静。他脱下西装,换上羊毛衫,盘腿坐在狭窄房间的正中央。春太边拆开另一卷和送给光子完全相同的录音带外壳的包装膜边思索:面对将来,要如何脚踏实地走下去。怎会如此迷迷糊糊地活到今天?到底为什么工作?为什么吃饭?又为何写下数百首的蹩脚诗?光凭善良并不能成就什么。我又为何租这间形同弃屋的若菜鱼板屋的寒酸二楼?书籍的排列方式、厨房的整齐摆设,以及橱柜内收拾整齐的碗盘,毫无令人厌恶的凌乱感,却是一副穷酸样。自己欠缺冒险心、没有半点雄心壮志、一味认为恪守世俗规范就是生存。老是垫居小巢、以管窥人,深怕被人侵袭而在洞内严阵以待。这样下去,自己根本不会有长进。我一定要向前跨出一步!身为一个人,就该往前走!
春太把录音带放进录音机,压下按钮,果真有浪涛声流泻出来。
虽然春太认为稳定生活是当务之急,但是,处在这个汲汲营营的社会,也必须找出自己的雄心壮志。自己的雄心壮志到底是什么?春太思考着。在问题提出前,答案早见分晓了,那就是自己能够以各种方法帮助他人得到幸福。然而,稳定生活的基本前提,和帮助他人得到幸福的理想,这两者在他的心中始终相互矛盾着。无疑地,在自己战胜生活的同时,必定会有某个失败者产生。自己的幸福和他人的幸福,只有在极有限的范围内才可能两全。因此,所谓自己的幸福和他人的幸福二者矛盾不已,春太连在梦境中都找不到共存的方法,只能到云深不知处的地方去找。因此,他始终无法放弃写诗。
春太故意调高音量,打开窗子,这样的音量,对面的光子应该听得见,他等待光子也为他打开窗子。然而,光子并未回应他。春太对自己放声说道:
“好熟悉的声音啊!好熟悉的声音啊!”
他强迫自己相信此时的光子正倾听着录音带流泻出来的波涛声。突然,光子房间的灯熄了,她有些避人耳目似的走到街上。好像要上澡堂的样子,手拿着塑胶盆,从梦见街消失了。过了一会儿,辰已肉铺那端传来脚步声,换上圆领毛衣的辰已龙一走出来了。春太看了一下时钟,离约定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春太心想他大概是不想陪那些亲朋好友,打算早点到“莎丽杜”喝酒吧!可是,辰巳龙一却从“莎丽杜”门前走过,往光子转弯的方向走去。
春太并未特别在意。他从桌子抽屉拿出已经累积十二册的笔记本,开始着手挑选自己所写的诗,因为想自费出版诗集的费用已经存得差不多了,他从上个月底就开始利用晚上挑选诗集要收录的诗,顺便对诗句再三推敲。
已经有一年多无人来函
当我感觉信快来时,却发烧卧病在床
那个时候
我走在柏油珞上,为学习更多的知识
自言自语着蹒珊地爬行在夜晚的道路
一无所获地归来,一时间精神又大振
我对超越我而去的所有生物
以变态者的眼光睥睨着
持续睥睨着在白色的晨光中
我骚动着渴望工作
春太犹豫是否要把这首诗收录到诗集中。他一直在想:“变态者”这个字眼有没有其他更好的形容,却怎么也想不出来。春太犹豫不决,只好先用红色铅笔把它圈起来。没有办法啊!这或许是他一生仅有的一本诗集,无论是自以为是的作品也罢,稚拙的作品也罢,诗篇就是要以这种手法来写,这也是自己出版诗集的理由……
春太一看表,已经十一点十五分了,于是阖上笔记本,起身前往“莎丽杜”。附近一家大鞋店的店员和“莎丽杜”的妈妈桑正在玩大富翁游戏,龙一坐在吧台边,正喝着加冰块的波本威士忌。
“等等!里见先生,你该不是第一次来我店里吧?”妈妈桑问道。
“不,前年年底来过一次哟!”
“我们住的距离只有眼睛到鼻子远,两年多才来‘莎丽杜’一次,未免太过分了吧!”
“啊!真对不起!”
好像又要说些什么的妈妈桑发觉春太和龙一约好在这碰面,立刻就闭嘴不说了。她一定在想,这到底怎么一回事?
春太点了杯威士忌加冰水,然后坐在龙一身旁。他猛然看到龙一摆在吧台上的东西,腰际感到一阵分不清是疼痛还是麻痹的感觉,忽冷忽热地涌现出来。
“那卷录音带是什么?”他努力地一字一字说出来,压抑住颤抖的声音。
“好像是一卷只有浪涛声的录音带啦!”
“哦!买的吗?”
“不!她说这很像她故乡的海浪声,要我听听看才借给我。”
“谁?”
龙一露出微笑,把嘴贴在春太的耳边说道:
“就是我刚才跟你提起那女孩,若是我把刺青除掉,就要嫁给我当老婆那个啊!”
春太那只拨动红色电话拨号盘的指头颤抖不已。电话拨通后先是总机,接着是护士,之后才是那个医生朋友,在等待的时间,春太数度感到晕眩。
“专科医师说,虽然刺青的范围愈大就愈困难,不过还是除得掉。”春太的朋友说道。
“除去方法如同我先前说的,但恐怕会留下疤痕,而且不能一次全部除掉,还要把屁股或大腿皮肤移植过来,最好得花些时间,局部性慢慢动手术,手术后的疤痕或长出凸出的肉疤则是因人而异。所以,还是叫那家伙下周二先来医院一趟吧!听说,我们医院整形外科的主任大夫在东京医院曾经为一个整个背部和两肩、上胸部,还有手肘都刺满刺青的人动过手术,我已经拜托他了,那位主任大夫星期二才有门诊。”
春太挂上电话,回到吧台椅子坐下。龙一稍稍掩饰自己不安的情绪后,问道:
“里见先生的朋友怎么说呢?”
春太的双唇抖个不停,声音颤抖,连自己都感觉到。他答道:
“听说没办法除掉!”
“没办法除掉?怎么和刚才那通电话说的完全不一样呢?”龙一的眼睛半闭,为压抑激动的情绪将全身的力气,集中到夹住香烟的那两根手指上,使得手指几乎弯成“へ”字形。
“是啊!听说因为你刺青的范围太大了。”
“你认识的那个医生怎会知道呢?难道那家伙亲眼看到我的刺青吗?”
龙一即时控制自己粗暴的声音,斜眼瞥了春太一眼。
“连你都没看过我的刺青,不是吗?”
“虽然没看过,但是刚才听你自己说的啊!”
龙一把手肘撑在吧台上,低垂着头,不久带着一种平静得近乎恐怖的语调和表情喃喃自语:
“是吗?这除不掉吗?因为这可不是肩膀或手臂上刺的一朵小牡丹花啊!”
“莎丽杜”的妈妈桑总觉得不搭讪一下不妥似的,出现在两人面前,却被龙一那仿佛在驱逐野猫似的姿态给吓住,一言未发又回到其他客人跟前。春太心想:若是龙一警觉,追究起来,谎言马上就会被拆穿,于是想办法要让自己的谎言更具可信度,他顾不得其他了,他满脑子想的只是不让龙一跑到别家医院的整形外科去问。
“听说是因为除下来的皮肤量,和可以移植到那里的皮肤量差距太大了,那位整形外科医生说,他曾经做过一个比你的刺青范围还小的手术,可是却失败了。”
“失败的话,会怎样?”
“听说会有生命危险。会死人啊!”
春太在说话时,发现自己的心渐渐残酷起来。他要消除这种残酷的方法,除了让自己变得更残酷之外,别无他法。他也在想:为何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呢?
“会死人,你的刺青,就是那种除掉会死人的刺青。”
春太站起来,想走出“莎丽杜”,虽说如此,他却不想回到自己的窝。他冷静发觉到,原来自己的诗全都是虚伪的幌子!临走时,他对着一动也不动的龙一背后问道:
“为什么找我商量呢?”
“因为我觉得里见先生可能会愿意成为我的好朋友。我送弟弟去机场,搭计程车回来时,刚好看到你从地下铁的阶梯爬上来。虽然我肚子吃得胀胀的,还是跟着往太楼轩走进去。”
春太走到梦见街,抬头仰望白百合美容室二楼,灯还亮着。他完全没料到龙一竟然跟在他后头,走出“莎丽杜”。
“多花几年功夫,一点一滴除掉也不行吗?”
当春太听到龙一的声音时,吓得全身起鸡皮疙瘩。
“里见先生!纵使那是会死人的手术,我也想要把这刺青除掉。因为我想和那女孩结婚啊!里见先生!麻烦你,请你再帮我拨一次电话问问看,若是花三年,不!五年的话,是不是就有办法可以除掉呢?”
梦见街的荧光灯照射出污秽的光,春太只能点头应允,龙一塞给春太好几个百圆硬币。在和龙一并肩走向公共电话亭时,春太的泪水已经压抑不住了,他低着头,垂着泪水问道:
“那女孩愿意等你三年、五年吗?”
“不知道。大概不会等吧!不,也许会等吧!反正我要把刺青除掉。先从左臂,然后右臂,在我除掉刺青的过程中,我觉得她会对我说:‘算了,没关系啦!再除下去会死人的,我原谅你吧!’”
春太把若菜鱼板屋的钥匙交给龙一。
“你在二楼房间等我!”
“为什么?”
“这通电话可能会讲很久。”
“里见先生,你哭了?”龙一弯下巨大的身驱窥探着。
“哭什么?我可没哭。”
“明明在哭啊!你为什么要哭呢?”
“我是在想,要是我撒个谎就好了。若是我说也许除得掉……我认为自己没有撒这个谎,真是一个可恶的人。”
龙一欲言又止。看到龙一眼眶满是泪水,春太又哭了。龙一拿着春太给他的钥匙,掉头往梦见街走回去。
春太走到地下铁车站,他在几家路边摊前面走过来走过去,以打发时间。走着走着,他突然“啊!”地大叫一声,颤抖地凝视夜空后,往自己的小窝奔去。如果龙一看到那卷录音带,那该怎么办?当龙一发现里见春太也有一卷和光子一模一样的录音带,他会作何感想?
春太奔跑的脚步声和开门声响彻梦见街,气势宛如报喜讯的使者一般。春太跑到楼梯一半时,龙一已经打开纸门,准备迎接他。春太看了看录音机,看来龙一好像没动过。当他发觉自己如何拼命赶回来时,春太把那颗已经原本准备当罪人的心隐藏起来,伸出手和龙一握手。然后,若无其事地从录音机里拿出录音带,笑着说道:
“来听听那卷录音带吧!”
“我的朋友为慎重起见,又帮忙询问其他医生的意见,那位医生说要当面看看,否则无法下定论,大概除得掉吧!”
“可以除得掉?”
“对!他说若分几次动手术,可以除得掉。”
“真的吗?可以除得掉吗?不管动几次手术我都愿意,那种比死还痛苦的疼痛,我觉悟了。”
春太几次催促他听那卷浪涛声的录音带,边把自己的录音带收进抽屉。那海浪声中,夹杂着龙一急促的呼吸声。
“我朋友说,请你下周二早上去医院,整形外科的主任医师会帮你看诊。”
龙一缓缓地在春太面前正襟危坐,双手放在地面,头往下低垂,边呜咽边以悲痛的声音说道:
“里见先生!我这一辈子,永远都是你的朋友了,纵使你说不要,我这一辈子,也永远是你的朋友。若有哪个家伙敢欺侮里见先生,我绝不饶他。纵使你一辈子背叛我,我也绝不会背叛你。”
“我们来听浪涛声吧!”
龙一深深地点了好多次头,闭着眼睛,垂着头,聆听着浪涛声。不久,龙一问今晚可否让他在这儿过夜,虽然春太拒绝的借口很多,却一个也想不出来。躺在并排的坐垫上,龙一裹着一件薄棉被,春太躺在垫被上,盖上一条棉被嫌不够,又加一条毯子,两人不再聊天,而是倾耳倾听枕边的录音带,一起度过一个难眠的夜晚。此时此刻,对面白百合美容室里的光子也辗转反侧,无法成眠。
光子再一次读着写给老板娘高木初的信,小心翼翼地将一张刚拿到手的美容师执照收进皮箱,把回故乡的电车票放进钱包,再把钱包放在枕头边。她要写一封信给龙一,打算回到故乡后再寄出。光子提笔时,脑海里始终想不出贴切的话。“我果然是一个不适合待在都市的乡下女孩。”虽然,用这句话开头最好,却不知如何接下去,其实应该写:“我不适合当龙一哥的太太。”不!应该这样写才对:“龙一哥不适合当我的丈夫。”但是,在信中多少还是得把自己的真心写出来,否则龙一怎能接受呢?但是,光子却找不到能够适当表达出自己心意的字句,因为连她自己都不清楚,对龙一的好感是否出自真心,她写不出真实、没有虚伪的第一行,也就无法继续写下去。
自己是一个渴望平凡,而且只有在平凡中才能朝气蓬勃活下去的女人。对这样的自己来说,龙一这个包袱实在过于沉重了。从漠然思索到渐渐得到肯定的结论,费了她将近四个月的时间。另外,早在一年半前,光子就知道里见春太对自己怀有好感,虽然自己甘于平凡,但是里见春太的优柔寡断,对少女情怀的她而言,又显得太过无趣。光子把春太送她的录音带给了龙一——她当了一次坏女人,为的是怕自己动摇明天一大早就悄悄地逃回故乡的决心,不让自己内心再起涟漪。直到天明,她都没阖上眼睛,只是不停想着龙一的事。当光子提着重重的皮箱,走到一楼美容室时,突然想起一句绝佳的名言,她陶醉般在心中低语着:“可以做出毫无理由的背叛,这是女人的特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