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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洞窟之火

作者:日-宫本辉/译者:林皎碧 当前章节:10245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4:56

莎丽杜决定歇业,里见春太也接到一份“告别晚会”的邀请函,薄薄的粉红色邀请卡上印着:

承蒙您长久以来的支持,此次因私人理由决定歇业,为感谢您长期关照,本店特举办无限畅饮“告别晚会”。敬请拨冗驾临为荷。

店主敬上

太楼轩的老王从厨房走出来,对着正在吃拉面的春太说:

“免费吗?”

“邀请函上没提到费用的事,大概是免费吧!”

“那个守财奴应该不会给人白吃白喝才对,她一定在搞什么名堂,好让自己不吃亏。”田井酒屋儿子继承人田井菊鹤咬着一根牙签,带着赌气的口吻说道:“这种事也该适可而止吧。”

“说什么个人理由,到底是什么呀?最近也不雇酒保了,一个人独撑那家店,该不会不再玩小白脸,想安定下来了?”

老王的妻子也探出头来,加入聊天的行列。经她这么一说,老王夫妇那个出入都从后门,极少在店头抛头露面的独生女从隔开店面和厨房的珠帘探出上半身,指责母亲:

“妈——不要用那么尖酸的话批评别人嘛!”

春太有一年没见到美铃了,一年不见,她不但长高了,也更有味道。春太看呆了。

“哇!美铃你长大了,真是女大十八变。”

田井菊鹤向上翻眼球,嘲弄般说道:

“把你在美国学校学的英文教教叔叔吧!”

美铃向春太轻轻点个头,向田井菊鹤投了一个冷漠的眼神,说:

“学语言要有天分,没天分的人怎么教也没用。”

田井菊鹤正想回嘴,老王紧闭双眼,频频摇头制止;

“好啦!好啦!耍嘴皮子永远分不出胜负,你说一句,她回五六句,句句都带毒,到头来只是一肚子火而已。好啦!”

“哼!我看你不知道大人的可怕!”

“先记账!”田井菊鹤说着,走出太楼轩。

美铃好像有事要找春太,在父母亲还没进厨房之前,她边翻阅周刊边朝春太使眼色。春太心想美铃大概不想参加课外辅导了,得想办法说服美铃才行。不仅里见春太的公司,其他同业也为了会员人数减少而苦不堪言,这种以中小学生为对象的课外辅导公司,由于优质补习班的出现,加上同行恶性竞争,除了大公司以外,都有没落的趋势。

“嗯,我有事想跟你商量。”

美铃低声说道,又轻轻说了一句“我在地下铁的楼梯等你”,就悄悄地走出店外。春太边用筷子把碗底的碎面和豆芽菜拨在一起,边想:大概不是辅导的事,才放心地站了起来,往厨房喊道:

“钱我放在这里了。”

“谢谢里头传来老王那不带一丝谢意的声音。

由于天气闷热,春太一走出公司就脱掉西装外套,他拉上太楼轩店门后,连领带也摘下来,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地下铁车站走去。九州和四国都已进入梅雨季,再过两三天,近畿地方也要进入梅雨季了。

他想起瞒着老板娘高木初,突然收拾行李离开白百合美容室的光子,也想起为消除刺青而动第一次手术的辰巳龙一。龙一从手臂上方开始动手术,五月中旬动手术时,龙一拿出光子的信给春太看,信很短,春太凭自己的感觉,读出光子的谎言和真心。“对不起,请您原谅我,我是真心喜欢龙一哥,但是我也想回到故乡的母亲身旁,母亲期待我能够取得美容师执照回去,天天辛苦工作。请您务必了解我的苦衷,敬请多保重!再见。”

小光简直着魔了……春太边走边如此想。春太分不清所谓的“魔”到底是她对龙一心怀好感、甚至不惜下嫁,还是她逃回故乡这件事。但是,那个只写着“野口光子”而没有发信人地址的信封却如此雪白地烙印在春太的脑海里。

美铃一看到春太就走过来。

“我和同校一个叫雷斯里的男生一起去逛日本桥的电器街。”

“虽然他是美国人,却在神户出生长大,大我两岁,一百八十几公分,长得帅极了。”

“你交了这么一个高大的美国男友呀?”

“雷斯里有女朋友啦!我和他只是朋友,他的女友是我的死党,泰国人。”

“可不可以稍微讲慢一点?怎么回事?我完全搞不懂。”

“慢慢听就懂了嘛!”

“雷斯里从十岁开始存零用钱,好不容易才够买一套小型的组合立体音响,他到神户的电器行找过,他中意的音响价格太高,于是拜托我带他到日本桥的电器街,他从来没去过梅田以南的大阪地方。因此,我就带他去日本桥,好不容易找到一台符合预算又中意的音响。我们买完后,在回家的路上进了一家咖啡馆。”

“我越听越不懂了。”春太不耐烦地说道。

“接下来,才是你要懂的。”

“啊!是吗?”虽然春太觉得遭到戏弄,他还是决定听美铃把话说完。

“我们在那家咖啡馆碰到森先生。”

“森先生?”

“就是照相馆那个‘同志’,森先生。”

“啊!那个娘娘腔。”

“嗯。森先生独自在喝果汁,一看到我和雷斯里,不!他眼中根本没有我,只看我一眼,大概知道我是太楼轩老板的女儿而已。他以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凝视雷斯里后,边说:‘咦?这不是美铃吗?’边朝我们这桌走来,然后以极为优雅的遣词对雷斯里说:‘若不打扰你们,我可否与两位同桌?’然后,完全无视我的存在,只是一味地对雷斯里抛媚眼。

“媚眼?”

“男人的媚眼。”

“娘娘腔也会抛男人的媚眼?”

“啊!里见先生,你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男同志有两种,0号和1号,还有一种使双刀的,算是变态型。”

春太瞠目结舌,凝视着美铃。

“这种事你竟然说得那么一派轻松。美铃!中学二年级学生知道得未免太多了吧!我认为你最好不要把这种事挂在嘴上。”

“要说教去跟森先生说好了!”

“谁去?”

“里见先生呀!”

“我为何要去跟他说教?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雷斯里几乎要陷下去了,神户有一家Vegetarian专门餐厅,森先生和雷斯里已经在那儿单独吃过三次饭了,丝拉妮的情绪开始变得怪怪的。”

“Vegetarian是什么?”春太惶恐地问道。美铃的回答果然如春太所意料。

“怎么连这都不知道呢?里见先生。”

春太真想狠狠地反击,然而他还是泄气地说:

“不知道才问呀!”

“就是素食主义者。”

“喔——既然如此,你就明说是素食餐厅不就好了吗?你说有事和我商量,到底是什么?”

“我想请你去拜托森先生,不要把雷斯里带到同性恋的世界里,这也是为了丝拉妮。”

春太终于明白丝拉妮就是那个叫雷斯里的美国人的女友,却不明白为何他得去跟森谈判。他问美铃理由。

“前一阵子,森先生到处说你和他是‘爱人同志’。”

“什么?”

春太的脸扭曲成一团,向美铃逼近,但逼近后,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在和你谈过话后,我才知道那全是森先生的谎言,因为你连0号和1号都不知道。”美铃说道。

“当然呀!那当然呀!不过,我不会为了那个美国人去找森先生。”

“若是你愿意去找森先生谈判,丝拉妮说她有二十六个朋友,都可以成为你们课外辅导公司的会员。”

这个难缠、傲慢的小妮子!春太感到愤怒,眼中已经充血。

“为什么看上我?”

“是直觉。”美铃直盯着春太说道:“从里见先生的为人感觉出来的。”

春太转身背向美铃,边往梦见街走边说道:

“我拒绝,这事与我无关。”

但是,对自己和森是爱人同志的流言,他非提出抗议不可。另外,耗在这场无妄之灾的劳力,必须从他处取得补偿。春太停下脚步,心想:一次有二十六人签约成为会员,除了一般奖金外,还可以领到特别奖金。他回头去找美铃,问她如何保证那二十六人肯定成为会员。美铃从牛仔裤的口袋掏出一叠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春太任职的升学通信社的申请书,确实有二十六张,而且全在一年期会员处画上圆圈,各自还签名盖章。

“丝拉妮有很多日本朋友。”

春太一把抢过美铃手中的申请书。

“啊!小偷。”

美铃一喊叫,好几个人从地下铁楼梯走上来,停下脚步看。春太为自己一时的举动感到羞愧,于是他故作严厉地说道:

“我啊,不只是为了雷斯里这个美国人去找森先生,同时也是为了洗刷自己的污名才去的。我不愿为了这二十六人的合约书而遭你利用,这些申请书暂时先放在我这里。”

“里见先生的污名?”

“我不是同志,这种流言四起,我当然生气呀!”

一听此话,美铃歪着头说道:

“我不认为同志有何异常,但也不能说是正常。”

“我不想在这里和你争辩什么是异常、什么是正常。举例说:若我是黑人,别人却说我是白人,我当然会生气,日本人被说成越南人,也会生气的,这和所谓的种族歧视是两码子事。总之,基于这种原则,就得洗刷污名。”

春太想起森那异乎日本人的鹰钩鼻和隆起的肌肉,脚步慢了下来。哦!原来同志有两种呀?原来如此,若是灯泡只有正极或只有负极,也是不会亮。但是,负负得正。这么说女同志就是负负得正啰……春太边想边走到位于梦见街中央的森照相馆门口。森把装着洗好照片的纸袋放在桌上,正在整理传票。

“晚安!”春太故意拉开嗓子喊道,他此刻的心境有如一个没本事却要去踢馆的瘦弱浪人。

“又是来摸摸最新型的单眼相机吗?”森嗤笑地说道。

“请不要再散播那种奇怪的流言!”

春太的声调显得相当尖锐。一周上三次健身房的森雅久,拥有比春太要厚实三倍的胸膛,他上身裹着一件蓝色的POLO衫,纽扣把纽扣孔绷得开开的。

“什么奇怪的流言?”森停下翻阅传票的手问道。

“听说有人到处造谣,说我和森兄有暧昧关系。”

“谁?”

“森兄本人。”

森用指尖抚摸着两颊至下巴那一片青黑色的胡子刮痕,看了春太一眼,指着客用椅,说道:

“坐呀!”

美铃拜托的事不说也不行,春太心中虽然害怕,还是坐下。

“我不晓得你是从哪儿听来,不过,我的自尊心很强。”

“自尊心?”

森不苟言笑地点头。

“果真有这种流言,我会杀了那个造谣的人!”

“……”

“谣言说,我和里见兄是爱人同志的关系吗?”

“是的。”

“我喜欢脸蛋俊俏的人。好啦!我不想直接对你说出更失礼的话了。”

难道还有比这更失礼的话吗?春太露出失望的表情,目光四处游移着。

“还有一件事想对你说。”

“还有一件事?是什么?”森用面纸拭去鹰钩鼻上渗出的油脂。

“神户美国学校那个学生的事,雷斯里才十五六岁,我希望你不要把那孩子拉进你的世界。”

“哈!哈!哈!我明白了。里见兄,你是受到太楼轩美铃的怂恿,对不对?你真是个好人,和傻瓜没两样的好人。”

森一说完,直盯着春太看,不久他的眼中开始闪现光芒。当春太发现那是泪水时,森又说道:

“你真是个好人!里见兄,像你这般的好人,一定很孤单吧?”

春太茫然地看着森的泪光,不自觉地放松僵硬的身子。

“是的,我是受了美铃之托才来,雷斯里有一个叫丝拉妮的泰国女朋友。”

“我知道。”森好像要制止春太般,大声说道:

“勾引人的是雷斯里,只是他不自觉,他天生就是一个同志。所以,在他尚未和女人发生关系前,就投入男人怀抱可能比较好。那个泰国女孩或以后出现的女人,都只是悲剧而已。”二楼的闹钟响起。森要春太等一会儿,就往二楼跑上去,然后在小流理台前切香瓜,端来一盘,放在春太面前。

“我都是在二楼暗房内冲洗黑白照片,方才的铃声表示显像液的温度已达到最佳状态。我马上好,你吃点水果等我吧!”

高头大马的森把狭窄的楼梯弄得嘎嘎地响。

“勾引人的是雷斯里,只是他不自觉……”森这番话和对春太意义不明的泪水,像是一把奇妙的锁,紧紧扣住春太的内心。春太被一股莫名的冲动牵引着,使他难以走出森照相馆,那股沉静的冲动,像站立在深不可测的深井附近,虽然丝毫不想舀水,却依旧靠在井边探头窥视。他慢慢吃着香瓜,边吃边觉得自己真是孤单。他想起在名古屋和妹妹夫妇一起过日子的体弱母亲。妹妹个性倔强,有时以严厉的口气骂得母亲落泪,妹婿担任旅行社课长,爱喝酒、爱打麻将,一周有三天夜不归宿,这两三年来,夫妇感情一直不很融洽。难道我不能把那笔准备出版诗集的存款拿出来租一间小公寓吗?与其让母亲跟着感情不和的妹妹夫妇过着不自在的生活,母亲一定更想和自己一起过日子吧!不,那笔钱是为了唯一的梦想而存的,也许别人会笑话,不过自己在这一生当中一定要出版一本诗集。春太相信唯有诗才是至高的文字艺术。拙劣也罢,自己决不用艰僻的文句,为了言简意赅,所以他在字里行间不知投注了多少心魂,一辈子唯一的诗集里能有一首秀美的诗篇,不也就够了吗?出版诗集这件事将是一个阶段的完成,希望自己更加坚强,至少让这样的梦想实现,不是很好吗?

春太驰思于种种梦想中,楼梯又嘎嘎作响,森雅久又走了下来。森也拿着一盘香瓜,坐在原来的椅子上。

“森兄,对女人真的毫无兴趣吗?”春太怯怯地问道。

“没有!”

“青春期也一样吗?”

“是啊!没办法,只对可爱的男孩感兴趣。”

森说他高中毕业后,因为想当摄影师,进入摄影专门学校就读,那儿的老师教会他男色的滋味。

“与其说是被教,不如说觉醒才对,因此就算我放手不理雷斯里,也太迟了。那家伙根本没把泰国女孩放在眼里,整天在神户街头寻找自己的同类,神户外国人多,同志也多。”

“在车站的公厕里,不是偶尔会有偷窥我们那玩意的男人出没吗?那种人是不是森兄的同类呢?”

森苦笑地答道:

“堕落到那种地步的家伙也很多呢!”

“刚才你说勾引人的是雷斯里,是什么意思?”

春太几乎抛去畏怯和紧张,以一种老友般的姿态询问着。

“雷斯里是女人,而且是一个渴望粗犷式爱怜的女人。虽然他和小白脸也来电,却更渴望被一种强劲的力量驯服,若能如此,那家伙的愉悦将增加数十倍。当他看到我时,整个人摇身一变成为女人,这种变化,里见兄看不出来,我就看得出来。”森再度苦笑说完后,话题一转:

“里见兄,也写诗吗?”

“咦?你怎么知道?”

“听到老王和人在谈论这件事。”

春太为掩饰难为情,虽然没冒汗却掏出手帕擦拭额头和脖子,然后说道:

“出版诗集是我的梦想。”

“我想出版写真集。我也喜欢诗,我花了十年的功夫拍摄一些自己喜爱的诗中提到的地方或风景,欧洲、美国我都去过了。”

“真的?你喜欢什么诗?那又会是什么样的照片呢?”

森稍微思索后,邀请春太上二楼。

“彩色写真集,成本很高,诗集可比不上。”

“说得也是。”

春太怀着一颗兴奋的心随着森爬上楼梯,突然停下脚步。森回过头来,带着几分怒气说道:

“我做的也是人和人的交往呀!我也有选择的权利,不是吗?”

“话虽如此,以前你曾欺侮过我……”

森放声大笑。

“对了!那次我还被咬到下巴,我玩笑开过火才会被扁,事后我仔细消毒一番,我还真担心会染上恶疾呢。”

“哈……原来我是一个男人女人都不爱的人啊!”

二楼有两个房间,其中一间当成暗房,门和黑布帘都敞开着,里头溢出一股酸味。不知是忘了关?还是有意开着?一盏红外线灯把显像机和已冲洗完毕垂吊而下的一卷卷胶卷晕染得一片通红。春太的目光久久不能从那暗房的亮光中移开。

“这里。”

森说着,打开隔壁房的纸门,一大堆写真集、画册及文学作品整齐地排列着,几乎覆盖了整面墙。森指着放正片的书桌抽屉说:

“总共有一百张。日本有三十八张、西德有十二张、法国有二十二张、匈牙利有十八张。另外,摩洛哥有五张、捷克也有五张。我本来打算到捷克波希米亚的农村,但是当地政府不准,结果只拍到布拉格的照片。”

春太一时哑然,只是入神地看着森雅久的藏书。其中有春太不知道的外国诗人的诗集、有《捷克古典诗集》、几本波德莱尔的书、李白的诗,还有《世阿弥十六部集》。

森拿出一张正片给春太看,问道:

“你猜这是以哪一首诗为题呢?”

湿透的黑发散在污秽的床单上,木床的那端月儿高挂。春太无言地摇摇头。

“波德莱尔的《恶之花》。不是有一首名为《遗忘之河》的诗吗?其中还有一首《睡在死尸旁……》波德莱尔十九岁时在巴黎拉丁区和一名犹太妓女谈恋爱,就是那个被称为‘斜眼莎拉’的女人呀。那首《睡在死尸旁……》就是在描写那个女人嘛!还有一张波德莱尔的诗喔!也被收录在《恶之花》的《死后的悔恨》中,这首诗难度很高,因为难度很高,只能依照诗中描写的来取景。”

不知不觉中,森把话题转到绘画、电影,又涉及古典美术、料理,再回到诗。森的博学多闻和感性丰富的分析力叫春太听得入迷。

“男人和男人睡觉有什么不对?”森忽然说道,语气平静。

“你既然受美铃之托来找我,一定得给她一个交代。”

“是的,我就用你现在这句话作为答复。”

春太一说完,森就说道:

“你回去告诉美铃,就说‘我知道了’。”

“就说……你知道了?”

森点点头说:

“你怎么向美铃解释也是白费工夫。只要说‘知道了’就好了。”

话一说完,森的眼神变得更深邃,从中映照出一个小小的春太。

“明天雷斯里要来梅田,纵使我叫他不要来,他还是会来。我呀,也很想和他睡,谁也阻止不了啊!”

“……真是地狱!”

“雷斯里已经无法自拔,我也是,已经无法自拔了。”

春太问他,以后可不可以再来玩。

“啊!不要客气,来玩嘛!”

森说罢,露出微笑,将春太送到店门口,然后放下铁卷门。春太沿着梦见街四处找,心想美铃一定躲在附近某处。果然美铃就站在电线杆下,当春太正要打开若菜鱼板屋的门时,美玲出现了。她低声问道:

“怎么样?”

“森先生说他知道了。”

“这么说,他是不再和雷斯里见面罗?”

“人家都说知道了,我怎能又要他承诺什么。”

美铃边走回家边露出笑容挥手,走进太楼轩时,又重复一次相同的动作。

五天后,春太在老王他们极力邀约下,出现在“莎丽杜”的送别晚会上。从傍晚开始,雨就下个不停,仿佛已经进入梅雨季。

好不容易,大家才相信这次晚会确实是免费供人大吃大喝,梦见街的居民证实这一点之后,气氛一下子热络起来,异口同声问起:

“妈妈桑,你说的个人理由到底是什么呀?”

“我只能说个人理由,拜托就不要再追问了。”妈妈桑顾作娇态地说着。

“其实,无论收费,还是免费,这些东西哪能吃呢?”已经吃了十尾喜相逢鱼,连喝七杯烈酒,还塞进三人份冷豆腐的田井菊鹤,还不满地嘀咕。

老王以卡拉0K高歌一曲“夺标”。

“歌跟人搭不起来,不过唱得真好!”那是村田钟表店老板的声音。

“从不来捧场,一听是免费,就想跑来大吃大喝!”老王一说,客人们都笑了。“莎丽杜”的妈妈桑原本兴致勃勃地来回穿梭,一发现村田英介也混进来,就推开客人靠过去,尖叫道:

“你给我回去!我的邀请函只送给那些照顾过我们店的客人。我可不记得有邀请你喔!出去!快出去!”

“对啦、对啦,回去、回去!”不知谁跟着起哄。

村田英介从衬衫胸口的衣袋抽出一张粉红色邀请函,反驳说道:

“这不是邀请函吗?只要有这张不就可以大吃大喝吗?”

“他那贼儿子偷的吧?”

“莎丽杜”的妈妈桑一把揪住村田。

老王出声说道:“妈妈桑!住手。难得的晚会嘛!”边说却边以单手拦住村田,让他无法逃逸。独自默默坐在柜台一端的外卫桑站起来,说:

“钟表店的大爷,老是瞧不起别人,有一天会很惨啦!”

边说边故意摇晃着肩膀,靠近村田,突然伸出双手,作势要把村田推倒,却因醉眼目测不准,扑了个空。外卫桑顺势倒下去,动作有如游泳选手跳进泳池般。

“混蛋!我不是让你推得倒的无用之辈,你继续在那儿玩狗爬式游戏吧!”

村田甩开“莎丽杜”妈妈桑的手,说:

“吃饱喝足了,就算你拜托我留下,我也要走了。谢啦!谢谢你丰盛的招待。”话一说完就走出去。

外卫桑整个脸趴在磨损不堪的廉价地毯上,边站起来边大声斥喝:

“瞧不起人!瞧不起人!”他的鼻头擦伤。春太拼命地忍住笑。

“外卫桑!你的鼻子有脸颊高吗?”

“莎丽杜”妈妈桑的话引来哄堂大笑,她随即甩乱一头秀发斥喝道:

“吵死了!吵死了!”

“你以为鼻子只用来呼吸吗?混蛋!欺人太甚!”

外卫桑说着,就扑向妈妈桑。妈妈桑摔个四脚朝天,头部重重撞了一下。她啪搭啪搭顿脚,大声喊道:

“回去!回去!你们统统给我回去!再喝就要收钱了。结束了,散会啦!”

老王和田井菊鹤扶起妈妈桑,春太悄悄瞄了他们一眼,独自走出“莎丽杜”。他沿着雨后的梦见街走回若菜鱼板屋。森照相馆的铁卷门尚未拉下,店里的灯却已熄灭。

他一度想往森照相馆走去,却又打消念头,回到若菜鱼板屋二楼。就算森雅久是一个无法辨识世间的规范和常识尺度,而堕落地狱的同性恋者,自己也愿意和他做一次“人和人的交往”,甚至是他不曾有过的“人与人之间”的深交。

春太思索着:森为何敞开暗房的门,又不关掉红外线灯?为何自己又会被那红色灯光深深牵引呢?他心想:也该是和那个每当自己躲在被窝自慰时总会出现的女人诀别了,否则总有一天,自己也会以“人和人的交往”为借口,被那暗房里的红色灯光给吞噬掉。

春太想把昨夜那封写给母亲的信写完,于是坐在桌前。

“——自从父亲去世后,您就一直在工作,现在一定很累吧!我总算存够了一笔钱,可以租一间公寓让我们母子一起生活。我也打算向公司申请房屋贷款,我和母亲……”

写到此处时,传来森照相馆拉下铁卷门的声音,春太搁下笔,不经意往窗外望去。梦见街又恢复平静,“莎丽杜”的喧嚣声仿佛远方的浪涛声,此起彼落。森的脖子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发着光,原来是一个坠子。森仰望一下夜空,撑起伞,好似要掩饰脚步声般,踮起脚尖走在梦见街上。雨停了。春太把脸贴在玻璃窗上,屏息望着森雅久走过无人的梦见街,又转向地下铁车站的方向。尽管森的身影已消失了好几分钟,春太还是以同样的姿势凝视着梦见街。“莎丽杜”的门开了,外卫桑走了出来,他不是一个人。不知何时也去了“莎丽杜”的辰巳龙一手搭在外卫桑肩上,配合着外卫桑的蹒跚步伐走出来。

“老是瞧不起别人,有一天会很惨啦!”外卫桑说道。

“是啦!是啦!外卫桑说得对!”

龙一毫无醉意,看来他的任务就是把这个破坏晚会气氛的外卫桑赶出去。

“那女人真笨!”

外卫桑想折回“莎丽杜”,龙一强壮的臂力令他无法如愿。

“爱上笨女人的你,也是笨呀!”

“等着瞧!我一定要让大家刮目相看!”

“对、对,就是这种气魄!”

“我也要去刺青!”

“很痛呢!”

“这点痛还可以忍受。”

“外卫桑!‘莎丽杜’没了,往后上哪喝酒呢?”

“咦?黑牛,你挺亲切嘛!你确实是一个好小子。”

“买肉,记得来辰巳肉铺喔!”

两人的身影走到梦见街口,变成一团黑色的轮廓,那晃动的身影落在被雨濡湿的柏油路上,闪着光,分不清是男是女。

大阪难波的一条商业街里,

来自不同阶层,怀抱不同憧憬的男女,

因为命运的机缘,交叉相逢之时,

擦碰出宛如花火闪耀的光亮,短暂却令人难忘。

摆香烟摊的老太婆、落拓无计的文艺青年、计划私奔的小情侣、黑道回头的肉铺老板、同性恋者、欢场女子……

不同的市井人物,相同的生存挣扎,

煎熬出人性的丑陋与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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