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地下铁剪票口到通往地面的阶梯口还有一段颇长的距离,报纸从铺着小方块瓷砖通道的那端飞过来,吹动这些报纸的是带着腐败味的街道风。不要吸气!里见春太这么一想,立即屏住呼吸。每当走在深夜的地下道,他总会为了各种理由而一度屏息。有时因为从阶梯上方吹下来的恶臭,有时因为擦身而过的游民那头任由什么风都吹不动的乱发,有时则因为浓妆艳抹女人身上的香水味。他停下脚步,从纸袋中拿出一份刚出炉、铅版印刷的薄薄的同人志《苍岛》,这是半年发刊一次的诗友同人志,里见春太方才还和八位诗友在心斋桥的咖啡馆举行诗评会,他战战兢兢地吸了一口气,把那首除了春太以外,众人一致赞赏的诗重读一遍,那是《苍岛》负责人川边洋一的作品。
苍穹的岩钉 从天盖崩落
打在我们那虚构的漩涡
分割头盖 分解自我
苍穹真理的火势更加猛烈
拧扭了紊乱 疯狂地拧扭着终于降伏那缓冲运动的利刃
里见春太把杂志收进纸袋,任目光落在地下道的磁砖,继续往前走。“什么玩意儿?”他低声说道。
这也能算是诗吗?这种诗有什么值得赞赏?所谓“分解自我”是什么?“终于降伏那缓冲运动的利刃”又是什么?春太喜欢的诗像是津村信夫的《千曲川》,开头是这么写的:“那座桥/好似对人诉说/好漫长啊!/旅途终于结束了。”;中野重志的“再会了!痛苦/再会了!金钱/你们就在雨中的品川车站乘车而去吧!”;还有山村暮鸟的“喂!云啊!/悠悠地飘着/你飘往何处?/是要往磐城平的方向吗?”。春太认为那才是真正的诗。不使用任何艰涩的字眼,却蕴含无穷的意境,才是真正的诗啊!春太走上阶梯,踩在回家的柏油路上,他想起几首近年来在诗坛备受推崇的诗人得奖作品,读来却是既晦涩又枯燥无趣。然后,口中又喃喃念起自己的诗。他心想:要用言语道尽心思,终究是不可能的。此时,“梦见商店街”的霓虹灯已经在眼前闪烁。
梦见商店街位于难波(译注:大阪市中央区到浪速区之间的繁华街及交通要道。)以南某镇的一隅,里见春太就住在那条街的正中央,房子是租来的,是一家鱼板屋的二楼。不过,这家“若菜鱼板屋”早在二年前歇业了,因为老板若菜恭平得了脑中风,右半身瘫痪,生意因此停摆下来,而恭平的太太为了照顾那一年几乎有九个月住院的丈夫,不得不以医院为家,所以才把二楼六叠榻榻米大的房间租给春太,等于是要春太替他们看家。
春太抬头仰望梦见商店街的霓虹灯,皱着眉,抓抓头。每次下班回来,春太不禁会想,商店街上怎么净住些和这条街名完全不搭调的人呢?沉迷赛马、夫妇吵架声不断的太楼轩老板;处心积虑地想成为狮子会会员,名片上印满“PTA会长”、“梦见商店街工会会长”、“少棒队发起人”、“老人福利会会长”等头衔的“梦见会馆”柏青哥店老板;村田钟表店的老板夫妇视财如命,眼神中透着一股执拗,上门的客人都受不了他们的推销攻势;照相馆的小老板听说偏好“男色”;酒廊“莎丽杜”妈妈桑只肯雇用帅哥酒保,这些年纪小她一大截的伙计不知不觉中都成了她的囊中物,不过都维持不了三个月;肉铺兄弟档原本是流氓出身。反正不胜枚举。梦见街就是由这群三教九流的人物所聚集而成的。
“你的流年走到二黑土星,今年诸事不顺遂!”
春太被一个嘶哑的声音震慑住,四处张望。原来从田井酒屋二楼的窗子,有个老人瞪着春太看,他就是由儿子继承家业,早已退休的田井菊次郎。
“你得特别当心肠胃啊!至于工作,徒劳无功啦!”
“啊?”
“你今年三十岁了吧!”
“上个月刚满三十岁。”
虽然田井老人站在没有灯光的二楼,却清晰可见他边以手指抚弄着又长又白的眉毛,点了两三次头说道:
“该讨房媳妇啰!”
“媳妇……”
“是啊!讨房媳妇。只有讨房媳妇,运势才能开。讨房媳妇,流年自然就能改变。”
“流年走到二黑土星的人,都得这样吗?”
“不!不!这是从你的面相看出来。若是看了手相就会更清楚,你等一下!”
田井菊次郎消失在窗际。里见春太孤单地伫立在商店街头。我为何会被那老人的声音震慑住而停下脚步?又为何会不由自主地和他聊起来?今天自己在诗评会惨遭痛批,边把微微出汗的手掌使劲抹在长裤上,边喝下三杯咖啡。因为除了喝水之外,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虽然从中午到现在什么也没吃,却一点也不觉得饿。但是现在,肚子不赶快填些东西进去可不成。太楼轩十一点打烊,现在不是已经十点四十分吗?太楼轩一打烊,就只能到路边摊吃拉面了。根本没时间和那个老人搅和……春太看着自己满是泥巴的鞋子,边这样想着。此时,田井老人拉着他那条宽得几乎还可以伸进两只脚的裤子,带着好似干练保险业务员逮到胆怯病弱的猎物般的表情,往春太这边走来。他左看右看地端详里见春太那张无助的脸,命令道:
“让我瞧瞧你的右手掌!”
“一个人一生的轨迹都刻划在他的全身。绝对假不了!这道理你应该也懂吧!”
“我也这么觉得。”
“那些暗号全都巧妙地藏在手掌里,也就是所谓的手相。”田井老人抚摸着自己那约有三公分长的白眉毛,入神地端详春太的手掌。
“你小时候得过大病吧?”
“是啊!听说是肺炎,差点没命,后来又得了小儿肺结核。”
“在十二三岁的时候吧?”
其实是五岁时,春太为了不让老人扫兴,只得答道:“对啊!可真准。”
“不行!”
“啊?”
“不行!这样下去可不成。光有感受力是无法当饭吃的。”
“感受力吗?”
老人摇摇头说道:“什么感受力,算了吧!那玩意儿有什么用?”
“您话说的没错。不过,您的意思是我的感受力很强吗?”
“还是讨房媳妇吧!从你的手相看来,和面相一样,不讨房媳妇,运势是开不了的。”
“不、不,先不谈讨媳妇,我真的感受力很强吗?”
“你有没有中意的女孩呀?”
“有几个……不过还是先谈感受力吧!”
“讨房媳妇吧!那是你唯一能改变噩运的方法。”
田井老人好像为了要让这句话更具可信度,话一说完,就推开田井酒屋后门,一语不发地进屋去了。里见春太很想把关于感受力的事问个仔细。将天生丰沛的感受力修炼成老少能解的文字,这正是里见春太希望的泉源,也是生命的回春药。譬如:当列车驶过不知名的乡间,透过车窗,和伫立在平交道栅栏前的美丽少女目光交会的刹那,那种余韵会带给春太无尽的思念。这股思念几乎让他喘不过气,在他的体内持续膨胀。然而,对于一刹那间的悸动、旅愁、欢愉、寂寥及各种感官知觉,他无论怎么努力也形容不出来。啊!不是这样,也不是那样,不停地在稿纸上爬格子,让工作一天的春太疲惫到极点,却也给他新的勇气。春太认为尽管废寝忘食地磨练,若少了丰富的感受力,也只是白忙一场。老爹那句“光有感受力是无法当饭吃”可真有道理。春太边在内心嘀咕着,边加紧脚步,往灯火通明的太楼轩走去。
我的手相中,无疑地有一条一目了然的线,那代表着丰沛的感受力。此时,春太觉得自己好幸福。他推开太楼轩的大门,只见那个明明是日本人,却被梦见街民叫“老王”的秃头老板叉开双腿,站在桌上,往四周丢掷免洗筷。他那男人婆妻子正横眉竖眼地把椅子一张一张地推倒。里见一时吓呆了,怔怔地望着这两人。
“今天关门了!回去,回去!”
“到底怎么啦?”
“还能怎样?”
老王的妻子冲过来,一把抓住春太上衣,硬是将他拖了进去。她关上店门,突然大哭起来。
“若是只玩赛马,我还可以忍受。”老王的妻子说道。
“那当然啦!老子赚的钱,老子爱怎么花就怎么花!”大吼大叫的老王掷来一把免洗筷,正中春太的脸。
“干什么?老娘要你好看!”
妻子抓起散落在脚边的免洗筷,把它丢还给丈夫。然后,将老王站着的桌子一把翻倒。随着一声巨响,老王倒向后方的桌子,倒头栽到地上。老王躺在地上,抱着头呻吟。
“每次一看情形不对就装死,你给我去死好啦!”
妻子的眼泪边从那双尖酸刻薄的眼中飙了出来,边往倒地不起的老王,掷椅子、掷辣油罐、掷铝盘。
“等一下!等一下!老板娘,他可不是装的,真的撞到头了!”春太从后面架住疯狂老板娘的双臂,劝阻道。
老王妻子身上那股威力顿时消失,只听到急促的喘息声在店内回荡,不久她低声唤道:“孩子她爹!”
“怎么了?”妻子边嘟囔着,边踉跄地走近丈夫身旁,再一次唤道:“孩子她爹!”
呻吟不已的老王缓缓起身,两手按住因擦伤流血的侧头部,对着自己妻子直瞪眼。春太努力猜想接下来将如何收场。他曾看过几次惊天动地的夫妻吵架,有时却草草收场,心想老王夫妇今天也该就此结束了吧!春太正想着时,竟然看到老王妻子的身体凌空而过。然后,她一头往那张横倒在地的桌子摔过去。
“我要杀了你。”老王说道。
“这臭娘们,简直不是女人。你当我是谁啊?好歹我也是你老公呀!明知道我站在上面,竟然把整张桌子推倒,你也不想想会有什么后果?你打算谋害亲夫啊?”
老王说罢,看看春太,然后咧着嘴笑。对于倒地不动的妻子却视若无睹。
“我要杀了你!我是言出必行的男子汉大丈夫。你这臭婆娘,今天我就要杀了你!”
“好啦!就此罢休吧!否则老板娘真会被你打死。”
春太弯下腰向前探身,介于老王夫妇中间。
“里见先生!这婆娘的醋劲实在令人受不了,老子我可是一个男人,看到好女人难免心动。但是,那得是好女人啊!像‘莎丽杜’那个满脸涂得白白的妖怪,谁会想要她?这娘们硬说我和那只白妖怪有暧昧关系,从昨晚就唠唠叨叨个不停。她还说我已经三个月没碰她一下,这就是最好的证据。对我而言,三个月一次的缠绵简直就是天大的苦难了。那是三个月一次的苦差事啊!像这种年过五十,貌似狒狒的老女人,你会想要吗?想要的话,我可以免费借你,两夜、三夜都无所谓啦!怎么样?里见先生。”
里见春太绞尽脑汁不知如何回答。他心存警戒,深怕老王那硬拳头往自己下巴挥过来,不自觉地向后退才说道:
“可不可以给我芙蓉蟹和水饺呢?”
老王那双瞪得大大的眼睛,这下子瞪得更大了。
“老板娘该不会死了吧?赶快请个大夫来看看吧!”
老王转头看她一眼,说道:
“这女人不会这么轻易就死啦!上一次,她连吃我六个比今天更结实的拳头,也不过眼眶青一块而已,隔天一大早又出门釆买了。这只狒狒啊!最会装死了。”
老王说罢,拾起散落一地的湿纸巾,擦着自己秃头上的破皮血迹,然后往厨房走去。
“芙蓉蟹和水饺,对不对?”老王慎重地确认道。
“是的。对不起!这么晚了。”
老王没应声,对着倒在地上的妻子说道:“喂!该起来了吧!你脚底发痒啊?”
妻子利落地站起来,默默地把翻倒的桌子一张张翻回去,再把椅子拉回原位。然后,扬起下巴,催促春太坐下来。春太将自己的右手贴在心脏的位置,心想心跳速度每分钟约有一百二十下吧!为了让情绪平复下来,他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闭上眼睛,没想到竟然更清楚感觉到心跳加速。于是,他从纸袋里掏出那本同人志,翻开自己的诗,读了起来。
你有几颗心?数数看。
那颗、和那颗、和那颗、还有那颗,共九颗或十颗?
不!因为那颗和那颗并非分属不同人,所以共九十颗或一百颗。
不!那颗和那颗,
因时而不相属,可能有一千颗吧!
不!为生出心来,必定得更加怎样。
啊!数不尽的心,
它改变着我,比光速还快。
我们拥有无数颗变幻的心,
竟然只能活在相信有限的世间,难道不奇怪?
一位诗友批评:“到底在说什么?完全看不懂。”另一位女会员则冷笑说:“幼稚!”至于主持人川边,边像女人般伸手拨弄他那长达及肩的鬈曲发梢,边以一副打从一开始就没把春太的诗放在眼里的神情说:“我看是无可无不可啦!”春太露出羞涩的微笑,却在心中反驳:“那首《缓冲运动的利刃》才幼稚呢!”以对抗这些批评声浪。里见春太加入同人诗志《苍岛》已有两年,这期间共发表六首诗,却从未一次得过赞赏。
十年前,我不容分辩地被放逐。
被放逐到世间这地方。
哀伤、孤寂、喧嚣而嘈杂的这个地方。
把自己弄得失魂落魄,
也只能获取微薄的金钱。
说谎、不想笑却要笑,
不能生气却动了怒。
疲惫不堪,却要故作抖擞,
没病,却得装病。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世间?
不!我必须停止思考。
我要睡了,
因为明天我还得工作。
春太坐在太楼轩那硬邦邦的椅子上,念着自己发表在《苍岛》的第一首诗,总觉得好像缺少些什么。确实是少了点什么。川边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每一次春太拿自己的诗给他看,他总说:
“不要认为把自己所思所想,原封不动写成文章就是诗啊!那是小学生的做法。里见君的诗,就像小学生的诗。”
然而,春太深信,唯有小孩子才是真正的诗人。驰思至此,刚才脸上被狠狠揍一顿,一头往那张横倒在地的桌子撞过去的老板娘,竟然毫发无伤地端着芙蓉蟹和水饺过来,说道:
“里见先生,最近工作还顺利吗?”
“还好啦……但是,竞争对手实在很多。”
里见春太任职的“升学通信社”,是以中小学生为对象的函授机构,两三年前利润还蛮高。他们每个月寄两次测验卷给参加学生,请对方作答后回寄,然后予以评分,并加以详细批改或指导,再次回寄。春太的工作就是挨家挨户去拜访,游说学生加入。每个月拉二十人是基本业绩,超过才有奖金。最近三个月以来,春太连基本业绩都达不到。虽然这不至于被降底薪,却经常要挨老板的骂,而且对他一年两次的奖金考核会有很大的影响。他突然想起老王夫妇好像有个也该读中学的女儿。
“你们家女儿想不想参加我们的函授辅导?”
春太向来尽量避免游说熟人,一来怕对方不好意思拒绝,二来自己也不喜欢因为被拒绝,搞得彼此都很尴尬。
“我女儿啊!今年进了神户的美国学校。”老王从厨房大声嚷道。
“美国学校?”
“是啊!是她自己说无论如何都要念,找了个门路,考试通过就进去啦!”
“美国学校的学费很贵吧?”
“贵得令人咋舌呢!”
春太实在无法将老王夫妇所生的女儿和美国学校联想在一起。
“你家小姐为什么坚持要读那种学校呢?”
被这么一问,老王的妻子赶忙坐在春太对面,鼓胀着她的狮子鼻说道:
“起先我以为她不过就是憧憬那种学校罢了。可是仔细询问原因才知道她是想要好好学会道地的英语。我又问她为何要学好道地的英语,她说她未来想当外交官。”
“外交官?”
“是啊!我也跟我女儿说过,外务员谁都可以当,外交官就很难了。”
“这倒也是,尤其是女性。”
“可是,你知道吗?我们家丫头竟然结结实实把我们训一顿。”
老王顺着妻子的话,从厨房探出头来,说道:
“她说日本需要更多的女性外交官,因为政治层次以外的沟通,女性应该比男性更适合。你知道吗?她接下来开始分析什么中东问题啦、亚洲形势啦!我们还真是上了一课。”
“哦……因此你们就决定让她读美国学校吗?”
“倒也不是,我根本不认为像我们这种小小中华料理店的女儿可以通过考试。没想到竟然通过了,又有什么办法呢?”
这下子,妻子斜眼瞪着丈夫,半讽刺地说道:“只要她老爸不玩赛马,再贵的学费应该也付得起。”
“正因为如此,老子已经两个月连张马券也没买了。”
“却迷上女人!”
看样子,战事似乎又要再起。春太赶紧塞满一嘴的芙蓉蟹,又扒了几口饭,然后对他妻子说道:“若有天仙美女出现,您的先生到底是个男人,我不知道结果会怎样?不过,我想只有‘莎丽杜’的妈妈桑,他是不会出手的。这一点,我绝对可以保证。”
“那个淫妇,人尽可夫,而且手段高明得很……”
对着依然疑心的老王的妻子,春太断然地说道:“那个妈妈桑只爱帅哥啦!”
春太话一说完,期待博得老王夫妇的笑声。然而,不但听不见笑声,也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换来的是不知该说什么的老王夫妇那种奇妙、闪动的眼神。春太把钱搁在桌上,匆匆走出太楼轩。
春太快步走在梦见街上,和森照相馆的小老板轻轻点头致意。每晚打烊后,来到街上练习挥棒是森的例行公事。森从两颊到下颚刮过胡子的痕迹相当醒目,由于春太经常晚归,时常会从练习挥棒的森的身边擦身而过。
“里见先生,我知道喔!”
森不再挥棒,拿起围在脖子上的毛巾拭汗。
“啊?知道什么?”
森用手背抹过他那日本人少有的高挺鹰钩鼻,然后用球棒指着里见住处对面美容院的二楼说:“你经常隔着窗子和那里的光子小姐聊天。我边听你们聊天,边觉得你真是一个令人想打瞌睡的家伙!”
“令人想打瞌睡的家伙!这是什么意思?”
春太以黯然的口吻说道。心想:所谓“家伙”是什么意思?对方实在不该以这个字眼来说我。
“你喜欢她,我全都知道。那个——‘你们家乡的泡菜好吃吗?’还有——‘我也很想去光子小姐故乡的海边看看啦!’这些拐弯抹角、却一下子就被看穿的台词,连我听了都觉得怪不好意思!”
春太被这个身高有一百八十二三公分,胸围活像猛男的森如此揶揄,羞怒地涨红脸,一副想反击的模样。只见他气得浑身发抖,却不知如何回应。森径自走进已熄灯的店内,向他招手。春太置之不理,正想跨步离去时,森说道:
“我有话要跟你说。听了对你也不会有损失的啦。进来吧!”
目前,春太对六个女孩抱有好感。其中最喜欢的人就属从鸟取县来这里学美容的光子。春太每次见到她,就会联想到绽放在原野的紫云英。光子嘴里经常说:“赶快学会一技之长,好回故乡开一家自己的美容院。”他梦想自己有一天能够成为光子的丈夫,在鸟取海边的小城盯埋首作诗。春太脑中一闪心想:也许森知道光子对自己抱持着怎样的感情。“听了对你也不会有损失!”——这句话令春太忍不住走进森照相馆。
“瞧!来了吧?这就是你喜欢她的最好证据。”
“你有什么话要说?”
“你呀!是一个很容易动感情的人。但是,你的推销技术未免太差了。”
春太完全被森说中了,因此除了默然瞪眼外,别无他法。
“小光呀!也是一听人谈起你就脸红。这代表什么呢?别再拐弯抹角了,勇敢进攻吧!”
说罢,森轻轻把手搭在春太的肩上,问道:“你们只有隔窗聊天而已吗?”
春太微微点头。
“要不要我来居中牵线?”
“怎么牵?”
春太声音微微颤抖。他感觉自己的股间好像有什么东西贴过来。他立刻明白,那正是森的大手掌。那个大手掌犹如脱衣舞娘的遮羞布般,紧紧地、恐怖地包住春太的另一颗心,然后缓缓地开始作圆形运动。
“当你和小光独处时,别再说那些拙劣的台词,只要像我这样慢慢地……”
里见春太变得无法动弹。因为不知不觉中,森粗壮的手臂已经移到春太的背部,把自己团团包住,另一只手则紧握住同性的那个部位。
“就在这当中,小光整个人就会瘫下去。”
春太使出吃奶的力气想推开森。但是,森庞大的身驱只向后稍稍仰一下,那只缠绕背部的手臂和游移在股间的手掌并没有松开。森的眼睛就在春太的眼前闪动着,他的眼睛和行为完全背道而驰,闪着奇妙的冷冽目光,让人更加感觉那眼神中藏着一种不可思议的东西。春太提起精神,狠狠往森的下巴咬下去。森惊叫一声,立刻松开缠绕春太身躯的手臂,托住自己的下巴。春太一屁股摔在地上,就这样爬出街上,拔腿就跑。当他跑到家门口,想把钥匙插进锁孔,手却紧张得不听使唤。他回头一看,幸好森没有追来。好不容易打开门,在黑暗中摸索着爬上二楼,这时才发觉忘了锁门,又下楼来。锁上门,独自一人坐在已有两年未使用的摆货的木板架上,就这样呆呆地坐着。他心想:放眼望去,全都是病人啊!这是病人,那也是病人。若再年轻十岁,里见春太也许会哭出来,为世间的恶气、为人们污浊的心、为自己的无助,还有为自己的厄运。
“该讨房媳妇啰!”
田井老人的话又在耳边响起。他想起方才对着老王夫妇,竟然把玩笑话当真来讲,自己的蠢样子实在可怜啊!当时应该直接告诉他们,那是玩笑话啦!由于自己说得太过认真,令他们笑也不是,答也不是。一个三十岁的大男人,竟然连这种事都处理不好,里见春太忍不住嘟囔道:“我也是病人啊!病得快死了。”
此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他心想一定是森,若是他,就算把门踢破,也要冲进来吧!那个有如猛男的男人,正渴望着男人,而不是女人的身体。更何况,无论自己如何大声求救,梦见商店街的居民都不会闻声前来的。人们只会各自躲在店铺二楼的住家,竖起耳朵想象事情的变化。然后,不到一天的功夫,里见春太被森雅久那男人,不!那女人强暴的流言就会传遍整条街,连小孩也会知道。他向后一退,目光到处搜寻,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充当凶器的物品。这时敲门声再度响起。
“里见先生一个声音传来,竟然是女人的声音。
“哪一位啊?”
不知为何,一放下心来,反倒让春太的声音颤抖了。
“是我,广濑。”
春太并不认识叫广濑的女性,他走到门旁,问道:
“有什么事吗?”
“我是太楼轩的美铃啊!你有东西忘了拿,我父亲叫我送来还你。”
春太这才知道原来老王姓广濑。他一打开门,只见老王的女儿拿着他的纸袋,伫立在门外。他打开灯。
“刚才很抱歉!”美铃带着大人气十足的笑容说道。
“什么事呢?”
“让你当了夫妻吵架的和事佬啊!”
“不,实在……也不知道是否帮上忙?”
他边觉得自己有点语无伦次,边从美铃手中接过那个纸袋。
“我在二楼看书时,他们就开始吵起来了。”
“美铃为何不去阻止呢?”
“只要吵够了,他们自然会停下来。”
“啊……但是,太可怕了,你妈的身体还飞腾在半空中呢!”
“那是常有的事。我妈是飞天高手哩!就像体操选手。”
美玲探着头说道:
“已经歇业那么久了,还有鱼板的味道。”
“虽然里面乱糟糟,要不要进来喝杯茶?”
春太预料她会拒绝。没想到美铃竟然边说“有没有什么好吃的东西?”边开心地走进屋里。冰箱里恰好摆着玩柏青哥赢回来的五十多块巧克力。
“只有巧克力。”
“哇!我最喜欢吃巧克力了!”
春太锁上门。美铃伸出手拿。春太搞不清楚她的用意,只是傻傻地凝视着美铃那张还好是酷似父亲的脸庞。
“钥匙交我保管。因为我要保护自己啊!”
“哦!原来如此。美铃也已经是大人了。”
“也有人专门欺侮小孩呀!”
虽说长相不像你母亲,你的霸气却也不是普通。春太心里暗自说道。况且才只是中学一年级生。就是拜托我,我也不可能去动手动脚。怎么来到这条梦见街的人,无论男女老少,就是没有一个像样的人。
“现在你心里一定在想,好一个狂傲的小妮子啊!”美铃跟在春太身后,边上楼梯边说道。
“不,请年轻女孩进来,又把门锁上,这真是违反礼仪。不过,因为这附近有危险人物,还是把门锁上。”
拉开纸门,打开那间面对马路,有六叠榻榻米大的房间的灯。不知为何,今天早上春太五点醒来就再也睡不着了。为了打发时间,便把两个月都没动的棉被放进被橱内,还把房间打扫了一番。
“一看单身汉的房间,就可以大概了解他的为人。”
美铃嘟囔着,看看春太那些堆放在矮桌上及衣橱上的书,又抬头看了天花板。
“美铃,你真的只是中学一年级生吗?”
春太认真地询问。因为,他对于美铃刚才一针见血分析人性的那一番话,感到非常惊讶。
“倒是还没吃红豆饭……”(译注:日人的风俗。女孩初潮来时,为庆祝已经成为女人,家人会煮红豆饭庆贺。)
看来身材矮小、手脚瘦弱、双肩和胸部极为单薄的美铃,确实还没有女人的特征。不过,若有谁敢冒犯她,那可有罪受吧!春太边如此告诉自己,边插上热水瓶的插头,从碗橱内拿出茶叶罐。然后对着端坐在榻榻米上的美铃说道:
“听说你想当外交官啊?”
美铃毫不腼腆,神气地点点头。
“真了不起啊!在这年纪就决定自己将来要做的事。我小学六年级还在崇拜公车司机。”
此时,热水瓶开始传来一阵好似蝉鸣的声响。
“日本有女性大使吗?”
“最近是有一位女性当了大使,好不容易才出现的第一位女大使。日本的政治家大抵都是井底之蛙,在国内不可一世的模样,一到国外却是令人感到羞耻的可怜相,不是吗?”
“嗯!确实如此。”
“什么外交部长!毫无用处。简直就像是受人差遣的小孩一样。你看看日苏渔业谈判时,还不是被苏联政治家当傻子看待,铩羽而归。”
“美铃若是男孩子该多好啊!”
“为何女孩就不行呢?”
春太心想,啊!又失言了。
“不。总之,这种事……不过也无所谓啦!”
春太语无伦次,目光从美铃身上移开。美铃却表情缓和地说,自己想要参加里见先生公司的函授辅导。因为美国学校和日本学校各科目的学习方法不尽相同,为应付大学入学考试,自己必须预先准备。
春太赶紧抓起纸袋,从里面拿出小册子和报名表。
“真的可以增加实力吗?”
“嗯!真的可以增加实力。只要把每个月两次的习题好好完成,不知不觉中就可以打好基础,而且知道如何举一反三。尤其数学是我们的强项。”
“我们学校的数学程度比较差。”
“若是如此,我更要奉劝你非参加不可。”
美铃当场填妥报名表递给春太。
“太高兴了,谢谢你!”
春太将报名表收进纸袋,说道:“你爸爸妈妈经常都是顺着你的意思去做。”
美铃思索一下才说道:“虽然父亲坚决反对,母亲却支持我。她说她不愿把我教育成为一个只能靠男人活下去的人。”
“唔!”
春太脑海里浮现出美铃母亲那张正如老王巧妙形容、狒狒般的脸庞,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夫妇吵架,和老王妻子飞腾到半空中的景象又历历在目。
“我不是我妈妈的亲生女儿。”
春太停下往茶壶注入热开水的手,凝视着美铃圆亮的眼眸。
“我不是我妈妈的亲生女儿,我的亲生妈妈在我八岁时就和我爸爸分开了。不过,我比较喜欢现在这位妈妈。”
“为什么?”
“因为她是个飞天高手。”
春太从喉头涌起一阵笑声,而且逐渐扩大。美铃也笑了。她吃完三大块巧克力就回家了。从窗户目送美铃平安地走进太楼轩后,春太仍然伫立原处,他的视线始终落在梦见商店街的街道。这就是梦见街吗?里见春太喃喃低语。梦终归是梦,不过美铃会把这梦化作坚定的希望,一步一步努力实现。梦想一定得化为希望,努力去追求才行。往后,还得扮演无数次有如体操选手在半空中飞腾的老王妻子,那张酷似狒狒的脸庞,瞬间散发出神圣的光芒,映照在里见春太的心上。他看了自己的手相。
“该讨房媳妇啰!”
他认真思索自己是否该照着田井老人的话去做。此时,正对面光子的房间灯还亮着,隔着窗帘却不见投映的身影。有三个客人从“莎丽杜”走出来。
“可得经常来啊!若是一个礼拜不见人影,我可不理你啰!”传来“莎丽杜”妈妈桑那尖锐的声音。突然间,他心中浮起一种感觉,自己从明天开始又可以精神奕奕地努力工作了。他猛然觉得自己已经将飞腾在半空中的老王妻子印在心中。我要把梦想化作希望,努力实现。春太突然想写信给母亲,于是拿出信纸。但是,只写了一句“前略”就接不下去了。他很想把梦见街所发生的事添油加醋,生动有趣地传达给母亲知道。继之一想,和妹妹夫妇住在一起的母亲,夹在这对感情不和睦的夫妇当中,已经有些病态般的战战兢兢了,告诉她这些事,也许反倒令她担心。
里见春太钻进被窝,闭上双眼,却莫名其妙兴奋得无法入眠。不知不觉地,森那只在自己股间缓缓作圆形蠕动的手掌触觉,把他带进一个悲哀与不安交织而成的深沉睡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