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梦见街(出版书)》作者:[日]宫本辉/译者:林皎碧【完结】 > 《梦见街》作者:[日]宫本辉.txt

第二章 燕巢

作者:日-宫本辉/译者:林皎碧 当前章节:10942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4:56

梦见街商店工会会长吉武权二突然打开那扇小玻璃窗,指着屋檐说:“我想把这个燕巢拆了。”

阿富一听吓呆了,凹陷的双眼睁得大大的。因为最近她常莫名其妙地在想一只燕子的寿命到底有多长?方才她还沉溺在有关燕子的种种思维当中。

“拆掉……”

“对!在昨晚的聚会上经多数人赞成决定的。大家一致认为,这间香烟铺屋檐上的燕巢会影响我们梦见街商店日后的发展。”

“怎么会这样?”

吉武轻咳几声,弯下腰,视线一直在阿富的香烟铺里打转。这个、那个,嗯嗯哼哼地思索着说辞。因为他想拆掉的其实不是这燕子窝,而是想把阿富赶出古川文具店,其中那块属于阿富所有的榻榻米大的空间。吉武为做出威严又不失敦厚的表情,将皱纹挤到眉间,嘴唇牵动出笑意。这种牵强的肌肉运动引起了微微痉挛,他慌忙地用双掌抚摸着失控的脸庞。

“这商店街应该花些功夫把更远地方的客人拉过来。所以呀,店面也得弄得稍微摩登些。这个意见老早就有人提出来了,田井先生那儿又是粉刷墙壁、又是换大橱窗。村田家的钟表店,去年夏天也才重新装潢。古川先生这儿,好像也要把这些脏兮兮的板墙拆掉换成水泥墙。这么一来,这个燕巢就有碍观瞻了。”

阿富想了一下,问道:

“商店街的居民为了吉川先生改装店面而聚会,决定拆掉这个燕巢啰?”

阿富才不相信梦见街这伙人会为了别人的店聚在一起,陈述对燕巢的意见。她对于梦见街这伙人,可说无事不晓,各自的家风、经济状况、心术……三十四年来,阿富一直守在这条街角落,在她那间只有一叠榻榻米大的铺子,从小玻璃窗看着这儿的每一个人。但她只是看而已,并未抱着好奇的心态去窥探别人的隐私。不过,久而久之,她对商店街的每一个人也就了若指掌了。从四十三岁那年起,三十四年来,阿富始终守在那阳光照不进来的店铺,默然、毫无企图地凝视着窗外,因此练就观察人性的好眼力,但是她倒没有发现自己有这项本领。

这个长着一张瓜子脸、白发挽在脑后的老太婆让吉武感到相当棘手。古川夫妇托我设计赶走伊关富这件事,绝不能让她察觉,于是改变战略,说道:

“就这么拆掉,燕子也是蛮可怜的。”

“燕子回来发现巢不见,还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不过,与其在这个污秽的城町,一旦飞往乡间,它们会发现许多拥有新鲜空气、丰富食物的好地方,它们就会死心,在那儿另筑新巢了。对燕子来说,这样或许比现在更幸福……”

“或许真是这样……”

听到阿富如此附和,吉武权二心想:自己这灵机一动改变战略的做法果然奏效。与其在此多费唇舌,不如给阿富一点时间考虑。他如演戏般抬起头仰望天空说:

“马上就是燕儿归来的季节了。”

说罢,就回到自己那家柏青哥店“梦见会馆”。阿富瞥了一眼那块隔开吉川文具店和自己店铺的三合板,心想:无论古川夫妇多希望把我赶出去,我可有一张货真价实的所有权状。阿富的香烟铺,两侧及后面都是用三合板围起来,湿湿暗暗,简直像一间单人牢房。其中堆满装香烟的纸箱,摇摇欲坠,想转个身都得格外小心。把阿富的香烟铺围得像单人牢房的正是古川夫妇。五年前并没有那块隔间的三合板,是古川夫妇借机说要添置新的展示柜,并在后面贴上漂亮的壁纸当装饰,阿富在毫无选择的情况下被迫应允而围上去。

古川文具店原本属于阿富丈夫所有。二次大战后的第四年,一些黑市商店或被拆除,或形成商店街。“梦见商店街”这个名称也是在阿富来了很久之后,一些落脚在这条商店街的人随意取的。在此之前,它不过是由黑市商店改变形态而形成的一条偏远郊区的商店街而已。

阿富的丈夫战前曾在北滨(译注:位于大阪市中央区、土佐堀川沿岸,与东京兜町同为日本有名的证券街。)一家大文具店工作,后来考虑自己年岁渐大,于是变卖高知双亲留下的田地,在商店街买下这家住商两用的店面。独子死于战争的这对夫妻不奢求什么,也不抱梦想,只要有个栖身之处能够营生兼平静度日也就足够了。然而,开店不到半年,阿富的丈夫就死了。在从澡堂返家的路上,他突然压住胸口、倒地不起,就这样撒手西归。阿富对做买卖一无所知,况且当时物资缺乏,单凭一个女人想要采购笔记簿、铅笔等文具几乎是不可能。正当她一筹莫展时,战前和丈夫一起在北滨文具店工作的古川勘市突然来访,他提出建议,问阿富何不把土地和店铺让渡给自己。阿富差一点就毫不犹豫地照办了,却因一桩小事件让不谙人情世故的她学会聪明。事情发生在丈夫猝死后第十天,阿富买了一根干瘦萝卜回家,拿菜刀一切下去发现里头全烂了。第二天,阿富拿着那根萝卜向店老板抱怨,没想到同样大小的萝卜的价钱,一夜之间竟然涨了一倍。她要老板换一根给她,老板却回答:“当初是你自己选的,现在才说要换,真伤脑筋!”接着老板对无力反驳又胆怯的阿富说:

“这位太太,通货膨胀呀!通货膨胀!你看也知道嘛!一根同样大的萝卜比昨天贵一倍。这个年头,钱什么时候会变成什么样子,谁也不知道,很可能变得只是一堆纸屑而已。物品比纸屑有价值。把里头烂的部分切掉,表皮切丝煮还可以吃呀!这样不是比再买一根划算吗?”

拿着一根烂萝卜走在回家的路上,阿富心想:原来这是一个币值会跌到什么程度都不知道的年代啊!这么说来,可不能急着把土地和店面卖给古川勘市。她的脑海里浮现出自己呆然望着一把把毫无价值纸钞的景象。第二天,阿富对着来访的古川表明不愿出卖店铺的缘由。古川执拗不放弃,对着结结巴巴说明理由的阿富说出让步的提案。他说自己原本希望买下所有土地和地上物,现在留下一部分归阿富所有,好不好?如此一来,不但可以保留一块女人家营生的空间,也可以解决当前急需现金的困难。阿富左思右想,认为这确实是个好办法,可是她不立即回答,而说希望等两三天后再答复。因为阿富要在这短短的时间内,考虑自己到底能做什么生意。于是她去找唯一的亲人,也就是亡夫的弟弟商量。

“不需要费体力,又不需要繁复的采购和交易,而且是小店面就能做的生意,只有香烟铺啰!”

这是亡夫的弟弟下的结论。香烟铺……真是好主意。那是现金买卖,香烟又是国营专卖,批货也不至受骗,只要坐在店铺子等客人上门,这样我也会。当然,利润是不多,可是我一个女人家能勤俭过日子也就够了。阿富于是下定决心。古川听了阿富的话后,露出放心的表情,松口说:

“香烟铺只要两叠大的榻榻米就够了。不,不需要到两叠,只要一叠大就够做生意了。”

古川迫不及待想赶紧办好过户手续的模样表露无遗。阿富请小叔一同出席,和古川一手交出房地所有权状,一手交出现金。再三确认店铺东侧,面对马路那一叠大的土地及地上物的使用权归属无误后,才让古川盖章。

阿富把香烟铺招牌挂上不到四天时,飞来像是雌雄一对的燕子,在向外延伸的瓦屋檐下开始筑巢。那对燕子忙着筑巢的勤勉和执著,阿富看得忍不住在心中喃喃说:

“啊!我店铺的屋檐下有燕子在筑巢呢。”

此时在她心里头,哪怕只是小小的一个念头,她坚信自己的未来将有幸运之神来访。那不只是因为燕子筑巢的家会带来幸运的传说而已。孤独的阿富想起燕子在开始筑巢的前二天,曾经在自己店铺屋檐下附近不停地盘旋,一定是那对燕子决定在这儿筑巢后,来对我这个屋主做无言的请求,同时他们也在观察我是何种人,如此一想,阿富似乎有了意外得子的心情。阿富只知道燕子春天从南方飞来产卵、孵出雏燕、哺育,秋天再飞回南方之外,其他的一无所知。连南方到底有哪些国度都不知道的阿富,甚至幻想自己那个被征召入伍,战死在新几内亚的儿子化作燕子,回到母亲的身旁。若再投胎为人,也没什么稀罕,还不如化作燕子,翱翔天际比较幸福。当然也不会再无缘无故被抓去当兵,被迫和心爱的人分离,丝毫不想杀人,却被迫拿起枪。阿富这样认真想着。她一天总要走出店铺好几回,盯着那个用土砌成、状似深碗的巢,一点一点被堆筑起来。她很欢迎这些不速之客,甚至对那全身透着青黝色光泽、身手伶俐的鸟儿产生感情。要是连续下几天雨,她会心想乳燕们不知是否会因为食物不足而饿死——担心到吃不下饭。阿富就在那之后的几年当中,不自觉吸收了不少有关燕子的知识,诸如:一次产卵大约四到六颗,几乎由母燕来孵卵,约摸三周可孵出雏燕;每年,未必会回到原来的窝等等。

若是那年过了四月,还不见有燕子飞回屋檐下的巢,阿富会深深觉得自己真是天涯孤独一身,更触动过去的伤痛。燕子飞回的那年,安心和欢喜就会把她的心引向未来。虽然她知道自己的未来只是死亡。不过每回当燕子归来、产下卵,不久听到雏燕求食时那种富生命力的吱吱喳喳声,阿富甚至会觉得死亡仿佛是另一个崭新的开始,一种不可思议的勇气悄悄地涌上全身。

阿富总在晚上八点打烊。七点半一到,她就把当天的营业额全部放进一个有着一条长带子的小皮包里,紧紧地扎在腰间。之后关上玻璃窗,走到那条位于店铺和白百合美容室之间,只容一人勉强走过的小巷,将店铺的出入门上锁,再沿着梦见商店街步行约十分钟,回到她居住的公寓。

那天晚上,阿富一如往常收拾店面准备回家,边思索吉武权二准是受古川夫妇之托,想办法把自己从这里赶出去。只是为何要先从拆掉燕巢下手呢?纵使燕巢被毁,也不构成赶走我的理由呀!想要我的香烟铺从古川文具店消失,就等到我死吧!其实,又何必那么急呢?阿富把手按在这两三年来不规律跳动的心脏上,打开窗子,把头探出去,看一下商店街的入口。她想等到里见春太回来,等了一会儿,只得死心关上窗子。她很喜欢里见春太这个年轻人,虽然他的表情和谈吐中透着某种憨气,但他的眼中却散发着一股热情、固执和倔强,有时犹如黑暗中的狗眼睛般闪耀着光芒。自己那二十岁就战死的儿子,也有着同样的眼神。每次和里见春太交谈,阿富就会想起自己那个死去的独生爱子,而且就在瞬间,强烈的愤怒让她瘦弱的身躯起满鸡皮疙瘩。那愤怒不是冲着杀死儿子的敌国或敌军,而是仅凭一张明信片,就从母亲身边夺走儿子、从妻子身边夺走丈夫的日本为政者。阿富和许多老人一样,经常活在过去的片段,儿子五岁时,第一次带到海水浴场的情景;已经小学五年级的儿子,光着身子在澡堂的男汤、女汤跑来跑去的情景……这些往事常令她浑然忘我,没有焦距的目光出神地望着遥远的远方。也许是偶然,此时里见春太总会碰巧来买香烟,她对里见因而产生特殊的情感。

阿富锁上门,才走了五六步,就传来摩托车的噪音。原来有两台摩托车,从梦见街正中央飞快驰骋而来,就在阿富身边紧急煞车。两名戴着全罩式头盔的男子,从摩托车一跃而下,手持金属棍,动作敏捷地敲破阿富店内的玻璃窗。他们戳破板墙、扯下招牌、击坏门锁,跑进店内,把那些尚未开封的纸箱全丢到街道上。他们用棍子尖端把墙戳得有如蜂巢般千疮百孔,接着又往那些装满香烟的纸箱戳洞。一时之间,阿富也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事。

“差不多了吧?”

其中一名男子说道。就在两台摩托车呼啸而去的同时,商店街的居民都赶过来了。阿富心里很是明白,事实上并不是这些人赶过来时,摩托车才扬长而去,而是当他们看到摩托车消失后,才蜂拥而至。

“怎么啦?怎么搞的?”这是田井酒屋儿子继承人的声音。

“阿富!不要紧吧?”

这时也传来太楼轩老王的声音。阿富感到一阵晕眩,踉跄着脚步,有些想吐。她心脏猛烈地跳动,几乎快停止时,又加速跳起来。阿富一屁股坐倒在路上,却以为自己还是站着。她动了一下脚,想走进被毁的店铺,看在邻居眼中,任谁都会以为慢慢往后倒下去的阿富应该快断气了。

警察等了三天,才跟阿富询问当天的情形。阿富被救护车送到医院后就恢复意识,心律不整的情形却始终一样。此外,她开始自言自语,说些令人不解的话。随着时间一久,情况愈加严重,有时含着泪水、有时露出微笑,阿富的口中不停地说道。

“那样乱挥网子,蜻蜓的翅膀可会折断呀!傻瓜!这孩子老抓些金龟子回来干啥?非叫你老爸揍你一顿不可。甭东张西望!要说几回才懂啊?走路时得往前头看,东张西望,当心掉到臭水沟里,掉到臭水沟里,可不是额头撞个包就没事了。哪有男生跟女生吵架哭着回来的?你怎么打起老妈的屁股?是不是跟女生吵嘴赢了?爱哭鬼。喂!你是不是有事瞒着老妈呢?我一眼就看透,你可是从娘肚子里生出来的呀……”医师替阿富注射强镇静剂,继续打着混有强心剂的营养点滴。阿富被抬进医院约摸二十分钟后,里见春太气喘如牛地赶过来,就一直守在阿富身旁。医师对春太说阿富受了严重刺激,精神一时陷入错乱状态。从心电图显示她有很严重的狭心症征兆,等情况稳定再进一步检査……医师离开病房后,阿富望着天花板,依旧自言自语。

“说到什么人最不孝,丢下父母先走的人最不孝了。但是,你不一样,你是被硬拖去当兵战死的!你也二十岁啦!有没有喜欢的女生呢?别担心!老妈在这儿呢!”

她的声音逐渐微弱,断断续续的,不久就闭上双眼。里见春太怯生生地将自己的手掌贴近阿富的鼻孔,发现还有气息,他才安心步出病房,往吸烟区去抽根烟。春太有一股难以压抑的厌恶感涌上心头。不是因为那两个捣毁阿富店铺的男子,也不是因为那些无意制止,只会在店门口或二楼窗边袖手旁观的梦见街居民。那一晚,他彻夜未眠,一直坐在阿富病床旁的椅子上。因此,阿富那些喋喋不休的呓语一句一句浮上心头。阿富脉搏恢复正常,拔掉那根注射点滴的粗针时已经过了半夜三点。那时春太终于发现,原来自己对这个世间的现状及一切,也就是所谓的人生竟然怀着厌恶的情感。以前,阿富不曾对春太提起自己的过去。但是,春太从神智错乱的阿富口中那些断断续续看似没脉络、却又有某种关联的自言自语中,清楚明白了这个老太婆七十七载的一生是如何度过的。

一位老警官经过医师的许可,向阿富询问歹徒的相关线索。她以坚定的口吻、却带有些颤抖的声音回答:

“一定是吉武权二和古川夫妇。”

阿富那凹陷细小的双眸立刻因愤怒而溢满泪水。阿富控诉早在几十年前,古川夫妇就想把自己赶走,为此不知多少次自己暗地被欺凌,吉武还在事发当天威胁要拆掉燕子窝等。阿富打从心里深信这就是真相。她还提出证据,对警官如此说:

“事发两天前,古川一家人突然说亲戚发生不幸,举家前往名古屋,这一定为掩饰自己教唆的罪名才关上店门离开。一定是这样!”

她还说自己一向活得光明磊落,不曾与人结怨。话一说完,阿富又感到呼吸困难,用手按住胸口。医师赶过来,连要照心电图的仪器都搬进病房,病情立刻被稳定下来。吉武首先被叫到警察局,这件事很快就传遍整条梦见商店街。

“我看八成是吉武干的!”

太楼轩的老王对着嘴里塞满饺子、仰首喝啤酒的肉铺兄弟说道。这对兄弟有个绰号叫“孪生牛”。虽然兄弟俩知道别人唤他们“孪生牛”,却不知道商店街的人还把哥哥称为“黑牛”、弟弟称为“红牛”,而且经常都是大家私底下中伤的对象。其实,他们并不是孪生兄弟,两人相差三岁。可是,两人不论脸蛋或身材,看起来都像双胞胎。哥哥辰巳龙一皮肤黝黑,而弟弟龙二情绪一激动,整个脸部、脖子和胸部都会涨红,才被取了这个绰号。他们个性一样粗暴,酒品奇差,尤其哥哥在三年前还是南大阪一带某大帮派的兄弟。他连夏天也穿着长袖衫,就是为掩饰从背部一直延伸到手肘的刺青。兄弟俩目前已是金盆洗手,继承父业,合力经营肉铺,不过谁晓得哪一天又会露出本性?虽然梦见街的人们嘴里不说,彼此却心照不宣。那是因为害怕溜了嘴,传到兄弟俩的耳朵里可就惨了。

“话说回来,毁掉那个棺材都进一半的老太婆的店铺,对吉武有何好处呢?”

龙一叼着牙签,向老王问道。

“为了古川啊!为古川!你知道吗?吉武明年当真要出马竞选区议员,那是需要钱,也需要票,听说古川可以动员六百张的组织票呢!”

“六百票?古川怎会有这种能耐?”

龙二的脸动怒时会变红,可是酒一下肚,却又变成青色。他兴致勃勃地动了一下脸,老王赶紧在孪生牛面前坐下,好像要宣布什么重大秘密似的说:

“不是有个善光教的古怪宗教吗?”

孪生牛不约而同地瞄了老王一眼,答说:“不知道。”

“教祖是个女的,听说指头会发光呢!听说她宣称只要被那道光点到,百病都可痊愈,生意也会兴隆,这十年来,已经吸引近三千名的信徒。因为总部设在离这儿往西约十分钟车程的地方,所以信徒也都集中在这一带。听说光是这一区就有六百人!”

说到此,老王吸一口气,压低音量。

“古川啊!就是那个女教祖的弟弟。上一次府议员选举时,古川拿了现任保守派议员的钱,就去动员善光教的票。对府议员选举来说,六百张票不算什么,对区议员选举,可是个求之不得的大数目。如果古川要吉武帮他赶走老太婆,他敢拒绝吗?”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啊!”

黑牛笑着说。红牛也拍拍老王的肩膀说道:“老王!你真聪明。”

老王得意洋洋,连忙替兄弟俩的杯中注入啤酒,又说道:

“等着瞧好啦!古川那家伙,很快会被警察传讯。”

兄弟俩互看一眼,露出冷笑,老王猛然打了一个寒战。头盔罩脸的那两个人,难不成就是这对孪生牛吗?一想到此,老王的脸顿失血色。那一夜,他怎么也睡不着,懊恼自己竟然把整个阴谋向吉武和古川的打手这对兄弟全盘托出。下次遭殃的人,该是我啦。老王想象自己被塞进孪生牛车子的行李厢,载到不知名的山中,全身遭捆绑,被活活埋进土里的情形。老王摇醒熟睡的妻子,目光呆滞地低声说道:

“喂!也许我会被杀死。”

老王的妻子抓起丈夫睡衣的领子,将他按下,盖上被子,说道:“傻瓜!你是在做噩梦……早点睡!不然明天上课会迟到。”睡梦中的她,把丈夫和女儿搞混了。

结果,让老王身心难熬的不安与恐惧很快就得到解放。因为事发当晚,有好几位目击者看到摩托车牌照号,用电话向警方通报,立刻就査出两名高中生。起初他们还装蒜,一被吓唬:

“愈晚说出真相,就得在少年感化院蹲得愈久。”

两人就干脆招认了。其实,他们的犯罪动机真是微不足道。古川夫妇育有五个儿子,老幺高中毕业,大学入学考试失利,借酒浇愁后跑到附近公园坐在秋千上;边怨天尤人,边吹着寒风。这时,两台摩托车夹着震耳的排气声响,两名头罩安全帽、身着皮夹克的男子飞快地骑过来,然后以惊人的速度在公园四周兜转招摇。古川的幺子实在看不下去,也是借着酒壮胆,顺手拾起脚边一块木头往摩托车掷过去。没想到,那块木头正巧打中带头那骑士的脖子。骑士连人带车倒下来,后头那台摩托车也跟着撞倒在地。古川的儿子落荒而逃,却还不放心地回头看。那时他正好站在路灯下,两名男子倒在地上拼命挣扎,目光却没放过那个用木头朝他们丢的人,古川儿子的脸就这样被瞧个正着了。没想到这两名飞车党竟和古川念同一所高中。他们分别折断脚骨和手腕。在疗伤期间,两人虎视眈眈等待复仇时机。骨折从伤断到完全痊愈得需将近两个月。那一夜,他们打算把古川文具店的橱窗打个稀烂,再把古川那个“高四生”幺儿揪出来打断手脚,所以骑上摩托车,直冲梦见商店街。但是,平常都营业到十点的古川文具店,那天不知为何八点就拉下铁卷门,连二楼的灯也熄了。无计可施之余,他们就去攻击香烟铺。他们认为反正同在一家店内,阿富的香烟铺一定也是古川文具店在经营。

当警官把事件真相告诉躺在病床上的阿富,她露出一种令人畏惧的冷笑,虚弱地摇摇头:

“警察真好骗!砸坏我店铺的是古川和吉武,绝对错不了。”无论警官如何向她仔细说明,阿富还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伤透脑筋的警官对吉武权二及古川夫妇忿忿地说道:

“那位老太婆恨死你们了,为何你们连一叠大的店铺也想夺取,还对她那般无情。这是惩罚呀!”

接着,警官又询问,住这附近的有没有她比较相信的人?吉武和古川夫妇只是“这个、那个……”歪着头想。警官突然想起阿富被送进医院的那天晩上,一直守在她身边那个年轻人。

“啊!那是里见先生啦!”

古川的妻子手指向斜对面若菜鱼板屋的二楼。警官凝视着从二楼窗子流泻的灯光,毫不客气丢下几句话就回去了。他说:

“我的工作到此为止,若想打开老太婆的心结,你们三个人自己去拜托里见春太吧!让她相信你们真的没有教唆人去砸店。说起来,古川先生也不是完全没责任,那可是你儿子惹的祸。以后,我会常转过来,看看你们有没有欺负那个孤单的老太婆。”

警官并非同情阿富,也不是什么义愤填膺。再过七年,他就要退休,看来也不可能飞黄腾达,偶尔替弱者出力,吓唬那些心里有鬼的家伙,反正也挺有趣的。警官最后那些话果然奏效,吉武权二和古川夫妻十万火急跑去敲若菜鱼板屋的大门。

翌日,工作一结束,里见春太买了一盒草莓前往医院,又在医院卖店买了鲜乳。在病房里,边为阿富做草莓牛奶,边依照吉武及古川夫妇的托付,恳切地说服。不过,他很快就知道那根本是徒劳无功。惨遭意外灾难所引起的强烈失意,把那老太婆残留的生命力消耗殆尽,已经无法恢复正常了。

“听说肇事者的父母愿意支付店的修理费。”

无论春太说什么,阿富的脸依然僵硬。春太正思索到底怎么回事时,阿富突然开口说道:

“燕巢也被砸坏了吗?”

“不!那倒是平安无事,没被砸坏,好端端的留在屋檐下。”

阿富曾托春太帮忙查燕子的寿命。他忘了这件事。

“百科全书只记载飞到日本的燕子的种类、分布图,还有飞回北美或欧亚大陆的资料而已。”

春太曾在书店翻阅了两三本研究燕子的书,却没有一本书提到燕子的生命究竟有多长。春太想到图书馆查个清楚,但阿富出事后,他竟给忘了。

“乌亚大陆,在哪里?”

“不是乌亚,是欧亚。”

“欧——亚。”

阿富反复念着,然后不好意思地拔下假牙。阿富说草莓籽夹在假牙和牙龈之间好痛。

“所谓欧亚大陆,就是欧洲和亚洲合起来的地区。”

“欧洲和亚洲……那么,也包括新几内亚在内吗?”

春太在脑海里摊开世界地图,新几内亚好像不属于亚洲诸国,严格说来,也许可以归入亚洲的范围。

“我的儿子死在新几内亚。”

春太沉默不语。他预感阿富又要像被附身般开始说话,自己就听她说到不想说为止吧!然而,阿富只说了那么一句,就不发一语,旋即陷入某种沉思中。春太拿起阿富露出枕头外的假牙,走到洗脸台帮她刷洗。这么小的草莓籽夹在假牙里,竟然让老人痛得受不了。当他回到病房时,阿富闭着眼睛,泪水从眼角留下来。春太想叫她,继之一想,也许她正想起战死的儿子,就把假牙放回枕头边,悄悄走出病房,回到自己老窝。

阿富并不是在想自己的儿子,而是惊讶里见春太竟会帮忙洗假牙,感谢之情溢满心头。那么脏的东西,就连亲人都觉得厌恶……那一夜,阿富醒了好几回。虽然,对吉武权二和古川夫妇的恨愈来愈深,对里见春太这个年轻人的感谢却不停地膨胀,几乎让她忘却心中的恨。她向窗外望去,知道天快亮了,也知道死亡的脚步近了。阿富终于下定决心,坐起上半身,用原子笔一个字一个字写在留言纸上。然后,签上日期及自己的姓名,再盖上那个从不离身的水牛角材质的印鉴。她一时喘不过气,心脏在胸中发出有如水泡破裂的声音。阿富拿起春太买来的草莓的包装纸,把那张留言纸包起来,伸手往病床边柜上找那个还装着剩饭的塑胶容器。指尖碰到硬硬的饭粒,阿富拿它作浆糊,把那张包着留言纸的水果行的包装纸的四周黏起来。这样还不放心,再将四个角折好又黏起来,然后对折,再黏一次。由于手指剧烈震动,眼前一片黑。阿富打算将香烟铺的所有权和一点一滴存下来的一百一十五万四千圆的邮局存款,在自己死后全由里见春太继承。

自己的一生到底是幸福,还是不幸呢?阿富茫然思索着。她想自己大概是属于不幸吧!可是,在最后的最后,能够把自己的一切,交付给让她如此深切感激的里见春太,这何尝不是一种幸福?况且,她在里见春太的身上找到儿子的影子。阿富在意识逐渐模糊中这样告诉自己。当死亡降临前的幸福,将曾经加诸在阿富身上的许多不幸一笔勾销。在此之后,阿富又活了三个小时,在这期间,她不曾恢复意识,早上七点过后终于断气。

由于吉武权二是梦见商店街工会会长,也是自治会会长,所以孑然一身的阿富的后事就由他一手包办了。吉武对于自己受古川之托而加入赶走阿富作战行列的愚蠢行为,感到有些生气却又无可奈何。一想到自己被当嫌犯遭警方传讯,此后好一段时间都将成为梦见商店街居民茶余饭后的笑柄,吉武五内沸腾的情绪就无法平息。他除了办理葬礼外,还得去找出阿富遗产继承人。于是,吉武对着妻子乱发脾气,对着柏青哥店的伙计也乱发脾气。他在守灵之夜,对自治会的干部宣布:

“好不容易找到了,阿富的亲人只剩下一个人。”

“哦!找到了?”田井菊次郎问道。

“阿富死去的丈夫有个弟弟,不过,早在十五年前就死了,他有个女儿。”

“喔!”

“可是,不巧的是,那个女儿生下孩子的第二年就和丈夫离婚,不久也死了。”

“啊!”

“接下来才煞费周章呢。”

吉武权二极力强调自己为寻找阿富唯一的亲人付出多少心力与金钱。

“阿富小叔的孙女,人在北海道。”

他当着干部们的面,把阿富的遗物一一摆出来,包括:亡夫的照片、战死儿子的照片、衣物及其他杂物。然后,就是邮局存折和印鉴。除了存折和印鉴外,其他遗物都将随着阿富的遗骸入棺。当着干部们的面,那些遗物被一样一样放进棺内。此时,田井菊次郎拿着一个奇怪的纸包,放在手掌说道:“这是什么啊?”

“那是放在死去阿富枕边的东西啦!”吉武这样说明。

“好像包着什么东西。打开看看吧!”

田井老爹一说,吉武不耐烦地答道:“只是折纸的玩意罢了。在医院时,好玩耍弄的吧!”

大伙儿正为了要不要打开小纸包争执时,里见春太恰巧前来拈香。春太看了干部们的你一言我一语后,客气地说道:

“也许是不愿让外人瞧见的东西。若要打开,最好请警方在场比较好吧?”

一听到警察两字,吉武有些惊慌地说道:“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嘛。放——进棺材吧!就这么办了。何况只是用水果店的包装纸而已,贵重的东西,哪会用这种纸包呢?”

“你呀,真是被警察吓坏啰!”

被其中一个干部这么一揶揄,吉武涨红了脸,把阿富使上最后力气写下的遗言放进棺内。因此,阿富的遗产扣除丧葬费,所剩的九十五万两千圆,全数交给阿富小叔的孙女。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