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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钟表店老板的儿子

作者:日-宫本辉/译者:林皎碧 当前章节:11798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4:56

每当日暮时分,英介左手的小指头就开始隐约作痛。此时,他会因空腹而产生一种不快感,胃里空无一物却毫无食欲。他恨不得剁掉这根犹如毛毛虫紧紧附着在上头的左手小指头。从六年前的初夏,英介开始出现这个怪异的症状,直到今年六月,满四十六岁时,情况依然没有改善。

英介正在看店。这六年来,每当日落时刻持续思考的那件事情,随着小指头的发麻,今天依然在他心中嘟囔着——我这毛病都是那几百个时针各自指着不同时刻的钟表惹的祸呀。

他环视着店内墙壁上的挂钟、长方形玻璃橱柜中的手表,还有大门入口处展示柜内的摆钟,心想:今晚半夜一定得悄悄起床,把店内的钟表指针全部拨到同一时刻。无论是十点十五分、三点二十分、还是六点整,反正都要把那些纠缠着自己的指针全部拨到同一时刻。如此一来,日落时分那种怪异的不快感必定可以一扫而空。英介当真这样想。曾经有好几次,他确定家人都熟睡后,便从二楼的卧室悄悄地走到楼下的店内。他打开灯,登上垫脚架,将挂时钟的指针调整为十点十五分,放回原处。当他伸手拿起第二个挂钟时,想到上门的客人必定会感到异样,心中涌起一股不安的情绪。钟表店的钟表各自指在不同时刻是理所当然的事,若是村田钟表店的钟表全部停在十点十五分被当成流言一传开,大家会不会心里觉得毛毛的而不肯上门?一想到此,他只得放弃,乖乖地回到卧室。

英介双肘撑在展示柜上,双手托腮,挑起眼珠,凝视着从对面棉被店招牌后方射过来的夕阳,心想纵使自己不把钟表调成同一时刻,“钟表店老板的儿子”依然是梦见街众人议论的焦点。他瞥了自己的手表一眼,五点半,该是那个高二生的“钟表店老板的儿子”哲太郎放学回家的时刻。

“他妈的!”

英介的视线停在自己的手表上,出声骂道。到底是在骂儿子?还是骂店里那些指在几百种时刻上的钟表呢?连英介自己都不知道,他却又再一次骂道:

“他妈的!”

他的口水喷到手表的玻璃上。此时,在这个小小的日本国内,从北海道的最北顶端,到冲绳县的最南端,全都是五点半。但是,自己却被困在几百种不同时刻当中,这使得自己左手的小指头麻痹,也使儿子哲太郎的心被腐蚀了。此时是五点半。每一个人非得活在五点半不可。然而,这些作为商品的钟表,有停在二点零三分的、有停在十二点零六分的、也有停在七点十八分的。自己的这个家,在异乎世间的步调中度过了一天,不!是一年,不!已经是好多年!那不仅使我的小指头出现这可恨的麻痹症,也导致儿子哲太郎染上窃物癖等心病。英介东想西想,正想得出神时,哲太郎用手指拎着那个看来空荡荡的书包边走边甩,正打从英介的面前经过。

“不是叫你不要从店面进出,你没听见吗?从后门进去,从后门!”

“现在又没客人,有什么关系?”哲太郎咋舌反嘴说道。

英介盯着儿子那一头烫得卷卷、又抹得油亮亮的头发,问说:

“这种小流氓的发型,老师看了都不吭声吗?”

“什么也没说啊!因为阻止别人的潇洒,可是违反宪法的!”

“什么宪法!别跟我扯这些自以为是的道理!”

英介站起来,走到儿子身旁,一把抓起书包查看。他发现里头只放着一本笔记、一支自动铅笔,还有一把可折式的梳子。

“课本在哪里?”

“放在学校。”

“那家庭作业怎么办?”

“在学校已经写完了。所以啊!我每天不是到傍晚才回家吗?”

“不必预习,也不必复习吗?”

“那在学校都做好了。”

英介往远比自己高大的儿子那颗油亮的头猛敲下去,大声怒斥道:

“不要用那些胡扯瞎扯的话来狡辩!真是贼性难改!”

虽然,哲太郎有双和母亲一样的双眼皮,但是又细又小的三白眼像蒙上一层薄膜般的黯淡。他就用那双眼睛斜视着父亲。

“怎么不把我抓到警察局?不管少年感化院,还是哪里都可以!”

说罢,还故意慢条斯理地往二楼的楼梯走去。此时,巧好有客人上门,英介无法追过去。英介瞬间就察觉那个中年客人是拿着国产老表要来修理,在对方尚未开口前,他就堆满笑容说道:

“那个表该换了吧?”

客人满脸惊愕地盯着村田钟表店老板那张脸。英介一笑起来就露出大大的牙龈,看起来相当卑微。二十几年前,英介高中刚毕业,在家乡广岛车站前一家钟表店上班时,当时老板曾经说过——只要眼睛笑就好,嘴唇要紧闭!英介脑海猛然掠过这句话,他赶紧闭上双唇。但是,双唇一紧闭,只有眼睛在笑时,取代那张卑微的脸却是另一副贪婪的嘴脸。大多数不太富裕的客人,总觉有一种被藐视的感觉,因而掉头就走。这种情形屡见不鲜,英介自己却不曾察觉。

“这是令尊的遗物吗?还是很有纪念价值,所以舍不得丢掉?不管如何,修理费可是很贵啊!”

“很贵?大概要多少?”

英介从客人的相貌及体格看来,判断对方应该是一个劳力阶级。因此,从陈列柜中取出五种最近刚上市的水晶石英表,排列在黄色的绒布上。

“这种石英表跟普通的不一样,是经过改良、具有防震效果的新产品。与其要花大钱翻修这个已经鞠躬尽瘁的发条表,不如再添个两万圆……”

客人沉默不语地拿起手表上的价格卡一张一张比较。英介拿起最便宜的一块戴在客人手腕上,堆满笑容说道:“这个定价三万三,算你三万就好了。”

客人一听,满脸不悦地说道:

“对于任何物品都该珍惜……若是花一万圆可以修理好,我绝不吝惜。但是,对于打算来修表的客人,你却一个劲地推销人家买新表,果真是名不虚传啊!听说府上不是有个专门贱卖高级手表的儿子吗?若是我要买手表,我会向他买去。想修理我的手表的钟表店多得很哩!总而言之,你这种店我可不敢领教啦!”

话毕,丢下一个冷笑就走出去。客人离去时,碰巧和回来的伙计桥田在店门口擦身而过。

“大山土木的社长买了两只杜邦打火机。”

桥田瞥了英介一眼,把装货用的皮制手提箱放在展示柜上。他打开皮箱盖,要英介确认早上离开店时装进手提箱的手表和打火机的数量,在日志上记下今天跑了哪些公司行号,把当天花费的交通费记在传票上。接着,桥田非得等到英介在传票上盖章,并从金库拿出交通费给他,说声“辛苦了”,他才肯回家去。因为当天若是没拿到交通费,吝啬的英介就会借机耍赖,佯装忘记。至今为止,桥田已经有好几次这种惨痛的经验。从英介手上接过六百二十圆的交通费,桥田边用手掸去身上那件衣长、袖长都过长的西装上的灰尘,边问道:

“那个劳力士表卖掉了吗?”

“劳力士表?”

英介心中猛然一惊,往面向大马路的橱窗奔去。他感到桥田冷冷的目光正斜视着不翼而飞的那个价值五十八万圆的劳力士表的空位。他压抑住愤怒与激动,搪塞说道:

“喔!那个表吗?吉武先生要我把表借给他一晚,好让他考虑要买还是不买,所以把表带走了。”

“吉武先生啊?就是柏青哥店的老板吗?”桥田的脸上浮现鄙视与怜悯的神情。

“对啦!”

英介对桥田说:

“你可以回去了。”

然后他用右手指不停地揉搓着愈来愈麻痹的左手小指头。他感到自己的后脑部有污秽的黑色血液正开始结块,于是用力甩甩头。心想:纵使是自己的儿子,还是得找警察商量,把他送到少年感化院算了!哲太郎在九岁时开始有偷窃行为。有一次放学,他背着书包,脚上穿着昂贵的进口溜冰鞋,一路溜回家,母亲友子问他是怎么一回事,他却面不改色地答说是同学给他的。友子觉得事有蹊跷,问他同学的名字,哲太郎一脸不在乎地说是冈田。

“可是,冈田今天转学了。”然后又加上这么一句话。

友子打电话给他的级任老师,问说今天是否有位叫冈田的学生转学。老师回答没这回事,并且说姓冈田的学生只有两个,都是一年级生,三年级的哲太郎和他们不可能有多熟悉。那天晚上,在英介和友子的逼问下,哲太郎终于招供,原来暑假期间,他去明石海边的伯父家玩时,偷偷从伯父的钱包抽走一万圆大钞。

虽然英介和友子严厉地把他斥责一顿,却没有带到明石家去谢罪。现在英介还在后悔,当初若是那么做就好了。当时,一来是好面子,不愿被自己的哥哥看笑话,二来也太乐观,总以为严厉把他教训一顿,就不会再犯了。

然而,不到一个月,友子又在哲太郎的书桌里发现他偷藏一个全新的棒球手套。那是从梦见商店街一家运动器材行偷来的。当时英介只是庆幸儿子没被运动器材行的老板抓到,还是没有带着哲太郎去还棒球手套。他把哲太郎双手双脚用绳子绑起来,叫他趴着,自己骑在儿子的背上,用针扎他的手掌及大拇指。英介想起死去的祖母曾经说过这是对付有窃盗习惯的小孩最有效的方法。但是,哲太郎仍然贼性不改,不是到糖果店偷巧克力,就是到文具店偷钢笔,也会从朋友家放在厨房的皮包内偷走钱。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他竟然一次也没被逮到,也不曾被告上警察局,惹出大麻烦。

日子就这样过去,上了中学,哲太郎转移了偷窃的目标。他不再外出偷别人的东西,取而代之地,开始偷店里的商品去变卖。英介警觉后,就将所有的橱柜牢牢锁住,只要儿子在家,自己就寸步不离地守着店。纵然如此,手表和高级打火机依然不翼而飞。英介知道一定是哲太郎干的好事,却苦于没有当场逮住,若是他矢口否认,硬说不知道,也奈何不了他。唯一的办法就是再换一个更牢固的锁。

“钟表店老板的儿子”这个词,约在三年前开始在梦见商店街的居民之间流传开来。某个特休日,英介到柏青哥店玩小钢珠,亲耳听到客人的谈话:“虽然老子挺贪财,儿子却很慷慨,五万圆的时钟只卖我一万圆!”听到的瞬间,英介不仅面红耳赤,就连眼珠子也冒火了,直奔回家。英介一把抓住哲太郎的衣领,逼他交出钥匙。心想他一定用什么方法,偷偷配了橱柜的钥匙,藏在身边。英介往哲太郎的脸颊一拳挥过去时,重心不稳,身子一个落空,摔倒在走廊的地板上,背部受到强烈撞击,一时喘不过气来。英介一看到哲太郎靠过来,竟然落荒逃到走廊。他并不是害怕这个不知不觉已经长得比他高大的儿子对他施暴,而是对于骨子里藏着贼性的哲太郎这个人感到由衷恐惧,又想到自己竟然是那种人的父亲,一股莫名的战栗感油然而生。英介告诉自己,只要儿子不偷别人的东西就还有救,为了能够整日守着店,英介才雇用桥田这个伙计,处理所有的外务。没想到,手表照样不见,打火机还是不翼而飞。他除了彻夜守候外,别无他法。

英介再次确认那个放在橱窗最显眼位置的五十八万圆劳力士表,确实已经不见踪影,绝非是眼睛的错觉。他等到桥田的身影转到商店街右侧的尽头后,才唤着正在二楼厨房准备晚饭的友子下来。英介拉住正在下楼的友子的手,把她拉到橱窗前,低声说道:

“劳力士表不见啦……你帮忙看一下店!”

英介站在二楼哲太郎的房门前,调整一下呼吸,心想:就看哲太郎的表现,再来决定是否将他扭送警察局。不能再纵容他了。这样下去,店可是会倒闭的啊!他心里犯着嘀咕:“这次可是五十八万的劳力士表啊!”一打开房门,只见哲太郎横躺在床上。他好像戴着耳机在听音乐,闭着眼睛,用脚丫子打着拍子。英介使劲把耳机从哲太郎的头上扯下,对着惊慌起身的哲太郎怒吼道:

“劳力士还我!喂,把劳力士还我!”

英介大声吼叫,声音和身体都在颤抖。

“劳力士?到底怎么一回事!”

“今天不能让你说不知道就没事!跟我上警察局去!你已经无可救药了,你的贼性是改不了,将来到社会,迟早会因为偷窃被抓去坐牢。说不定还会犯下杀人罪!这些似乎都料得到。既然如此,倒不如早一点把你送进去算啦!赶快跟我去警察局!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你有什么证据说是我偷的?房间随你搜也可以啊!我又不是犯人,莫名其妙把自己的儿子送到警察局,会让人家当笑话!”

“把钥匙交出来!”英介将手伸向哲太郎。两人相互凝视好一阵子,哲太郎先开口说道:

“爸!不要露出那令人厌恶的眼神。”

“像是臭死鱼的眼珠般,眼中只有钱、钱、钱。我看攒钱才是你唯一的乐趣,当客人来买打火石,你也想尽办法推销手表或进口打火机,那时,你的眼神就会变成死鱼眼!”

“当小——偷,又会有什么出息?”英介正打算伸出手抓他时,想起三年前曾经摔了那么一跤,只得控制住自己的冲动。哲太郎继续以一种异常平静的口吻说道:

“其实,爸爸并不是为我的事在担心,而是担心店内的商品被偷,害你损失惨重。你在看存折时的眼睛,总是露出龌龊的眼神,真是令人厌恶!你知道这条商店街的居民,怎么说你的吗?他们说你是从来不上咖啡店喝一杯咖啡。还说你唯一的乐趣是上柏青哥店打小钢珠,可是只要输上两百圆,就算只玩了三分钟,小钢珠就没了,你也会就此罢手回家,你就是这么一个意志坚强的欧吉桑。你从不看电影,也舍不得买本杂志来看。他们还说:‘他老婆也不差!她对客人老是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谄媚笑容,可是这十年来的商店街会费,她可是一毛钱也没付啊!像他们这种守财奴夫妻,全日本再也找不到第二对呢!’这就是别人对你们的评语。”

“你不是也被讥为‘钟表店老板的儿子’吗?只要一提到‘钟表店老板的儿子’,人家就会讥笑——啊!啊!就是那个手脚不干净的笨儿子啊!”

“钟表店老板的儿子可是到处受人欢迎啊!”

哲太郎露出牙齿笑着,靠着墙,坐在榻榻米上。

“总之,你把那块劳力士还给我!”

英介也坐下。那只颤抖的手拿着香烟,衔在嘴边,划着火柴。

“有没有烟灰缸?”英介对着哲太郎问道。

“我怎么会有那种东西?”

“又再说谎!你不是偷偷在抽烟吗?”

“那种对身体有害的玩意儿,我哪会去抽呢?”

哲太郎拿起桌上的一个金属杯子,往英介的面前一摆。里面还残留着喝剩的咖啡。“这给你当烟灰缸好了。”

英介就照他所说,把杯子拿来当烟灰缸。

“你老爸啊!出生在广岛穷苦人家的第五个儿子。原本中学一毕业,就要被送到附近一家砖窑去当学徒,还好大姊说:‘男孩子,起码得念到高中毕业。’就这样说服了父母亲,我才能进入高中的校门。而且我读书的所有费用,都是大姊在水产公司当罐头女工的微薄工资所支付的。约在你出生前两年,她得了肺结核死了,我还来不及报答她的恩惠啊!”

英介熄了烟,立刻又点上一根烟,衔在嘴边。当年,他到广岛郊区结核病疗养所探望病入膏肓的大姊时,夕阳透过蓝色窗帘洒落在病房的光影,又在他的内心蔓延、扩大。

“我高中一毕业,经人介绍,立刻到广岛车站前一家从大正时代就开业的大钟表店当伙计。老板经常说头脑不灵光的人,就得靠体力,唯有如此,才是生存之道……我从十八岁到三十岁,都在那家店拼力干活,直到学会各种本事才到大阪闯天下。因为我认为不能老是当人家的伙计,我一定要赚大钱!所以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一定要在大阪开一家店。老爸我啊!起初我是用自己的积蓄买入进口的欧米茄或劳力士等高级手表,然后跑到御堂筋的大公司,挨家挨户去推销。但是,大多在服务台就被挡下了,根本进不去。我算不清楚在御堂筋到底来回跑过几百趟?第一次卖出劳力士表是在圣诞节那天,有一家大公司的经理,带我到心斋桥的钟表店,他在那里确认我卖的表不是假货,也不是中古货后才买下。后来那个人又介绍别的客人给我,渐渐地,我才能在有些公司自由进出。像这样,一家、二家慢慢增加,七年之后,村田卖的表终于打出物美价廉的名声,也因此才有能力买下梦见街这家店。话说得简单,但是在这七年之间,老爸是如何卖力工作,吃尽多少苦头和辛酸,你也应该很清楚吧!”

“既然爸爸以往卖的都是物美价廉的手表,为什么现在却成了左邻右舍口中的恶商呢?”

被哲太郎如此一问,英介一时为之语塞,接着又说道:

“当时如果不那样做,便招揽不到客人。但是,一有自己的店,若想成为独当一面的钟表店老板,我认为必须改变经营策略才行。”

接着,他又加上一句话:

“老爸我认为在这世上,金钱至上。说什么爱啦、真心真意啦,若是没有钱,一切都是空话。有了钱才有情、才有爱。有了钱也才有健康。不管别人怎么批评我,这是老爸的真心话!”

“哦!那你就用钱来治好我的窃物癖吧!”

英介注视着哲太郎。这是哲太郎第一次从自己口中明明白白说出“我的窃物癖”。英介一时词穷,默默不语。猛然他发觉哲太郎房内的窗子也挂着蓝色的窗帘,落日余晖也从外头洒落进来。十九年前,住在疗养院里的大姊,映在英介的眼里,仿佛是海底中摇曳的一根海草般的身影。如今却有一种奇妙的感觉朝他袭过来,无论是哲太郎或自己,同样无所依靠、一身无助,只能面对面,往六张榻榻米大的水槽一直沉下去。

“你是为了叫我难堪,才故意偷店里的表吗?还是果真不偷东西就受不了?”

“我的手不听使唤啊!”

哲太郎把头埋在弯曲的双膝上,双手抱着他那颗烫得松曲、抹得油亮亮的头。“我总是忍不住想偷东西,毫无办法!这五年来,我不曾踏进百货公司一步。无论妈妈怎么使唤,我也不愿上超市替她买东西。我甚至连文具行、服装店也不敢去,因为连我自己都觉得恐怖!”

于是,哲太郎抬起头来,直视着英介说道:

“爸爸,你不会把我送去感化院吧?”

“不要说这些傻话!我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英介看到哲太郎眼中闪着泪光,忍不住退让了。他认为这小子所说都是真心话。

“若是进到那种地方,你一辈子就全完了。只是偷家里的东西,谁也不能抓你。你是害怕偷别人的东西,所以才偷自己店里的商品。既然如此,只要你不去偷别人的东西,老爸也只能算了。可是……拜托你行行好?把那个劳力士表还给我吧!”

哲太郎以冷冰冰的眼光注视父亲许久,这令英介忍不住有股想逃走的冲动。哲太郎却突然站起来,打开壁橱,拿出一个纸箱,从里头掏出好几张一万圆钞票。

“可是我已经卖给柏青哥店的老板了。”

英介边数着一万圆钞票,边问道:

“你说柏青哥店的老板,就是那个吉武吗?”

哲太郎点点头,再次靠着墙壁。

“吉武那个祕死鬼,一天到晚跑来橱窗看个两三次,还说若是五十万他就买了。那个饿死鬼,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明知是赃物也敢买!而且只付了五万圆。五十八万的表竟然只付五万圆……”

他把钱塞进裤袋就冲下楼去。店里恰巧来了一对夫妇,友子正堆满笑容地接待他们。友子以她那充满商业化的笑脸,瞥了英介一眼,马上又把目光转向客人。那是友子感觉买卖即将成交时的一种独特笑容。友子比英介小五岁,自从过了四十后,她对丈夫的欲求就变得非常频繁。每当她对着躺在被窝里的英介抛来这种商业化的笑容时,也就是她竭尽所能的求爱示意。然而,英介只要一看到她这种表现,心情便会跌落到绝望的深渊。他总是找借口,像是胃痛、腹痛想吐等,极力把身子背过去。

英介疾步走在往柏青哥店的路上,他有一种预感——今晚那张令人难受的笑脸又在等着我。一想到此,整个心情荡到谷底深处。那女人对儿子的窃盗行为不知做何感想?刚结婚时,自己曾为这个刻苦耐劳的妻子感动万分,也曾为自己能有如此的伴侣感到非常庆幸。如今,他猛然发觉友子是一个比自己更爱钱的女人啊!英介的心里闪过这样一个念头。

英介推开柏青哥店的玻璃窗门,对一个熟面孔的店员问道:

“社长在不在?”

“大概在二楼办公室。”流氓出身的店员答道,在一旁窃笑着。

“有什么好笑?”

店员习惯性地伸出长长的舌头,舔了舔鼻下说:

“我没想到村田先生会登门来访。”

英介不懂这话的含意,却说:

“拜托不要再舔啦!你的鼻下已经快要像狒狒的屁股般,红红烂烂的!”

一说完,他径自朝通往办公室的楼梯走上去。透过写着“社长室”的毛玻璃门,他看到里头有一个像是吉武的身影。英介敲过门,没等到回应声,径自伫立在吉武眼前。

“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他话一说完,把五张一万圆的钞票往桌上一摆,又说道:

“你明知道他那块手表是背着父母亲偷偷拿出来的,你竟然以五万圆买下来,未免也太卑鄙了吧!”

“这是‘钟表店老板的儿子’亲自拿来卖给我的呀!我问他价钱,他说只要三十万圆就可以。这可是银货两讫,你又有什么好抱怨呢?”

吉武浓密的头发偏中分出一条线,梳理得整整齐齐,脸上有一股少有的怒气。他边以小指头挖鼻孔,边说道:

“你来得正好。我正想去找你啊!”

他一说完,拔下手上的劳力士表,朝英介丢过去。

“三十万圆?骗人!我儿子说是卖了五万圆啊!”

吉武催促站立的英介坐下,掏出手帕,擦掉满脸油脂,有如刷子擦拭一般。然后他又说道:

“你儿子拿表来的那一天,大约是刚开店的十点过后吧!”

“那……那又如何?”

“我女儿的学校大约在中午十二点左右打电话来。校方说我女儿身体不舒服想吐,送到保健室后,还是觉得怪怪的。经过校医的诊断,竟然发现是怀孕了!听老师这么一说,我真是吓了一跳,把她带回家,一经逼问才知道,竟然是‘钟表店老板的儿子’干的好事!”

英介嘴巴半张,盯着吉武的脸看。

“还只是一个高中生,竟然把我家宝贝女儿的肚子给搞大,还偷他老爸的表来卖,明明拿走三十万圆,却说只卖了五万,到底在搞什么鬼?”

吉武抽动着唇角,将五万圆朝着方才丢掷手表的另一边,也就是英介的另一肩膀丢过去。

“我把手表还给你!你把我付的三十万圆、还有五百万圆遮羞费拿来!”

“遮羞费?为什么要我付这笔钱?”

此话一出,吉武双手往桌面狠狠一击,怒吼道:“少啰嗦!”吉武接着又说:“我不是在说大话,我女儿和附近那些野丫头可不一样。从她小时候,我就刻意把她送到私立的贵族学校。她再怎么糊涂,也不至于看上那个手脚不干不净的‘钟表店老板的儿子’。一定是被强迫的,一定是被强迫的啦!等我了解情况后,就要提出强奸罪的告诉!”

吉武面部抽搐,额头渗着豆粒大的汗珠。英介眼前浮现吉武女儿理惠的那张脸。虽然称不上是绝世美女,却拥有吉武和吉武妻子所没有的那种文静高雅的气质。英介实在无法将理惠和哲太郎联想在一起。

“理惠自己怎么说?她说是被我儿子强暴的吗?”

“她什么话都不肯说,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间!”

“让我和理惠见个面吧!站在哲太郎父亲的立场,我很想听她本人怎么说。”

吉武思索一下,拨起办公桌上的电话。吉武的住家距离店面徒步约十五分钟左右。他对着话筒那头说,叫女儿听电话,把话筒贴住耳际,一边开始把玩手中的杜邦打火机。英介记得自己不曾卖打火机给吉武,那或许又是以半价跟哲太郎买来的吧!他边想边把目光投向打火机。

“什么?”吉武大声喊道,然后好似连环炮般说个不停。他挂断电话,对英介说道:

“我女儿不见了……”

英介突然想起刚才进到店内,向店员询问老板在哪里时的情形。

“这件事,你有没有向店里的人提起?”

“这种天大的丑事,我哪会跟店里的人提?”

“既然如此,我听那个理平头、流氓出身家伙的口气,好像知道什么事的样子。”

“那个理平头的家伙?你说的是高木?”

话一说完,吉武快步走出办公室,站在楼梯口,大声呼叫高木。等到高木一走进办公室,水蓝色制服领口露出浓密胸毛。吉武问道: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什么事呀?”

高木对吉武和英介互瞥一眼后,嘴角泛着浅笑如此说了一句。

“你在我的店里已经干了十五年。我一向最信任你!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难道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高木摸一下自己的短发,又用舌头舔了舔鼻下,低声说道:

“理惠小姐的事吗?”

“理惠怀了钟表店老板儿子的孩子,你全都知道了?”

从高木的口中,英介和吉武才知道哲太郎和理惠背着父母亲,已经交往将近四年了。

“因为理惠小姐常托我带信给哲太郎。”

“理惠怀孕的事,你怎么会知道呢?”

“这个……对理惠来说,我是她唯一的商量对象啊!”

“混蛋!他们两个还只是高中生呀!你说四年前,那时不就才中学一年级吗?你居然帮他们穿针引线!虽然还是孩子,身体却已发育成熟。交往了四年,难免会做出那种事!难道你亳无警觉吗?”

吉武拿起脚边一根长鞋拔子,往高木的肩膀和头部敲下去。

“你觉得很有趣吗?理惠被钟表店那个浑球儿子给勾引,你却在幸灾乐祸,对不对?”

“我又不是牛、也不是马,你不要老是拿着鞋拔子敲我!”

吉武被高木的话给吓住,呼吸急促地瘫在椅子上。照高木的说法,从两年前起,理惠和哲太郎就下定决心要结婚,不过他们也知道理惠的父母亲绝不可能让女儿嫁给钟表店的儿子,两人相约等时机成熟再私奔。为了筹措盘缠,哲太郎才会偷店里的东西出来变卖。

“他们是纯洁的一对!”

高木怄气般说完这句话后,就往桌上一坐。

“什么纯洁的一对?高中生就发生肉体关系了!”

吉武沮丧地说完后,高木又说道:

“我所谓的纯洁不是这个意思。我指的是心。他们两人真心相爱,连我这个旁人也不禁为他们感动落泪!”话一说完,他径自走出办公室。

“什么真心相爱?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只是高中生而已。靠什么过活?靠什么养孩子?”

吉武话还没说完,英介立刻插嘴道:“这可不是强暴。至少这一点已经厘清了。”话一说完,顺手把劳力士表放进衬衫口袋里,走出办公室。临走时,英介又回头说道:

“总之,今后的事,我们找个时间再谈吧!”

吉武听了,只能无力地点头。

英介气喘吁吁地回到自己的店内。友子边看晚报边看店。

“哲太郎出去了吗?”

“是啊!你前脚一出,他后脚就跟出去了。”

“那小子是不会回来啦!”

“为什么?”

此时的英介已经没有心情对友子说明一切,在他茫然的心中,竟然有种不可思议的安全感和恐惧同时存在着。他环视店内几百个时表,然后对木然看着自己的友子问道:

“现在几点?”

“七点二十分啊……”

英介边低声嘟囔:“七点二十分、七点二十分。”边踏上垫脚架,把一个个时钟的针拨到七点二十分。

“你……在干什么呢?”友子靠过来,有些担心地问道。

“把针拨到七点二十分。你也来帮忙吧!”

“爸爸,把我送去感化院吧!”哲太郎的话,又在英介耳际回荡。英介认为那是儿子的真心话。看到人家的东西就想偷,手就不听使唤地动起来,那也是真的吧!英介边在心中嘟囔,边继续把时钟的针拨到七点二十分。

“喂!等一下!你在干什么啊?”

友子从英介背后紧紧抱住,想阻止丈夫这种怪异的行为。

“我要把店内的时钟的针全部拨到七点二十分!今天我一定要这么做。你也来帮忙。赶快照我的话去做!”

那小子自从认识理惠后,就不再偷别人的东西。他只偷自己店内的商品。那小子把变卖商品得来的钱存起来,原来是为了跟理惠那女孩在一起。那也是真的。若是那小子当真为自己的窃物癖而苦恼,那他对理惠的爱情应该也是真心的。

英介把所有的时钟都拨到七点二十分后,又开始转动陈列在橱柜内的手表和女用项链表的指针。渐渐地,连他也搞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英介心想:也许哲太郎的窃物癖早就改掉,只是故意装成贼性未改,私底下拼命存钱。说什么要我把他送去感化院,那不过是瞎扯罢啦!他之所以拿出吉武的五万圆,只是为了将我从店里支开罢了。英介左手小指的麻痹感愈发强烈。他眼前浮起哲太郎和理惠几年后在村田钟表店干活的情景。英介心中涌出一股安详的感觉,旋又消失,因为停在七点二十分的钟表文字盘占据他整个心。他的指头也因为拨转钟表的发条而红肿。

“喂!好啦!不要再拨啦!你在做什么呢?你到底在做什么呢?”

友子的声音在英介心中的远处响起。他低声嘟囔着:“七点二十分、七点二十分……”仍然继续转动时钟的发条。英介感到“七点二十分”这句从自己嘴里吐出来的话,犹如一声声哀叹,把自己拉进某个黑暗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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