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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情欲之镜

作者:日-宫本辉/译者:林皎碧 当前章节:11287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4:56

辰巳肉铺的两兄弟虽然知道彼此放荡不羁,却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淫乱。兄弟俩整天沉溺在欲海里,只勉强露出一半的脸,好让鼻孔能够呼吸到外面空气。然而,兄弟俩却深信:世间男女都是如此。

哥哥辰巳龙一手持菜刀,往一块约有三十公斤的垂吊着的肉块挥过去,一边割掉皮和筋,一边对弟弟龙二说道:

“牛肝的血,去得差不多了吧?”

弟弟停下持着菜刀的手,走近摆在超大冷冻库旁那块厚砧板,掀开摆在上头那个锅子的锅盖。一股强烈的大蒜味立刻充满整间油臭味的屋子。

“还要再等一会儿。”

每当兄弟俩要去嫖女人那天,一定得饱食一顿自创的牛肝大餐。一早,若是龙一把刚进货的牛肝块丢给龙二,这就是示意说:今天要去喔!龙二便开始展露灵巧的刀工,将牛肝切成一块块五公分的薄片,如同切鲷鱼薄片的手法,再放入和牛肝等量的蒜泥,洒下盐巴,放在锅内腌上半天。等牛肝上的血去得差不多了。他们就将牛肝连同大蒜生吃。

辰巳肉铺的两兄弟长得一副凶狠相,讲话又粗鲁。奇怪的是,他们肉铺却生意兴隆,这不是因为他们使出什么不当的手法,而是辰巳肉铺的价格比其他肉铺或超级市场来得合理。只要标出“本日推荐品”的肉,一定是便宜又好吃。

“虽然这种肉贵了些,却有那个价值!”

从来没有一个客人因为买了两兄弟推荐的肉,事后感到受骗上当。因此,这对被梦见街居民称为“黑牛”和“红牛”的“孪生牛”,不仅遭到附近同行的憎恨,屠宰工会也曾经多次警告他们不可胡乱降价。

“简直是多管闲事!爱定什么价钱,那是老子的自由。”

兄弟俩一发威,谁也不敢回嘴。因为兄弟俩很清楚别人对自己的观感,所以若是采取和其他肉铺相同的卖法,客人会立刻跑光光。因此,无论谨慎又吝啬的父亲如何数落,他们也不肯改变买卖方式,还有当自己的“推荐品”带给顾客满足感时,他们从中也会得到一种乐趣。一到月底,当父亲忙着边在账簿上结算进出货金额,边拨算盘时,兄弟俩经常会带着嘲笑,对父亲伸出手,说道:

“老爸!人家说吃亏就是占便宣,真是一点也不假啊!”

父亲默默地把兄弟俩的薪水装入信封,分别递到他们手上,然后小声嘀咕道:“因为便宜,所以生意好,那是理所当然啰。”

但是做父亲的也不得不承认:自从儿子们接手经营后,盈余确实增加了。然而,以父亲多年的经验,儿子们只知道挥霍,对金钱没有什么概念。如果他们过于漠视工会的警告,下次恐怕不是稍加威吓就能摆平的,这些都令他忐忑不安。可是,每当他想起这两个曾与黑道挂钩、多次受警察眷顾的儿子,有一天突然跑回家说愿意继承父业、认真干活的情景,就觉得暂时别管他们,随他们高兴吧!做父亲的对于儿子们一周一次,多则两三次外宿的事,甚至从不开口干涉。对于嫖妓这事,反而让他比较安心。

他认为,只要有地方发泄,就不用担心会像从前一样无法无天了。

龙一曾离家五年,龙二有三年未踏进家门一步:龙一离家五年当中,有三年是在牢里度过。起因于某一天夜里,他把一对在车中拥抱的情侣强拖下车,把男的打得下巴稀烂,又把那个女的拉上自己车内,载到偏僻的山里施暴。那个男的记下了龙一的车牌号码,隔天早上龙一就被逮捕。虽被判刑五年,由于他在狱中态度良好,且有悔过之意,关了三年就假释出狱。不过,父亲并不相信龙一是真心悔过。因为龙一对女人施暴不是一两次而已,早在他高二的时候,就曾因强暴外校女学生而遭到退学。龙一却坚持说那不是强暴,而是对方引诱他。由于那女孩也曾因和异性交往而有二次被辅导的记录,龙一才逃过一劫,不用被抓进少年感化院,但从此以后却没有一间学校肯收留他。他在家帮父亲工作了约一年,在十八岁那年的夏天离家出走。正当父亲死命地寻找他的下落时,他突然跑回来,在家闲荡了四五天。无论父亲怎么逼问,他都不正面回答,只反复说:“先借我五十万再说!”原来他勾搭上黑道大哥的情妇被发现,对方威胁要断他一条胳臂,除非他支付五十万遮羞费。

“像你这种家伙,别说一只胳臂,连那条命也给他们吧!就当我没龙一这个儿子,我已经死心了!”

父亲这么一说,龙一没说半句话,再度离家出走。三个月后,当梦见街的居民都已入睡时,辰巳肉铺的铁卷门被敲得震天作响,接着又传来两名像流氓的男人的咆哮声:

“喂!还不快开门?”

“再不开门,可要把房子给拆了!”

一名穿着七分袖紧身衬衫的男子,和一名裹着白布、露出上半身刺青的男子抓着父亲的胸部强拖打转,逼他交出龙一。那两人说自己的女人被龙一强暴了。父亲以颤抖而尖锐的声音说,龙一已经好几个月没音讯了,虽说是自己的儿子,但父子早已断绝关系,形同陌路。

“噢!难道你不想知道你儿子的下场吗?”

“要杀、要剐,随便你们啦!”

父亲真心这么想。此时,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也就是龙一的祖父辰巳常男的所作所为。常男是个勤劳的人,也是一个疼爱子女的父亲。店里一休息,他一定带着孩子们去听歌看戏,可是其性欲之强,只能以异常两字来形容。大白天里,突然停下手边的工作奔上二楼,将一脸不情愿的妻子压倒,火速达到目的再回去工作。完全不在乎是否有客人,也不管任何时间,情欲一涌现,常男的人格就为之大变。母亲受不了,丢下孩子,不知去向。不到两年,就有一个陌生女人住进来。但是,半年后那女人也跑了。

“你老爸呀!从头到脚,满脑子想的都是下面那根。”

女人丢下这么一句话,抓起保险箱的钱,连木屐也不穿,光着脚跑出商店街。

“辰巳家的阿常,无论石墙的洞,还是树木的裂痕都无所谓呢!

商店街的居民,毫不避讳地谈论着,简直成了下酒菜。常男四十五岁就死了,是因为脑溢血,人家却如此传说:

“那是纵欲过度造成的啦!”

说起来,龙一的长相和祖父相当酷似。当父亲察觉到之后,心想兄弟俩虽不是双胞胎,却是任谁看了都会认为双胞胎般相像的弟弟龙二,千万不要让他学哥哥的坏榜样。因此,他经常留意龙二的言行举止,也不断地叮咛:

“只有你才是我的依靠呀!拜托你!不要做出让我抬不起头来的事!”

但是,龙二也是高中一毕业,就让女朋友怀孕了。不过那并非强暴,而是两情相悦下的不小心,因此父亲付给对方堕胎费及些微的遮羞费了事。不过,父亲的悲叹非比寻常。好几天,他都关上店门,整日看着亡妻的牌位,茫然若失。他的妻子在生下龙二后,猝然逝去。他之所以没有再婚,是因为在龙二出生的几个月前,他突然陷入无能状态。从此以后,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无法恢复原本的功能。有一次,他正和妻子行房时,脑海突然闪过幼时目击到父亲骑在哭哭啼啼的母亲身上,摆动着污秽的屁股。他无法分析自己的内心世界,却知道自己这种不可思议的症状——有性欲且健康却不能抱女人——是因何而引起的。只要父亲那污秽的屁股摆动的模样一浮现脑际,他的下体就会急速地萎缩。从那夜起,他能以手淫尽兴,却变成一个无法和女人交媾的男人。

不久,龙二也离家出走。和龙一不同,龙二偶尔会回来,但都是为了要钱。

“我没有儿子!”

父亲的口中始终只有这一句话,不久龙二也完全消失踪影了。

“你们为何不像我,偏偏要像死去的祖父呢?”

孤独的父亲手持菜刀切着牛肉,不时地喃喃自语,有时他真心希望两个儿子死去,有时却梦想哪天奇迹出现,儿子们能正正当当做人,回来继承家业。

三年前的秋天,这梦想果然成真。当铁卷门半关,父亲正在清洗工作间时,多年来音讯全无的两个儿子走了进来。父亲紧握地板刷的长柄,说道:

“我没有儿子!”

话说到一半,龙一手肘上青黑色的刺青映入眼帘。父亲心中愤怒与哀痛交集,令他失去理智。他抓起一把切肉刀,朝儿子走近。

“把衬衫脱下来给我看!你刺什么青?让我来看看那污秽的身体!”

龙一依父亲所言,脱下衬衫。从背部延伸到手肘,一条奔腾在云中的飞龙,两眼炯炯发亮。

“我哪都不去了,让我留在家里吧!”龙一说道。

“我和大哥打算回家帮老爸做生意!”

龙二又加上一句。兄弟俩那油腻腻的脸庞流露出疲惫,撒娇的声中带着乞怜。两人跪在地上,对父亲低着头。

“像你这种刺龙刺虎的牛头马面,不把客人全吓跑才怪!”

“夏天我也穿长袖衬衫好了。”

“给我滚出去!”

父亲说着,径自爬上二楼。爬到一半时回过头说道:

“大概捅了什么娄子,想暂时回家避风头吧?老爸已经死心了,你们根本就是恶性不改,不知哪天又会再犯,又要糟蹋人家的黄花大闺女。你们就是那种人。”

说着说着,又激动起来。他走下楼来,拿起刷子柄使劲地打在兄弟俩的头上、肩上、背上。最后,他哭了。看着龙一的刺青哭了。看着龙二下巴那道粗得好似蚯蚓的刀疤哭了。

“把身体弄成这样……有什么衣服可以遮得住?再怎么遮,那张脸总要露出来,那是一辈子都无法抹去的啊!”

龙一也哭了。龙一边任由父亲又打又骂,边说道:

“我会认真工作。我已经厌倦了。我为了要改邪归正,吃了多少苦?老爸!你不会知道的。”父亲看了一下时钟,正好八点半。他拉下铁卷门,对两个儿子说道:“你们就在这里,一直给我跪到明天早上八点。老爸也不睡了,在这儿守着你们。如果你们办得到,我就再让你们骗一次。”

父亲搬来椅子,坐在跪在水泥地上的儿子面前。然后,开始询问他们离家在外期间如何维生。其实,加入黑道帮派只有龙一而已,虽然龙二和黑道也有往来,却未加入帮派,而是靠三个女人赚钱来养他。至于那三个女人在做什么行业,父亲不必问也明白。天色渐亮,父亲问道:

“为什么突然想认真工作?”

“反正就想认真工作,你问为什么,我也答不出来。”龙一说道。

“让女人养,这工作还真辛苦呢!”

龙二如此答道。龙一的肩膀微微颤动,龙二以为他在哭,偷看一眼才发现原来在笑。他也跟着低声笑出来。父亲不知为何在那笑声当中,清楚知道儿子们说要认真工作并非谎话。不知不觉中,父亲也笑了。他用刷子柄轻轻敲龙二的头说道:

“无论哪一行都很辛苦,做生意更是累人喔!”

他终于让两个长跪的儿子站起来。实际上,儿子们对工作投入几乎到令人畏惧的地步。父亲不敢大意地边监看儿子工作的情形,边为了奇迹的出现而欣喜。

兄弟俩吃完这顿大碗的饭和撒满大蒜的生牛肝晚餐,洗过脸和手脚、刷过牙。然后,他们脱掉工作服,换上外出装,在梦见街头拦了一部计程车。在住吉区的大厦,有个拉皮条的中年男子,只要事先拨个电话,高中女生或女大学生、有夫之妇等,任君挑选。可是,最近几个月来,兄弟俩各自都找特定的女人。那两个女人,白天在不同的公司上班,由于她们在博多的高中曾经是同学,所以一起在阿倍野区某大厦租了一间公寓。她们对皮条客宣称周六不接客。因为辰巳龙一和龙二已经决定每个周六都会来,她们这样私下接客,就不必被抽成,收入较丰。另外一个原因就是,两兄弟性欲极强,绝非两三小时就能了事,如果不挑休假前一夜,隔天恐怕就没体力去上班。龙一和龙二步下计程车,一踏进大厦电梯,相互看着已经显现高昂的东西,下流地笑着。

“今天我们来交换对象,试一下如何?”龙二提议道。

“那娘们不会情愿吧!”

“这种事情,哪容她们不情愿。她们一周内不是还有两天接其他客人吗?哪有不情愿的道理?两个人摆在一起,轮流比较看看!啊哎,没关系啦!”

龙二知道哥哥喜欢那个叫明美的女人,不可能让自己去抱她的。

“节子也是好女人,你没必要独占明美一个人呀!”

“我才没独占她。改天,她不是又和其他的男人睡觉吗?”

两人走出电梯,按了门铃。宽敞的客厅两侧分别是明美和节子的卧室。龙一朝向龙二挥个手,立刻和明美一起走进卧房。

“不是告诉你,我讨厌你吃了大蒜来吗?”

明美坐在床边,抬头看着龙一。墙壁上挂着好大一只缝制袋鼠,龙一把六张一万块钞票塞进袋鼠的腹袋内。

“为何比往常多一张呢?”

虽然已经二十六岁,看来却只有二十出头的明美依然坐在床边,边脱衣服边问道。

“管它为什么,不是愈多愈好吗?”

龙一只会用这种口气表达自己的善意。到目前为止,他嫖过也侵犯过无数的女人,唯独明美这女人特别吸引他,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这并非她的性爱技巧特别巧妙,也不是因为她长得特别漂亮。像这种白天一本正经在公司上班,夜晚摇身一变而出卖肉体的女人,绝非纯情派,想必也不穷。龙一也清楚这种女人比专业妓女更难缠,怎么竟会被吸引住呢?

龙一向来不多乱扯,总是急呼呼掏出那极为高挺的东西,没想到今天他却站在早已赤裸趴在床上等待的明美一旁,问道:

“你不是上班干得好好的,干嘛还要兼这种差?”

“你也当过流氓,这种无聊的事就别问了。这种女人,在你的周遭不是比比皆是吗?”

确实如她所说,自己也曾有过靠着几个这种女人赚来的钱,开着凯迪拉克的车到处奔驰的日子。

“现在,我可是很认真工作哟!”

龙一用低柔的声音嘟囔着,和他的相貌极不相称。他脱掉衬衫和裤子,急忙和明美交媾。无论如何忘我,明美也绝不会伸出胳臂去搂龙一的背部。她不是紧抓着床单,就是揪住龙一的头发。

一番云雨过后,龙一吸着香烟,明美偷看他的脸一眼,低声说道:

“对不起!”

“什么事?”

“我很怕刺青,我不敢摸你的背部。”

“谁都讨厌,你不必为这事道歉。”

龙一虽然也讨厌自己背部的刺青,纵然现在后悔也无济于事。他发现从来没有一个女人敢坦白承认自己因为害怕刺青,而不敢去触摸他的背部。那些女人无疑是害怕万一说出口,不知会被如何处置。其他的女人和明美,到底哪里不一样呢?如此一想,龙一熄掉烟,翻身仰躺,注视着趴在床上、用手托着下巴的明美。他伸出一只手,拨开明美的头发,视线投注在她那未施胭脂的清瘦脸庞上。明美笑着问道:

“好狰狞的一张脸……专干些坏勾当吧?”

“只有杀人没干过。”

“你这种人竟然没杀过人,一定有什么在守护着你吧?”

“守护?我吗?”

明美点点头,然后赤裸着身体走向卧室的角落,从小冰箱中拿出啤酒,倒入两个杯子内。

“你在说些什么和什么的呀?你说的是神?还是鬼?”

“那就不知道啰!”

龙一出神地看着明美下腹部内裤松紧带留下来的一圈痕迹,心想:没错,到目前为止,每当我想杀害对方时,无论发射的子弹,或是突然砍过去的菜刀,不知为何总是对不准目标。明美把杯子递给龙一,转过身背向他,坐在床边。

“我的脸看起来很淫荡吗?”

“不,看不出来。没有人想象得到你竟是做这种买卖。”

“每次跟你睡觉,我就会很厌恶自己。跟别的客人睡觉时,我却不会有那种感觉……”

“为什么?”

明美稍微犹豫一下,把啤酒一饮而尽,然后低着头,以清晰的语气说道:

“任何女人看到你们兄弟的脸,都会起鸡皮疙瘩,你们就像是正值发情期、一脸恶相的野兽。”

“你终于说出心底的话!”

龙一突然发怒,缓缓起身。他一把抓住明美的头发,将那瘦弱的胳臂反扳。他原本不打算如此激烈,但一动起手就失去控制。

“你以为我很温和吗?一旦触怒了我,就会让你好受。别以为像这样兼差就可以了事,若不把你卖到应召站去,也要让你这张脸永远见不得人。”

明美被抓得脸往向后仰,胳膊被反扳着,痛苦得脸都扭曲了,还说道:

“你没照过镜子吗?”

“还在嘴硬?”

龙一更加使劲。明美的口中发出低声的哀鸣。龙一稍微松手。这时他发现明美的乳头挺得尖尖的。

“我来当你的镜子吧!”

猛然间,这一句话令龙一的心迷茫了,他松开抓住女人头发和胳臂的手。

“镜子?当我的镜子?什么意思啊?”

明美按住被拧痛的胳臂,不再开口说话。龙一焦躁起来,又抓住明美的头发,将她推倒在床上,说道:

“你到底是什么玩意?讲些没头没脑的话,我搞不懂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要告诉你,你是哪种人,用我的身体告诉你……”

“用身体?”

“我的身体就是你的镜子。每次你从这房间回去,我的情绪就变得怪怪的,渐渐我才明白。”

“明白什么?”

“我是哪种人这件事,已经到了厌恶的地步。”

“你的脑袋有问题吗?”

“嗯,我是有问题。”

龙一从床上下来,匆匆穿上内裤,然后把脚伸进长裤。他心里觉得有些发毛,以后还是不要来找这个女人,女人可多得很呢。

“我的母亲经常趁父亲上班不在家时,勾引好些男人回家。当时我还是小学生,她就拿钱给我,把我赶出家门,要我在几点钟以前不准回家。我曾经从毛玻璃的裂缝偷窥过。我是为了钱,才做这种见不得人的买卖。我想存很多钱,买想要的东西,到国外旅行,或当作投资什么生意的资金。可是,每次你来之后,我才知道那都是谎话。因为我会喜欢你的身体……虽然,我很讨厌你这种人,却非常喜欢你的身体。原来我和我深恶痛绝的母亲属于同一种人,那是从你身上得知的。若没有镜子,哪能了解自己是哪种人呢?”

龙一将上衣的袖子拉到手臂的一半,就停下来听明美说话。然后,龙一说道:

“我就算跟你睡了,也不清楚自己是哪种人呀!我花钱买女人,并不是想知道那些事。不要再说些有的没有的!”

然而,明美这句“我喜欢你的身体”,令龙一难以掉头就走。

“我不但要当你的玩物,也要当你的母亲呀!”

明美如此呢喃着,落寞地笑了。龙一边注视着明美的裸体,一边在房内走来走去。龙一记得他不曾对人提起自己三岁丧母,自幼没有母亲这件事。

“淫荡的母亲吗?”

“对于淫荡的儿子,没有比这更令人兴奋了。”

“我淫荡吗?”

明美依然仰卧着,茫然地注视龙一的脸,然后吃吃地笑了。

“有什么好笑呢?”

“你不觉得自己很淫荡吗?你认为自己是一个普通人吗?”

“有哪个男人不想和好女人来一腿呢?纵使装出一副高贵的模样,肚脐以下不是都一样吗?我只是精力比普通人旺盛而已,那也是无可奈何。天生如此啊!”

“我觉得所谓天生如此和自作孽不相同。这也是从你那儿学来的!”

龙一根本不知道明美在说些什么,他坐在地毯上靠着墙,有时咬有时舔着一根未点火的香烟滤嘴。两人沉默了约有一小时之久。客厅传来龙二和节子的谈话声,不久听不到声音,隐约传来莲蓬头的流水声。龙一心想他们大概跑到浴室寻欢去了。节子的欢愉声夹杂着水声。

“节子真正愉悦时,是不会发出这种声音的!”

明美说罢,轻轻地挪动身体,摆出挑逗的姿态,向龙一求欢。她那水汪汪的眼神,告诉他那不是在演戏。

“嗯……我给你玩。刚才都是你主动……”

她“嗯、嗯”一再撒娇,又说些任何男人都无法招架的淫荡话语勾引龙一。龙一应明美的要求,猛地扑了过去。

明美确定龙二和节子已经回到卧室后,走出房外淋浴。龙一拉开窗帘,看着街灯。

“喳!”咋舌一声,突然一脚踹到墙上。他有种和母亲交媾的感觉,那种罪恶感远超过强暴女人,但快乐激情的持续性也更甚好几倍。他在心中描绘着仅在照片见过的母亲的形象。龙一已经好些年从未如此了,心想:难不成母亲就如明美说自己一样,也是个淫荡的女人?不过,龙一的想念和思考能力只有一瞬之间,残留在他心中的只是一股说不出的难过,以及生平第一次的忏悔之情。

明美裹着浴巾回到房内,龙一依然出神地看着夜晚的窗外,问道:

“你说我身体映照出你来?现在还照得到吗?”

明美没有回答。

“你不是说借着自己的身体,要让我知道自己是何种人吗?现在,可以告诉我吗?”

“唔……”

“我看不见。告诉我呀!我是哪种人?”

“那没办法用嘴巴说……如果可以说得清楚,就不必用我的身体当镜子!”

此时,敲门声响起,传来龙二“老哥、老哥”的呼唤声。龙一隔着门问道:

“什么事?”

龙二要他出来一下。龙一扯下明美的浴巾裹住下半身走出房外。额头冒着小颗汗珠的龙二低声耳语道:

“节子说没关系,我们四个人轮流做,没关系啦!只要一次就好。让我也尝尝明美的滋味!”

“不行!若你想和明美搞,改天你一个人来。今天不行!”

“不要那么固执嘛!四个人一起玩才有趣啊!”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龙一瞪了弟弟一眼,回到明美的卧房,关上门。

“看来是不行。”

龙二走回节子房间,故意将拖鞋发出很大的声响。

“什么事?”明美问道。

“没什么啦!”

龙一一脸不高兴,打开冰箱的门拿出啤酒来喝。他感到有种莫名的寂寞。自己全然不识母爱的滋味,弟弟连母亲的奶都没喝过。龙一心想:弟弟和自己所以会如此粗暴,也许是因为自幼没有母亲,也没有一个可以代替母亲的女人来养育他们。这些事他从未对弟弟谈起。

“纵使是猴子,若不是由母亲抚养长大,好像也会成为废物。”

龙一想起某周刊的文章,旋又俯视街灯很久,竟把整瓶啤酒喝干。对明美说话,发现没应答,回头一看,明美趴着,脸朝这边睡着了。他的视线一直停留在那酣睡的脸庞。

“尽说些胡言乱语!”

他在心中如此说道。那句“我不但要当你的玩物,也要当你的母亲呀!”的话,使自己的心情郁闷难耐。同时,又让自己在最激情时带来战栗般的快感。

“什么镜子?人体能当镜子吗?”

他又在心中如此说道。他从小学开始就长得高头大马,拳头也比人家粗,经常把同学欺侮得哭哭啼啼。有一次,在家附近玩耍时,和同伴打架,他追逐着边哭边逃的对方,当他目睹那孩子投入母亲怀抱时,那天晚上,他很晚才回家——这些往事历历在目。

龙一第一次和女人发生关系是在高二那年春天。对方是邻村卖菜的女儿。那女孩每次和他擦身而过,总是含情脉脉地看着他。不知何时两人开始交谈,有一天,不知谁提议,两人钻进一家已经歇业电影院后门的破洞。那家电影院生意不好,早在一年前就关门大吉,因找不到买主,就任由它废弃。天花板到处是破洞,棒状般的春阳洒落在座位上。

“人家喜欢爱打架的人。”

女孩说着,就把身体靠过来。他把包便当的旧报纸铺在可以看到银幕被拆下痕迹的地方。那里比观众席高两三个阶梯,在棒状的春阳照射下,已经成为废墟的电影院座位、天花板的角落到处布满蜘蛛网……龙一和女孩并肩坐在旧报纸上,看着那似乎不属于这尘世的不可思议景象。

“你可以摸我的胸部!”女孩在他耳边,带着颤抖低声细语着。

“但是,只能这样……”

然而,她并没拒绝龙一的手伸进裙子里面。事后,女孩脱下内裤善后。两人相约每周六在此相会,便各自回去。但是,翌日上学,在第二堂课时,龙一突然被叫到办公室,原来女孩的父母愤怒地找到学校来。他们发现女儿行为怪异,加以逼问,女儿才哭诉说自己被辰已龙一那个不良少年强暴了。龙一的父亲也立即被叫过来。龙一请求和那女孩见面,老师答说没那个必要,仅仅二十分钟,他就被勒令退学。

有一次,龙一和流氓弟兄在神户的三宫(译注:位于神户市中央区,以三宫车站为中心,市内有许多摩天大楼、繁华街,地下街也很发达)一带闲荡时,和那个已经成为女大学生的女孩碰个正着。女孩脸色大变,掉头想跑,龙一紧追不舍。龙一说好不对她动粗,女孩才和同伴分手,两人一起进到咖啡馆。“拜你之赐,害得我无家可归。坏事传千里,也没有客人敢上我家肉铺,为了父亲,我只好离家出走。”龙一这样责怪着女孩。问她为何要说谎,她说当时很暗,不知道制服肩膀的地方沾满灰尘,一回到家就遭到母亲的逼问。母亲毕竟是女人,一看我的表情就猜出来了。她翻书包,搜出内裤,事情就再也瞒不住了。那种情形下,我只能哭着说谎了。那一晚,龙一在女孩的应允下,摆弄她一整夜。

龙一躺在地毯上稍微睡了一下。醒来时,明美正拿着毯子,往他身上盖。

“现在几点?”

“四点。天快亮了。”

龙一和明美一起淋浴,回到卧室,再度缠绵。结束后,两人搂在一起,明美用手掌轻抚着刺青,微笑说:

“这样刺下去,真是傻子!”

龙一整个脸埋在明美苗条却丰满的乳房上,他好像又回到往昔那家已成废墟的电影院。棒状的春阳撒下、无风却摇曳的蜘蛛网、发散着异味的破旧座椅、满是污渍的天花板、满地的尘埃。他缱绻在明美的体温里,那些光景历历在目。

“今天到此为止,我以后不会来了!”

龙一说着,穿上衣服,明美一语不发。他敲敲龙二的房间,叫道:

“喂!回家啰!”

睡眼惺松的龙二探出脸来,问道:

“干嘛?还不到六点呀!”

龙一催促他快穿衣服,对着一脸讶异的龙二怒吼道:

“快一点!”

在计程车上,龙二问他到底怎么回事,龙一只是不停地说:

“玩过头了!已经精疲力竭了!”

当车子驶近梦见街时,龙一对龙二说:

“你照过镜子吗?”

“什么?”

“我问你照过镜子吗。”

“当然有啊!”

“我不是说你那张丑八怪脸!是你、你自己,你自己这个人啦!”

“听说我的身体可以映照出明美这个人。”

“……”

“唉!跟你说这些,你也不会懂。”

“你不要紧吧?是不是玩过头了,这里变得怪怪的。”龙二用食指指着哥哥的头。

“你认为老妈如何?”

“老妈?怎样?我根本没见过她嘛。我一出生,她不就死了吗?”

“你有没有想过,要是老妈还活着,该有多好?或老妈究竟怎样一个人?”

“想过啊!小时候经常想这些事。”

“你也需要一面镜子。”

“你一直说镜子,什么镜子啊?”

“可以照出自己的镜子。”

龙二张嘴发愣,眉头紧锁,凝视着龙一。

“喂!老哥!你到底怎么啦?镜子原本不就是用来照自己的吗?”

抵达家中,一进二楼房间,兄弟俩赶紧钻进被窝。龙二立刻打起鼾来。龙一闭上双眼,一幕幕景象又浮现。那已成为废墟的电影院光景,被明美抚摸背上刺青时,龙一看到所谓自己这个人。自己和那电影院一样是废墟。龙一边打冷战,边思索着。

几天后,龙一问父亲为何不再婚,以及母亲是否淫荡。

“混蛋!你母亲是否淫荡?你在胡扯些什么?你母亲是一个洁身自爱、温柔体贴的好女人啊!”

父亲脸色大变,动起怒来,不过对于自己为何不再婚,却完全不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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