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拂晓,还在睡梦中的里见春太睁开眼睛,心想:又到了需要毛毯的季节了。他整个人蜷缩在散发出微微油脂味的棉被里。清晨总有脚踏车从梦见商店街经过。春太咋一下舌,翻个身,将身子弯成〈字形,他被送报生骑脚踏车的声音吵醒后就睡不着了。不知为何,那脚踏车的声音让没有朋友的他感到更加寂寞。自己确实没有半个朋友啊!春太闭上眼睛,在心中呐喊着。没有人肯对自己敞开心胸,相反地,就算自己愿意,也怕给对方添麻烦。其实,自己倒没有什么心事想对人倾诉。只是,一旦有事得在半夜打电话拜托人家时,就会顾虑到别人隔天一大早还得上班。要把人从睡梦中叫醒,会让春太感到更加寂寞。
反正已经睡不着,干脆起床修改那几首信手写在笔记本上的诗吧!春太这么一想,便从被窝露出脸来,按下闹钟不让它响。然而,没想到,他竟又睡着了。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已经十点十分了。上班时间是九点,无论他再怎么赶,也要过了十一点才能进到公司。
“哎呀……”
春太抱着头,把脸埋在枕头里。今天是十月最后一个星期五,十点有一个重要的业务会议。
“事到如今,只有装病了。”
春太边嘟囔边换衣服,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打开被屋檐压得紧紧的门,然后直奔“莎丽杜”店前的红色公共电话,接电话的是营业课长。
“昨天夜里,突然发烧……”
当他话说到一半,“好啦!好啦!知道啦!”对方回以嘲讽的口吻后,“咔嚓”一声就把电话挂断。春太顺道走到梦见街尽头的面包店。虽说是面包店,也只是在屋前摆着周刊,还有一点糖果饼干、调味料之类,夏天卖冰淇淋,冬天卖肉包子的一家小店。春太在这里买了铝箔包牛奶和面包,正准备返家时,猛然看到小店对面的水泥建筑物前,停了一辆客货两用的小型车,有一个生面孔的男人正把纸箱搬进屋内。
两天前,春太看到的看板千真万确写着的是“光荣出版社”,现在却重新漆过并改成“全球出版社”。他还记得“光荣出版社”之前是“一点堂出版社”,那时春太刚搬到梦见街。但是至今,春太从未看过这家有些可疑的出版社曾经有什么人出没过。这家出版社虽然一年到头大门深锁,但每个月都按时缴房租。春太之所以知道这件事,是因为这栋屋子属于田井酒屋前负责人,也就是目前赋闲在家的田井菊次郎老人。田井菊次郎和他的继承人田井菊鹤一切的争执,都是起源于这栋原本是田井酒屋仓库的水泥平房。虽然,菊次郎已经把酒屋的经营权及一切家产都让给儿子菊鹤,却坚持不肯把这栋原本是仓库的屋子过继给儿子。这其中的来龙去脉,春太并不清楚。但是,儿子菊鹤经常在“莎丽杜”的吧台边喝酒,边发牢骚:“说什么男人之间的道义?也不知道那出版社在搞什么名堂?整天大门深锁,每个月却都准时把房租汇到银行账户,这不是很诡异吗?若是想把房租作为自己的零用钱,就跟我明讲嘛!与其把那房子租给不明来路的人,我宁可每个月给父亲如数的零用钱。”
他说完这些话后,必定还会怒气冲天地说道:
“因为自己名叫菊次郎,老婆叫做鹤子,就把儿子取名为菊鹤。这名字听来就像什么艺妓的名字或日本酒的酒名。为这件事情,我从小不知被别人嘲笑过多少遍?我就好像一年到头都挂在酒屋前的招牌一样。”
眼前这个看来比田井菊次郎小十来岁的男人,在小货车驾驶室拿出来看似收据的东西上面盖上章后,满脸笑容地说道:
“这么早就来,真是辛苦了。”
他脱下呢绒帽,轻轻点头致意。于是,小货车倒车驶离梦见街,往南方驶去。春太对于这个人一身的打扮感到相当惊讶,无论是裁剪合身的三件式西装、还是领带、袖扣,都素雅而高尚,和那栋水泥破房子非常不相称。春太忍不住探头探脑,窥看那一夕之间突然变更店名的出版社内部。那男人好像才刚把一年未曾使用过的办公室打扫完毕,大办公桌上放置一个随身手提箱,在桌上的花瓶插上蔷薇花。他拿出进口香烟,用杜邦打火机点上火。那个人发觉春太后,红润的脸庞堆满亲切笑容,说道:
“请进!请进!”
“不用啦!我只是路过而已。”
“啊!是吗?”
春太赶忙想离去时,又被那个人叫住了。
“您住在这商店街吗?”
“我在鱼板屋二楼租房子。”
“鱼板屋……啊!就是那位若菜先生。我已经好久没见到他了,他的病好些了吗?”
“没好转,也没恶化,这种情况持续三年了。”
那个人回答“是这样啊!”后,看一眼手表,打开手提箱。
“嗯……您是从事出版业吗?”
虽然,那个人的一身打扮让春太有些相形见初,他还是带着几分迟疑地问道。因为春太一直梦想能够自费出版一本自己的诗集,所以很想知道到底需要多少费用。
“是啊!不过,虽说是出版业,我们都是出版一些比较特殊的出版品。”
比较特殊的出版品……一年到头都大门深锁,出版一些比较特殊的出版品……春太的脑海里顿时浮现男女缠绵的猥亵照片。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春太总算恍然大悟,正想赶快离去,再次又被那个男人叫住:
“您是不是想问什么?”
“虽然现在都在处理一些比较特殊的出版品,不过,出版品的相关事宜我很在行。我原本是报社记者,后来被挖角到一家大出版社,在东京工作了将近二十年。这期间,我所出版的书籍遍及各领域。文学全集、学术书,小说单行本当然也有,有段时期我还出版文库本。”
那个人一说完,又举出好几位有名的文学家,同时说道:
“当他们还是新人的时候,作品未必都能用,却让人觉得他们是可造之材。这全在出版人如何施展能耐,也就是如何将村姑变成西施,基于这个理由,曾有好几位作家整天就巴着我。不过,人这种动物啊!特别是小说家、诗人这群家伙,只要稍有名气,就会立刻对那些尚未成名前认识的人百般疏远。虽然不能说他们是忘记如何唱歌的金丝雀,但是忘恩的小说家,终究会在人生的阴暗中迷失自己吧!”
那个人所举的名字当中,有两三人是春太尊敬的作家。春太立刻觉得那个人有种远在天边云端般难以接近的距离感。纵然他有些畏缩,仍然想开口询问自费出版诗集的事。不过,那个人却抢在他之前问道:
“您在哪里高就呢?”
“嗯,只是一个推销员。”
“今天休假啊?”
“不小心睡过头了。”
“哦——这么说来,今天不知该做什么好啰!”
“再也没有比不知做什么好更没趣的了。”
那个人凝视着春太的脸,问说愿不愿意协助他工作。
“日薪一万圆,好不好?虽然我的工作一天就可以结束,但是这一天当中至少得接待三十位客人。若有一个助手,那就太好了。”
“嗯……那要做些什么事呢?”
“首先去洗把脸、把胡子刮干净、穿上西装、打上领带,把自己打扮得整整齐齐。”
“我不想做费劳力的工作……”
“不需要费劳力。不过你要称我为‘先生’,你不是对客人,而是对我这位先生讲话毕恭毕敬就可以了。”那个人如此说着,整个人靠在有扶手的椅子上。为了自费出版诗集,每个月都省吃俭用存钱的春太手头相当拮据。此时,若有一万圆的收入,那就有如及时雨一般。
“若先付酬劳,我就帮忙。”
因为是不明就里的特殊出版品,况且也不知道这号人物是何方神圣。总之,春太先开出自己的条件。
“先付酬劳?可以啊!”
那个人看来并没有不愉快的感觉,他从西装的口袋拿出皮夹子,抽出一张一万圆的钞票放在桌上。他皮夹内的万圆大钞鼓得都快装不下了。春太决定接受那一万圆的钞票,跑回若菜鱼板屋,急忙洗脸、刷牙、刮胡子,然后换上西装。他只喝了牛奶。回到全球出版社时,那个人命令他打开三个纸箱,把里面的东西收到办公桌的抽屉内。纸箱分别印有A、B、C的戳章。A纸箱的内容物放在最下面的抽屉,B纸箱的内容物放在其上,C纸箱的内容物则放另一个抽屉。之后,那个人慎重地说道:
“A、B、C绝对不能弄错!我说把A拿出来,你务必确认无误后才能拿出来!”
第一位客人出现的时候,春太恰巧依照指示,把装在纸箱内封面没有任何印刷的绿色小册子放在桌上。为了不让客人发现,那个人悄悄地用脚把三个纸箱踢到桌子下面后,说道:
“总之,那天实在有够惨啊!”
客人是一个脸色苍白、有些神经质的年轻人,心神不定地在办公室四处张望。
“哎呀!我双手捧着信函,感到非常讶异!我纳闷的是,你到底要跟我说什么?”
客人一说完,往沙发坐下。
“两个月前,在京都的赛马场,最后一天,我不是买了两张马票,还记得吗?两场赛马各下注十万圆。喂!对不对?”
没想到那个人竟然要春太帮腔,他只好不明就里,随声附和道:
“对。”
“他是我的秘书。”
那个人如此介绍春太,客人向他微微点头致意。那个人深深叹一口气,又继续说下去。
“如果我在那时候回家就好了,我却买了另外四场赛马的预售票观看比赛。虽然我以前不曾这样做,却在京都赛马的最后一天灵感大发。等到所有的比赛都结束后,我就叫秘书拿着中奖的马票去换钱。可是,左等右等,他却一直不回来。我完全信任他,不认为他会卷款潜逃。当我去找他时,才发现他被警卫和中央赛马会的职员团团围住。原来是因为那两张马票,还有其他比赛的投注都连续命中,加上都是同一天,下注又都以十万圆为单位。无怪乎赛马会的人会起疑心。对了!那天总共拿到多少钱啊?”
春太被那个人一问,一时答不出来。
“嗯……”
“算啦!反正那是一个莫名其妙多到令人想不起来的数字。当时,我无可奈何的,只好把自己推算出来的数理法式表拿出来给赛马会那些人看。被人家当犯人看待,真是不舒服啊!虽然那天终究还是拿到钱,也让我回家,却要我留下姓名、住址,甚至职业。我真是不愉快到极点!”
那个人的脸气得通红,往桌上猛敲。
“因此,我想出一个办法。我无法容忍以后在赛马场、或场外的投注站被当成犯人,甚至遭到警方调查。那该怎么做才好呢?我想只有把我的数理法式表拿给一些人。我想与其被怀疑是诈欺赌金,还不如这样。因此,我从赛马场认识的人当中选出信用可靠的三十位,就这样冒冒失失地发出信函。”
客人从自己手中拿着的纸袋,抽出几张赛马报的报纸来。那个人一看到报纸,立刻对春太说道:
“啊!原来是《赛马大胜利报》。把B拿出来。”
春太一听,赶忙从抽屉中拿出B本,交给那个人。那个人当着客人的面翻开小册子问道:
“请把几月几日的赛马,以及赛马的开跑时刻说出来。”
“任何日期都可以吗?”
“任何日期都可以。”
“那么……好吧!就三月十七日的第二场比赛。开跑时间是十点二十五分。”
“请翻开三月十七日那一页。”
那个人看起来一脸懊恼,表情和语气也是相当无可奈何。
“三月十七日……啊!找到了。”
客人起身,拿赛马报和预测单相互比较。
“以每十五分做区隔,三月十七日十点二十五分的地方,写些什么数字呢?”
“嗯——写着6。”
“6就是那天、那时间的‘支配数字’。接着,请看赛马报。《赛马大胜利报》的本命马(译注:赛马局中,被视为最有机会得胜的马。)落在第几区块呢?”
“第二区块。”
“那对抗马(译注:最有机会和本命马争逐冠军。)呢?”
“第四区块。”
“那第三顺位呢?”
“第六区块。”
“好。本命马的2、对抗马的4,和第三顺位的6,加起来是多少?”
客人用原子笔把数字写在纸袋上计算。春太心想这用心算也算得出来呀!看到客人手还在颤抖,令人感到无比难受。
“12。”
“12吗?好,接下来把1和2分开,将三月十七日十点二十五分第二场比赛的‘支配数字’6,分别和1、2连结在一起。也就是1—6和2—6两注。对不对?是否命中呢?”
“是的。1—6可以得到三千四百二十圆的分红。”
“我把方法告诉你,数理法式表也给你。三月十七日的所有比赛,你用这个方法试试看!应该有百分之七十,少说也有百分之六十八的命中率。”
“如果三个数字加起来变成个位数,该怎么办?”
“那个时候只能下一注。若是得到9和10两个数字,也不能分成两组。那时,就把‘支配数字’加进来。如果‘支配数字’是4,4加上9等于13,就是1和3。这个1和3,就成为‘弱支配数字’。”
客人每试一场比赛,就发出感叹之声。
“怎么样?那一天当中,有几场比赛命中呢?”
“十二场比赛命中九场。当中有一注将近七千圆,竟然大爆冷门。”
“假如只试一天不放心的话,那就把你带来的赛马报全部试算看看吧!”
“好。那我再试两天看看!”
不久,客人叹了一声,拿出一个信封,把三十张万圆大钞放进去。客人把绿色小册子慎重地收到胸前的口袋,匆匆走出去。春太心想,原来这个人是诈骗分子,所谓“赛马必胜法”只是罗列了一堆怪数字的小册子,一本竟然要卖三十万圆。春太下定决心把一万圆还给他,早早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但是,前来的客人络绎不绝,让春太没机会开溜。客人形形色色,共同点就是都曾和那个人见过面,而且没有一个客人的长相是穷凶恶极。有人看起来相当富裕,也有人像是拼老命才凑出三十万圆来。结果,来客当中没有一个人是空手而归。原因为何?因为客人各自带来自己看习惯的赛马报,和A、B、C小册子一对照,再查一下过去比赛的胜负情形,一天中确实有七八场比赛,不是命中一注,就是两注。另外,还有一个理由,有八成的客人都带三十万圆有备而来,况且那个人所谓的“数理法式表”确实具有魔法般的感染力,每个客人都用尽办法想得到手。唯一让客人起疑窦的就是当事人为何愿意出售“数理法式表”。因此,那个人总是表现出一脸的懊恼,把如何被当成罪人的原委说给客人听。十二点,已经卖掉九本“数理法式表”,甚至连认定对方是诈骗分子的春太也不得不承认“数理法式表”具有可怕的命中率,同时开始犹豫是否要把存款提出来买一本。其实,春太岂止是赛马,连麻将都不懂。由于从孩童时候签运就不好,也知道自己是一个输不起的人,所以无论公司里的上司或同僚如何怂恿,他从来不买马票,更不曾涉足麻雀屋(译注:专供打麻将的游乐场)。不过,要是这本“数理法式表”能够让人在一天之内成为千万富翁,那么就算付三十万圆,说来一点也不贵。春太眼瞧着已经没有客人,问道:
“那么,我可以去吃中餐吗?”
那个人叮咛他务必在一点前回来,接着就打开记事本。
“一点钟该来的是片山诚次……啊!就是那家位于梅田场外投注站的吴服店(译注:专卖传统和服的服饰店)的老店员。”
那个人自言自语后,把记事本上罗列的名字删掉好几个,那是没有在指定时间出现的人。春太到太楼轩边吃烩饭,边思考自己是否也要买“数理法式表”。
“三十万圆……这真是一笔大数目。”
春太为自费出版一本诗集,目前已经存了将近四十万圆。
“不过,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说什么我是他的秘书,光这点就很可疑。”
“为什么一个人自言自语?”老王从厨房伸出头来问道。
“自言自语?我说了什么?”
“说什么很可疑?你是指我做的中华料理吗?”
“不!这碗拉面实在好吃。我是说我的工作可疑……”
“那就好。”
老王又把头伸回去,接着边搅和着锅内的食材,边瞪圆双眼问道:
“今天又不是星期天,怎么跑到我店里来吃饭?”
“因为今天在这附近工作。”
老王点点头后,猛然瞪着空中,走过来问道:
“里见先生,你刚才说什么?”
“啊!刚才?你是指我在自言自语吗?”
“你说这碗拉面实在好吃……你没问题吧?你吃的不是拉面,而是绘饭啊!”
春太想起老王是一个无可救药的赛马迷,于是问道:
“最近,还买马票吗?”
“不买啦!就算赌气也不会去买。”
“为什么?”
“为什么?根本是缘木求鱼!那种缘木求鱼的事当然办不到。这么简单的道理,我竟然花了十五年才明白,我真是一个大傻瓜。”
老王一口气说完后,又回到厨房。春太很清楚老王明知会亏损,却还在买马票。因为他曾经目睹从赛马报出刊的周五开始,到赛马结束的周日傍晚,老王的心情都是极度恶劣。他所谓的赌气,是指对自己的妻子,而不是对没中奖的马票。
老王又从厨房走出来,走到春太的餐桌旁。
“我总觉得你有些怪怪的,和平常不太一样,是不是在公司被欺侮,这里变得怪怪的呢?”
老王话一说完,还往自己的脑袋瓜轻轻敲一下。
“过去等于未来吗?”春太向老王问道。
“什么?”
“过去能够等于未来吗?我想这就是问题所在。”
春太胡乱把烩饭吃完,付过账,走出太楼轩。老王追了出来,恰巧碰到外送归来的妻子。
“你在做什么?”老王的妻子问道。
“里见先生从刚才就怪怪的。”
“怪怪的?怎么个怪法呢?”
“问我过去等于未来吗?”
不过,春太对两人视若无睹,直往梦见街走去,一打开若菜鱼板屋的门,立刻冲上二楼的房间。他找出存款簿和图章,心里直想着“数理法式表”。他只要走个五分钟左右,就可以到信用金库,把三十万圆的存款提回来。春太下定决心,快步走下楼梯。突然,听到从搅鱼机器的后方传来声音。
“喂!对不起,没经过允许就闯进来。”原来是全球出版社的社长,躲在已经好几年不曾使用的生锈机器的缝隙间,挤不出来,只能如此狼狈地对春太说话。
“可不可以假装去买烟,帮我看看外头的状况?”
“怎么啦?”
那个人无言地挥挥手。春太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走到商店街,若无其事地跑到全球出版社。大门口站着两个强汉,正在四处张望。梦见街的两端,还站着一眼就看得出是流氓的男人。春太在自动贩卖机买了香烟,回到若菜鱼板屋,赶忙把门上锁。
“这里有没有后门?”
“没有。”
“糟糕啦!只好暂时待在这里了。”
“你给我出去!”春太冷冷说道。
他并不是对“数理法式表”的欺诈事件生气,也不是对自己瞬间的动念,差点把辛苦积存的钱提出来而生气,他是对这个畏怯地躲在生锈机器后面的诈骗分子所象征的人类的丑陋和姑息,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愤怒。
“你给我出去!”春太再次说道。
“要我现在出去,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那种骗人的小册子,一本竟然要卖三十万圆,这是你自作自受!”
“我从来不曾骗人。”那个人昂然说道。
“我从没说那本册子可以预知明天比赛的胜负。你在一旁,应该听得很清楚啊!完全都是客人自认为明天、后天,下一周、甚至下下周的胜负都可以预测,所以才愿意买。”
“这是狡辩。愿意花三十万圆买这本小册子的人,一定认为过去、未来都行得通,不是吗?”
“愿意花钱买的家伙,都是一些笨蛋。”
春太走到楼梯的中间停下脚步,说道:
“请离开我的屋子。”
“实在是万分对不起!如此给您添麻烦,真不知该如何道歉才好?我实在无话可说。”
那个人盘腿坐在春太的屋内边说,边把二百七十万圆的纸币放在榻榻米上。
“话说回来,那三种小册子的命中率,为何那么高呢?”
那个人如是说明:“这种事根本没什么,把各种赛马报罗列在一起,过去一年的胜负结果就出来了。譬如:三月十七日的第二场比赛是1—6,结果既然已经握在手中,无论什么数字,都只要打出‘支配数字’印刷出来就可以。假如有些比赛的结果是7—8,就分别把赛马报上三个号码的总和算出来,如果得到的数字是7,那么8就是‘支配数字反之,若算出的数字是8,那7就当成’支配数字万一合起来的数字,偏偏不是7也不是8只好放着不管。”
“原来如此!所以过去不等于未来。”
“正是如此,你现在所说的就是人生啦!”那个人说道:“人们总认为撒下种子,必定就会开花。实际上并非如此。不但要替种子浇水,还要施肥、除草,才能够让它开花。我花了一整年,每周六和周日都跑到赛马场,去找一些看来不像流氓、也不凶恶的人和他们接近。然后,买下各种组合的马票,等到比赛一结束,我若无其事地把中奖的马票给他们看。如此连续五场比赛下来,他们都会露出惊讶的眼神看着我,我就会说——‘某日、某时,都有个时时刻刻在变化的数字。为了发现这个数字,我不知花下多少时间去研究。’不仅是赛马场,只要是赌场之类的地方,无论多么理性的人,都会盲目落入那种神秘的漩涡当中。我只是突显过去的结果,而他们却把它和未来连结在一起,这其实就是人类的错觉。过去不等于未来。未来的预测,也会因为各种因素而有所变化。”
“你的未来又将如何?”春太指着马路,这样问道。
“我原本想干完这一票就洗手不干了。十七年来,我都是靠一天就有一年的收入在过日子。我认为大好时机已经来了,没想到功亏一篑。有一个人在前年买过小册子,今年的春天,我竟又向他搭讪。这家伙一直在等我写信给他。他老了很多,我是两年前在赛马场认识他的,所以对这个人的长相、姓名根本就忘得一干二净。”
“这十七年来,你一直都在梦见街租办公室吗?”
“不!六年前才搬到这里来。在车站偶然和田井菊次郎重逢,他说有一间空仓库,一定要我搬过来。”
“此时,此时敲门声大响。”
“喂!滚出来吧!你已经无处可逃了。这商店街我们都一家一家找过,只剩这一家了。若不滚出来,我就要破门而入了。”
传来流氓的叫声。春太把二楼的窗子关上。只要有个风吹草动,梦见街的居民就会在远处围观。春太对那个人说道:
“干脆把今天赚来的钱给那些家伙好了。不是有二百七十万圆吗?反正那群人要的就是钱啊!”
不过,那个人说这些钱对他很重要,然后直盯着榻榻米看。
“难道钱会比生命更重要吗?”
当春太悲怆地说着时,从梦见街那头有一辆发出刺耳声响的小型货车渐渐逼近,最后停在若菜鱼板屋的门前。
“茂木!茂木!”那是田井菊次郎的声音。
“茂木,赶快出来!我要报答你的恩惠,就在今天。”
被称为茂木的那个人,一听到田井老人悲痛的叫声,脸颊禁不住颤抖着。那个人慢慢起身,把整叠钞票放进西装的口袋,对春太说道:
“你千万不要出去!”
那个人走下楼梯,开门的同时,春太把额头贴在窗户上,往梦见街望去。眼睛往上吊的田井老人站在那里,以一种怪异舞蹈般的招式,拼命地舞动着手中的木刀。田井老人独自和那群流氓对峙着。
“茂木,赶快逃命!趁着现在赶快逃啊!”
茂木拔腿就跑。那群流氓被田井老人胡乱飞舞的木刀挡住,无法去追茂木。
“警察来了!”老王说道。
中途,田井老人拿着木刀,倒在路上,全身痉挛。
“老爸!”开着小型货车的儿子菊鹤脸色大变,从驾驶座上跑出来。
“杀人啊!这些家伙,杀死老人啊!”
那是老王妻子的喊叫声。那群流氓急忙往茂木离去的反方向逃跑。春太确认那群流氓都离去后才下楼走到街上。
“哇!真难演!”把木刀当拐杖站起来的田井老人,边用手指尖整一下长长的白眉毛,边说道。
“什么?是在演戏吗?我以为你真的死啦!”
老王边说边飞奔过来。在远处围观的梦见街居民一起发出欢呼声。然而,田井老人不知为何露出哀伤的神情,垂头丧气,默默无语地走回家去。
“啊呀!发生什么事啊?”
“不知道,好像里见先生差点被流氓杀了。”
“不对,不对,是被流氓追的人躲到他家才对。”
“如果是这样,田井的菊先生为何那么凶呢?”
“这就不知道啰!”
春太斜眼瞥了说话的人一眼,悄悄地走到还开着门的全球出版社。当他凝视着茂木留下来的随身手提箱和蔷薇时,有一辆时髦的跑车停在门口,一个中年男人带了一个看来像高中生的女孩来到办公室门前,向春太问道:
“请问社长在不在呢?”
春太进到办公室,把随身手提箱关上。然后说道:
“已经卖完了。只能卖给二十个人。”
“你是社长的什么人?”
“秘书。”
“但是,社长信上要我二点来。怎么已经卖完了?应该不会吧!”
虽然,春太心里说不上是恶意,却起了近似的意念,那应该称之为从未有过的空虚和达观。他说:
“社长说小册子只能给手头富裕的人。他这样说完就回去了。”
“一百万、二百万圆,对我而言,根本不算什么。”
“您的工作是……?”
“我在梅田经营运动器材。”
“您看的是哪一家赛马报呢?”
中年男人从长裤后口袋抽出一份《赛马王》报纸来。那是C。春太从抽屉拿出C本,说明使用方法。
“请用您的报纸试试看吧!”
哇!这也命中。简直是完全命中嘛。啊!这场赛马落空了。后半赛马的命中率好像比较高吧!喔!午后的赛马全部都命中呢!
“我想关门了。”
中年男人听到春太的话,把三十万圆放在桌上说道:
“数数看对不对?”
“这些都是过去的结果。明天会如何?完全不知道。”
春太根本不想去数钞票,拿起钱如此说道。虽然他打算把钱交给田井菊次郎,瞬间竟有种就算把它据为己有,也不会有人知道的念头。
“真不知这是用什么不正当手法取得的,总之,这是一个必胜绝招,不要说什么不知道明天的事,我死都不会泄漏出去的啦!”中年男人拍拍女孩的屁股,开心地说道。
“过去和未来并不相同。”
春太和那两人一起走出办公室,把门关上。
“对!对!过去和未来并不相同。”
那对男女边笑边上跑车,然后向春太挥手。
三天后的星期一,下班晚归的春太看到田井老人的脸从田井酒屋二楼窗子露出来,于是停下脚步。
“茂木先生已经顺利逃跑了吧!”
对于春太的询问,田井老人答道:“已经逃走啰!”
“他是您的老朋友吗?”
“军中的朋友。战争结束,两人都是二等兵退伍。”
“这么说来,是战友啰。”
“我吃饭很慢。在军中,二等兵吃饭慢,你想会有什么后果呢?”
“这……”
“三天就病倒,还被用鞋底掌嘴。茂木不知哪来的门路,经常弄到饭团拿来给我。那时每当熄灯号角一响,我就钻进被窝,边哭边吃饭团,饭团上撒上一点盐,好吃极了。”
春太把装在纸袋内的三十万圆拿出来,对田井老人说道:
“他逃跑后又卖掉一本,请交给茂木先生。”
田井老人想了一下,点点头后,伸出手来。春太把纸袋往二楼窗子丢上去。他已经不想再问田井老人,茂木是否真的曾经在大出版社待过。当他快走到若菜鱼板屋时,又传来田井老人常说的那一句话。
“该讨房媳妇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