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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珠宝盒的秘密

作者:日-宫本辉/译者:林皎碧 当前章节:9743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4:56

星期一公休,可是这一天光子却比平日更加忙碌。光子在白百合美容院上班,老板娘有近乎病态的洁癖。虽然每晚打烊后,店内每个角落都仔细打扫过了,但公休日她还是得早上十点来店里,擦镜子、清墙壁、消毒各种用具,若不像年底大扫除般彻底清污除垢,她就不肯罢休。三名学徒之一的光子因为住在美容院二楼那间四叠榻榻米大的房间,纵使是休假日,也得和平日一样早起帮忙大扫除。她急忙吃过午餐,前往难波大阪球场附近一栋大厦参加美容师讲习,结束后又赶往心斋桥筋(译注:位于大阪中央区,从心斋桥到南之戎桥,南北约六五〇公尺,是百货公司和专卖店的集中胜地。)一家一流的美容院。她的同乡好友在那里当助理师傅,光子可以从她那里学习最新的吹发技术和剪发技巧。当她回到梦见街时,早的话约十点,晚的话都过了十二点。

那一天,光子在心斋桥搭上地铁时已经过了十一点。当她那张被双亲和亲戚们喻为“长不大的娃娃脸”映在电车的玻璃窗时,她才深深体会到这种说法绝无恶意,而且形容得相当贴切。圆圆的、稍下垂的眼睛因耗费视力的工作和睡眠不足而充血,她自己却觉得有些红而已,因为玻璃窗映照不出眼睛的充血。她那可爱而挺直的鼻梁却变成平凡的小圆鼻。光子以憔悴的心凝视着那张和小学毕业照一模一样的脸庞,那影像映照在醉汉肩膀附近的窗玻璃上。

此时,她的脑海里浮现一个高级珠宝盒,光看它的大理石材质就知道价值不菲。光子忐忑不安,偷偷扫视车厢。她的目光正巧和一名有座位不坐、却倚在车门边看报的男子交会。她的心脏快跳出来了,不安得眼角都泛红了。万一那个男的是刑警,当我回到梦见街时,突然被他叫住,说要搜查我的房间,那我该怎么办?刑警会马上找到那个藏在壁橱里头的珠宝盒,我也会因侵占拾获物的罪名被送去警察局。啊!三个星期前我从难波车站前往大阪球场的途中捡到那个上锁的珠宝盒时,为什么不立刻送到警察局呢?现在送去已经太迟了。过了三周,失主一定已经报案了。

过了难波,电车在光子下车的车站停下来。光子用力抓住一只装有手提包、讲习教材和用具的手提袋,垂头丧气地走在月台上。她悄悄地回头望,放心地喘了一口气。她的身后只有一对像大学生模样的情侣,和一个正以猥亵言语嘲弄那对情侣、脚穿胶鞋的男子。还有一个中年男子,目光谨慎地瞄那些人一眼,唯恐被卷入似的,沿着月台墙壁小跑步。除此之外,什么人也没有。

光子走出剪票口,爬上楼梯,松了一口气,心想:今天夜里就把那个捡来的珠宝盒拿去丢掉。对啊!丢掉就好了,这么简单的事,我为什么都没想到?光子的情绪稍稍好转。这三个星期以来,不安和后悔的情绪一直啃噬着光子,令她想起那个过去抛弃妻子和三名子女离家出走的父亲,同事和老板娘高木初对她投以不解眼神时,她也沉默无语。

光子跑到梦见街前才放缓脚步,调整一下呼吸,往街上慢慢走去。肉铺兄弟把送货的小货车停在店门口,坐在货架上吞云吐雾。光子害怕这两人,低着头,想从小货车旁边走过。

“小光!你们店里有没有替男生烫头发?”

被哥哥这么一问,光子提心吊胆地停下脚步。因为他的口气不像调戏、也不像是嘲弄。

“有……时也会有男客人来。”

“我的发质原本就很硬,在理发厅烫过后,更是像水泥般硬梆梆的。”

“老哥!你有勇气到美容院,盖着那个像锅子的东西吗?我可没那种勇气。要是我们跑去白百合烫头发,哇!那不被笑死才怪!”

“傻瓜!以后我们哥儿俩每星期上白百合烫一次头发!这叫改变形象。那些把我们当细菌般的太太,看到我们上美容院,也许会改变观感呢!”

“观感……你也会用这么难的字眼呀?”

于是,哥哥对着光子露出微笑说道:

“没有观感就无从评论。对不对?小光!”

光子不知如何回答,只能回以暧昧的微笑。

“没有观感就无法评论……你哪学来这句话呀?”

弟弟说罢,也对光子开口说道:

“小光也讨厌我们吗?”

“不……”

“不要问那种难以回答的问题。她总不能回答‘是’,尤其是在本人面前。”

光子忍不住凝视着哥哥的脸。那张一笑起来便显得不可思议的天真脸庞,刹那间让人感到一股奇妙的魅力。她想起老板娘经常叮咛:对于肉铺兄弟千万不能掉以轻心。她慌张地移开视线,想赶紧离开。弟弟突然从货架上跳下来,光子低叫一声,身子往后退,绊了一跤后斜倒下去。她的肩膀重重地撞上车尾,一时间喘不过气来。哥哥也从货架上跳下来,担心地看着,说道:

“不要紧吧?”

然后扶起光子,一巴掌打在弟弟的头上。

“突然往人家的面前跳,谁不会被吓到?笨蛋!要是把人家弄伤了,该怎么办?”

“不!我没有恶意。对不起!我只是想说该睡觉了,才从车上跳下来,真的!”

兄弟俩的对话不像是在演戏,但光子还是很怕他们,只想赶快回到自己的房间。弟弟难为情地搔着头,走进店里。光子哭了,不是因为受到惊吓,也不是因为肩膀痛,而是连她自己也无法分析,深藏的情感突然像冲破堤防般奔流而出。光子尚未从不安中完全解脱,肉铺兄弟的出现,使她感受到另一种可怕,或许是紧张吧?事实上,那种男人鲜明的体臭,和未料到的纯朴笑容,让身为女人的光子仿佛回到少女的时代一般。

“哭出来可不成!喔,不要哭了,商店街那群人可会起哄的。我们对小光没有恶意,完全没那种想法。”

光子拍着裙子上的泥巴,频频点头。

“那裙子的清洗费,我下次付给你。”

光子把声音抛在背后,离开辰巳龙一伫立的地方,落寞地往白百合美容院走回去。当她回头看,龙一背对光子,正转过头看她。有关两兄弟的闲言闲语,光子不时从来店的客人、或梦见街居民口中听到,那些传言把两兄弟形容成没血没泪的人、看到女人就凌辱、杀人如家常便饭、逮到别人的弱点就死缠不放等等。也因此,光子尽可能不到辰巳肉铺,而故意跑到另一家又贵又难吃的肉铺买肉。可是连老板娘阿初也承认,兄弟俩卖的肉确实比别家便宜又好吃。

光子从手提包里掏出店里的钥匙插进锁洞,又看了龙一一眼。龙一佯装在检査货架,也正看着光子。梦见街上只有龙一和光子。那天真的微笑代表什么呢?当他扶起我时,他明显很在意肌肤接触的感觉,又代表什么?不、不,我不能因此就掉以轻心,这就是那种男人的手段呀!光子如此想着,走进黑漆漆的美容院,锁上门,把手提包和手提袋放在客用沙发上,胸中所涌出的情感非但无法平息,还不断增加,并且开始在体内环绕。

她奔上自己的房间,点亮灯,打开壁橱,移开塑胶衣箱,拿出那个用报纸包着的沉甸甸长形珠宝盒。光子拿着它,端坐着,一动也不动地盯着榻榻米的纹路。不能去!虽然心里有个声音强烈制止她,光子依然抱起珠宝盒走下楼梯。她打开店门,往辰巳肉铺望去,龙一正在擦拭小货车的挡风玻璃,远处传来救护车的声音。光子环视了梦见街,确认整条街只有“莎丽杜”和辰巳肉铺还亮着灯,便朝龙一走过去。龙一听到脚步声便转过头,把湿抹布搁在挡风玻璃上,额头泛起几条皱纹。那张脸真是可怕。光子心想还是算了吧!可是话还是溜出口,带着微微的颤抖。

“嗯……我前阵子在路上捡到这个。”

龙一冷不防地看一下光子手上的东西,说道:

“捡到的?”

“嗯,是珠宝盒。”

“珠宝盒……”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立刻把它送去警察局。”

光子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竟说起家乡的方言,话一说完,就哭了起来。

“人都有着魔的时候,我呀!也经常这样。”

龙一露出微笑说着,接着问道:

“里头有什么珠宝?”

“因为锁着,我不知道。我从来不曾偷过人家的东西,可是……”

“锁着?那你根本不知道里头有什么?珠宝盒内也未必就是珠宝呀!”

龙一从光子手中接过那包着报纸的东西,在自己耳边摇晃着,传来像是锁,混着小石头的声音。

“不必那么担心,偷偷把它扔了就好啦!”

龙一把珠宝盒丢进小货车的副驾驶座,发动引擎,然后扯破报纸,戴上手套,拿起湿抹布,仔细擦拭珠宝盒。

“不能留下指纹。我拿去丢掉,不要再哭了!”

小货车驶过梦见街,往南转过去。光子竖起耳朵,伫立原地,直到渐远的引擎声完全听不见为止。

照理应该是没人看见才对,光子和龙一深夜单独交谈的事,却在三天后传到高木初的耳朵里。最后一位客人离开后,店内清扫完毕,光子回到自己房内,打开电视机,就听到阿初的叫唤声。

“小光!听说你接受肉铺儿子的什么礼物?有人看见了,我不知道你拿了什么东西,总之,我要你立刻还给人家!”阿初一看到光子下楼来,就杏眼圆瞪地数落一番。

“我什么也没拿呀!”

“你该不会说两个人没有在半夜谈话吧?”

“虽然有交谈,我真的什么也没拿呀!”

“你呀!不知道那对兄弟的可怕。他们是以诱拐妇女为业!对他们来说,骗你这种女孩上钩,简直易如反掌。三更半夜到底说些什么呢?”

光子把龙一为原本就粗硬的头发,烫过后变得更硬而伤脑筋的事叙述一次,又说道:

“所以他问我是不是到美容院烫头发比较好。”

阿初神经质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又坐回去,故意从鼻子冷笑几声,斜着眼睛说道:

“既然跟你谈烫发的事,那你为何要哭呢?”

光子不知如何回答,只好坚持自己没哭,不知道是谁看到,一定是那个人看错了。阿初站起来,“好啦!算了,我相信你。可是,有件事你得随时警惕自己才好。你父亲抛下妻儿,跟别的女人鬼混。人家说女儿愈大愈像娘,这不只是脸蛋和举止而已。”说完便开始收拾,准备回家。

“今年冬天真暖和!虽然明天就是腊月。”她自言自语说着,就走出店门。

高木初过完年就五十四岁了,听说还是个老处女。这是光子从阿初表兄那儿听来的。

起初她并不相信。可是,从阿初的言行举止,光子渐渐相信那是事实。有时候,阿初会叫太楼轩外送,就在二楼光子的房间内用餐,当电视上出现接吻画面时,阿初立刻把视线移开,说道:

“啊!太恶心了。小光,快转到别台!”

“连有多少细菌都不知道!竞敢那么放心地吸吮别人嘴巴!太可怕啦!好好一顿饭变得快倒胃了。”

听说阿初年轻时,有一位论及婚嫁的对象,婚事尚未正式谈妥,那男人突然死去。从此,阿初就一直单身。这也是阿初的表兄告诉光子的。

关好门窗后,光子上了二楼。虽然她还是处女,那二十一岁的肉体对性的期待和憧憬宛如缓缓的潮水般,一再地涨潮又落潮。光子将两脚伸进被炉里横躺着,脑袋一片空白,入神地看着美容专业杂志的封面。在故乡鸟取县一家酿酒厂担任打杂妇的母亲,那嫣红的双颊浮现在眼前。我好希望自己有钱。为何自己那么容易脸红呢?一般人只有在害羞或生气才会脸红,自己却连畏怯或惊吓都会脸红。姊夫的酒品还是那么差吗?中学毕业就去当学徒而住在远房亲戚木匠师傅家的弟弟,不知有没有认真工作?再辛苦几年,应该就能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美容院吧?断断续续的思绪使光子陷入疲倦和绝望的沼泽之中。她“啊”的一声,坐了起来。因为她想到自己还没跟龙一道个谢,也忘了拜托龙一,千万不要对任何人提起珠宝盒的事,包括龙二在内。

光子打开二楼窗子,向辰巳肉铺望去,兄弟俩一如往常,在那儿洗车。梦见街往南约一百米处有一个停车场,光子知道他们洗完车,兄弟中的一人会把车开到那里,于是她熄灭房内的灯竖起耳朵听。约摸过了二十分钟,引擎声响起,小货车关上车门。

“明天一早就要用车,最好停在最旁边,若是便当店的货车挡在我们前面,可就出不来喽!”那是弟弟龙二的声音。

“知道啦!”

龙一声音响起的同时,小货车从光子背后驶过。光子明白今天去停车的人是龙一。她从二楼下来往街上走去,站在停车场和梦见街中间等龙一。等待时,一股新的不安从她心中油然而生。她担心兄弟俩会利用珠宝盒的事威胁自己。他们是以诱拐妇女为业——阿初的话在耳际响起,光子觉得自己犯下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大阪已经不值得留恋,还是回到妈妈身旁吧!当初的决心开始动摇。不在大阪也可以拿到美容师的执照,我得想个借口,明后天就回鸟取县去。

正当光子从电线杆阴影处跨出准备返回梦见街时,龙二走了过来。光子立刻停住脚步,她心想,自己已经落入兄弟俩的圈套,他们兄弟俩套好,把我引出来,再对我夹攻。龙二看到光子,叫道:

“咦——”

然后,看到光子和从停车场回来的哥哥相互注视着,又说道:

“我好嫉妒呀!原来是这么一回事。”龙二边用小指头抠着耳垢,“老爸一定会高兴得掉下眼泪。”

他把一个圆筒状容器,丢给站在光子身后两三步的哥哥,招下这么一句话,就笑嘻嘻走回去了。龙一看了光子,又看了弟弟,失望地问道:

“喂!你来做什么?”

“我忘了告诉你电瓶液快没了,所以才拿来。打扰了!”

“什么打扰了?这家伙为何要跑?”

龙一喃喃说着,一副不明就里的模样,又朝光子问道:

“你跑来做什么?”

“上一次的事,还没向你道谢……”光子的声音带着颤抖。

“我已经丢到很远的地方了。你何必专程跑来道谢?”为补充电瓶液,龙一又回到停车场。

“请你不要告诉任何人。”

“我不会说的。你不要担心啦!”

“你弟弟也……”

“那家伙话多得很,怎么样也不能让他知道。”

不知不觉中,光子和龙一并肩走着。三个醉汉挡住他们的去路,企图骚扰,但一看到龙一的脸,立刻慌张地让开。

“我原本打算自己拿去丢掉。”

“拿去丢掉也蛮可怕。我很想邀你一起去丢,不过我想你一定不愿意坐我开的车吧!”

光子不知如何回答,只是沉默不语。

“为什么要来拜托我?”对于这个疑问,光子还是答不上来。走到停车场,打开车门,拿出手电筒,龙一说道:

“虽然只有百来米,万一又会碰上刚才那种酒鬼,你等我一下,我送你回去。”

他掀开引擎盖,打开手电筒,拿给光子。

“帮我照着电瓶,好吗?”

“好!”

龙一边加电瓶液,边说道:

“那个球宝盒丢得好!”

“我把它丢在工厂街一个偏僻的角落,连个狗影也没呢。因为是从车窗丢出去,正巧碰到工厂的墙壁,盖子就打开了,金项链、钻石、猫眼石、好大的祖母绿等散落一地,我心想八成是假货,下车一看,发现竟然全是真的。我真吓了一大跳!”

“那你怎么办?”

“急忙丢了,就赶快逃回家呀!其实,刹那间我也有些迷惑呢。我还有点想瞒着你,偷偷带回家去。”

“可是,那么贵重的东西,为什么报上都没有刊登是谁丢了,或掉落在路上的新闻呢?”

“嗯,我想,失主可能因为是赃货而不敢到警局报案,或者认为即使有人捡到,也会占为己有吧!那些东西即使占为己有,也只是徒增烦恼罢了!”

虽说是暖冬,没穿外套还是蛮冷。龙一关上引擎盖后,从光子手上接过手电筒,锁上车门,便露出微笑,说道:

“要是你不小心打开盒盖,你会怎么办?”

“我想……我会吓出病来。”

两人走过马路,恰好有一家营业到凌晨两点的小酒店。光子回到母亲身边的决心若是没动摇,应该就不会主动邀请龙一上小酒店。

“让我好好谢谢你吧!”

龙一直说没这个必要。光子指着小酒店说道:

“我请你去那儿,喝杯果汁吧!”

“果汁?”

龙一用食指搔着下巴苦笑。

“若是啤酒,我就不客气啦!”

店里空空的,不像一般的营业场所,而是一家安静、素雅的店。头戴呢帽的中年老板,以讶异的眼光盯着龙一和光子说道:

“龙一已经七年没带女孩来我店里啦!而且还是第一次带这么正派的女孩子来。到底怎么一回事?”

龙一缩着脖子,伸出舌头。他替光子点了果汁,自己点了啤酒,说道:

“这里的老板是我小学的老师耶!”

说完,不好意思地抽了一口烟。

“所以我不常来这家店。他和教育委员会里的大人物吵架,辞掉小学老师的工作,没想到竟当起小酒店的老板。”

“喂!嘀嘀咕咕,是不是在讲我的坏话呀?”

“老师,我是客人。以前你是老师,现在可是酒店的老板,以后不要再龙一、龙一的随便喊!”

“你就是变成欧吉桑,在我心目中也永远都是孩子呀!”

龙一露出厌烦的表情,说道:

“好吧!”

他不好意思地笑着。光子也笑了,龙一盯着她的笑容。

“我是一个像垃圾的人,不是垃圾筒的垃圾而已,而是堆有十台、二十台卡车那么多的垃圾山。我老弟比我强一点,却也好不到哪去。”

光子不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令她不解的是,龙一竟然一滴啤酒也不沾。她默默地看着那张油光光的脸和粗壮的脖子。

“前一阵子,我还认为过去的事,大家渐渐就会忘记,现在我终于明白这想法太天真了。左邻右舍的传言都是事实,一点也不夸张。”

龙一的声音很响亮,尽管已经压低嗓门,依然响彻店内。店里没有其他客人,只有古典音乐依稀流泻着。老板坐在柜台后看书,无疑,他听到龙一说的话。

“我父亲也是垃圾,甚至比垃圾还不如。我记忆里的父亲,只会酗酒、殴打我母亲……后来勾搭上野女人远走高飞,一年后才寄一封信回家,那封信的内容我都还记得,要我们寄钱给他,说什么和那女人分手,要洗心革面,认真工作。根本是满篇的胡言乱语嘛!”

光子谈起珠宝盒、谈起父亲,竟然把自己最羞于见人的事都说给龙一知道,让这个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最害怕的男人知道,让这个梦见街居民都畏惧的男人知道。

“周一所有的美容院都休息吧?”

“是的。”

“那为何每到周一,你都那么晚回来?约会吗?”

龙一终于举起杯子,喝一口啤酒。

“不是的,因为我想考美容师执照,所以到学校上课。讲习结束后,又到心斋桥的一家美容院去学剪发和blow的新技术——”

“什么是blow?”

光子对他说明白百合美容院老板娘的技术有多落伍,blow就是只要用吹风机和梳子,就可以把头发吹得又漂亮又自然。

“我的头发就很难吹吧!你摸摸看,好像戴了钢盔一样。”

龙一把头靠过来,光子毫不犹豫用手指摸了一下,简直就像扎人的铁丝般。头发全都是褐色,那是使用浓度过高的廉价烫发液造成的,看来不仅用发卷,还用了热乎乎的烫发钳去烫,才会这么糟。

“这么烂的理发店,还真是少见呢……”

光子愕然地说道。然后低声嘟囔:

“好大的头哟!”说完就吃吃笑起来。

“不过,里头空空如也!”

龙一也笑了。光子又告诉他暂时不要再烫头发,最好干脆理光头,等新头发长出来后,再找一家技术好的美容院重新烫过。

“你要不要到我朋友工作的美容院?她们无论剪发或blow都很棒,我都学不来呢!”

“在心斋桥吗?”

“我帮你介绍好了。”

话一说完,光子才想到“对啦!我不是要回鸟取县吗?”可是,她并没意识到那不过是她对龙一兄弟的误解与不安所引发的短暂决心罢了。尽管光子的心中尚未被填满,却有一股暖意温暖了她整个人,好似专演反派角色的演员突然演起滑稽又善良的角色,出现在银幕上时的温暖感觉。

龙一的目光愈发炽热,却变得缄默起来。他看着手表说道:

“这家店生意最忙是十二点过后。”

听他这么一说,光子也看一下时钟。已经十一点过后了。

“小光!要是你看到我的刺青,该不会又被吓哭吧?”

“刺青……”

正在看书的老板眼睛似乎闪动了一下。

“除非连皮剥掉,或是整个烤焦才能去掉,因为从背部一直延伸到手肘都是。我老爸常希望帮我和弟弟娶个老婆,才能安心去养老。折腾一番后,经由亲戚的撮合,弟弟的亲事总算订下来了。对方长得蛮漂亮,我有些难过。真是爱嫉妒的家伙啊!老爸决定明年三月赶紧把婚事办一办。我想他是希望趁对方还没反悔前赶紧办一办啦!”

虽然龙一笑着说,眼神却显得落寞。说完后,他就闭口不语。

“因为我有刺青呀!”

龙一再开口时,已经隔了两三分钟。这时候,老板阖上书,来到他们座位旁。老板碰一下龙一的肩膀,指着窗外,光子也往外看,离停车场不远,要返回梦见街的角落,有一个老人正盯着店内看。

“知子莫若父!他从刚才就一直站在那里,监视你有没有对这位小姐使坏心眼。”

“他一个人到底在想些什么呢?在那儿站那么久,可是会感冒的呀!”

龙一咋了一声响舌往下看。随着他的动作,一包香烟掉落在地上,光子知道他是故意打落香烟来掩饰泪水。

“刺青是永远除不掉呀!”

老板话一说完,又对光子温柔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野口光子。”

“啊!光子吗?光子,像龙一这种男人,千万不要大意而被缠上啊!快回家去。所谓环境,是一个难以对付的敌人,环境看似很容易被改变,其实不然,环境是无法随心所欲被改变的,环境却能改变一个人。虽然人也可以改变环境,却得付出相当大的力气和努力。快回家去。你住在哪里?”

“梦见街,美容院的二楼。”

“啊!那很近,龙一的父亲会送你回去。”

若要用言语来表达光子那一瞬间的感情,或许需要一箩筐的语汇才能道尽。然而,她却泰然地以一句话来表达。

“把刺青除掉吧!”

龙一茫然地注视着光子,然后和老板互看一眼。光子出了店门,隔着窗子,向老板点头致意,然后快步走过马路。龙一的父亲慌张地想躲起来,忽左忽右躲藏着。他趁光子还没开口,就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大串:

“我看龙一去停车场,怎么一直没回来……总之,他是个坏家伙。不!以前他不认我这爹,我也不认他这儿子啦!可是,怎么搞的啊?今年冬天真暖和呢。”

“你们家的肉很好吃。”

光子突然撒个谎。龙一的父亲和光子边走回家,边说道:

“真的吗?谢谢你!”

“不是我买的,是他送我的,该说谢谢的人是我。”

“是啊!是啊!”

“我决定以后都要到辰巳肉铺买肉。”

“啊!真的吗?感谢你的惠顾。”

龙一的父亲只是一味低着头。为何我要他把刺青除掉呢?龙一什么都没说,我岂不把自己的感情表白得太明确吗?虽然光子如此想,却不后悔。父亲有千百种,光子最渴望的父爱,现在就在她的身旁。

“其实,龙一比弟弟龙二有出息。不,这当然是老王卖瓜啦。唉!根本是半斤八两,没什么好比,总之,已经没关系,我也可以放心了。”

—到梦见街,龙一父亲立刻停下脚步,他太清楚梦见街的居民个个耳聪目明,清楚到觉得厌恶的地步。

光子不知道,就在此时,小酒店的老板和龙一正认真地商量如何把刺青去除,她也不知道龙一对她扯了一个谎,珠宝盒的盖子确实被打开了。然而,里头只是装着几根铁钉、石头和小钢珠。另外,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让打开这个盒子的人痛不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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