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太郎和理惠为搭乘“日本海号”特快车的B卧铺,几乎掏光身上的现金。两人抵达大阪车站的时候,身上仅剩五百二十圆。理惠坐在青森车站的长凳子上,说她肚子胀得很难受,哲太郎为让她可以舒服地躺着,慌张买了B卧铺车票。虽然离预产期还有二十来天,但还是说不定会在车厢里分娩,哲太郎坐立不安,彻夜难眠。
哲太郎将一本余额挂零的邮局存折撕成一团,对理惠露出微笑。
“这孩子二十岁时,我和阿哲都才三十七岁。”
理惠边抚摸即将临盆的肚子,边颓然地说道。理惠叫哲太郎为“阿哲”。中学时叫他“哲君”,不知不觉中就叫成“哲”,哲太郎说这听来像流氓的名字,理惠就改口叫他“阿哲”。
哲太郎和理惠为让自己尽可能看来成熟些,所以在发型和穿着上费了一番工夫。两人唯有这样做,才不致招人怀疑,避免住旅馆或饭店时引来警察的盘问。哲太郎把那头烫过的头发剪掉,梳成旁分的发型,身上穿着素朴的衬衫和素色领带。理惠也剪成短发,烫一个有少妇风韵的波浪头,非常适合理惠,反倒为她增添几许青春气息。
“我虽然害怕,可是也很高兴。”
理惠对着依旧没变的大阪车站,低头喃喃低语。
“我只感到害怕……”哲太郎说道。
他的视线落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在漫长的旅途中,哲太郎不曾害怕过,而害怕时刻就此展开了。哲太不禁感慨:“难道自己和理惠这一趟的两人之旅只是一连串的不安与恐惧吗?十七岁的他还太年轻,从未察觉到事实正是如此。
当他们看到里见春太拨开人群,奔跑过来的瞬间,理惠脸上泛红,哲太郎则故意作出别扭状,两人不约而同地凝视着掉落的报纸。
“啊!理惠,气色看来不错。”
看来里见春太可是十万火急赶过来,还喘着气。
前天晚上,理惠用青森车站附近的公共电话打给父母,告诉他们不用担心,自己没事。父母亲争抢听筒,拼命劝女儿回来:“总之,先回家再说,没人会责骂你……已经过了六个月,不该再赌气啦!钱也差不多用光了,拜托快回来……”理惠挂上电话,回到车站前一家商务旅馆的房间。她尚未开口说话,哲太郎就嘟囔道:
“回家吧!”
“别说生产费用,就连旅馆费也快没了……但是,一回去,我可能会被你老爸打死或杀死。他会把我当成自己店里的员工般颐指气使。”
“我不会让他那么做。我爸爸看到我这个肚子,还来不及生气,就会先哭出来。”
理惠拉起哲太郎的手放在自己的腹部,替他打气道:
“谁都战胜不了这个。”
纵使如此,畏怯的哲太郎突然从口中说出里见春太的名字。
“要是那个糊涂又傻呼呼的家伙愿意居中协调,事情或许会比较顺利吧。”
因为身上已经没有百圆硬币,理惠只好用旅馆的电话再次和家人联系。她撒娇地对父亲诉说:
“爸爸!我好像快生了。”
“你在哪里呢?我去接你回来。”
理惠的父亲吉武权二哽咽地说。这句话,他在电话里不知说了多少次。理惠从来没清楚说出自己身在何处,这时她依然不回答父亲的问题,只是说:
“若让里见先生到大阪车站接我,我就回去。”
理惠早就料准会有这么一天。
里见春太听哲太郎说他们只吃了在秋田买的便当,所以一出剪票口,三人就往地下街走,走进一家餐厅。再过十天就要过年了。
“啊呀!我吓了一大跳。你们父母亲半夜跑来找我时,我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
哲太郎和理惠看着隔壁桌客人的猪排定食,不禁垂涎三尺。里见春太看了他们,露出为难的神情,点了三份猪排定食,然后就往餐厅内的红色电话走去。哲太郎心想,他八成要打电话给他们的家人,说他和理惠依约回到大阪了。那个“钟表店老板的儿子”和吉武的掌上明珠回来了。小姑娘才十七岁就挺个大肚子……梦见街居民正瞪大好奇的眼睛等着他们吧!
“就把这当作一趟漫长而豪华的新婚旅行好啦!”
他心中呐喊着。半年前,他不计后果,盲目离家出走,满心梦想和理惠一起生活的那颗欢愉的心,如今却变得莫名地空虚和不安。高中辍学,十七岁就要当父亲的事实不仅没带给哲太郎一丝希望,反而使他莫名地烦躁起来。
虽然他的上额稍微被烫到,他还是把刚炸好的猪排塞满嘴巴,喝完味噌汤,又叫了一碗饭。
“你们离家这半年躲到哪儿去了?”春太问道。
“到处跑呀!原本打算找个地方,租间公寓落脚,我再找份工作,可是没人肯雇用我,也没人愿意把房子租给我们。无可奈何,只好到处住饭店或旅馆。”
“你们就这样过了半年?”
哲太郎拿出那本在月台撕破后塞在口袋里的邮局存折,放到春太面前。
“对啊!你不是存了一百二十万圆?”
春太瞄了撕破的存折一眼,眼睛瞪得圆圆的。
“用得一干二净了,只剩下五百二十圆。”
“你说到处跑,跑到哪里去?”
“我们先去东京,大约待了十天。然后搭飞机到北海道,那儿又凉爽,空气又好,我们在北海道玩了三个月。理惠害喜,吐得很厉害……”
哲太郎努力装作若无其事地答道。由于理惠害喜,哲太郎不得不压抑性欲,他却不懂得把那份精力转换成对理惠的体贴,或对还在腹中、自己的孩子的爱,只因为他实在太不成熟了。但是,理惠可以说已经自我突破,同样处于无助状态,她却能感受到日渐长大的小生命,这使得她提前早熟,往另一个人生阶段跨了一大步。对于站在高处往下看的她而言,哲太郎只是个一事无成的十七岁少年。理惠在等待归期,盘算着该如何回家,思考回家后的事情。因此,她故意走出旅馆打公共电话,不让哲太郎听到自己打电话给大阪的父母亲。
此时,她已经明白自己追随的对象绝不会是哲太郎。理惠也想过,若自己先说出想回家,那么她就输给双亲和哲太郎。因此,当她回到饭店房间时,便使出浑身解数,演起了“黄脸婆”。她故意挺出肚子,摆动肩膀,夸张地喘气,露出呆滞的眼神,像中年妇女般揉着太阳穴。接着,理惠就说出事先准备好的台词——“唉!看来阿哲不真的去找份工作真的不行啰!”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除了粗活的工作外,没人肯雇用哲太郎,而他却没本钱去干那一行。
纵使如此,这也不代表哲太郎或是理惠对彼此的爱情已经减退了。从中学就开始的专注之情并没有改变,只是这份感情发生了质变。由于质的变化过大且快速,使得两人的精神无怯跟得上。
“总之,先让理惠平安产下健康的宝宝是最重要的,你们双方父母也得协调许多意见!”春太说道。
“什么意见?”哲太郎问道。
他心想,不管是自己或理惠的父母,都是贪婪而没教养、令人厌烦的利己主义者,纵使有什么结果,也不会是什么高明的主意。
“事到如今,只能让你们在一起了。这是三个月前就做出的结论。大家决定在阿倍野区租一间小公寓。今天你们一抵达大阪车站,理惠父亲就会赶紧去找间合适的房子。”
春太看了一下手表说道:“也许已经出门去了。”
然后,他探出身子,压低音量,改变语气说道:
“你们先在各自的家里住个四五天,不必担心。只要一找到房子,就让你们住在一起。不过,问题在于,哲太郎和理惠都是家中的独生子和独生女。关于这一点,双方好像都不愿意让步。吉武先生不愿意把女儿嫁出去,为了后继有人,他想替女儿招婿,也就是要哲太郎将来入赘,改姓吉武。他非常坚持,但是村田先生也有自己的想法……”
“我可不想干柏青哥这一行!”
哲太郎打断春太的话,视线投向理惠,如此说道。
“首先,所谓‘将来’是什么意思?他的阴谋就是暂时让我们在一起,将来再把我们拆散。”
里见春太那张怯懦的脸庞泛起一丝红晕,哲太郎看了愈气势凌人。
“吉武那个欧里桑应该不会让我这个高中退学的‘钟表店的儿子’当他的入赘女婿。他一定是打算从我手中抢走理惠和即将出生的小孩。”
“有关学校方面,校方和你的父母亲已经谈过,决定由你主动提出退学申请。理惠姑且不谈,若是哲太郎有意愿,还可以转到其他私立高中,从二年级再念起呀!这也是他们谈论过的问题……”
“我还有工作要处理。我是受你们父母亲之托,承诺把你们送回家,既然接受委托,也得负起责任。把你们送回家后,我还得回公司。”
春太拿起账单站起来,尽力压抑心中的不悦说。哲太郎和理惠看在眼里,多少也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当春太要离去时,回头看到他们两人一动也不动,不禁说道:
“为什么要我来接你们?难道在十七岁的你们的眼中,我只是一个供人差遣、毫无能力的跑腿吗?”
哲太郎惊讶自己怎么会得意忘形,说出那么多傲慢的话。他自己也觉得太过分,却拉不下脸道歉,就愈发表现出别扭的模样。
“哎呀!还不就是那么一回事。实在是因为我很不情愿一到大阪,就得看到吉武那个欧里桑或我老爸的脸色啊!”
“好啦。走吧!理惠的母亲迫不及待地等你们回家。”
春太苦笑着催促两人。他的语气却令哲太郎怒气大发——这家伙,竟把我当小孩哄……
“我们不回去了。我们在找到房子之前,暂时住在饭店里,叫他们拿钱来。理惠去打电话,就这样对他们说。”
理惠一听,立刻站起来。春太以为她要听从哲太郎的指示去打电话,其实不然。
“我要回去。”
理惠对着春太轻轻低下头。春太想了一下,微微点头,接着跨步而出,留下哲太郎一人。哲太郎站起来,大声叫道:
“怎么会这样?怎么这样做呢?理惠,你一开始就打算背叛我吗?”
女服务生和在座的客人不约而同转头看哲太郎。理惠走近哲太郎身旁,露出冰冷的目光问道:
“吉武那欧里桑,指的是谁啊?”
哲太郎的气势被那目光压倒,顿时闭上嘴。
“他可是我的父亲,请你不要用那种称呼。我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把孩子生下来,因此,我要回家。”
“比我重要吗?”
“至少现在是。”
春太和理惠走出餐厅,哲太郎看到他们并没往地下铁走,而是向通往计程车招呼站的阶梯走上去,不久他就在他们的后面隔了一段距离跟着,却绝不让他们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
“呸!怎么会弄出个孩子来呢?”
他粗暴地拉开领带,把它收进口袋,自言自语着。春太和理惠并肩慢慢地走在中央口,然后进入站内一家新开幕饭店的附设咖啡厅。哲太郎心想,他们大概要等自己过去吧!哲太郎靠在旅行社的巨幅海报旁,眼珠向上翻,窥视着玻璃墙的咖啡厅内部。其实春太之所以走进咖啡厅,是因为理惠说她想吃挤满鲜奶油的布丁,春太也看出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你看看!哲太郎靠在那儿看着我们的模样。都快当爸爸啦。”
春太好像把方才的愤怒全抛到脑后,一脸笑意。理惠个性坚强而谨慎,加上勇往直前的热情,塑造出她独特的思考模式。但她如何把它表现在行动和语言呢?春太的善意终于让她娓娓道来。
“我在青森出发的车上终于明白了。”
“明白什么?”
“我终于明白自己不是现在才踏上归途,从东京以后的路程,就已经踏上归途了。当我和阿哲会合,搭计程车到新大阪车站后,搭上新干线,抵达东京为止,这一段是去路,往后全部是归途。我真的这么认为。”
“晤,原来如此,我好像有些明白了。”
“你能明白?”
“只是好像而已。”
“我认为女人的童贞非常重要,我有几个中学的同学,她们毫不在意地出卖自己的身体,有的傍晚才认识,两小时后就跟人家进旅馆。对于这些人,我总是投以如蛇般的目光看待,如蛇般的目光……你懂吗?”
理惠舔着一匙鲜奶油。春太看到赤红的舌头卷起鲜奶油,心想:好性感的舌头啊!
“我从小就喜欢阿哲,我也知道他对我很倾心。每当我们独处时,阿哲总会借故想碰触我的身体,我绝对不肯。我曾对他说过不只一次——若是你做了那种事,我们就不要再见面,纵使你因此讨厌我也无所谓。”
话愈说愈露骨,和理惠那张纯真的脸庞极不相称。春太感到有些慌张,不知自己是否像理惠所说的投射出“如蛇般”的锐利眼神?然而,春太却无法改变自己的眼神和姿势。理惠又轻声细语地说道:
“可是,阿哲就在刹那间,打开了我身体的锁链,那是一种连我都没发觉被解开的魔术。”
春太不禁反问道;“什么魔术啊?”
此时,春太那个已经无处伸展的东西还继续膨胀,滑溜地往大腿内侧钻进去。
“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法,总之是魔术,但我眼前一片迷蒙,只是‘啊!啊!’地喘着气,只那么一次,竟然有了孩子。我之所以离家出走,既是害怕父母亲责骂,也是不愿意让班上同学知道。”
“现在,你已经知道那魔术的手法了吗?”春太问道。
理惠轻轻点头,却说非常不好意思,难以向别人启齿。
“那个小鬼!”
春太心中暗自骂道,透过玻璃看着哲太郎。虽然,他混在人群中忽隐忽现,却让人觉得哲太郎的表情比刚才更加无助。
“我不会和阿哲结婚。”
“啊?”春太嘴巴半开,茫然看着理惠。
“我喜欢他,他是这个孩子的父亲,仅止于此吧!”
“所谓仅止于此,难道不是最重要的吗?”
理惠摇摇头,泰然说道:
“当我知道他的手法后,东京之后的旅程就成为归途了。我想不会有人对相同手法一再地感到欢愉吧?”
“那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我自己抚养。”
春太愈听愈糊涂,心想:她大概和离家出走时一样冲动,完全没考虑未来就随口说出的吧!理惠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
“这是几年前阿哲寄放的东西,村田钟表店橱柜的钥匙……所以他父亲怎么找也找不到的啊!因为放在我这儿。”
然后,理惠喃喃低语:“这就是魔术的手法。”
她微妙地改变角度,以一种带着极为幸福的深情和残酷憎恶的眼光,朝着站在远处的哲太郎瞥一眼。
“你在旅行中开始讨厌他吗?”
“不,我到现在还喜欢他。”
春太总觉得彼此的对话好像充满机峰的禅问,他指着桌上的钥匙问道:
“这就是一刹那打开你身体锁链的钥匙吗?”
“这应当是打开金库的钥匙吧!”
理惠说完,迅速地把钥匙握在掌心,因为此时,哲太郎推开咖啡厅的门,向他们的桌子走近。哲太郎对春太和理惠说道:
“对不起!因为我很烦,才会用那种轻蔑的口气对里见先生说话,才会说理惠的父亲是吉武欧里桑,我深切反省。对不起!”说着,又深深低头致意。
理惠对哲太郎投以温柔的微笑。春太叫哲太郎一起坐,自己却站起来。等他打电话回公司又返回座位时,却不见理惠的踪影,哲太郎说她上洗手间了。但是,三十分钟过去、四十分钟过去,依然不见理惠的人。
“八成在洗手间要生了!”哲太郎叫道,奔出咖啡厅。
春太抱着某种自信打电话到吉武家,理惠竟然已经回家了。
“她坐计程车刚到家,连计程车钱都没有,挺着一个大肚子走进来……唉!不知道人家会怎么说?”
理惠的母亲说完,还频频向春太道谢。
“那她有没有提到哲太郎的事?”
“有啊!她说各自搭乘计程车,哲太郎已经悄悄从后门回到自己的家了!”
啊!是这样子吗……春太挂上电话,回座位等哲太郎。从东京以后,已经踏上归途,虽然现在依然喜欢哲太郎,却不愿和他结婚,肚子里的孩子要自己抚养,刹那间的魔术。春太把理惠的话一句句串连起来,他好似能够将这些话在某处连接起来,却感觉纵使连接起来,又好像是在紧要关头猝然断裂的绳子。
不久,哲太郎脸色苍白、额头冒汗地回来。
“理惠自己一个人搭计程车回家了!”春太感到强烈的悸动,露出暧昧的笑容,对哲太郎说道。
哲太郎无力地坐在椅子上,叹着气,用手擦拭额头的汗水说:“她果然在生气。”
“里见先生,你先回公司吧!我自己搭地下铁回家。”
春太也想这么做,但是就回家这件事来说,哲太郎比理惠更令人不放心。
“不,我送你回家,因为受人之托。”
什么魔术嘛!不过是个高中生,只会偷老爸店里的东西去变卖,存下一百二十万,到处玩乐,搞得身无分文,结果也只有乖乖回家。春太的脑海里浮现吉武夫妇和村田夫妇到自己的住处讨论时的情景。
一开始,听说孩子要回来,双方父母安下心,彼此的谈话还蛮和谐,不过一谈及替两个年轻人租房子的费用时,气氛就变得不太对劲。
“长得高头大马也只是外表像大人,最后还是得求助父母。房租、生产费,还有往后的生活费,没有一样自己付得起!”村田英介满脸烦躁地说道。
吉武权二眼睛突然一亮。
“这也是不得已的事。说什么谁出钱、谁没出钱实在不妥当,我看在你家少爷有谋生能力之前,就由双方父母亲平均分担吧!可是,这会持续几年?啊!村田先生,现在村田钟表店的生意已经大到可以雇用儿子当职员,每月付他薪水吗?”
“没这个必要,但他迟早得继承家业。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只好让他赶快学会工作。”
“咦——怎么回事?难不成你满脑子认为我女儿要嫁到你们家吗?”
“当然罗,哲太郎可是独生子啊!”
“我们理惠可也是独生女,无论如何,我都不打算把女儿嫁出去。”
村田英介勃然大怒,坐直身子说道:
“啊!是吗?原来你们想要哲太郎入赘。那太好啦!既然如此,房租、生产费和生活费等,不就该全部由吉武家支付吗?”
“哼!开口闭口就是钱,我女儿若是嫁到你们这种吝啬家庭,不出一个月就瘦巴巴地只剩下骨头回来啰!”
接着,双方开始翻起半年前的旧账,一方说:你儿子诱拐我家纯洁的女儿,还糟蹋了她。另一方则说:不!是你女儿怂恿我家儿子去偷东西。
春太心想,理惠说的话若出自真心,事情又将如何演变?到头来吃亏的还是女方吧!他只能这样想。
“旅行还愉快吗?”春太无法释怀地提出疑问。
“刚开始的两个月,理惠吐得很厉害,搞得无精打采。接下来的两个月,理惠突然变得唠叨不休,说什么孩子快出生了,不赶紧找一份正当的工作可不行啦!日子就在吵吵闹闹中度过。等到理惠恢复正常,她的身体变得像保龄球瓶般,不知为什么,我不敢去碰她,也觉得很不舒服。不知不觉中,钱就花光光了。”
哲太郎说话当中,连打了好几个呵欠。春太又问道:
“你的孩子就快出世,这一点,我想你应该有所打算吧?”
“是啊!当然在想。可是我愈想愈觉得自己实在是失算了!”
“失算?”
“说起有孩子这件事,怎么说我都太年轻了。不过,当我得知她怀孕时,我真的很高兴。真的!我开心不已,也更加喜欢理惠。可是,渐渐地,愈来愈奇怪了。我开始想,要是能一辈子只当情人,那该有多好!”
春太付账后,和哲太郎来到计程车招呼站,这两个年轻人的内心世界奇妙地吸引着他。能够在刹那间打开重视处女贞操的理惠的肉体的魔术,到底是什么呢?
春太犹豫许久后,终于说出理惠所说的话,要哲太郎告诉他是什么魔术。
“魔术?”哲太郎反问道,接着吃吃地笑。
“那根本不是什么魔术,道理很简单!看准对方需要的时候,赶紧下手就对啦!我把店里钥匙寄放在理惠那里。虽然理惠的房间在二楼,只要沿着仓库攀登,一下子就进去了。为了方便我来拿钥匙,晚上八点到八点半这段时间,她窗子不上锁,好让我能够从外面打开。那天我打开窗子,进入房间时,理惠正好洗完澡,穿着睡衣,我逮到这个好机会,冷不防把手伸进去,一摸那儿,她就软绵绵瘫下去,嘴里虽说‘不要!不要!’但是,不知道她的老爸或老妈什么时候会跑上来,心里好焦急,彼此都相当费劲呢。”
“这么说来,把握时机下手就像魔术一样啰?”
里见春太在外奔波了一整天,强烈的疲惫感使得他既没有感叹,也没有赞叹,说话方式也是毫无戒心。哲太郎斜眼轻蔑地瞥春太一眼,说道:
“说那是魔术,完全是她的说辞。对于这般等待的女人却下不了手,那才是傻瓜吧?当对方需要的时候,立刻给她需要的,这才是伟大的爱情啊!”
“那么,你和理惠发生关系之前,不但有经验,而且是个中老手啰?”
哲太郎毫不思索地摇摇头。
“理惠是我的第一次,所以我才会说失算嘛。第一次,而且是唯一的一次。之后,她就开始吐、吐、吐……对理惠而言,竟然这样就怀了我的孩子,这不就是耍魔术吗?里见先生,你不觉得吗?”
自己怎会答应那个讨厌的吉武夫妇和村田夫妇,毫无芥蒂地跑到大阪车站接人?以后这种滥好人的事可要敬谢不敏!春太边想,边希望自己赶快摆脱掉他。也许是年底忙碌吧!计程车很少,等了半天车还是不来。春太提起精神,竖起外套领子,说道:“话说回来,花掉一百二十万,和自己喜爱的女孩私奔半年,几年后将是一段美好的回忆吧!”
哲太郎歪着头,只是微微一笑。
搭上计程车,行驶到御堂筋的本町附近时,春太回想起理惠说要去上厕所,结果一去不回时哲太郎慌张的模样。对未来充满恐慌也是理所当然,毕竟他才十七岁,无论怎么故作大人样,或是谎话连篇,终究只是个孩子啊!只因为荒唐的那一夜,即将为人父的哲太郎最后还是回到原地。当大阪街头出现在他眼前时,情绪多少有些沮丧也是无可厚非。无疑地,理惠也是一样。真是无可奈何,那也是一种缘分。我一定要尽自己所能,帮助他们结成佳偶……春太如此下定决心。
如此一想,他突然挂心起理惠来,也挂心起吉武夫妇的态度。若是理惠说不跟哲太郎结婚,吉武夫妇又将如何处置呢?女儿才十七岁,居然要生下一个私生子,然而,却又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也知道他住在哪里。照理说,他们应该会斥责女儿,要她跟哲太郎结婚的……春太想到吉武夫妇满怀悲恸,只能下定决心让女儿和那个以偷窃出名的“钟表店老板的儿子”在一起时,一个预感油然而生,说不定会有一个不按牌理出牌的结果出现!
春太请计程车司机在难波的体育馆附近停车,他叫哲太郎在车上等一下,有些工作上的事情得讲个两三分钟电话,就往公共电话亭走去。
虽然离刚才那通电话还不到一个钟头,吉武太太的态度明显地起了变化,她执意不让理惠接电话,在里见春太强硬的口气下,她才说:
“她累了!正躺着休息。”然后叫理惠听电话。
春太劝理惠不可因一时感情用事就妄下决定,肚子里的孩子毕竟是哲太郎的骨肉,况且两人也没有特别的理由非分手不可。哲太郎也快成年了,往后的事谁都无法预测!
“不是一时感情用事。”
理惠说话的口气让人有种距离感。
“但是,你不喜欢哲太郎吗?”
“喜欢。”
“那为什么呢?”
“虽然喜欢,我认为他不适合当自己的丈夫。在东京时,我已经相当清楚了。”
“但是,你还年轻……”
“在东京,你知道他做了什么事吗?”
“……”
“在一家很大的冰淇淋专卖店,别人付钱买的东西,他俨然当成自己的,居然拿了就走。”
“就好像变魔术吗?”春太颓然地说道。
“既然如此,你还不如说非常讨厌他还比较痛快?”
但是,理惠却凛然说道:
“虽然如此,我还是喜欢阿哲。”
随你高兴吧……春太挂上电话,心想:过一阵子,也许理惠会改变心意吧!春太上了计程车,和哲太郎一起在梦见街附近下车。
“啊!回家了。在还没搬到阿倍野的公寓之前,一定会被我老爸痛骂一顿!”
哲太郎从一家大鞋店的后面边窥视着梦见街边如此说道。虽然春太在计程车上曾下定决心,自己绝不泄露半个字,不过当他看到哲太郎那种无忧无虑的表情,刚才的决心一下子全瓦解了。
“嗯……”春太把手搭在哲太郎肩上。
“嗯——听说理惠不想跟你结婚。”
“咦?”哲太郎口中发出这么一声,然后目光四处游移着。
“不结婚?”
“嗯!她说她喜欢你,可是不结婚,她这样肯定说过好几次。”
“孩子呢?孩子怎么办?”
“听说她要自己抚养。”
哲太郎时而皱着眉,时而斜着头,又是茫然望着电线杆,又是抓鼻子,不久紧靠过来问道:
“为什么?为什么呢?”
春太把理惠在咖啡厅里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哲太郎。
“她还说从东京以后的旅途,就是归途了。”
“那阿倍野的公寓怎么办?”
“她好像已经把自己的心意告诉她母亲,我想她的父亲应该很快也会知道吧!”
然而,这样还不能让哲太郎接受。
“不结婚?孩子要自己抚养?”
哲太郎在人行道上走来走去,一再地重复同样的话。
“从东京以后的旅途,就是归途了?”
“纵使如此,听说她还是喜欢你。”
“唉!那家伙到底在说些什么?我也喜欢那家伙,不久,孩子就要出生了,她还不结婚吗?”
除了“隔一段时间再看看吧!”春太实在想不出其他合适的话。
“里见先生!这是真的吗?你不会是在骗我吧?该不会是吉武欧里桑要你这么说的吧?”
春太抓抓头发,说明刚才那通电话其实是打给理惠,在电话中理惠依然肯定地说出同样的话,这绝不是谎话。哲太郎咬着指甲,竖起夹克的衣领,好像很冷似的低垂着头,突然……
“呵!呵!呵!”他开始发生怪声,同时双手上下挥动着。他边“呵!呵!呵!”地叫喊着,边在春太身旁绕起圈子。
“真的吗?太棒了!太棒了啦!”
哲太郎满脸兴奋地抱住春太说道:
“好消息!好消息啦!”然后,他就笑了。
“怎么啦?不要紧吧?”春太想推开哲太郎。
“好消息!那就跟我无关了,因为是理惠自己提出来的啊!”哲太郎高呼三声万岁,然后硬要和春太握手。
“那就不是我的孩子,那是理惠的孩子,我可以不必抚养他,也可以不必看到吉武欧里桑的脸色,这是最圆满的结局,真是料想不到我竟然能够如愿以偿。”
春太迟疑许久,发现哲太郎当真是喜出望外。他转身背对哲太郎,往地下铁的阶梯走下去,准备回去工作。到底什么样的心算单纯?什么样才算不单纯?春太完全搞不清楚。啊!算了,反正这两只年轻的鸟儿,总算平安无事回到各自的窝了。春太偷偷地笑着。
“很圆满!真的很圆满!”
他握住电车拉环,不时浮现哲太郎喜出望外的模样。
此时,春太的心中没有半丝怒气。三年后、五年后,或七年后,哲太郎和理惠共组美满家庭的情景依稀浮在眼前,还有那种连年逾三十都不会耍的魔术,只有十七岁的哲太郎就敢耍的情景也依稀浮现,因为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在无法判定是自己的内心还是肉体的部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