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所长说声我回来了,就进了人家家里,走到朋友的房间,自己铺了棉被就睡了。”
留美子边回想海子告诉她的这件事边说。
“我朋友的妈妈也以为是儿子回来了,问说如果不洗澡,就要把洗澡水放掉。听说我就应了一句‘我不洗了’。结果一个小时之后他本人回来了,抱怨说怎么把洗澡水放掉了……”
桧山口齿有些不清地这么说,然后笑了。
“他一定吓了一大跳吧。进了自己房间,看到桧山鹰雄就睡在那里。”
“他没开灯,所以做梦也没想到我睡在他房里……他一脚就踩在我脸上。听说他大声惨叫,他妈妈还抄了金属球棒冲过来。不过,脸被踩,还有他惨叫到附近邻居都跑来看出了什么事,这些我都不知道,一觉睡到天亮。”
桧山那莫名自豪的语气,让留美子想象起他朋友和母亲惊讶的神情。
“我吃了这些肉,最后再来碗鲷鱼茶泡饭收尾,就要回家了。”留美子说。
“好啊,我吃完这里的土鸡乌龙面就回去。”
“真的一定要吃哦。啊,还有,今天你要回的家不在水道桥哦。”
大概是听到留美子的声音,上原桂二郎边附和黄忠锦的话边朝这边看。
已经相当醉的桧山不知是误会了什么,“那,这笔账,请记到我事务所名下。”
向“都都一”的老板说完便站起来,走了出去。
“咦?所长,你要回去了?你不吃土鸡乌龙面了?”
留美子匆匆站起来,担心要是不让桧山好好搭上出租车、向司机说清楚去处,他恐怕又不知会跑到哪里去,便向“都都一”的老板说了一声,拿起桧山的提包追上去。
“那道炭烤近江牛,留美,你帮我吃掉吧。我都没碰,对‘都都一’的老板很失礼。”
明明连路都走不直了,桧山还在担心剩下的炭烤牛肉。
尽管觉得“啊啊,看样子应该不会有事”,但留美子还是跟到了大马路,帮桧山上了出租车。
桧山向司机说了妻子娘家所在地。
“我还担心所长接着还要去哪里喝呢。你是要去太太的娘家吧。”
“嗯,她娘家附近有一家关东煮很好吃。他们的萝卜和烧卖超棒的。”
“那所长要在那里多吃点东西哦。”
听到留美子这句话,“好啰唆啊!跟我老婆一个样。”桧山这样回嘴,然后在出租车里挥挥手。
留美子回到“都都一”,搓搓手准备坐下来好好解决两人份的炭烤近江牛,拿起筷子后,准备为自己倒酒。
看到她这样,“都都一”的老板说:“这么年轻的女孩子一个人坐在吧台自斟自饮,多寂寞!”于是笑着来到留美子面前,拿起酒瓶,为她倒了酒。
“桧山先生没醉。才喝了三合,他不可能真的就醉了。”
“可是,他早餐也没吃就去札幌,中午没时间只吃了一碗拉面。桧山先生酒量再好,这样也会醉吧?不过多亏这样,我才能吃到两人份这么好吃的肉,真幸运。”
“都都一”所用的近江牛,是与滋贺县的畜牧业者特别签约饲养的。
大概是电话叫的吧,一辆出租车停在“都都一”门前,和服女子先回去了。
上原桂二郎和“都都一”老板送女子到外面的这个空当,黄忠锦找留美子说话。
“这十年,冰见家也很辛苦吧。俗话说十年一轮,这十年对黄家也是相当辛苦的十年。”
留美子心想冰见家的事多半是女儿黄淑龄向父亲提起的,便说:“父亲以那样令人遗憾的方式走了,但他为我们留下了那个家。最后我和母亲还是住下来了。虽然像间小鬼屋,头四五天不要说习惯了,我们还真心希望有哪个疯狂的买家突然出现呢!但最近,我开始明白父亲盖的这间奇妙的房子的好处,非常感谢父亲留了这个家给我们。”
“因为留美你那房子很特别,淑龄一直嚷着说等她回日本,一定要去看看留美在目黑的家。”
然后黄忠锦说这十年自己动了两次手术。
“得了癌症啊,被医生明确宣告已经没救了,大概就在留美你爸爸走了半年之后。是大肠癌,还转移到肺部。可是过了十年,我还是活得好好的。老二锦明离婚了,老大出车祸撞死人……黄家也是不平静。淑龄为家里牺牲很多。还是生女儿好啊。”
留美子完全不知道忠锦生病,也不知道淑龄的两个哥哥出了事。
“黄伯伯,您的癌症完全治愈了?”留美子问。
“没有,就在这里。”
黄忠锦指指自己的肝脏位置一带。
“三厘米左右的肿瘤,都已经六年了,没长大也没缩小。就这么安安静静与我共存,也不会折磨我。医生都觉得不可思议。喝点小酒也不会怎么样。我心里有谱,等哪一天它心情不好闹起来,我大限就到了,但也不知为什么,这个瘤子一直很安分。”
黄忠锦脸上完全找不到一丝凝重的影子,摩挲着肝脏位置笑了,笑声真诚无虚。
上原桂二郎与“都都一”的老板回来了,三人又开始聊起来。
三人的话中,“华侨”“中国台湾”“中国福建”“中国香港”“越南”等地名交错着传到留美子耳中。
留美子解决了两人份的炭烤近江牛,也吃了鲷鱼茶泡饭,正犹豫着要不要来个甜点抹茶布丁的时候,上原对留美子说:“如果是要回家,就坐我的车吧。”
这是个令人感激的提议。留美子心想,只要能搭便车,就可以好好享用抹茶布丁,不必在意回家的电车时间,但上原可能急着回家。
于是留美子向上原问起有没有吃甜点的时间。
“我好喜欢这家店的抹茶布丁。”
上原桂二郎笑了,说:“别客气,请慢慢吃。我不急。”
“都都一”的老板要实习的板前师傅端出抹茶布丁,又说:“把那个也端出来,三人份。我们的抹茶布丁是很好吃,但是呢,我们有一道特别的甜点是菜单里没有的。请大家尝尝。”
留美子在吃抹茶布丁的时候,黄忠锦与上原桂二郎面前摆上了那份特别的甜点。是深红茶色的果冻。
“我有糖尿病,不能吃甜的。只能心领。”黄忠锦说。
“不,这是无糖的。因为甜甜的,很像加了砂糖或蜂蜜,其实完全没有。这是用各种植物的叶子和根茎用低温熬的,才会有这么明显的甜味。再加寒天做成果冻。不过,因为成分很多,所以不是零卡,但卡路里也只有一点点。我也是血糖偏高却又爱吃甜食,吃过饭会想来点甜的,所以做了很多研究。把一些中药材里会用到的植物的根啦、叶子啦、果实加以组合,就做出这个来了。”
“都都一”的老板这样说明。
上原桂二郎吃了一口,说:“有肉桂的香气呢,”又问,“完全没有糖分?”
“糖分几乎为零。我侄子在大学的药学系当副教授,我请他查了成分。这果冻每一人份是十八卡路里,其中糖分只有百分之三。我也认真考虑过要不要卖给饮食有热量限制的人,但这无法大量生产。所以我自己做了,装在宝特瓶里带去高尔夫球场。那时候是用来代替果汁,所以不加寒天。”
“都都一”的老板这么说。
“用了哪些种类的植物?”
黄忠锦问起,但“都都一”的老板只笑说是秘方,不肯回答。
留美子面前也端上了那红茶色的果冻。
甜得很高雅,肉桂香中带有一丝苦味,但这苦味却让果冻别具风味,因而有别于只有甜味的甜点。
“真好吃……感觉很像奢侈地加了上等蜂蜜。真令人不敢相信糖分只有百分之三。这个如果拿出来卖,保证会大获好评。”留美子说。
“不如将做法申请专利?要是不去申请,一定有哪家零食制造商或制药公司会做出类似商品大量生产。”
上原桂二郎也一脸认真地这么建议。
“可是,这个灵感是来自韩国的家庭料理啊。应该不算料理,是零食吧。以前穷得用不起砂糖的时候,有一户人家的母亲想让孩子吃点甜食,就花了很多心思去做。可是,用十几种药草、木根去熬出来的,虽然完全不加砂糖和蜂蜜,糖分还是很高。这种甜点也一直流传下来,到现在还是韩国的传统零食。我是以此为灵感,想了很久,想做出虽然有甜味但糖分接近于零的版本……结果就这么巧,被我做出来了。”
“帮我做吧!我额外付费。”黄忠锦说,“中药材的话,我多的是。”
“可是,没办法做成商品来卖的。要做一瓶大宝特瓶的分量,就得用上好几种叶子和树根,而且要一个汽油桶这么多。”
“那么,这果冻如果在店里卖,一人份要多少钱?”黄忠锦问。
“都都一”的老板露出淘气的笑容,竖起一根手指。
“一千元吗?”
呜哇,好贵的果冻——留美子边这么想边问。
“小姐,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一万。卖一万还是赔本啊。”
“都都一”的老板说。
“所以才不能放进店里的菜单。只让特别的客人品尝,而且是免费赠送。”
留美子望着剩下三分之一的果冻。
“我会用心品尝的。”
端正坐好,舔了舔汤匙。
三位男士笑了。
一走出“都都一”,上原桂二郎的车已经候在店门口,曾见过一次面的中年司机打开了后车门。
“在那家店相遇已经很巧了,更巧的是,黄先生的千金竟然是冰见小姐的朋友。”
车子一开动,上原桂二郎便这么说。
“是啊。黄伯伯进来向上原先生与您的朋友打招呼时,我吓了一跳。”
留美子望着整洁无比的车内说,心里对上原的车干净得不能再干净、恐怕无法更进一步清洁的光泽好生佩服。
“你常去那家店吗?我今晚是第一次去。同席的老板娘和‘都都一’的老板很熟,而‘都都一’的老板和黄先生又是老朋友。”
对上原这几句话,留美子回答是所长桧山喜欢那家店,所以一个月大概会去一次。
“以我的薪水,一个月去一次也算是相当奢侈了。今天是因为所长的太太怀了第二胎,所长带我来庆祝的。”
然后留美子把话题转移到佐岛老人的意外上。
“我从医院回来,去佐岛先生家想打扫一下,结果已经都整理好了,是上原先生和令公子清理了碎玻璃和走廊上的血迹吧。”
“后来我听佐岛先生说,冰见小姐那时候也伤到了脚。”
“我的伤没什么。只不过因为伤在脚底,拆线前都要穿运动鞋上班。”
“还好你注意到那场意外。就算听到奇怪的声响,也没有几个人会愿意到别人家里去查看。多亏了冰见小姐,佐岛先生才捡回一命。佐岛先生本人也这么说。”
“这次的事让我终于发现,我真是事儿多又厚脸皮。像我妈妈。”
听了留美子的话,上原桂二郎笑了。
“不,一定是冰见小姐的直觉很灵。剎那间就听出那不是一般的声响,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异常。否则,一个年轻女孩才不会独自闯进别人家里。”
“那时候,家母正在洗澡。所以就算想去佐岛先生家也无能为力……还好上原先生的公子浩司先生刚好回来……”
留美子这几句话,令上原桂二郎那表情很少,也可以说是具有某种威严的脸转向留美子。
“浩司?”
“是的,浩司先生。后来浩司先生把车从车库开出来,准备去玩的时候,我和他隔着窗户聊了一下。那时候,我们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
留美子对上原桂二郎稍纵即逝的讶异表情感到奇怪。佐岛老人也坚称当时在场的是老大俊国,而非老二浩司。刚才上原桂二郎的表情不也有这个意味吗……
留美子这么认为。然而,上原桂二郎说:“我两个儿子都不住家里,不过那天,他是回来开车的。正巧在路上遇见了当时叫了救护车的冰见小姐。等救护车走了,他跑回家来跟我说佐岛先生流了很多血……好像是被浴室的玻璃门深深割伤了背……”
并没有说那不是浩司而是俊国。然后他说起佐岛老人年轻时是个多么洗练俊逸的绅士。
“夏天戴巴拿马帽,冬天戴软呢帽,好看极了,连家母都说,电影明星也没有这么俊的美男子。我小时候的小小心灵里,也知道与四周的大人相比,佐岛先生的服装品位超群,对他非常崇拜。佐岛先生的千金与父亲长得一模一样,秀丽非凡,高中时,我的朋友们还为了看佐岛先生的千金特地来我家玩。”
上原还说,大学毕业时,家里要帮他做西装作为贺礼,他还到佐岛家请教佐岛先生平常在哪家店做西装,到那家店里做了生平头一套西装。
留美子听着上原桂二郎的话,心中思索着,搞不好,那一晚的青年真的不是老二浩司,而是老大俊国。
佐岛老人在医院里的话,以及刚才上原桂二郎说“浩司?”时瞬间的表情变化,为留美子带来了一种类似忐忑的感觉。
俊国……上原俊国。十年前,给了我一封信的十五岁少年也叫俊国。但他姓须藤。
不,应该是自己想太多了。“俊国”这个名字又不是极为罕见,十年前的那名少年其实就是上原家长子,他不愿意让留美子知道他就是本人,所以冒用了弟弟的名字——这种事未免太异想天开了。
会这么想,一定是自己心里存了一丝想当女主角的念头……
留美子如此重整思绪,然后说:“上原先生身上的衣服也非常出色。”
上原笑着说:“让年轻小姐夸奖,实在不敢当。”又说,“我继承家父的公司之后,身上的西装、外套、长裤,都是佐岛先生御用的裁缝师做的。他们那里也由新一代接手,不过继承的不是儿子,反而是上一代那时候就在的师傅,对生意更加投入,虽然已经年过七十,还会翻阅所有的年轻男士时尚杂志,每年也会定期去英国和意大利进修。”
“年轻小姐……我已经三十二了,不敢再让人家喊年轻小姐了。”留美子说。
“三十二岁还年轻啊!”
上原桂二郎一副忍俊不禁的样子。
“我可不是因为自己是个五十四岁的中年人才这么说的。我认为,三十到三十五岁,是一个人最美的时候。二十多岁只是年轻而已,没什么见识历练,工作也还是半调子。但到了三十岁,一个人的骨架就确然成型了。筋和肉都是长在骨架上的。而一个人身为人的筋和肉,过了三十岁才显露出来。所以我认为三十多岁是非常重要的年代。”
“四十多岁的话呢?”留美子问。
“四十多岁啊……”
上原桂二郎略加思索。
“从各方面来说,都是迷惑的年龄。”他说。
“毕竟,表面上所谓的年轻会急速凋零,但相反的,各种欲望会膨胀。在这样的落差中,无论是精神上还是肉体上都容易出错。因为一个人在三十多岁和四十多岁所处的立场相差太多了。”
“那么,五十岁呢?”
留美子问。问了之后,觉得自己有点得寸进尺了。
但上原桂二郎显得毫不在意,微笑着望向车后流逝的路灯,暂时陷入沉思。
乍看之下他那可说是令人不敢靠近的面容,一旦出现笑容,留美子便觉得仿佛看到海浪静静打上的沙滩。上原桂二郎润泽满溢的笑容中有坚强,但笑容一消失,便落下极其孤独的阴影。
“五十多岁吗……我本身也还在其中啊。当局者迷。”
说完,上原桂二郎谈起刚在“都都一”同席的和服女子。
“她是京都一家叫作‘桑田’的料亭的老板娘。二十二岁就和‘桑田’的继承人结婚。第二年起,便以老板娘的身份奉客,据说美得令一干艺伎妒羡不已。她叫鲇子,而我第一次见到鲇子女士,是她三十七岁的时候。那时候她先生在大阪和东京开了分店,却经营不顺,欠了一屁股债。鲇子女士花了十年,才还清了丈夫欠下的债务。这十年,便是她三十七岁到四十七岁的这段时间。她抱定决心,不让人说是她嫁到‘桑田’之后,‘桑田’便走下坡,这十年她发了疯似的苦干蛮干。这十年的辛劳,在五十多岁时开花结果。料亭的经营至今仍相当不容易,毕竟这一行会受到社会景气的影响。但是,年过五十之后,她身上有了年轻貌美时所没有的风格。而且,并不是会令人敬而远之的风格,而是令人乐于亲近的风格。”
然后上原桂二郎又思索了一会儿。
“五十多岁,也许可以说是一个人所培养的东西渐渐浮出表面的年代。就好比一块饱经风吹日晒雨淋的木头,拿刨刀刨过,露出了令人惊艳的纹理和光泽一样。但这些纹理和光泽都是现在才呈现出来。”
上原桂二郎说到这里,停下来,苦笑着。
“唔——我实在不太会说啊。”
“风吹日晒雨淋之后的木头拿刨刀刨过的结果,会令人惊异于木材的能耐,这我听弟弟说过好几次。”
留美子边说边觉得自己又牛头不对马嘴了。
“令弟从事与木材相关的工作吗?”
“是的,他去美国留学时学的明明是电脑,后来却突然选了处理木材的工作。”
留美子简要地说了亮以木工为职志的心境变化,上原桂二郎说:“以令弟的年龄,能下这样的决心真的很不容易啊。”
又说:“木头这东西啊,真的很了不起。一位我很尊敬的老先生独自住在冈山仓敷附近的山里,这位老先生很珍惜的一张书桌,便是手艺很好的家具师傅做的。一张没有抽屉、什么都没有,平平无奇的书桌。我想材料应该是山毛榉。那张桌子怎么看,都像是把一块长长的木板折弯的样子。事实上是由桌面和桌脚接合起来的,却像是一块又长又厚的木板折出了一个直角……手艺好的专业师傅做出来的东西,就是这么神奇。”
上原桂二郎先声明接下来要说的是不同于木头的世界,说他有个朋友开了一家制造针的公司。
“针……?”
“对,针。缝衣针、注射针、工业用的极细针……凡是有针这个字的东西,他的工厂都生产。”
针是由机械制造出来的。做好的针一批批送上输送带送往负责品管的部门……
“但是,针尖只要有一点点损伤就要当作不良品报废。针尖这种东西,就算眼睛很好的人以肉眼来看也看不清楚。而能够从那看不见的针尖里找出微乎其微的损伤的,就只有一位在他工厂里服务了很久的五十八岁大婶。就算用电脑来检查针尖,也找不出细微的损伤。除了这位五十八岁的大婶的肉眼以外都办不到。
“这位大婶伸出一只手,随意将输送带送过来的针抓成一把,轻轻敲几下,摊平在台上。就算和别人边说话边抓,抓起来的一把针都是两百二十根左右,不多也不少,就算有差异,也不出五六根。
“她只是把针尖朝上,瞄上一眼而已。就这样,那位大婶就知道哪根针是不良品。大婶会拿镊子把不良品挑出来,一一扔进箱子里。二十五年来,她从来没有错漏过一根不良品。”
上原桂二郎说,去那家工厂参观的时候,他们让他透过显微镜来看不良品的针和合格的针。
“是要别人告诉你说,喏,损伤就在这里,才总算看得出来。可是那位大婶不需要什么显微镜,只消朝两百二十根一把的针看上一眼就看得出来……”
但这位大婶的视力并非特别优异。不仅不优异,四十五岁左右便需要老花眼镜,现在没有老花眼镜别说要看报,连员工餐厅的午餐盘里放的是火腿还是香肠都分不出来。
“我问过她,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她就拿镊子从成把的针里夹出一根,教我:‘喏,这里不是有损伤吗?和其他的光泽明显不同吧?’但在我看来,有瑕疵的针和正常的针根本一模一样。公司社长也说不知请她教了多少次,但终究还是无法分辨。”
上原桂二郎说,这也只能以超凡入圣的技艺来形容。
“现在那家公司的当务之急,是找一个大婶的继任人选。可是,就是找不到和大婶有同样本事的人。”
日本工艺之优秀,世上无人能出其右。现在大多数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机器人和电脑这些东西上,但许多先进技术其实都是由无名工匠们神乎其技的能力支撑起来的……
上原桂二郎这么说。
“我的公司也一样,生产各式各样大的、小的、煮的、煎的锅具茶壶,但要打模的时候,没有本事好的师傅终究是不成的。光靠眼耳手指就能做得毫厘不差,这样的技术,不是我自夸,日本的师傅是世界第一。木工的世界也一样。”
当上原桂二郎说到这里的时候,车在留美子的母亲兼职的肉店门前转了弯,驶入通往冰见家和上原家大门的大路。
“今天很快就到了呢。”上原对司机说。
“是。因为路上车不多。”
司机回答,将车靠近冰见家小小的大门停下。
留美子道了谢,本想目送上原桂二郎进屋的,但上原一直站在车旁,非要等到留美子打开大门才肯离开。
妈好像感冒了,先睡了。
母亲在客厅的茶几上留了一张字条。
留美子上了二楼,从走廊的窗户看上原家。刚才搭回来的车子已经不见了。
留美子心想今天一定会有回信,打开电脑,点击接收邮件的地方。没有芦原小卷的回信。
留美子心想,也许自己和芦原小卷的约定,内容其实孩子气又无关紧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