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上原桂二郎与“桑田”的老板娘本田鲇子,以及她的朋友“都都一”的老板介绍的黄忠锦三人,前往千叶南部的高尔夫球场。
高尔夫球场上人很多,但桂二郎他们这一组开始前的三十分钟落下了大滴的雨滴,雨旋即变成豪雨,好几组人马便取消打球计划,遗憾地在出发站喝起啤酒等饮料。
前一天的气象预报也预测部分地区雨量可能会超过四十毫米,桂二郎也打算视雨势中止打球。
但黄忠锦却穿起高尔夫球专用雨衣,打起伞,在第一洞附近的小屋前做起暖身操,鲇子也一副完全不把雨当一回事的样子,穿上荧光粉红色的雨衣,对桂二郎说:“今天平打,每个洞都打逐洞赛哦。”
即使是在小屋屋檐底下,风扫过来的雨滴仍打湿了桂二郎的脸。
“要打吗?雨这么大。”桂二郎提不起劲来,边取出高尔夫球包里的雨衣边问。
桂二郎他们前一组的人虽一度站上第一洞的发球台,却说:“这样实在没办法打。”或说,“看来今天一整天都是这个天气了。”于是便放弃打球,交代球童后回出发站了。
“这也是高尔夫呀!”鲇子面带笑容说。
“要是果岭上积了水,推两杆就结束吧。”
黄忠锦也这么说,拿开球木杆反复空挥几次,催问那个才二十岁左右的球童,既然前一组取消了,他们是不是可以开始了。
“黄先生好起劲啊。”
桂二郎笑着对这个生于中国福建省,其后随祖父与双亲及五个兄弟姐妹移居中国香港,二十五岁时便在日本生活,以在日华侨的身份累积了财富的六十九岁大汉说。
既然如此便只有舍命陪君子了——桂二郎看开了,而这样的心境令他微微一笑。
“雨天也有雨天的乐趣啊。这样告诉自己,就会迷上雨中高尔夫的魅力哦。”
黄忠锦这么说,望着桂二郎明白写着“我倒是很不喜欢”的脸,小声低语道:“真是男人也会爱上的笑脸啊。”
“我的高尔夫球实在不值一提,那我就努力十八洞都维持黄先生不嫌弃的这张笑脸好了。”
桂二郎多少有点难为情,说了自己也觉得难得的俏皮话,做了暖身操。雨水从头上帽子的帽檐流到脖子里。
“那么,三位请上场。后面两组也都取消了,三位可以慢慢来。”
年轻的球童这么说,请这回的优先开球者桂二郎开球。
将球在球座上放好、做好瞄球姿势,却因为帽檐上滴下来的雨滴,加上变得更大的雨势,让桂二郎几乎什么都看不见。然而他打出去的球却划开大滴雨滴般笔直地飞出去。
“哦……”
桂二郎忘了整张脸都会被雨打湿,望着自己打出去的球停在果岭的球道上,不禁忘我惊呼。
“被你给骗了。你的球技哪里糟了?”
继桂二郎之后来到发球台的黄忠锦说。
“球飞得那么远,这还是破天荒第一次。空前绝后啊。”
“是不是空前我不敢说,但不会绝后。至少就上原先生刚才的姿势来看不会。”
黄忠锦说完,先空挥一次,才打出今天的第一杆。球速很足,却因为削顶,球飞了五码左右便掉进长草区停住了。
鲇子以一如往常的姿势和一如往常的节奏打球,球也飞出了一如往常的距离,她撑着伞,走向自己的球。步伐也一如往常。
无论是在蝶舞鸟啭、微风徐徐的春日高尔夫球场,还是今天这样风雨大得眼睛都睁不开的高尔夫球场,鲇子的高尔夫球都不变……
原来,这就是本田鲇子这个人的坚强吗……
桂二郎这么想。然后自己也撑起伞,开始走上前九洞的球场。要不是今天这样的雨天,恐怕也看不到本田鲇子的坚强。桂二郎决定实践刚才半开玩笑对黄忠锦说的话。他要十八洞都带着笑容。
“才刚走没几步,袜子就已经湿了。”
黄忠锦拿起三号铁杆这么说,打了第二杆。球有点右旋,但落在三百七十二码中洞的果岭前方一百四十码左右的地方,所以算起来黄忠锦用三号铁杆打的第二杆足足飞了一百八十码。
“好球。我的三号铁杆放是放在包里,却从来没有用过。其实不是没用过,是太难了,我用不来。”
桂二郎这么说,然后望着手握拿手的四号木杆准备击球的鲇子。
“天气这么湿,还是不要用木杆吧?”黄忠锦说。
“不,她不会失手的。我从来没看过她拿四号木杆失误过。”
虽然桂二郎这么说,但鲇子挥出去的四号木杆却激起了大片水花,球只滚了二十码左右。
“真稀奇。”
桂二郎对鲇子说。
“今天不能再用木杆了。球童,把我的木杆球袋收起来,别再拿出来了。”
说完,鲇子低着头迈开脚步。在高尔夫球场上,鲇子总是低着头。那模样看起来很像上了年纪驼背的人边想事情边走路,所以桂二郎有时候会取笑她:“有烦恼可以告诉我啊。”
但鲇子却说,自己不那样走,就无法维持一定的节奏走路。
抬头的话,忍不住就会仰头看天,或是看球场上的老树看到出神,再不然就是分心去想今晚A氏或B氏的餐会,料理中最好多加些蔬菜和肉类等等,走路的速度就会变慢,妨碍到下一组的人。
鲇子才二十多岁时,为她的高尔夫球启蒙的,是当时六十五岁的经团连(日本经济团体联合会)重要人物。
这位先生是位严格的高尔夫球手,绝大多数高尔夫球场都接受的地方规则,他绝不苟同。例如,当球落到很难打的地方,为了防范危险或比赛递延,可移动六英寸,他却板起脸对鲇子说:“要是球到了怎么样也打不到的地方,或是掉进草痕里,就宣告不能打,罚一杆来移球就好。不以球实际的状况来打,就不叫高尔夫。”
在果岭上也一样。
为了加速比赛,也为了优待球友,当球很接近洞,估计多半都会进洞时,不用实际推杆就算“OK”。他也怒批这不是高尔夫。
“短短二十厘米的推杆也有不进的时候,这才是高尔夫。”
据说,他是这么说的。
“要是三十厘米OK,那下次四十厘米也OK,不久就变成五十厘米、六十厘米,OK的距离愈来愈长,夸张一点的人,一米以下的推杆竟然也互相放水说‘社长,OK’。这才不是高尔夫。我不止一次看到顶尖职业选手三十厘米的推杆没推进。小鲇,推杆没有OK的。球也没有可以移六英寸的事。球打出去了,就别拖拖拉拉的,赶快快步走。穿着钉鞋在果岭上不可以拖着脚走。球友一旦准备挥杆,绝对不可以出声。明白了吗?”
这位老先生还不厌其烦地教导鲇子高尔夫球的礼仪,而鲇子也一直坚守这些礼仪。
桂二郎的高尔夫球友除了鲇子,就是鲇子认为值得介绍给他的人,因此桂二郎自然而然也向他们看齐。
桂二郎剩下一百四十码的第二杆,以七号铁杆击出,小白球停在旗杆后五米处。
鲇子拍手赞好,黄忠锦满面笑容地说:“果然是扮猪吃老虎啊。”
“哪里哪里,蒙到的。标准杆上果岭这种事,三年才一次吧。”
桂二郎说,朝果岭走去,这才发现把伞忘在击出第二杆的地方,连忙跑回去。
在这么大的雨里竟然会忘了伞,我是怎么了……桂二郎自觉难为情,在心中这么说。
可说是生平仅见的好运气竟然一连两次?凭我的高尔夫水平是不可能有这种好运的。这当中一定有什么。一定是这场大雨给了我专注力,同时又消除了我的好胜心吧……
桂二郎这么想,对第三杆以九号铁杆将球打上果岭深处的黄忠锦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所以,接下来一定会失误连连。”
结果黄忠锦脸上仍带着笑。
“说这种话,真的会成真哦。很顺的时候就更要拿出气势来才行。千万不能边踩油门边踩刹车。”
然后他看看果岭积水的情况。
排水良好的果岭表面像镜子般发亮,看来积水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看这个样子,就算推两杆算进洞,也没办法打下一洞了。”
鲇子才说完,一辆印有高尔夫球场名的小巴车便开过来。
开车的年轻人表示,有雷雨云接近,十一洞和十二洞的果岭都已积水,沙坑呈现沼泽状态,站在高尔夫球场的立场上,希望今天就此关闭球场。
桂二郎看到自己的球在距离洞口两米处,感到万分遗憾。要是这一杆推得稳,就是博蒂了。
“那么,就请上原先生推出博蒂吧。用来当今天这场高尔夫球的结尾。”
黄忠锦这么说,把自己的球杆交给球童,抽出旗杆。
“虽然是由上往下,由左至右,但果岭因为下雨变得很沉,应该朝左边两个洞的位置瞄准比较好。”
球童说,开始收拾球杆。
桂二郎照着打,球虽落入洞中,却发出石头掉进水里的声音。
“没有平常那种清脆爽快的声音呢。明明是这么漂亮的博蒂,却是扑通一声。”
黄忠锦笑着拍手,奔向小巴车。
“只打一洞完美的高尔夫就落幕,也够帅气。”
鲇子也笑了,一上小巴车,便拿自己的毛巾帮桂二郎擦了后颈。
“真罕见啊,这个时期竟然打雷。”
桂二郎在小巴车里脱掉雨衣,看了西边天空那片特别黑的云一眼,这么说。
“有个词叫作May Storm,今天还真是货真价实的五月风暴呢。”鲇子说。
“回到出发站以后,好好泡个澡吧。现在还不到十点呢。我已经三年没有在早上泡澡了。”
黄忠锦笑道。
“本想说无论会淋得多湿,今天都要把十八洞打完的。”
桂二郎由衷地说。他第一次有这种心情。并不是因为他一连挥出两杆奇迹般的好球,而且在一个不好打的距离推杆拿到博蒂。而是他想多接触黄忠锦这号人物的高尔夫风采。
高尔夫球场的大浴场里,只有桂二郎与黄忠锦两人。
这场大雨几乎让所有的客人都取消了打球计划,但其中一定也有人像桂二郎他们一样试着上场,所以过一会儿浴场应该也会热闹起来。
黄忠锦连脖子都浸在热水里,说:“横滨的中华街的确曾经有一家叫作‘龙鸿阁’的粤菜馆。昭和三十年(一九五五年)五月开张的。老板名叫陈世民。不过,‘龙鸿阁’在昭和四十年(一九六五年)易主,改名为‘中海园’。‘中海园’现在依然还在。”
“可是,老板换了人,就表示名为邓明鸿的女士也已经不在中华街了吧?”桂二郎说。
“那阵子,不管是横滨的中华街,还是在银座和赤坂开店的中国人,都觉得日本的法规很麻烦,难以在日本生根,换句话说,商店频繁转手易主。各路中国人以各种方法来到日本,又因为各种缘由回到台湾和香港。其中,也有很多人不回故乡,而改往旧金山或洛杉矶的中国城。神户也一样。”
然而,有一位战前便定居日本,战后也一直在横滨中华街做生意的老人依然健在——黄忠锦如是说。
“这位老先生名叫丁喜心,应该已经八十岁了。大家都说,在横滨中华街发生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但今年二月他感冒加剧以来就一直待在热海的别墅。听说现在已经好转了,但上个月动了白内障手术,目前还没有完全康复。”
黄忠锦通过别人向他打听“龙鸿阁”和“邓明鸿”,一开始说完全没有印象,但后来不知说到什么,冒出了“那个无血无泪的婆娘”这样的话。
“想必是有什么过节。但丁先生显然是认识邓明鸿这位女士没错。”
黄忠锦说,我们的世界也急速地改朝换代,现在已经鲜少有人还记得过去了。
“我自认十分了解横滨的中华街,却也完全没听说过邓明鸿这个名字。我也向其他人打听过,但看样子,只能请教丁喜心老先生了。”
“这位丁老先生愿意谈邓明鸿吗?”桂二郎问。
从高尔夫球俱乐部浴场的大玻璃窗里,可以看到变得更大的雨势,以及朝右弯过去的长长的狗腿洞。这个球场在狗腿洞的弯曲处设了一个大池塘。一条看似邻近球洞流过来的小溪注入池塘,但此刻溪水暴涨,使那里宛如发生了一起小规模的洪水。
“丁先生是明理的人。上了年纪之后是顽固了点,但他是吃过苦的人,又热心助人。我会挑他身体和心情都不错的时候,把消息打听出来的。”
桂二郎为黄忠锦这几句话道了谢,从宽敞的浴池里出来,清洗身体。
“我听说华侨和华人是不同的,是怎么个不同法?”
桂二郎向在旁边开始洗起澡的黄忠锦问。
“所谓的侨,是‘暂居’的意思。”
“哦……所以?”
“保有中国国籍,在其他国家生活的人就叫作华侨。在日本拿到日本籍,在美国拿到美国籍的,就不是华侨,而是华人。所以我是华侨,不是华人。”
黄忠锦又说,并不是所有从中国移居其他国家的人都叫作华侨。
“是指来自中国南部广东省或福建省的人,这个地区大致有五种方言。”
“五种方言啊……”
“这些人依照他们所说的方言,分为广东、福建、潮州、客家、海南五大族群。”
黄忠锦解释,所以广东人指的并不是来自整个广东省的人,而是来自以广东省的广州为中心的珠江下游地区的人,而福建指的则是福建省南部的漳州、厦门一带。
“好比在日本,同样是东北地方,福岛县和山形县的方言就差异很大不是吗。像日本这么小的国家都这样了,中国幅员辽阔,像广东省和福建省,北部和南部的方言差异之大,根本形同外语。”
“原来如此……”
“当这些人必须在国外讨生活的时候,讲同一种方言的人无论如何关系都会比较紧密。”
黄忠锦说,这便是中国社会之所以不同于其他国家,会形成“地缘社会”的主要原因。
“由于在国外无法获得充分的保护,自然会变得只信任自己人。但是,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人极其有限,所以地缘与血缘就拥有同样的分量了。”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双重国籍在各国均造成种种不便,于是绝大多数的人都转而积极取得所在国家的国籍,华侨人数因而大减,现在几乎都是华人了。但是,这是生存的智慧和手段,本质与过去被称为华侨时并无不同。
黄忠锦如此说道。
“要在国外拥有安定的生活,首先要有工作,再来是取得在该国具有分量的执照,以及最重要的,熟练使用该国语言。无论时代怎么变,这三点都不变。而华侨呢,过去在工作这方面,靠的就是三把刀了。”
“三把刀?”桂二郎问。
“菜刀、剪刀、剃刀。菜刀是烹饪,剪刀是裁缝,剃刀就是理发了。只要会使这三把刀的其中一把,就不愁饿死。”
“原来如此。”
桂二郎觉得自己一直重复“原来如此”这句话。
“其次关于执照,指的是医生、律师这类职业。”
“原来如此。”
“所谓的华侨原本就很重视教育。这样的血统,多半也是华侨和华人在国外能够成功的一大因素吧。还有就是,华侨非常重视信用。在国外和外国人做生意的时候,只要稍稍有一点疑似欺诈的行为,就永远被拒于那家公司门外。所以即使失去一切也要守信。”
“原来如此。”
“只要有一颗老鼠屎,就会使许多华侨的信誉付诸流水,因此各个华侨组织都会彻底抵制这些不学好的人。”
然而,这也随着时代而改变了——黄忠锦说。
“现在满脑子只想着赚钱的人愈来愈多。父亲、祖父们胼手胝足的奋斗已成为往事。凭着一点小聪明就想出来骗吃骗喝的不肖子孙也变多了。”
而过去遭到华侨社会摒弃的害群之马,则发挥他们天生的团结力量组织起来——黄忠锦说。
“只要对华侨世界稍加研究,就会发现其实非常深奥。”
桂二郎与黄忠锦离开大浴场的同时,其他淋成落汤鸡的客人也进来了。
有人以真心松了一口气的表情说幸好高尔夫球场关闭了,匆匆脱下马球衫和长裤,也有人心有不甘地从窗户望着球场,叹着气说再多等一会儿也许雷雨就会过去,就能继续打球,何必关闭球场。
在大浴场里听不见,但似乎是只闻雷响,不见闪电。
桂二郎下半身围着浴巾,在宽敞的更衣处摆设的藤椅坐下,望着空无一人的高尔夫球场,心想:真想打完那十八洞啊,就算多少会感冒也愿意。
他深知第一洞的博蒂是运气好。开球是运气好。第二杆也是。至于博蒂推杆,已经不止是运气好了。但是,桂二郎依旧认为,在高尔夫球方面,接连着三次好运,困难得超乎自己的想象。
他从来不曾好好练习,也不曾自己主动想上场打球。球具也是开始打球时买的,从没想过要添购最近升级不少的高尔夫球杆……
也有好几次不知道自己刚才那一洞到底打了多少杆。是九杆?还是十杆?扳着手指头数也数不出来的时候,便想着自己也许在哪里又多打了一杆也不一定,就申报十一杆……
桂二郎坚信,这么散漫的高尔夫球手绝不可能在高尔夫球上连获三次好运。然而,今天竟然就连续三次地做到了。这恐怕已经不能叫作“运气好”了。
瞄球时球的位置,准备时膝盖、腰、肩膀连成的线,从顶点到击球的轨道和力度,从开始到结束的重心移动,想必大致都符合击出漂亮高球的条件。
他不是有意做出来的,如果要重来一次,多半办不到。但是,那一瞬间精神上的触感,体内余韵犹在。
想必全世界的高尔夫球爱好者,都是在这样的忧喜交织下深陷高尔夫世界的吧……
桂二郎如此思索着,心想既然开始打高尔夫球,那么一辈子难道不该有一段忘我练习的时期吗。
是自己太散漫了……这样对高尔夫球太不敬了……
他开始有这种感觉。
黄忠锦同样下半身围着浴巾,在旁边的藤椅上坐下来。
“我觉得,能打高尔夫球,是一件无比幸福的事。”
黄忠锦说,宽绰的眼、鼻、口四周正晕着汗。
桂二郎坐在藤椅上的这段时间,黄忠锦好像进了蒸气室。
“果真是大手术啊。看到这么大的疤痕,不由得令人心惊。”
桂二郎看到黄忠锦的手术疤痕,不禁这么说。
“一开始被医生宣告患癌的时候,我认清了自己只能再活一年,为了身后不拖累别人,我忙着清偿债务,收起不安于室而出手的副业。手术之后过了三年,正当我觉得搞不好捡回一命的时候又复发,那时候我死了心,觉得‘啊啊,这次终于来真的了’,又忙着为死做准备。”
黄忠锦这番带着微笑说的话,令桂二郎想起妻子的笑容。
——忙着为死做准备。
妻子也曾有过那段时期。但是,那般心境非当事人无法了解,所以桂二郎默默等着黄忠锦说下去。
“我原本不愿意动第二次手术,是孩子们硬劝我去的。他们说,既然有百分之十的可能性,就该为这百分之十竭尽全力。所以,在住院的前三天,我想去打我这辈子最后一次高尔夫球。”
黄忠锦说,于是他便紧盯着气象预报,预约了他在日本最喜欢的一家高尔夫球场。
“我料想就算气象预报不准,顶多也是下个小雨,便约了一起打起球来很愉快的三位球友。我并没有告诉他们这是我这辈子最后一场高尔夫球……那也是五月的一天。”
当天,气象预报何止不准,一个台风季节还没到便发生的台风在南方海面上游走,突然扑向日本,还挟带了中国东部地区的巨大雨云。
“我想当时的雨势比今天更大。我心想,啊啊,谁叫我过去打球都不用心,这一定是老天爷在惩罚我,便对应邀而来的那三位说今天就取消吧。”
结果那三位竟说“这才是高尔夫啊”“雨天的高尔夫别有乐趣”“这是人生的考验”,把黄忠锦拉上球场。
“那可不是寸步难行而已。我真的很怕我们四个人会被雨冲走。就算穿着雨衣,还是连内裤都湿透了。不过,打了几个洞之后,我不止一次看到了不可思议的景象。”
“不可思议的景象?”桂二郎问。
“是啊,很不可思议。该怎么形容才好呢?我看到被灿然生光的东西包围住的自己。”
一开始还以为自己脑筋有问题。心存怀疑地凝目细看,那景象就消失了。然而,在雨中边打球边移动的时候,同样的景象又出现在眼前。
“一定是幻觉。连幻觉都出现了,可见我大限已到。我心里这么想,但随着那幻觉一次次出现,我开始觉得自己受到庇佑。”
黄忠锦这么说,视线望向玻璃窗外。
“灿然生光的东西……那是什么样的形状呢?”桂二郎问。
“是人的形状。而且不是只有一个。数量简直是成千上百。而我就站在当中。”
自己停在倾盆大雨的高尔夫球场上,不看球只看着那片景象,三个朋友或讶异或担心地回头。
“怎么啦?要是不舒服,就别打了吧?——其中一个朋友这样问我,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被他叫得回过神来了,总之不可思议的景象就再也没有出现了。但是,我却因为无上的喜悦而全身发抖。不是因为相信自己或许还不会死。我可能会死,也可能不会死。但这又有什么要紧呢?无论是死是活,自己都是受到庇佑的……是这样的喜悦。”
所以,每当打高尔夫球的时候下起雨来,视线就忍不住在高尔夫球场的各处巡视,希望那不可思议的景象会再出现。但是,从此就不曾再看到同样的景象了……
黄忠锦这么说,又说今天高尔夫球场因为意想不到的豪雨关闭,彼此白天都多出了许多时间,问桂二郎要不要到横滨的中华街吃午饭。
“我知道一家小店,小归小,点心和粥却好吃得不得了。店里只有三张四人座的桌子,又脏,但那里的老板是我幼时的好友。刚才提到我找三个人一起打球,他就是其中之一。”
桂二郎同意了,但又想必须也征求鲇子的意见,便穿上衣服到餐厅去。
“我稍微洗个澡暖暖身子就出来了,已经在这里待了二十分钟了。”
鲇子喝着咖啡说,同意去横滨的中华街。鲇子说她从来没去过横滨的中华街。
在高尔夫球场前往横滨的车上,鲇子一直睡。
桂二郎坐在后座中间的位置,鲇子的头有时候会靠到自己肩上,为了不打断她的好梦,桂二郎努力不动,但不久就累了,便要司机杉本停了车,换到前座。
黄忠锦用自己的手机打了好几通电话,不断说中文。
“今天球打得怎么样?”杉本问。
“只打了一洞,不过很开心。我在想,我也多用点心来练习好了。”桂二郎说,“可是,你可千万别告诉任何人我说过这种话。”
“是。我不会说的。”
“要是我想稍微认真点去打高尔夫的事传出去,到处都会有人来找我,一下要我下周六去陪某某公司的社长打球,一下要我参加某某公司的比赛,我就不得清静了。”
“好的,我明白。”
司机杉本知道桂二郎极端厌恶牵涉上工作的高尔夫球。
“八成也会被拉去打上原杯。”杉本说。
“上原杯”是上原工业喜爱高尔夫球的员工每年春季和秋季举办两次的比赛。
“今年的春季上原杯听说是由小松先生当干事。”
“小松当干事?那家伙什么时候开始打高尔夫了?”桂二郎问。因为他曾听秘书小松圣司亲口说过好几次“我死也不打高尔夫球”的话。
“听说小松先生现在热爱高尔夫球的程度,就算在手臂上刺‘高尔夫球命’都不奇怪。要是他知道社长有心练习高尔夫,一定会高兴得跳起来。”
“小松竟然热爱高尔夫球,这个叛徒。”
桂二郎笑了,心想练习高尔夫球只能限定在假日了。
要是你多喜欢高尔夫一点,等我上了年纪,我们两个就可以一起打球了……
桂二郎想起在妻子去世前两年,曾略带不满地这么说。
在明白死期不远的时候,妻子也曾看到那“不可思议的景象”吗……
要是她看到了,也许能活久一点……
她一定是没有看到……要是没看到,一定是年龄的关系——桂二郎这么想。
每个人觉得自己活够了的年纪,想必各自不同。即使年近九十,一定也还有人觉得活不够,也一定有人五十岁便满足于自己的人生,能够坦然面对死亡。他觉得这不见得是来自充实感。人也可能是因为疲劳而愿意接受死亡。有人是累得不想再工作,或是希望从世上无尽的麻烦事中解脱。
然而他觉得,无论如何,四十多岁就走,那么死的时候人应该还没有得到不可思议的视力。
若妻子没有看到类似黄忠锦看到的景象就去世了,那一定就是年龄的关系……
桂二郎这么想着,望着挡风玻璃上忙忙碌碌地不断拭去雨滴的雨刷。
与妻子来得太早的死亡的相关记忆里,唯有“懊悔”如同一个生物般挡在前方。为什么没有早点儿带她去看医生?知道她生病时,为什么没有多陪陪她?
一开始这么想,无数的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便占据心头,所以每当遇到这种时候,桂二郎都将心思放在工作上。
桂二郎刚把思绪转移到下周会议中要向各分社长说的内容,挂了手机的黄忠锦便从后座探身过来,小声说:“找到了。”
到底找到了什么?桂二郎一时之间没有领会黄忠锦的意思,问:“咦?找到什么?”
扭转上半身朝黄忠锦看。
“邓明鸿啊。”黄忠锦笑着说。
“没想到,我的老朋友竟然知道。”
“咦?找到了?”
“找到了邓明鸿的女儿。邓明鸿本人已经死了。”
“她女儿现在在哪里?”
“中国台湾。他说知道对方的住处。”
“邓明鸿女士的女儿现在多大年纪啊?”
“我朋友说多半是五十多岁。”
“五十多岁……”
俊国的父亲见到邓明鸿,是他上初二的时候,算起来是昭和三十八年(一九六三年)。在当时的须藤芳之眼里,穿着旗袍的邓明鸿看起来是四十岁左右。这样的话,如果她还在世,应该是八十岁左右……
桂二郎这样计算。
那位邓明鸿的女儿五十多岁,以年龄而言十分合理……
既然邓明鸿已死,那么依照俊国祖父的意思,只能将怀表的钱赔给她女儿了……
桂二郎心中多少感到松了一口气。虽然不得不跑一趟台湾,但他决心一定要实现须藤润介的愿望。
“这样啊,原来她人在台湾呀……不过,能找到真是太好了。这样我就得去一趟了。”
而且越快越好。看来必须调整自己的行程。
桂二郎这么想。
“找到了?”
本来歪着脖子睡着的本田鲇子睁开充血的眼睛看着桂二郎问。那张脸上露出了桂二郎从未见过的憔悴。
“嗯。她本人已经去世了,不过女儿在中国台湾。”
“台湾……那么,阿桂得到那里去了。”
“嗯,我本来就想去看看。就顺便旅游,去个两三天好了。小鲇,要不要一起去?”
“说得真悠闲……我现在没有本钱去旅行。‘桑田’的状况很吃紧。”
这是桂二郎第一次从鲇子的口中听到生意上的窘迫。
当着黄忠锦和司机杉本的面,桂二郎不好问“吃紧”的实情,只微微向鲇子点头,便用自己的手机打电话给秘书小松。
但听到小松的声音时,桂二郎发现自己的台湾行还不到势在必行的程度,便只说了今天的行程有所更改,要到横滨的中华街吃午饭。
“好的。刚才杉本先生已经和我联络过了。用过午饭之后,您有什么打算?”小松问。晚上已经预约了“都都一”。
“等我们到中华街大概下午一点半了,六点的‘都都一’要改一下。先看所有人吃不吃得下再决定。”
桂二郎并没有将俊国的父亲中学时发生的事告诉小松,只说有事要找一位名叫邓明鸿的女性。
“找到那位中国女士了。”桂二郎对小松说。
“咦!找到了吗?她人在哪里?”
“女儿在中国台湾。”
“台湾啊……”小松的语气似乎有几分开心。
“你好像很高兴啊。你对那里有什么美好的回忆吗?”
桂二郎向小松开起玩笑,自己也觉得很难得。因为他很少向员工开玩笑,秘书也不例外。
“才没有呢……我又没去过那里。”小松说。
“可是,你听起来很高兴啊。”
“那是因为我一下子想到,搞不好我也能陪同社长一起去。”
然后小松报告了桂二郎五月的行程。
“二十一日起的四天没有安排。要不要先订往返机票?”他说。
“我又还没有确定要去。”
桂二郎苦笑,挂了电话。朝后座一看,这回换黄忠锦睡着了。
“没想到这么顺利就找到了。”
鲇子说,又探过身来悄声说,虽然她没去过横滨的中华街,但她非常喜欢吃其中一家店的小笼包,常请人家寄给她。
“干吗说得一副在讲什么秘密的样子?小笼包的字是这样写吗?”
桂二郎拿右手食指在自己的左手掌心边写“小笼包”边问。
“是志津乃寄给我的。志津乃的夫家,离中华街开车只有十分钟的距离。”
鲇子声音压得更低了,桂二郎一脸受不了地回头。
“你还在怀疑我跟志津乃。我一定要讨回自己的清白。”他笑着这么说。
志津乃是祇园的艺伎,桂二郎在她还是舞伎的时候便认识她了。她当上艺伎八年后结了婚,退出了那个世界。所谓的“老爷”的妻子死了,三年后将志津乃扶正。这样的例子并不罕见,所以桂二郎在志津乃结婚时,送了桐木衣柜作为贺礼。
“因为志津乃说她要把阿桂埋在心底出嫁。”
鲇子往桂二郎肩上一拍,一副“喂,给我从实招来”的架势。
“她竟然说这种令人误会的话……是她恶作剧啦,心眼真坏。”
五年前得知妻子病情的前两三天,桂二郎到神户出差,在新干线车厢内巧遇从新大阪车站上车的志津乃。
由于桂二郎只见过她出堂差的模样,好一会儿才认出这名身穿长裤的长发女子是谁。正好邻座空着,便请她过来坐,于是桂二郎与当时二十二岁的祇园艺伎共度了到东京的这段车程。而从京都上车的和果子铺老板目击了这一幕,事情便传到“桑田”老板娘耳中。
从未传过绯闻的上原桂二郎与志津乃的组合,在祇园成为人们好奇的对象,添油加醋之后,事情被渲染得有鼻子有眼。
桂二郎觉得奇怪,鲇子明知他们是碰巧在新干线里遇见,为何又重提往事?看来是兜个大圈子借题发挥。
“一个男人,闻闻野花不好吗?”鲇子悄声说。
“人家志津乃已经是堂堂贵夫人了。你还说什么傻话啊!真不像你的风格。”
“我倒是觉得,在人家志津乃真心爱上的上原桂二郎被不知哪里来的女人盯上之前,不如由我来帮忙找个登对的好对象……”
“我说过多少次了,我不会再娶。”
“男人这种话谁会信呀!”鲇子笑着说。
“要是有我在一旁看着,却让你和不三不四的女人纠缠不清,让我拿什么脸去见死去的幸子?”
“用不着操这个心。万一我喜欢上哪个女人,一定会向‘桑田’的老板娘报备。但是,这种万一不会发生。”
“你怎么敢保证?阿桂单身,才五十四岁,在女人眼中是相当具有魅力的成熟男人呀。”
“承蒙‘桑田’的老板娘如此夸奖,不胜荣幸之至,但我又懒又不懂得讨好人,还天生一张臭脸,不会有人看上我的。”
鲇子的话不知道有几分是认真的,但桂二郎倒是认为自己的确有段时间受到那位年轻艺伎志津乃的吸引。
“当志津乃犹豫着要不要和相差近四十岁的老爷结婚时,是我在她背上推了一把,劝她结婚的哦。”
桂二郎虽然对鲇子这么说,但当时劝犹豫不决的志津乃拿出决断的人很多。
明知志津乃不是只有找我上原桂二郎请教是否该结婚,桂二郎仍感觉得出志津乃发出了某种信号,其实他是为了怕自己陷入难以挽回的窘境,才力劝志津乃结婚的。除了与对方的年龄差距略大这一点,并没有其他因素会危及志津乃的婚姻生活。
那位老爷的妻子已死,孩子们也各自独立了。他是银座一家老牌金饰店的社长,具有正面的“纨绔气质”,绝不是个吝啬的人。孩子们虽不是个个举双手赞成,但也没有强烈反对……
“要是我是志津乃,才不会错过这么好的机会。”
桂二郎还记得自己对志津乃说的话。
“人生,以得失来衡量没有什么好惭愧的。这点聪明要有。和他结婚,对自己而言是得是失……”
志津乃便是因为桂二郎这句话而结婚的。
但志津乃并没有告诉桂二郎,男方的孩子对结婚提出了一个条件。那便是不生孩子。桂二郎是在志津乃婚后两年才知道这个唯一的条件,而且是鲇子告诉他的。
桂二郎也曾想过,当时如果知道这个条件,自己还会劝志津乃结婚吗?但后来也渐渐地将志津乃淡忘了。
“……这样啊,原来志津乃住在横滨的中华街附近啊。我一直以为她在元麻布买了豪华大厦作为夫妻的爱巢呢。”
对桂二郎这几句话,鲇子说:“他们去年春天就分居了。她先生又有了年轻的情妇……这次是银座俱乐部的公关小姐,二十二岁。”
“真是老当益壮啊。志津乃的先生已经快七十了吧。真想向他看齐。”
桂二郎苦笑着朝鲇子看。结果鲇子问起,等他们到了横滨的中华街,她想去志津乃的住处找她,就不去黄忠锦朋友的店了,不知这样方不方便。
“当然方便啊。这辆车就给你用吧。杉本先生,请你送送鲇子小姐。”桂二郎对杉本说。
来到横滨的中华街附近,黄忠锦醒了。
“我想想,停在哪里好呢?如果没下雨,其实停哪里都可以。”
他这么说,到了红、黄、绿多色纷呈的善邻门前,又喃喃说也许从这里走过去最快。
“这条路叫作长安道,从这里过去不远,有个叫作地久门的门。从地久门笔直通往东南方的路是关帝庙通。中华街里的路都取了名字,其实,也不过就是个五百米见方的街区。但规模还是比神户的南京町大得多。”
“哦,这里的确是很有中国风情的气氛呢。”
鲇子这么说,然后对黄忠锦说,自己想借这辆车去拜访朋友,要就此告辞。
“晚点我再打电话给你,你要记得开机。”
鲇子知道桂二郎的手机平常是关机的,所以这么说。
桂二郎从上衣的内口袋里取出手机,打开电源时,鲇子已经坐在杉本开的车上经过长安道,在地久门前左转了。
“中午来点粥如何?吕水元的粥做得很好。”
“粥吗?好啊。早餐结结实实吃了一顿,现在还不怎么饿。来碗粥配点榨菜正好。”
桂二郎和黄忠锦共撑一把伞,边说边走过善邻门。
卖旗袍的小店和复合式大楼之间有条勉强容一人通过的小巷,后面住家林立,女性内衣直接晾在外面淋雨。
“这条小巷是我两个朋友小时候的游乐场。”黄忠锦说,“这条小巷会经过一家中式食品行的仓库,从那个食库的后门偷溜进去,再从另一边的巷子出来,就是关帝庙的后面了。吕水元和梁兆容,是当年中华街的两大顽童。食品行就是梁兆容的爷爷开的。他说,这条小巷就是他们的少年时代。”
接着黄忠锦又说明,生长于日本的梁兆容是自己的亲戚,而梁兆容的妹妹则是吕水元的妻子。
卖中国饰品杂货的店隔壁是一家喝中国茶的小店,再过去便是吕水元开的中国粥面点心馆“水仙”。一块印有“本日午餐六百日元”的黑板斜靠在店门口,上面以粉笔写着“牛杂粥、小笼包、榨菜”。
正如黄忠锦所说,只有三张四人座桌子的狭小店内,中午最忙的时间已过,只有一个眼神锐利、将长发扎成马尾的男子以三道点心佐啤酒。
墙上只贴着一张写了大大的“喜”字的红纸,将外场与厨房隔开的吧台上摆着《横滨中华华侨传》《中华街读本》《中华街旅游地图》三本书。
质朴已不足以形容这家活像生意清淡即将倒闭的店,因此桂二郎难以想象黄忠锦的好友吕水元这号人物的风貌。
一个瘦小的女子从厨房后面探出头来,一看到黄忠锦便用中文说了几句话。
“她说老板在隔壁自己的店里喝茶。”黄忠锦说,又用中文与女子交谈。女子以缓慢的步伐走出店门,过了一会儿,一个瘦削的老人走进了“水仙”。
老人面带笑容与桂二郎握手。
“幸会幸会。欢迎光临。我是吕水元。”
寒暄后递出了名片。桂二郎也同样寒暄几句,递上自己的名片,说:
“我通过黄先生帮忙找一个难找的人,竟麻烦到您。百忙之中前来打扰,真是不好意思。”
“哪里,我根本没找。刚才黄先生在电话里说了这件事,邓明鸿这个人我很熟啊……这样根本不算找吧。”
吕水元说完,又问:“还没吃午饭吧?”
“就给我们外面黑板写的中餐吧。不过我比较想吃药膳粥。小笼包来两笼就好。”
黄忠锦这么说,朝马尾男一瞟,对吕水元低声说了什么。
“这是小思的弟弟。长得活像人贩子,不过他的本行是进口茶叶。”
吕水元这么说,朝马尾男的肩上一拍,进了厨房。
“去年,他得了肠梗阻,一部分的肠子坏死,动了大手术。体重掉了十六公斤,现在只剩四十八公斤。”
黄忠锦说。
“您说吕先生吗?”
桂二郎问,喝了面无表情的女子送来的香片。
“是啊,他差点就没命了。明明肚子痛得要命却不去看医生,跑到箱根打高尔夫……到了高尔夫球场,痛到动不了,被救护车送进医院,严重到医生都叫家属来了。”
黄忠锦说,吕水元个子虽矮,但在手术前可是个大炮级的高尔夫球手。
“他那个年纪开球随时都维持两百五十码的水平,很惊人吧?可是他大病一场,好了之后去打球,只打出一百七十码,就从此封杆了。我就说,一个年近古稀的老先生打出一百七十码已经很好了,毕竟他身高只有一米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