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尾男喝完了啤酒,用中文对黄忠锦说了什么。黄忠锦回答之后,只见他站起身走过来,逼近黄忠锦用激烈的语气又说了什么。
桂二郎感到情况不对,站起来介入两人之间。
男子笑着向黄忠锦挥挥手,走了出去。
“怎么回事?他生什么气?”
桂二郎问黄忠锦。
“没有啊,他没生气。”
“可是,我看他杀气腾腾的,一副随时会揪住别人领口的样子。”
“他说上周见过黄先生的儿子。不愧是黄先生的儿子,说他在茶的通路方面也有不少人脉,有困难可以随时找他商量,他听了很高兴……说的是广东话。”
“哦,原来如此……怎么我看起来是咄咄逼人,大声找碴的样子。”
“我们之间那样说话是很正常的。在外国人眼里,大概是很像要找人打架的样子,不过刚才那个年轻人是表示亲热。真要打架,气势会更凶猛。”
黄忠锦笑了。
“那是表示亲热啊……”
“是啊。也许是中华民族的特征吧。无论什么事,都会和对方靠得很近。谈生意也好,谈情说爱也好……夫妻吵架激烈的程度,中华民族大概也是世界第一吧。对骂的话倒也没什么了不起,但就是厉害在那个架势、手势啊。”
店门开了,进来了一个年轻女子,与桂二郎视线相对。不知为何,她没有别过视线,桂二郎的视线也一直停留在她身上,无法离开。
对方简直就是把视线砸过来似的注视着自己,自己也被吸住了般无法转移视线,又或者是相反?桂二郎也不知道。
也许桂二郎曾在哪里见过这个近三十岁的年轻女子,所以才莫名惊讶地一直望着她也不一定。
无论如何,桂二郎与女子四目相交就时间而言虽然只有五秒左右,但桂二郎却觉得好长。女子从桂二郎身边走过,出声朝厨房喊。刚才毫无笑容的女人出来,露出一丝微笑,向厨房里的吕水元说了什么。女子如宝冢歌剧里的男角般身材高挑,头发剪得短短的,背着一个看似相当沉重的单肩包。一双又长又大的眼睛有着深深的双眼皮,脸上没有一丝脂粉气,散发出知性的光辉。
吕水元从厨房里探出头来,随口说声:“这位是邓明鸿女士的外孙女。”
然后问她吃过饭没。
女子笑着点头,用日文说:“我想喝那个茶。”然后将令人好奇到底装了什么的沉重单肩包放在椅子上。
“哦,那个茶啊。那我让人送过来。热茶外送啊。”
吕水元笑着说,吩咐端粥过来的女子去隔壁拿那种茶过来。
“这是谢翠英小姐。邓明鸿女士的外孙女,刚才我接到忠锦的电话,就通知她说,有人想找你外婆,问她要不要过来。”
吕水元这样向黄忠锦与桂二郎介绍了翠英。
桂二郎将名片给了翠英,说突然有人要找你外婆,你一定大吃一惊吧。百忙之中还劳驾你过来,真是抱歉。
翠英说,外婆已经过世,母亲目前因病在台北住院,自己还是学生,住在山下公园附近,接到吕伯伯的电话,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就来了。她的日文流利,几乎没有中国人特有的口音。
“你还在念书?”
桂二郎问。因为实在不像。
翠英回答,目前正在攻读日本古典文学。
“她刚一大学毕业就来日本留学了。我就是她在日本的保证人。”
吕水元说,并劝他们先吃粥,事情不妨等吃完了再说。
桂二郎将加了枸杞、微带姜香味、名为药膳仍风味十足的粥送进嘴里。
粥很糊,麻油味很重,吃起来却很清淡,但大概是用了大量的鸡高汤,味道很有层次。
“真好吃。”
桂二郎由衷地说。吕水元以理所当然的表情微微点头。
隔壁的茶店送来了小茶壶和形似酒杯的小茶杯。茶壶里似乎已经加了茶叶。
“热水就用我们的吧。这可是上等好茶。翠英很清楚这茶有多好。”
吕水元这么说,从厨房里拿来了电热水瓶和中国台湾生产的瓶装矿泉水。
“日本的水很软。以水的软硬而言,日本可能是最软的。泡茶要用硬水。所以,在英国喝的红茶很好喝吧?因为欧洲也是硬水。中亚地区的水更硬,几乎是碱水了。中国的水也硬,中国台湾往南走,水质的硬度也和欧洲不相上下。所以,用台湾的矿泉水泡的茶最好喝。日本人到了国外拉肚子,头号原因就是水。因为日本人是喝软水长大的,硬水不合脾胃。”
桂二郎听着吕水元的说明,心里对于竟如此轻易便找到了邓明鸿的行踪或多或少感到有点诡异。
在五百米见方的横滨中华街里,密密麻麻不知有多少家中餐馆、中式食品行和杂货行。
更何况,也数不清究竟有多少中国人住在这里。
这些人自日本开国以来,应该就是不断地进进出出、来来去去。有人埋骨于此,有人毅然告别日本回乡,有人移居他国……
这些情况,从日本首次有所谓华侨来到的幕末时期起,经过甲午战争和第二次世界大战,直到“二战”结束后五十多年的今天,仍不断剧烈变迁才是。
就算华侨之间的关系再紧密,昭和三十年代曾存在于中华街的“龙鸿阁”看来也在极短的时间内便歇业,邓明鸿这名女子也渐渐远离中华街的中心人物,变成人们口中“好像曾经有过那么一名女子”而被淡忘,极可能除了丁老先生之外谁也不记得她。然而,黄忠锦的好友就这么巧与邓明鸿一家熟识,而此刻邓明鸿的外孙女翠英就坐在邻桌……
自己妻子去世的前夫在中学时,因一件意外而与这个名叫翠英的年轻女子的外婆在中华街一隅的二楼相遇,白纸黑字订下了约定。邓明鸿是出于什么用意要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年写下那样一个约定,如今已不得而知。
既然那个少年年纪轻轻就死了,照理说,那个约定也就作废了。
然而,少年的父亲并没有忘记约定。不实践那个约定,自己的人生就有缺憾……须藤润介这位老人是真心这么想的……
而现在,自己正在横滨的中华街为数众多的中餐馆中特别小的一家,而且建筑和装潢都毫不讲究、乍看犹如生意萧条的大众食堂般的中国粥品专卖店里,与邓明鸿美丽的外孙女相见……
桂二郎边想着这些边吃粥,感觉全身紧绷到自己都觉得夸张的程度,难得如此紧张。
因为翠英那与她大大的五官形成强烈反差的、文静高雅的举止,不断吸引着桂二郎,令他对这样的自己不知所措。
“请教女性年龄虽然失礼,不过,请问翠英小姐几岁?”桂二郎问。
“二十八。”
翠英说,将热水瓶里沸腾的热水倒进铁灰色小茶壶。
“日本古典文学范围广,数量也多,你主要是从事什么样的研究?”
“本来是研究《源氏物语》的,现在对实朝和西行很有兴趣。”
“哦……”
自己既没有读过《源氏物语》,实朝的诗歌更是一首都背不出来。西行的倒是知道两首。
身是出世人,五蕴皆空应照见,天地入此心。鹬鸟振翅点点飞,寂寞深秋向晚塘。
此生一心愿,百花齐放英缤纷,归寂樱树下。释迦入灭涅槃日,正是仲春望月时。
桂二郎吃着小笼包,在心里暗自背诵这两首短歌。
这两首都是高中时为了考试死背的。
“我这个日本人却没读过《源氏物语》。”
桂二郎说。然后,因为吕水元做的小笼包实在太可口,说:“竟然有这么好吃的小笼包。一点腥味都没有呢。”
“那就再蒸个三笼吧。”
桂二郎婉谢了吕水元的这句话,对翠英说:“日本的男性到了某个年龄,好像就舍源氏转而看平家了。”
“是呀。《平家物语》、《徒然草》、西行、《奥之细道》、山头火……”
翠英说完微微一笑,在把茶倒进酒杯形的茶杯之前,先倒进了一个小小的筒状容器。
“第一泡茶,要先这样闻香。”
翠英品过茶香,将那个瓷制的容器递给桂二郎。
“这个只闻不喝吗?”
“也可以喝。不过第一泡的茶苦味和涩味很重。要品茶,第二泡、第三泡比较适合。”
黄忠锦说,中国茶等级越好的,越不适合在空腹时喝。
“因为会把肠胃里的油脂冲刷得干干净净,如果肚子空空如也,就太伤肠胃了。”
没有笑容的女服务生清理了桌上的碗盘,将外面的黑板收进店内,刚才那个马尾男和一名年轻女子进来,亲热地对翠英说了什么。
和他同行的女子臭着一张脸坐在靠门口的座位,从手提包里取出手机,和人说起中文,视线不时往翠英那里瞟。
她脸上几乎没有带妆,但一身从事特殊行业的服装品位,加上手上斑驳的指甲油,显得特别寒酸。
男子又要对翠英说什么,但受到吕水元驱赶,便和女子一起离开了。
“那种人变多了。台湾和广州也一大堆。”
吕水元说完,把门锁上。
“日本也很多啊,尤其是中年人。开咖啡店什么的,假日就骑哈雷摩托到处跑。把老唱片当命根子,老爱把违反《华盛顿公约》的珍禽异兽穿在身上。像是某某稀有蜥蜴皮做的靴子什么的……”
黄忠锦说完笑了,又说自己餐后也想喝杯茶,问上原先生要不要。
“好啊。”
吕水元到隔壁茶店时,黄忠锦用日语重新对翠英说明了邓明鸿与桂二郎的朋友之间的过往。桂二郎又将黄忠锦的说明补充得更详尽。
翠英听完,表示由于母亲住院,今晚会写邮件和家里联络。
“信是家兄的电脑在收,但家兄看了,一定会立刻去医院告诉家母的。”
然后又说,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请教上原先生电脑的电子信箱。
“电脑啊……我办公桌上有是有,但从来没打开过。也就是说呢,我不会用电脑。”
但桂二郎还是打电话给小松,问他自己的电子信箱账号。
“咦?社长的邮箱账号吗?”
小松大声说,桂二郎问起他身边有没有人。
“有的。因为我在秘书室里。田畑先生在,远藤先生在……”
“那你就别这么大声。我可是公开宣称绝对不碰电脑的。”
“呃,对不起,大家都已经听见了。那个,社长的邮箱是小写的英文字母uehara,然后小老鼠……”
“什么小老鼠?”
“就是一个被圈起来的小写的a。小老鼠之后是dachshund-uehara,接着是点。”
“什么叫接着是点?你就不能说人话吗?”
“可是……那就叫作‘点’啊。就是英文的句点,一个黑点。”
在一旁听桂二郎讲电话的翠英笑着问:“要不要由我来?”
当下桂二郎还真想让翠英来和小松沟通,但平常他常对中年干部说以后不会用电脑的人在企业里无用武之地,现在总不好请一个年轻中国女孩救火,所以要小松重复说了好几次电子信箱账号,总算抄在记事本里了。
公司里的各项公告通知,均传送到各个员工的电脑,各分店和营业所的报告也是发送到桂二郎的电脑,但平常都是小松圣司帮他开电脑的。
桂二郎早上一到公司,只会朝办公桌上的电脑扬扬下巴,说声:“喂,那个。”
自己连电脑电源都不开。
收到的邮件谈的全都是公事,没有任何私人邮件,所以内容不管是让小松看到还是秘书室的年轻女员工看到,都无伤大雅。
“与邓明鸿女士有关的事项会以邮件的方式发送过来吗?”小松问。
“对,没错。”
“社长,您不如趁这个机会,至少学会如何收发邮件吧?只要有心,一下就学会了。”
“我就是没那个心。重要的事要以信件联络,这是最基本的。如果是单纯的通知,根本不必用电脑,直接听各部门的负责人说明就好。”
桂二郎自认为是个相当能接受新事物的人,唯独对电脑强烈排斥。
倒不是尽信了一脸“本人深谙此道”的名嘴或媒体动不动就针对网络世界发生的问题大肆针砭,斥之为“虚拟世界的陷阱”、孩子宅化现象的元凶等等言论。
桂二郎对于公司电脑化,全体员工都使用电脑不仅不排斥,甚至认为这是必然的趋势,所以公司每个人都配备了电脑,还请来了电脑专家,让包括干部在内的所有员工学习如何使用。
然而,自己在小松圣司的帮助下,看名古屋分店店长用邮件发来的报告时,却感到少了某种紧张感。邮件的文句和传真或实体信件传送来的,还是有所不同。
那是头一次写邮件给社长,名古屋分店长应该也相当紧张,对文句应该比平常更用心琢磨才是。然而,还是有股说不出的亲昵不恭。
当时桂二郎的想法是:原来如此,这就是邮件所创造出来的独特世界啊,与发件人的意愿无关。
既不是以电话直接交谈,也不是执笔与信纸对峙……看来电脑这个东西,会让人自然而然地采取这种既非口语也非书信,处于中间位置的语法,或说是面对对方的方式……
桂二郎这么认为,顿时就对电脑产生了排斥。
信息的传达当然越快越好,传达的内容要点则以简明为上。然而如果电脑通信在信息传达中摆脱不了那种不必要的亲昵,那么自己宁愿与电脑划清界限……桂二郎是这么想的。
“为什么我的公司是dachshund-uehara。腊肠狗是我们的商标啊!为什么不用ueharakogyo?”
对于桂二郎这几句不满,小松解释:“因为domain和上原工业一样的太多了。日本名为上原某某工业的公司就有两百家以上,所以必须以上原以外的名称作为domain,我才会想到我们商标上的那两只腊肠狗。”
“domain?domain是什么?”
“domain就是小老鼠之后的那一串字。”
“那你就直接这样说啊!讲日文,日文。什么modem、blouser、install的……这些术语我又不懂。”
桂二郎的话,让翠英笑了。
挂了电话,桂二郎把抄在纸上的邮箱账号交给翠英,说:“我想应该没错。”
正要把手机放回上衣内口袋时,电话响了。
是本田鲇子打来的。
“我和志津乃好久不见了,想一起吃晚饭。我刚已经打电话给‘都都一’的老板了。”
“是吗,好啊,我也满肚子好吃的药膳粥和小笼包。六点要在‘都都一’吃饭实在吃不下。”
桂二郎边说边看黄忠锦。黄忠锦边把刚起锅的第二笼小笼包送进嘴里,边摇着另一只手。看他的意思是要取消今晚“都都一”的晚餐。
志津乃现在去买东西张罗晚餐了,要我代为问候阿桂。
鲇子说完便挂了电话。
“既然取消了‘都都一’,就在这里多吃点好吃的点心吧。”
桂二郎这么说,看了菜单,点了“鱼翅饺”、“鲜虾烧卖”和“腐皮卷”。
“网络,其实就是人们向自己以外的人发表各种事情的小报。”翠英说,“喏喏,你看你看,我现在正在想这些,或是,这种嗜好是我人生的价值所在。每个人以自己的想法制作了自己的小报,贴在大街小巷,让有兴趣的人来看……和江户时代小报的不同,就是可以自由使用各式照片和颜色,要制作也很快……我想只是这样而已。”
“原来如此,电子小报吗。”
说到这,桂二郎想起自己儿时的少年杂志上,也是有一些读者投稿,诸如“喜欢收集昆虫的人,请当我的笔友”“我是女明星B. K的头号影迷。有意和我一起成立影迷俱乐部者,欢迎来信”等等。
其中想必也有人冒充儿童,怀着不良居心来找笔友吧……
因特网,说穿了,也可以说是复杂精密的机器版投稿栏吧……
桂二郎对翠英的“小报”比喻深有同感,便对她微笑。与翠英令人退缩的视线相遇,桂二郎想起这女孩进店的时候,也是以这种眼光注视着自己。
那一瞬间,一种堪称狰狞的感觉贯穿了桂二郎全身。身遭雷击……就是那种冲击。
到底是什么如雷击般打到自己身上……
这个名叫谢翠英的年轻女子,并没有光彩夺目的美貌。那双长长的会说话的眼睛也好,比一般日本人粗的鼻梁也好,圆润没有棱角的唇形也好,若说平凡也算平凡。但她光润的脸上却笼罩着一股卓越之气。
话虽如此,却又不是咄咄逼人地彰显于外。不仅是脸,肩部和胸部的线条、全身的体形,处处都很平凡,而且身为年轻女性的弹性也和一般年近三十岁的女人差不多,但桂二郎的视线就是无法离开这个名叫翠英的女人。
“翠英有男朋友吗?”黄忠锦问。
桂二郎觉得黄忠锦是帮他问了他想问的事,便装作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吃了小笼包。
“没有。如果有好对象,请黄伯伯帮我介绍。”翠英说。
“该不会有男朋友在中国台湾等你吧?”
翠英笑着回了黄忠锦这句不带刺的取笑:“要是有,我早就回去了。”
然后品了茶香。
“日本的古文好难。全都是些看不懂的字。读《源氏物语》原文,才两行我就觉得头好痛。我想,要是我是英语系或拉丁语系国家的人,也许比较容易了解。因为,日文的汉字和中文明明几乎都是相通的,可是才多加一个平假名或片假名,句子就有好几种解释,真叫人无所适从。”
然后翠英对桂二郎微笑,说:“不过,电脑的话,我大致都懂。”
这种说法,有股长辈取笑孩子的意味,但或许这正是翠英天生的魅力,完全不会令人感到失礼逾越。
“大致都懂吗……真厉害。我的秘书平常也用电脑,但他说假如一台电脑有一千种用法,他自己顶多只会十到十五种。”
听桂二郎这么说,翠英说:“我搞不好能用到一半哦。”
桂二郎觉得必须进入正题,便想提须藤芳之与邓明鸿之间签下的誓约书。结果翠英说:“我们去买上原先生的电脑吧。”
“咦?”
桂二郎当下无法响应,望着翠英的脸。
他无法判断她是开玩笑还是在逗他,便说:“我在公司有电脑了。”
“可那是用来工作的吧?而且您自己也不会用。”
“秘书会帮我,所以也不会不方便……”
“您不考虑在家里也摆一台自己的电脑吗?这么一来,就能清楚了解到,啊啊,原来网络世界是这样,而且和朋友互通邮件也很好玩呢。”
“我没有会和我互通邮件的朋友啊。顶多就是我那两个儿子吧。我身边会电脑的,除了公司的人,就只有两个儿子了。”
听了桂二郎坚定拒绝的语气,翠英流露出的表情,好似因父母的缘故不得不放弃期待已久的野餐的小女孩,桂二郎在感到过意不去的同时,也对翠英这名女子意外的多重面貌产生了兴趣。
他觉得,她在明理知性的外表之下,有着天衣无缝的爽朗,而爽朗之中却又富含了令人不得不投降的稚气。
“我如果在家里摆了电脑,要用来做什么呢?”
桂二郎微笑着问。
“我会向您推荐几个网站。”
“邮件呢?没有人发信来,未免令人伤感。至少要有一个常常来信的朋友,可是我这个人本来就没什么朋友。”
“那,我来当您的邮件笔友。这在日本叫作‘MERUTOMO’。”
“走吧。”
桂二郎把香气怡人的高级乌龙茶喝完,站起来。
“走?去哪里?”翠英问。
“去买电脑啊。我在家里用的。”
“咦?现在吗?”
“趁还没有改变心意之前。不光是我,还有翠英小姐也是……”
黄忠锦一脸好笑地看着他们两人对话。
“电脑这东西,用习惯了是很简单,但要习惯可不简单。会一直出问题,让人火大,搞不好就把电脑摔坏。”
翠英虽然这么说,却也一边从椅子上站起来。
“谁会火大摔坏电脑?我吗?”
桂二郎边问,边用手机找司机杉本。
“因为,我觉得上原先生好像会把电脑摔坏……”
“我这个人虽然不算有耐性,但脾气也没像外表看起来这么火暴。再说,是翠英小姐劝我买电脑的啊。”
杉本接了电话,桂二郎问他人在哪里。杉本说,他送过鲇子之后回到中华街,正在中华街大马路上的拉面专卖店吃午饭。
“已经快吃完了……”
“那么,十分钟之后,我会到刚才下车的地方。”
桂二郎挂了电话,对黄忠锦说:“买好电脑,我再回来这里。”
黄忠锦说,既然行程有变,他想去找一个平日难得见面的朋友。
“我朋友就在附近的华侨会馆。赔偿邓明鸿怀表的事,你就直接和翠英小姐谈吧。接下来就没有我和吕水元的事了。”
桂二郎本来是计划好,打完高尔夫要用自己的车到“都都一”吃饭,然后送黄忠锦回家。身为东道主,不能把黄忠锦留在“水仙”这家中华粥品专卖店。
“那么,等我们回来之后,如果黄先生不在这里,我就到您说的华侨会馆去接您。”
“不了,别这么客气。这一带也算是我的老巢啊,朋友很多。有的也好几年没见了,我就趁这个机会去打个招呼,再搭电车回去。”
“华侨会馆在哪里?”
“在关帝庙后面那边。关帝庙通东边那条路向左转就到了。”
桂二郎和翠英来到店外。雨没有要停的样子,或许正因如此,整个中华街很安静,几乎没有行人。
“要到一般的电器行买吗?还是电器用品的零售店?”翠英边打伞边问。
“都可以,到距离这里最近的地方买吧。零售店或许比较便宜,但故障的时候电器行的服务应该比较周到。”
翠英说,新横滨站附近有一家店,虽然不是零售店,但专售各个品牌的电脑。
走在大马路上,一个撑着伞骑自行车的少年驶过一汪积水,停在一家小小中餐馆前,朝二楼大声喊。他年纪大约十岁,戴着圆框眼镜,理得短短的头发被雨打湿了。
听他语尾拉得长长的,用中文一直朝二楼喊,桂二郎从他身旁经过,问翠英:“如果用日文来说,他是不是在朝那户人家的二楼喊他的朋友:‘某某某,出来玩’?”
翠英微微一笑,说:“嗯,是啊。他喊的是一个男孩子的名字。用日文来说的话,应该就是那种感觉吧。”
一位没打伞的女子边讲手机边走过来,语气很像在与对方激烈争论。
“刚才那个人,是不是在吵架?”桂二郎问。
“这个吗,不知道是不是吵架……她在生气,说‘就不是我的错,你还要我说几遍。你烦不烦,真是够了’。”
“那么,还是很接近吵架了。算是争执吧。”
原以为从巷子里走出来的两个人是日本人,但叽叽呱呱地边说边走的十八九岁女孩说的仍是中文。
“她们说的是广东话吗?”桂二郎问。
“嗯,是啊。这一带几乎都是广东人。”翠英说。
“她们在说什么?”
翠英说她没仔细听,不过好像是在说如果明天也是这么大的雨,活动就中止,然后问:“中华街好玩吗?”
“很有意思啊。让人觉得不愧是中华街……才小小五百米见方的地方,却让人深深感觉到这里不是日本,而是中国社会啊。”
桂二郎到处寻找车子,与翠英的距离因而拉开。翠英身上的衣服绝不粗陋,但桂二郎这样重新观察她的姿容,不禁想象起她穿那样的衣服或许会更美,穿这样的衣服会更加强调她的知性气质。
他对年轻女孩的时尚从不感兴趣,妻子还在世的时候,也不记得曾经做过如此想象。
“啊啊,就是那辆车。”
桂二郎说话的同时,司机杉本也看到了桂二郎,将车缓缓驶来。
“抱歉啊,让你午饭吃得那么赶。”
桂二郎说,向下了车在雨中帮忙打开车门的杉本介绍翠英。
“这位是我要找的人的外孙女。”
杉本向坐进后座的翠英打过招呼。
“没想到会看到社长和一位漂亮的小姐并肩从横滨的中华街走来……”杉本说完微笑着问,“要上哪里去呢?”
“我们要去买电脑。听说在新横滨车站附近。”
那么,我就先开到新横滨车站——杉本这么说,让车子向右转。
“杉本先生在芭蕉方面的研究,有‘在野遗贤’之称哦。”桂二郎对翠英说。
“您从事芭蕉方面的研究?”
“哪里,不敢当。‘在野遗贤’是社长太夸大了。”杉本轻轻拍着自己的后颈说。
“您对西行有兴趣吗?”翠英问。
“芭蕉无疑受到西行相当大的影响,所以我也读过西行的短歌,但只是略懂皮毛而已。”杉本说。
“您去拜访过西行相关的遗迹吗?”翠英探身向前问。
“只去过奈良的吉野。不过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翠英表示,自己也探访西行游踪,但才刚交完一篇报告,指导教授就要求提出另一篇报告,实在没有时间。
“而且这个暑假我又必须回台湾……”
“暑假要回去省亲吗?”
桂二郎这一问,翠英停顿了一会儿才说:“医生说,那时候多半是要与家母告别了……”
是吗,原来邓明鸿的女儿来日无多了啊……既然如此,自己的中国台湾行势必就得尽快进行了……桂二郎这么想。
在靠近新横滨车站不远处开始车多拥挤,翠英指着大大的招牌说那就是我们要去的电器行,但车子却停滞不前。
虽然看得到招牌,但若要步行到那家店,看来也必须花上二三十分钟。据说大型商场的一楼与二楼都是那家店。
“我撒了一个小谎。”翠英说。
“撒谎?什么谎?”
“我说我对电脑很在行,其实是骗您的。”
桂二郎微偏着头,身子靠向椅背,望着翠英。遭雷击的那种感觉依然没有消失。
“一直到最近,我才学会怎么成功收发信件。我说电脑的功能假如有一千项,我会五百项,那是骗人的。不止是骗人,根本是大吹法螺。”
翠英这几句话,让桂二郎的笑意油然而生,止也止不住。
“大吹法螺吗……那你为什么要大吹法螺?”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就是希望上原先生有自己专用的电脑……”
“那,要是我用电脑出了什么错,你目前也没有能力帮我了?”
“没有。我最拿手的就是强制关机。”
桂二郎笑了。
“既然决定要买就买吧。买了电脑,只有翠英小姐会写邮件给我,那我就天天在电脑前等着你的信。”
桂二郎笑着这么说,翠英听了便双手在胸前交握,说:“啊啊,还好您不介意。”
然后问杉本他最喜欢芭蕉的哪一首俳句。
“むざんやな甲の下のきりぎりす(呜呼怜哉,盔下蟋蟀,悲鸣不停)。”
杉本当即如此回答。
翠英将这首俳句低声吟了好几次,说:“上句中むざんやな的‘やな’的用法,正是日本文学的深奥之处啊。”
“上原先生呢?”
这回翠英问起了桂二郎。
“芭蕉的俳句吗?”
尽管觉得一个日本男人都五十四岁了还说不出一首芭蕉的俳句实在有失体面,但他还是老实说:“我对短歌和俳句之类的一无所知。因为无知,所以也没有特别喜欢哪一首。”
“那么,日本的小说呢?”
“这个也没有特别喜欢的。”
“日本的画呢?”
“没有。”
“陶瓷器呢?”
“也没有。”
桂二郎觉得自己的话越来越冷漠,但这不是对翠英的发问生气,而是为自己过去从未对文学、绘画等艺术感兴趣而惭愧。
但翠英似乎误会了,道歉说:“对不起,问这些无谓的事。”
“哪里,一点也不会。我只是为自己的文化素养缺失感到惭愧而已。”
“可是,您在自己的工作上发光发热不是吗?男人还是工作至上的。”
“没这回事。我只是把我祖父开创、我父亲发展的公司勉强维持着不倒而已,说不上发光发热。上原工业也不过就是做锅的。”
桂二郎说着,发现翠英的日语比这年头的日本人还要优美许多。
敬语也好,中国人最怕的“てにをは”等助词的用法也几近完美。
他一说,翠英便说:“听说我外婆的日文非常好。”
但是,本来一直天真烂漫的翠英脸上却出现了一丝阴影。
那家电器行虽然不是零售店,但商品有七成是电脑用品,店内有各式各样的电脑。
“客制部门”里,十几台老板自己组装的电脑一字排开。
翠英在卖场里边走边找,指着一台电脑说,这和上个月她买的是同一个型号。
“那就这个吧。”
一说完,桂二郎便指着电脑对店员说要这个,从钱包里取出信用卡。
“必要的周边用品,也买翠英小姐用的一样的。”
“有台打印机会很方便。”
“那打印机也一起买。”
“还有更小型的携带式的电脑。”
“携带式?”
“就是方便带出门,去旅行的时候也能用。喏,也有体积这么小的。”
“小型的机器,尤其是电器,和容量大的比起来,在各方面都比较敏感,所以容易发生问题,电脑也一样。”
这样说完,桂二郎便指着电脑对店员说,还是买这个。无论是说法还是表情,连自己都觉得冷漠,甚至会被人当作生气了。
他想找回早上那场大雨中在高尔夫球场上的笑容,却好像连怎么笑都忘了,反而更让自己变成所谓的“可怕的脸”。
抱着两个大纸箱走出店门,杉本赶紧跑过来,一脸惊讶地说:“原来电脑这么大啊。”并将纸箱接过去。
“是箱子大。”
这话听起来还是像在生气,桂二郎心想,也许自己真的在生气,只是连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如果是这样的话,心情变差的原因只可能有一个。便是都已经五十四岁的大男人了,在俳句、短歌、绘画、陶瓷里竟然没有一样喜欢的……
桂二郎这么想,便对杉本说:“绕到哪个大一点的书店去,然后就回家吧。翠英小姐,你会设定电脑吧。”
“我应该没问题。请问,我可以到上原先生府上打扰吗?”翠英问。
“啊啊,真是不好意思,也没先问过翠英小姐的意思……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现在就到我家去,帮我设定好这台电脑呢?”
桂二郎终于在无意识之中露出笑容了。他用手机联络了家里,确认帮佣的富子在不在。要是到家的时候富子出门去买晚餐要用的材料,那就有点尴尬了——他心头闪过这个想法。
自己今晚本来是准备外食的,所以富子应该不会出门买东西,但也可能有其他的事要办。
在空无一人的家里,自己和翠英两人独处有些不方便……
虽然不明白具体上有什么不方便,但总之就是不方便……
桂二郎是这么想的。
但是,富子接了电话。
“哎呀,您现在要回来吗?那么,我这就去买材料准备晚餐。您想吃什么?”富子问。
“我带着客人一起。帮我买点好吃的蛋糕吧。”
“蛋糕吗?蛋糕就可以了吗?”
桂二郎曾听小松说对电脑还不熟悉的人要设定电脑,其实会很花时间,便问翠英:“晚餐想吃什么?”
“顺利设定好之后,我就会告辞,请不用费心。”
翠英说,看看自己的手表。
“大概几点会到家?”
桂二郎也看着自己的手表问杉本。
“路上开始堵车了,很可能会超过五点。”
设定电脑固然重要,但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没有办完——桂二郎心想。
他必须详细说明在翠英出生之前,发生在横滨中华街的一起小小事件,以及因这个事件而订下的约定。也必须让她看俊国的父亲写给翠英外祖母的誓约书和坏掉的怀表……
“你喜欢寿司吗?”
桂二郎问翠英。
“我不敢吃生的鱼。”
“那,鳗鱼呢?”
车站附近有一家三代相传的鳗鱼料理。
“我喜欢鳗鱼。台湾人也吃鳗鱼。不过不像日本的鳗鱼煮得带甜味,而是用各种香辛料来蒸。鳗鱼也比日本的大……”
翠英这么说,然后专心看起从电器行要来的电脑设定说明书。
“那么,我先预约我家附近的鳗鱼料理好了。”
桂二郎又打了一次电话回家,告诉富子晚餐的安排。然后,把今天与黄忠锦打的高尔夫球多么令他印象深刻说给翠英听。
“虽然仅仅打了一洞,对我而言也是美好的回忆。而且,你看这雨……高尔夫球场的雨下得更大。”
翠英对高尔夫球似乎不感兴趣,说这么大的雨也打球吗,如果是定住不动的球自己应该也打得到,一双眼睛都没有离开说明书。
“我是个没有文化素养的人。虽然大学毕业,但也不曾发奋向学过。我很早就考虑到将来迟早要继承家业,心思都用在研究经济方面,而且专门着重于市场营销的研究。不过,其实也说不上研究……所以,不但没有文化素养,也没有学问。偶尔看看工作以外的读物,也几乎都是历史方面的书。”
“您对哪个时代的历史书有兴趣?”
被翠英这么问……
“也不是特别有兴趣才看的。因为没有别的想看的,就随便走进一家书店,走到历史书那里,买最靠左那一柜上方数来第二层书架的最左边那本书。”
翠英微微一笑,说:“不管那是什么书吗?那家书店的历史书陈列架左边从上数来第二层书架上的书,而且只挑最靠左的那一本,好有趣的选书方式。”
“两年前,摆在那个位置的书,是深入研究中国清朝宦官的书。我花了一年看完那本书之后,又到同一家书店以同样的方式买了书,这次的书好厚一本,说的是‘当铺’的历史。多亏这本书,我也了解了当铺。原来世界上有各式各样的当铺。公元前就已经有当铺的存在,人们把自己的宝贝拿去那里抵押,以应付眼前的生活……”
去年底买的书,是希特勒的传记,但不好看便丢下了……
说着说着,桂二郎觉得所谓的没有文化素养、没有学问这两句略嫌夸大的自谦之辞,既不夸大也不谦虚,而是真真切切的事实。
不,也许没有文化素养和没有学问的说法并不正确……
而是自己少了什么……
而这个什么,并非一项两项……
身为丧妻的鳏夫、工作外不愿动脑、不具备任何艺术知识、没有任何嗜好兴趣……与这些的性质有所不同的欠缺,使自己这个人变得冷漠干涩……
桂二郎这么想。
他曾在不知什么书里看到,江户时代之前曾经有个时代是不让没有文化素养的人当军人的,而自己正是最没有资格当军人的人。
话虽如此,这把年纪也不想再去学俳句、短歌,也不愿上陶艺课捏陶土。
自己欠缺的,不是浅尝这些便能填补的……
“滋味……”桂二郎心想,若是要找一个词来表示,应该就是它了。
“作为一个人的滋味……”自己就是不够味。不仅不够,根本是没有……
虽然不至于到自我厌恶的地步,但从车窗看出去,在堵车的大雨中,莫名不耐烦地望着整片灰暗的风景,桂二郎渐渐越来越讨厌自己。
这种感觉也是头一次,也许是这个名叫谢翠英的二十八岁女子所具有的某些特质,无意中引发了自己内在的什么东西。
“那家书店,看起来像是藏书不少……”杉本说。
大楼的一楼是书店,沉静的气氛是一般架上全是周刊、漫画和偶像性感写真集的书店所没有的。
“等我一下。”
桂二郎说,撑着伞在雨中小跑着进了那家书店。
书店里虽然也有漫画区,但看来是一家近来罕见以专业书籍为主的书店,大学时代教授指定作为教材的《日本经济史》首先映入桂二郎的眼帘。
桂二郎买了附白话翻译的《源氏物语》上中下共三卷。请店员放进袋子里,然后又到日本古典文学区,拿了《谣曲集》和《新古今和歌集》到结账柜台。
桂二郎没有说他买了什么书,翠英也没有问。
抵达目黑区自家时,雨势终于转小,车子在门前停住的同时,雨停了,淡淡的阳光露了脸。
起居室旁就是难得使用的客厅,但桂二郎向来就不太喜欢那个房间。那里有种无人的房间独有的寂静,墙上挂着父亲收集的三幅油画,宽敞舒适的意大利进口昂贵组合沙发,从窗户可以看到连接大门与玄关的路以及四周的树木,但只要一进这个客厅,桂二郎就莫名心绪不宁。
父亲收集的那三幅油画,是昭和初期三十多岁便谢世的日本画家所绘,但桂二郎不知道画家的名字。其实不是不知道,是不记得。
画的笔触细腻,三幅都是暴风雨前的农村风景,感觉得出画家紧绷的神经。父亲似乎就是喜欢这一点,但桂二郎总觉得三面墙上都挂着不幸的预兆,非常扫兴。
所以,偶尔有人来访,桂二郎只会将想赶快送出门的客人带进客厅。
“我请她来帮我设定电脑。俊国的房间拉了专门给电脑用的电话吧?那条电话线应该还没退掉。我要用那条电话线。”
桂二郎对富子说,问起俊国的房间有没有整理。
俊国留下了很多书和CD,但都堆在房间的角落,看起来并不乱——富子说。
“我这就去泡咖啡。要带客人到客厅吗?”
富子知道桂二郎不喜欢客厅,小声这么问。
“到起居室吧。”
桂二郎也小声说,也要抱着大纸箱的杉本到起居室。
桂二郎请翠英坐在他平常抽雪茄的那张椅子上,说儿子房间里有不同的电话线。
“先吃蛋糕再设定电脑吧!咖啡很快就来了。”
翠英先在椅子上坐下,朝隔着玻璃门可以望见的厨房看,边问:“夫人出门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