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美子负责的公司税务申报期时间冲突,所以假期也要到西新宿的桧山税务会计事务所加班,有时回到家又在父亲的书房工作,整个五月就是这样过的。累积的疲倦让她一进入六月就得了重感冒,连续四天高烧不退,下不了床。
等到感冒好得差不多,觉得次日应该可以开始工作了,留美子便前往涩谷,到固定去的美容院剪了头发,傍晚五点前回到家。
家门前停了一辆车身全是泥、连车牌号码都看不见的倾卸车。倾卸车的车斗上,堆着好似巨大岩石的粗大树根。
玄关的硬泥地上摆着同样沾满泥的男式运动鞋,起居室里传出弟弟亮的笑声。
“那辆倾卸车,是亮开来的?”
来到起居室,一看到好久不见的亮,留美子便这么问。亮身旁坐着一个眉毛粗、肤色黑的青年,母亲正吃着在兼职的肉店炸的可乐饼配啤酒。
“我明天就要去熊野了。他会帮忙把我的‘财产’送到熊野。我可不会开那么大的倾卸车。”亮介绍了名为寺内京兵的青年后,这么说。
“整张脸只看得到那两道眉毛……”
留美子心里这么想,边向名叫寺内京兵的青年打过招呼,然后问亮是不是辞掉了大分的制材所的工作。
“嗯。师傅说:我这里已经没什么能教你的了,趁名人还没改变心意,赶快到熊野去学木工……前天,他们全家为我举办了盛大的欢送会……”亮说。
“那些树根就是亮用尽所有的财产到处搜罗来的?”
“对啊。那样也才三分之一而已。其他的,大分的制材所的师傅买下来了。因为我现在要去拜师的熊野的木工所没地方给我放。师傅肯买是帮了我大忙,可是我真的心如刀割。不过多亏师傅买下来,我也才付得起倾卸车这一路经过东京再到熊野的运费……”
“你事先什么都没说,就坐那么大一台倾卸车回来,吓了我一跳。”
母亲边说边炸亮爱吃的炸牛排。
“为什么不直接从大分到熊野?”
留美子边帮忙准备亮和寺内京兵的餐点边这么问。
“因为京兵哥说无论如何都想看看我们家。京兵哥做的虽然是处理沙砾和石头的工作,但比我还了解木材。”
寺内京兵老家一直到父亲那一代都从事制材业。
“在大分吗?”留美子问。
“在熊本一个叫小国町的地方。离大分的宇佐市不算远。”寺内说。他的声音又尖又细,留美子吃了一惊,差点露出惊讶的表情。留美子心想,所谓的男童高音是不是就是这种声音。他那与“粗犷”的长相和身躯完全相反的少年般的声音,以及喝起啤酒的豪爽,一再令留美子惊讶。
“我们家,你都看过了?”
留美子问,将刚出锅的炸牛排盛在盘内,端到寺内面前。
“真是好木头。很有灵魂。亮的爸爸看木材的眼光是一等一的。”
“他的声音很神奇吧?”
亮笑着说,然后拍拍寺内的肩,说两小时后就要出发去熊野了,啤酒就到此为止吧。
“很像维也纳少年合唱团吧?”
听到亮这句话,留美子无言地瞪着他,怪他怎么可以当着人家的面说这么失礼的话。
“京兵哥唱美空云雀的歌可是九州岛第一呢!”
“我这声音,真不知道是吃亏还是占便宜。”
寺内说,先将大块的炸牛排用餐刀切成五块,才开始就饭吃。
才三口就吃完一碗饭,然后以“能不能再来一碗”的表情朝留美子看。
“这吃相……”
留美子边盛第二碗饭,边在母亲耳边悄声说。
“刚才就先吞了五个可乐饼和三个肉包呢。”
母亲故意睁大了眼,微笑着小声说。
又说,亮和寺内两点左右到家,花了将近三小时把房子仔细看了个遍。
留美子上了二楼,在自己房间里换上居家服,打开电脑。
里面应该有桧山发的工作上的邮件。
但“我是芦原小卷”这行标题却让留美子低声惊呼。
“……小卷回信了。”
上次收到小卷的邮件是黄金周期间,所以都已经超过一个月了。当时留美子回信问她这十年来与什么样的病搏斗,一直没有收到回信。
收到留美回信的时候,我高兴得心一直狂跳。我立刻回了信,却出现错误,紧接着,表姐的旧电脑就故障了。虽然是台小电脑,屏幕看起来很吃力,又运行得很慢,可是终究是我的头一台电脑,所以我拿去请厂家修,结果对方劝我不如买新的比较划算。
也不知是不是表姐把电脑用得太勤太猛,电脑几乎不能修。
我好不容易找到打工的工作,才刚开始上班,实在没有能力买新电脑,心里虽然想着一定要早点儿写信给留美,但家里又陆续发生棘手的问题,没有写信的心情。
今天,我发狠买了新电脑。电脑是早上送到的,但我没有设定好,一直到刚刚才终于能收发邮件。一个多月都没回信,我想你一定很生气,觉得我这个人很没礼貌吧。
这个星期五,我会去东京办一点事。我预定搭星期一早上的飞机回小樽,所以要是留美有空,能不能见个面?星期六或星期天都可以,时间和地点就看留美方便。
芦原小卷发来的邮件的内容大致如此。
“太好了……这个周末……”
留美子喃喃地说,立刻回复。
一直没收到你的回复,我好担心,不知道是怎么了。我周六、周日都没有计划。碰面的地点和时间,我想由小卷决定会比较好。你应该好久没来东京了,就选一个你知道,而且不会迷路的地方吧。非常期待这次碰面。
留美子立刻发送了这样一封邮件,下了楼。
亮和寺内都吃完饭,正在喝咖啡。再过一会儿就要出发前往和歌山的熊野了。亮要拜师的那位木工师傅的工房开在距离新宫市车程约二十分钟的地方。
寺内京兵送亮到熊野,卸了行李,就要直接回大分。
“熊野从这里开车过去大概要多久?”
留美子问,想要包一点饯别礼给即将在新天地拜新师傅、正式学习木工的弟弟,便再次来到二楼自己的房间,从钱包里抽出纸钞,放进信封里。
“我也不知道。不过听说从名古屋到新宫开了一条新的路。半路上请京兵哥小睡片刻慢慢开,我想明天中午之前应该会到吧。”亮说。
亮要拜师的木工师傅名叫宇和三郎,五十岁,家族代代都是宫庙木匠,他排行老三。
“宫庙木匠是专门修复重要文化财产的。他的爷爷和爸爸经手的也几乎都是文化财产等级的木造建筑,他爸爸现在正在京都盖某座名剎的经堂。要把三年前烧毁的经堂复原。宇和三郎先生也是十七岁就进了这一行,不过后来就把家里世代相传的工作交给他哥哥一个人做,他自己则进入制作桌椅柜子的木工世界。提到熊野的‘宇和工房’,在我们这一行可是鼎鼎大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有三个徒弟,我是第四个。我要和那三个师兄一起住。”
亮闻闻寺内京兵呼出来的气,确认没有酒味,便说:“走吧。”
留美子和母亲一起送他们到门外,悄悄将装了饯别礼的信封递给亮。
“我就快领年中奖金了,分你一点。要小心保重身体。”
“咦!真的可以吗?刚刚妈已经给我一笔生活费了……”
“妈妈的归妈妈的,我的归我的。”
“卖掉李朝多宝槅的那三十万我几乎都没动,大分制材所的师傅又买下我收集的三分之二的原木,我现在好有钱哦。”
亮说,到了熊野,别的先不管,会赶快把电脑装好写邮件。然后便坐上倾卸车的副驾驶座。
“这是什么?”留美子指着直径约有二米、树皮还没干透的树根问。
“杉树啊。树龄差不多有四百年吧。”
“这边这个扁扁的呢?”
“龙柏。这么好的龙柏原木可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呢。”
沾满了泥的倾卸车朝熊野开走了。
倾卸车在十字路口转了弯之后,母亲仍站在门口,说:“熊野可是很远的。”
又说,二十年前表姐的儿子结婚,和爸爸一起到大阪去时,顺便到和歌山的胜浦温泉玩了两天,记得从大阪到胜浦的电车之旅好远好远。
“新宫比胜浦还远呢。那时候正好遇上熊野的火祭,你爸爸说想去看,问我要不要再稍微走远一点到熊野去,可是我身体不舒服,结果没去。”
“那下次我们母女俩一起到熊野去吧!去侦察一下亮在什么样的地方学艺。”留美子说,催一直望着倾卸车转了弯的十字路口的母亲进屋。
“到美国留学四年究竟所为何来……现在电脑业界是抢手得不能再抢手了……我听到荻野家儿子的年薪吓了一大跳。荻野家儿子的公司,规模才只有亮之前那家公司的五分之一。”
“亮找到自己喜欢的工作,这样不就好了吗。”
回到起居室,留美子边收拾桌上的东西边说。
“亮辞掉的那家公司,现在要进去可难了……报纸上说,今年要招五个大学毕业生,结果有四千个人来应征。要是还在那家公司上班,亮就可以跟我们一起住这里,而且搞不好连媳妇都有了……”
“当妈的人才会发这种牢骚。”
留美子一边小心着别泼母亲冷水,边面带笑容这么说,闻到后院传来花香,便打开了窗户。
一盆盆的石斛兰、蝴蝶兰、蕙兰几乎占据了整个狭小的后院。
“这些是怎么回事?好像兰花园一样。”
“是佐岛先生送的。”
“什么时候?”
“我一回到家就马上送来了。”
佐岛家在从这里步行二十分钟左右的地方还有一块地,已经标售五年,但因为地价高找不到买家。
佐岛老人在那块地上盖了专门用来栽培兰花的大温室,在里面养了三种兰花。
“为了替亮和寺内先生准备吃的,没时间整理,就先放在后院。”
“这些,我们家摆得下吗?”
留美子咕哝着,然后数了数花盆的数量。一共十二盆。
佐岛老人的儿子媳妇从高尔夫与温泉的伊豆之旅回来之后,留美子家就频繁地收到不太寻常的礼物。
就儿子媳妇的立场,或许是因为自己去旅游期间老父亲受了重伤,直到返抵家门都不知情而心生内疚,尽管留美子一再辞谢,种种礼物还是一直送来。
法国名牌包、纯蚕丝丝巾、饰品、最高级的牛肉、大块冷冻黑鲔鱼、英国制的咖啡对杯……
食品类的,一家就母女两人实在吃不完,能冷冻保存的全都进了冷藏室,但冰见家那台不算大的冰箱已经到了再怎么东挪西腾都塞不下任何东西的状态了。
即使如此,谢礼还是不断送来,儿子媳妇当面向留美子道谢却只有一次,之后完全没碰面。
想来他们是那种认为只要送上昂贵的谢礼就算有了交代的人,但随着东西不断送来,留美子渐渐觉得这样好像在作弄人,心里非常不舒服。
但是,那些与自己身份不相衬的包包和饰品,她决定当作意外之财,心存感激地收下,不过全都还原封不动地收在房间里。
“这个呀,是佐岛先生亲自送来的呢。”
母亲到十二盆兰花那里,端起其中一盆说。
“他说,养兰花是他唯一的乐趣……”然后将这盆蝴蝶兰放在玄关。
母亲这样低声说着,在家中和后院之间来来回回地走动。
“我想,上原先生家一定也收到很多东西。”
留美子说,心想要把那盆白色蝴蝶兰摆在自己房间。
捧着花盆,不经意地从二楼走廊的窗户向外看,上原家的门开了,上原桂二郎背着装了几根高尔夫球杆的长筒形包包走出来。
上原桂二郎注意到留美子在窗边,点头致意。留美子打开窗户,问:“您要去练习打高尔夫球吗?”
步行二十分钟处有一家高尔夫球练习场。
“是啊。我决定洗心革面,来练习一下高尔夫……”
上原桂二郎这么说,然后看了留美子手中的蝴蝶兰盆栽。
“这个,佐岛先生送了我们很多。十二盆。”留美子说。
“我也收到了,十五盆。”
门灯照亮了上原桂二郎的笑容,留美子觉得他整张脸似乎瞬间充满了大无畏的精神。
留美子觉得从二楼窗户俯视交谈太失礼,而且也必须为桂二郎上次从“都都一”驱车送她回家道谢,便匆匆下了楼,来到上原家门前。
“那也没什么,用不着特地跑出来道谢的。”
说完,上原桂二郎轻轻一点头,转身要走,但却又立即停步,问留美子会不会用电脑。
“嗯,大致都会。”
“我也在家里弄了一台电脑,上了别人建议的网站,结果整个就不会动了。就是所谓的‘死机’吧。我试过别人告诉我的方法,都没有用……打电话给儿子求救,却没找到人。”
“死机经常无缘无故就发生了。毕竟电脑也是机器嘛。”
留美子说,又问,如果方便的话,我来帮忙处理吧?
“等您练习完高尔夫回来,请别客气叫我一声。我今晚有书要看,会很晚才睡。”
“高尔夫球随时都可以练。”
说完,上原桂二郎打开关上的门,但又立刻把门关上。
“我忘了。今晚我请了练习场的教练教我打球,时间还是我指定的。要是请冰见小姐帮我看电脑,就会迟到了。”
上原桂二郎露出窘笑的表情,为明明是自己说电脑死机却又没时间道歉,行了一礼后,快步走过宁静的住宅区街道。
走二十分钟的路去高尔夫球练习场,练习之后,再走二十分钟回来,算起来运动量不小,留美子考虑着自己是否应该仿效上原桂二郎的方式开始练习高尔夫球。
新负责的微型事业女老板很喜欢打高尔夫球,频频劝留美子打球。
她是个还很年轻的美容师,但已在横滨开店,最近又要开一家分店,想成立有限公司,所以这方面的手续也一并交给留美子办理。
“减肥效果一定很好……”
来回走路四十分钟,再加上打高尔夫球……
“可是,高尔夫球很难吧……”
就这样自言自语着准备转身进自家家门的时候,看到上原家的儿子自上原桂二郎离开的反方向,从车站那边的路走来。
“令尊刚刚出门了。”
留美子对上原浩司说。
“咦?真难得。这个时间还出门。”上原家的儿子说。
“去练习高尔夫球了。”
“高尔夫球?”
“是啊,走路去。”
上原浩司表示手机里有好几通父亲打来的电话,让他有点担心,下了班回到好久不曾回来的家,人却不在,说完苦笑。
“既然还有心情去打高尔夫球,看来是没出什么大事。”
“听说是电脑死机了。”
“又死机了啊。”
上原浩司说自己有钥匙,便打开了门,这时候,在上原家帮佣的阿姨骑着自行车过来,说:“哎呀,俊国,你回来了。”又说,“我忘了东西……”
然后向留美子打了招呼。
留美子应了一声,看着两人朝门口走去,自己也进了家门,上了二楼。
“‘俊国’……他果然是‘俊国’。”
为什么要谎称自己叫浩司呢……
虽然叫“俊国”,但同样的发音也有各种不同的汉字组合。字是怎么写呢……
留美子边想边将她搁在走廊的蝴蝶兰搬到自己房间的窗口。本来也想拿一盆装饰隔壁父亲的书房的,但母亲已经把一盆石斛兰放进去了。
上原家有两个儿子。老大叫“俊国”,老二叫“浩司”。而佐岛老人受伤那晚在路上巧遇的是上原家的老大没错。
刚才见到的是同一名青年,帮佣的阿姨清清楚楚地喊他“俊国”。
应该不是双胞胎。因为年龄相差了三四岁……
上原家的老大不知几岁?可能有二十五六,但目前为止只见过两次面,而且都是在晚上,所以也许比自己推测的再相差个两三岁。
无论如何,都比我年轻……
为什么他要谎报弟弟的名字呢……
留美子进了亡父在书房墙上打造的那个舒适的洞穴,播放CD听起莫扎特的《安魂曲》。听了头两个小节……
“也许他就是俊国。”
留美子脱口而出,连自己都觉得声音太大。
十年前在车站附近把那封信交给我就跑的十五岁少年,会不会就是上原家的老大……他不想让我发现,所以才谎报了弟弟的名字……
“可是,那封信上的署名写的是须藤俊国啊。”
虽然同名,却不同姓。可是,十五岁的少年过了十年,年纪应该和隔壁的“俊国”差不多。
假如,须藤俊国和隔壁的“俊国”是同一人,就能解释为什么他不愿表明本名了……
留美子有些激动地这么想,却又觉得这番推测也太巧。十年前姓须藤的俊国,是在何时又是基于什么理由变成“上原俊国”的?他总不会是在这十年之内,从须藤家到上原家当养子……
《安魂曲》播放到据说是莫扎特死后由学生苏斯麦尔完成的部分,留美子便关掉CD。
她将头靠着洞穴的墙,试着回想十年前少年的长相。
楼下一直传来母亲在后院与家中来来回回的脚步声。
若是将多达十二盆的兰花全数摆设在家里,这个小小的家会被兰花挤满……
留美子只记得以全身的比例而言,少年的脖子显得特别长,除此之外完全想不起与十年前那名少年的外表相关的任何线索,便去想剩下八盆的兰花该放哪里。
“我房间来一盆。爸爸的书房也来一盆。玄关来一盆。妈的房间来两盆。二楼走廊两盆……”
这样几盆了呢……
想着想着,留美子发现也可以倒过来想:也许十年前,那名少年写在信上的姓名才是假的。其实名叫上原俊国,因为上原家就在新搬过来的冰见家正对面,马上就会被发现自己是这户人家的孩子……所以少年才故意谎称姓须藤……
这样想,是目前可以为留美子释疑的推测中最不牵强的。
但这也只建立在上原家的老大就是十年前那个少年的推测上,如果不是的话,这么想就等于是自己臭美的可笑妄想……
留美子这么想,从CD架上取出约翰·柯川的纪念CD,拿来换掉莫扎特的《安魂曲》。
柯川的《我喜爱的事》开始在小小的洞穴里低低流窜。
“俊国”这个名字,一般都会用什么汉字呢……
留美子用指尖把所有她想得到的与“俊国”发音相同的字写在竖起来的膝盖上。
敏国、敏邦、敏久仁、俊邦……
有个朋友的哥哥叫斗士男。所以也可能是斗士国。
“这样好像相扑力士的艺名哦。”
对了,还有一个关键词——留美子心想。不,不止一个,有两个。
一个是“会飞的蜘蛛”,另一个是“冈山县总社市”。
少年画的那张标示了他看到蜘蛛在空中飞的地点的地图,上面注明了“冈山县总社市”。
可是,与其苦苦思索要如何以这两个关键词查出上原家的老大是否就是须藤俊国,不如单刀直入地开口问最快。
问上原家的老大:“你十年前是不是以须藤俊国之名写了一封信给我?”
可是,要是猜错,未免太丢脸,而且对上原家的老大也很失礼。
别的不说,既然他谎报弟弟的名字,可见就是不想让人知道他是写信人,就算问了也不可能会老实回答“对,就是我”……
留美子虽然这样转了念,但还是越想越觉得十年前的少年的模样,与上原家的老大有相似之处。体型、眼神、下巴到脖子的线条……
明明几乎想不起来,却觉得若上原家的老大重返十五岁,在脑海中让他站在车站附近的路上,就会化身为那名少年。
“我一定要查出来。”
留美子低声这么说,听到母亲从楼下喊人,便关掉CD,从洞里出来,下楼来到起居室。
“还剩两盆,实在没地方放啊。”
母亲在茶几上铺了报纸,将剩下的两盆兰花放在上面,坐在椅子上喝茶。
“听说上原先生收到十五盆。”
留美子说。
“这是遗传吗……”
“遗传?”
“送礼的时候,就是想送一大堆的遗传……”
留美子笑了,问母亲佐岛老人是怎么将十二盆兰花搬过来的。
“佐岛先生自己搬了一盆过来。后来帮忙的太太就搭着园丁的车,把剩下的十一盆送来了。”
“会不会第一盆是佐岛先生的心意,剩下的十一盆是佐岛先生的儿子或媳妇要送的?再怎么想,我都不相信佐岛先生是那种没常识到送我们十二盆、送上原先生十五盆兰花的人。”
听了留美子的话,母亲沉思片刻,说:“佐岛先生受了那么重的伤,会不会是老年痴……”说了一半又打住了。
“绝对不会。之前我和佐岛先生在附近遇到聊了一下,他头脑清楚,双眼炯炯有神……我还暗自佩服,觉得佐岛先生的眼睛好知性好漂亮。”留美子说。
“羽岛婆婆的眼神也一直很知性很美呀。”
母亲提起以前住家附近一位老太太。那位八十四岁的老太太深信自己家在千叶,每个月有两三次都会搭电车往那里去。而她深信自己目前所住的家,其实是她出生长大的老家。
“佐岛先生本来不知道他儿子媳妇送了那么多礼物给我们。”母亲说。
今天,佐岛老人带着一盆兰花来访的时候,母亲为那些礼物道了谢,佐岛老人一脸吃惊地看着母亲问:“五公斤鲔鱼?”
“我可没有抱怨的意思。虽然量已经超越一般善意的麻烦,很想叫他们别闹了,但心意毕竟是值得珍惜的,所以道谢纯粹是谢谢他们的心意。不过,或多或少是有点反讽的意思啦……”
“佐岛先生很吃惊吗?”留美子问。
“他说,送一户家里只有妈妈和女儿的人家五公斤鲔鱼,到底是在想什么。别说吃不完了,连保存都是难题,他们难道不懂吗。然后道了歉……”
“松阪牛寿喜锅片也是五公斤……”
留美子苦笑着说。
这时候,佐岛家传来有东西倒地的声音,留美子和母亲惊慌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趿着凉鞋来到后院。怕的是会不会佐岛老人又在哪里跌倒了。
但马上就听到佐岛老人的声音。声音很洪亮,一反往常地快速,带着怒气。
“给我滚!”
骂完之后,响起东西摔破的声音。
“是不是和儿子还是媳妇吵架啊……”
母亲这么说,回到起居室。留美子也跟在母亲身后进了起居室,心想先把剩下的两盆兰花放在现在暂作储藏室的亮的房间好了,但渐渐就担心起佐岛老人。
如果是和儿子媳妇吵架,外人最好不要介入,但如果不是,就不能不去关心一下……
“我去看看。”
留美子说完,从玄关走出去,来到佐岛老人家门前,站在关上的大门门口,拉长了身子想往里头看,结果佐岛家玄关的门传出开门声,有人出来了。
留美子小跑回到十字路口,看佐岛老人的儿子返回自己家里,才放了心,转身要回家。
带着高尔夫球包的上原桂二郎一手抚着右侧腹部回来了。
“啊,练完了吗?”留美子问。
“我没做伸展操就用力挥杆,结果肋骨这边发出一个怪声。”上原桂二郎说。
实在痛得不得了,不但无法练习,教练还要他去看医生,但这个时间没有人看诊,所以就直接回来了——上原桂二郎解释说。
“我的客户也有人练习高尔夫球练习到肋骨骨折的。”
“啊,您回来了。”帮佣的阿姨对上原桂二郎说。
“怎么,你只带一盆回去啊?至少也带个三四盆啊。”
“可是,这辆自行车就只能载一盆。万一掉了砸坏就不好了。俊国说晚点要开车帮我送五盆回去。”
“俊国回来了?”
“说回来帮爸爸修电脑。”
他果然叫“俊国”……
留美子这么想,但只对上原桂二郎说:“请多保重。”便回家了。
上原家的老大叫“俊国”这件事,已经毋庸置疑了。但他为什么要谎称自己叫“浩司”呢……
留美子将门开了一个缝,看上原桂二郎进屋之后,便又走出来,叫住准备跨上自行车的阿姨。
“我们家也收到佐岛先生送的十二盆兰花。我和妈妈正为没有地方放头痛呢。刚才和上原先生提起,上原先生说他也收到十五盆。”
“还不止兰花呢。”
阿姨压低声音说。
“还有最高级的火锅肉片五公斤,蒲烧大鳗鱼十只,再加上……”
东西多到想不起来,说得不厚道一点,简直是找人麻烦……
在上原家帮佣的阿姨一脸受不了地苦笑。
“俊国先生的名字怎么写呀?”
留美子就是为了问这个,才提出兰花盆栽这个话题的。
“俊,加上国。”
人字旁的俊,国家的国——阿姨告诉留美子。然后以“为什么要问这个”的表情看着留美子。
“佐岛先生受伤那晚,要不是有俊国先生在,只有我和我妈妈的话大概会不知所措。我必须和救护车一起去医院,我妈妈那时候又正好在洗澡……所以我想写个感谢卡。”
留美子边说边暗骂自己借口拙劣。
“俊国那天晚上回来真的是很巧啊。他两个月都不见得会回来一次的……”
上原家的阿姨笑着说,骑着自行车回去了。
留美子在洗澡的时候,与母亲闲聊的时候,母亲回屋休息之后,满脑子都是十年前那名少年。
十年……过了之后回想起来犹如过眼烟云,但十年毕竟是段漫长的岁月。
这段时间,即使平凡如自己,依旧经历了不少事。
十年前的那名少年给我那样一封信又逃也似的跑掉,是基于少年常有的恶作剧心态,想作弄我吗?
或者,那时候他是真心的,对比他年长的我一见钟情,决心十年后向我求婚呢……
“年纪相近,名字同样写成‘俊国’的人,这附近不可能有第二个了。”
留美子穿着睡衣,坐在床上靠着墙,将不能不看的税务书籍摊开来放在膝头,心中如此低语。如果,上原俊国与须藤俊国是同一个人,他谎报名字就是想要抹灭十年前那次恶作剧或一时的鬼迷心窍吧……
留美子这么想。
“可是,我连‘飞行蜘蛛’都查了,书也从头到尾都看完了……”
会飞的蜘蛛。迎雪。寒冬来临前,蜘蛛不怕艰难的习性。为此,它们将吐出来的丝交织成一个半透明的小球。
不光是在日本,凡是有蜘蛛生存的地方,自古以来都被各地的人们视为神奇的现象。
有些国家的人视为灾难的前兆,有些国家的人则认为是人类智慧无法解释的超自然现象。其中,也有人将自己的爱情与人生寄情于这缥缈虚幻的浮游物,吟诗作词,甚至有音乐因而诞生。
如果,那名少年就是上原家的长子……
“今年的十二月,他会等我吗?”
留美子心想。
“即使还记得那封信,也早就没有那份心了吧。”
留美子进了父亲的书房,从保险箱里拿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你见过在天上飞的蜘蛛吗?我见过。蜘蛛会在半空中飞。十年后的生日,我就二十六岁了。十二月五日。那天早上,我会在地图标示的地方等你。如果天气好,这里应该可以看到很多小蜘蛛起飞。到时候,我要向你求婚。谢谢你看完这封奇怪的信。
须藤俊国
重读之后,只觉信中充满之前从未感觉到的真诚。
她相信里面的心意与恶作剧和捉弄相距甚远。
“十二月五日啊……”
留美子翻了翻日历。今年的十二月五日是星期二。
留美子打开电脑,搜索是否有冈山县总社市的网站,马上就找到了市政府制作的网站。
总社市紧邻仓敷市,并没有名特产,也没有具有竞争力的当地产业。地处古称吉备路之地,自冈山车站搭乘伯备线用时约三十分钟,自仓敷车站约十分钟。市内的高梁川流域宽广,水量丰沛,是一条清澈美丽的河川。
人口约五万七千人。户数约一万九千户。过去居民多务农,但由于工厂积极招募人力,在工厂上班的人也增加了。本市气候温暖,自然灾害少,安全且适宜居住……
画面上有这样一番介绍。
看着地图,留美子思索着须藤俊国是在哪一带看到了会飞的蜘蛛。
由东西贯穿山阴、山阳地方交界北侧的中国机动车道所分出来的冈山机动车道,与自东而西通往总社市的山阳机动车道交会处,有一条名叫足守川的河。
留美子拿十五岁少年所绘的地图来对照,推断出应该是在足守川,与西边一座名叫备中国分寺的寺庙之间。
这一带似乎有低矮的山丘,但四周看来都是田地。
地图一般都是北方在上,但少年画的地图却是西方在上。
看到会飞的蜘蛛的地点。少年在今年十二月五日等候留美子的地点打了×的符号,那个地方看起来应该是总社宫再稍微往东一些。
“他当然不会等我。他连本名都不肯说……”
留美子边打印总社市的网页边这么想。
对于须藤俊国与上原俊国是同一人,留美子已深信不疑。
“他一定很为难吧……”
留美子努力在脑海中回想不曾在大白天看过的上原俊国的长相。
“我们家一直都在待售中,他一定做梦也没有想到我会搬回来吧……”
留美子正准备要关掉电脑,为了保险起见又刷新了一下收件箱。
你好,我是小卷。
她看到了这样一个标题。
谢谢你的回信。预定行程临时更改,我后天就要去东京了。我会在东京停留两晚,住我弟弟在足立区的公寓。后天晚上,留美有没有空?不过,请千万不要勉强。
留美子立刻回信表示后天晚上没事。
芦原小卷指定的碰面地点是东京车站八重洲出口附近一家大书店前面。
如果小卷方便的话,留美子想请她到银座的“都都一”吃饭。她在东京车站站内的百货公司买了要送小卷的礼物,比约好的七点提早了二十分钟便来到书店前。
本来打算在小卷来之前翻翻书,但小卷已经先来了,站在大批在那里等人的人群之中。
找到与小学时几乎一模一样的芦原小卷的那一瞬间,留美子不禁大声这么说:“哇啊!小卷,你还是留着蘑菇头!”并伸出双手抱住娇小的小卷。
“留美,你好漂亮。”小卷说,“我还在想那边走过来的女生好漂亮,看着看着,开始想她会不会就是留美啊……然后心脏就开始怦怦跳……”
“嘴巴这么甜……今天晚上,我请你吃好吃的。”
问起小卷肚子饿不饿,小卷说中午只吃了一小片吐司比萨。
“昨天九点起就不能吃东西,连水都不能喝。”
今天是半年一度的检查,还要做胃部检查,所以昨晚就开始断食,搭一大早的飞机,在医院检查完之后,口渴得不得了,看到咖啡店就进去了。
“既然你喝了显影剂,那后来也吃了泻药吧?现在方便吃东西吗?”
留美子这一问,小卷说医生没有拍胃透视的X光,而是照了胃镜。
留美子拦了出租车,前往“都都一”。
“你还是一样白,眼睛好圆。”
留美子在“都都一”的吧台坐定,看着小卷这么说道。
“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三十二岁的人。”
“所以我才烦恼啊。这张娃娃脸。每次和小学的照片比,整个人都好无力……真希望能多一点女人味。”说完,小卷笑了。
“你平常都是到东京的医院做检查吗?”留美子问。
“嗯,半年一次。医生说要是今天的检查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以后就不用来了。我是癌症。二十二岁的时候得了肝癌。”小卷说。
“什么!”
留美子小声惊呼之后,望着小卷那张说不到二十五岁也没有人会怀疑的脸。
“肝癌?小卷你得的是肝癌?”
留美子心想二十二岁就得肝癌,过了十年还能够健康存活的例子少之又少,便说:“今天的检查没有异常的话,就算痊愈了对吧?”
小卷说,即将大学毕业时,去找念医学系的学姐,到学姐的研究室去玩,学姐用当时还在最后实验阶段、尚未正式推出的内脏检测仪器检测了她的身体。
“我就半好玩地当了小白鼠。学姐当时也才念医学系五年级,再念一年才会去实习,所以我们两个真的是为了好玩。”
然而,那个仪器照出了小卷肝脏内有个零点七厘米的东西,学姐眼尖没有看漏。学姐觉得奇怪,但当场没说什么,事后把拍下来的照片给自己的指导教授看。教授当下就通过那位学姐建议小卷接受精密检查。就这样发现了仅仅零点七厘米的初期肝癌。
“真的很幸运。可是,我那时候才二十二岁,而且是肝癌啊,马上就动手术切除了三分之一的肝脏……”
“切掉这么多?”
“肝脏的再生能力很强,切除三分之一还是会长回原来的大小。”
癌细胞没有扩散到其他器官和肝脏四周的淋巴结,但二十二岁这么年轻的年纪,当然不是只动完手术就没事了。
“吃抗癌药好痛苦啊。”小卷面带笑容说。
吃好几种抗癌药吃了两年,手术后剩下三分之二的肝脏却又得了新的癌症。
“我觉得没救了,对医生说,我不要动手术,也不再吃抗癌药了。也就是说,我放弃了。”
然而,主治医生却诚恳地说服她,应该再一次与癌症展开攻防战。因为人类的生命,并不会照医学理论和公式走。
“这次的癌也是零点七厘米。第一次发现的时候,很巧也是零点七厘米。肝癌在这么小的阶段就发现,是非常罕见的。小卷很幸运哦。”医生这么说。
“然后又切除了三分之一的肝脏。”
第二次手术后过了半年,头发全部掉光,体重掉到三十八公斤。
“我日日夜夜都梦想着奇迹发生……”
小卷这句话也是面带笑容说得轻描淡写。
“动完第二次手术的第三年,想说应该不会再复发了吧。我应该都好了吧,正当我开始这么想的时候……”
小卷还没说完,留美子便问:“又得了癌症?”
她以为自己已经尽量把声音放低了,但吧台里的年轻板前师傅还是朝留美子和小卷看了一眼。
留美子这才注意到她们什么都还没点,便问小卷:“你可以喝酒吗?”
“我最爱啤酒了。可是,如果是罐装啤酒的话,顶多只能喝三百五十毫升。明明很爱却没酒量。没超过三百五十毫升的话,会喝得非常舒服。”
留美子点了啤酒,和小卷一起看菜单。
“先为您送上啤酒。其他的等谈完重要的事再点就可以了。”
年轻的板前师傅说,端出了用小小的瓷器盛装的山椒花开胃菜。
“想说也许我完全好了,也许奇迹真的发生了的时候,我得了抑郁症。”小卷说,“很妙吧?癌症痊愈的喜悦,竟然变成抑郁症……长久以来我对死亡的恐惧,让我的心累了。”
这“抑郁症”的痛苦,也非言语所能形容……
小卷这么说。
“可是,还好我马上就去看了精神科医生。我二十二岁就生大病,习惯就医也习惯服药,所以照医生指示吃抗抑郁症的药,一点都不觉得排斥。”
这“抑郁症”也终于治好了。花了五年的时间。说治好以医学的角度而言可能不太正确。这多半和个性有关,偶尔还是会出现“抑郁”的症状,但这时候就马上去看精神科医生。就这样顺利抵抗疾病,现在非常健康……
“癌症呢?”留美子问。
“好了。动完第二次手术已经八年了,每年追踪检查两次,都没有异常。”
大声说完“没有异常”这四个字,小卷望着装在薄薄的圆筒形陶器的啤酒的泡泡。
“奇迹真的发生了呢。”
留美子说,与小卷碰杯。
“好棒。”
除了这句话,留美子对小卷这十年别无其他方式足以表达。
“说得夸张一点,我这十年就像在生与死的吊桥上晃荡,在生与死的拔河中被拉过来拉过去,在生与死的漩涡里上下翻滚……”
芦原小卷说到这里沉思片刻。
“本来一直想着死,渐渐就明白活着是怎么一回事,然后,就不再害怕死了。”她说,“这十年,我哥哥出了车祸,对方车上的人不幸死了……弟弟上班的公司倒闭,爸爸的生意失败……唯一没出事的,就只有我妈。”
留美子一直以为小卷搬到小樽是她父亲工作调动的关系,所以问:“你爸爸自己做生意啊?”
小卷回答,搬到小樽的第五年辞掉了工作,开始自己做生意。
“做的是水产加工。赚了很多钱,在可以俯瞰小樽市的地方盖了好大的房子。可是,我们在那个房子只住了五年。”
对不起,说来说去都是这种灰暗的话题——小卷说,看着菜单,问:“我没吃过甲鱼。丸锅就是甲鱼锅吧?”
“听说丸锅是京都那边的说法。要吃吗?我也没吃过。”
留美子问板前师傅这丸锅一人份的量大约多少。
板前师傅说明他们用来煮丸锅的砂锅,大小介于一般茶碗蒸和碗公之间。
“若是第一次吃,我会帮忙把量减少一点。这很补的。明天早上,全身肌肤都会滑溜溜的。”
板前说得有趣,留美子和小卷都点了甲鱼锅。
“在锅煮好之前,我要来个嫩煮章鱼。”留美子说。
“我要炸豆腐。”
小卷点了菜,语气显得有所顾虑。留美子猜想她应该不常来这种店,便在她耳边悄声说,这家店气氛很高级,但价钱其实没有那么贵,也从来不讲什么生硬的规矩。
“留美子这十年是怎么过的?”
被小卷问起,留美子便将父亲死于意外、搬出刚盖好的房子、然后与一个本应与妻子分手的男人谈恋爱的事告诉了她。
“真是个没用又没担当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