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卷说道,没和那种人结婚是留美的运气。
“和他分手之后,自己走到车站的背影,到现在还深深烙在我心头。明明就没有看过的。”
留美子这么说,喝了啤酒。
小卷说她现在在一家大型物流公司的配送中心当约聘人员,做的是总务。一年后,如果公司认为她表现不错,便能转为正职,不过前几天人事部的负责人对她说,要改聘她为正职。这家公司几乎没有才来几个月就从约聘转正职的例子,所以现在她很高兴,心情非常雀跃。
说完,小卷也喝了啤酒。
留美子想着,原来这就是十年来一直站在生死边缘的人的眼睛啊,望着小卷眼底除了美之外无以名之的光芒,决定不要再制造自己的虚伪、平庸,问道:“小卷,你说的‘约定’是什么啊……我忘了中学的时候和小卷约定什么了……”
“那么久以前,而且是十三岁小孩的约定我却还记得,是我比较奇怪!”
小卷笑了,告诉留美子,冰见留美子与芦原小卷约好两人要合力出钱,在尼泊尔的T村盖学校。
“在尼泊尔盖学校?”
小卷说了之后,留美子还是想不起她曾做过这样的约定。
当时的年级主任是位中年女子,她的丈夫也是老师,但在登山界则是小有名气的登山家。
有一天,留美子和小卷到年级主任家玩,才刚征服尼泊尔一座名山、于前两天平安回到日本的师公也在家。师公是高中老师,但一张脸只有戴了护目镜的眼周没有被晒黑,爬了近八千米的高山时长出来的胡子还没剃,所以在孩子眼里看起来简直像从漫画里跳出来的妖魔。
“恶魔!”
留美子和小卷背着老师、师公这样叫他。
师公让留美子和小卷看了刚刚显影、冲洗出来的照片,是他亲自拍摄的。然后说,这个村子没有学校。不止这个村子,距离该村一百公里之远的邻村也没有学校。知道这件事的日本有志之士便花了五年募款,捐赠了一所学校。他自己也是其中一员,所以在挑战攻顶之前,先出席了刚落成的学校的开学典礼。
师公这样说明,然后说这里是M村,位于地势比M村高两千米的高地上有个T村,又给她们看了几十张照片。
村子位于一个叫作南崎巴札的聚落再往西的地方,在那里,喜马拉雅群山仿佛伸手可及。
照片中,有一张拍的是一名牵着小牦牛的少年,他在小牦牛脖子上系了绳子,像溜着心爱的狗狗般走在梯田的小径上。
师公对留美子和小卷说,这个少年的三个哥哥、两个姐姐、爸爸妈妈,还有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没有上过学。
“这个啊,是他们家。房子很大吧?”
师公从T村的照片里拿出另一张照片。
那是一幢老房子,由木材、石头和土墙砌成,一楼养家畜,他们一家人在二楼居住。
“他们是大家庭。有爷爷奶奶,姑婆,爸爸妈妈,六个孩子。还有他们嫁娶的丈夫和妻子,三个孙子。楼下有十五头牦牛,二十头山羊。”
一家人个个都有礼又勤快,非常聪明。孩子们立刻就学会他随口教的日语。
“好了好了,不可以吵架。”
“说谎是变坏的开始。”
师公说的话,他们只听过两三次就记起来。
排行老五的女孩尤其聪明。三天就学会以日语从“一”数到“一百”,师公教的加法和减法也马上就学会了。那个少女当时七岁,但恐怕一辈子都无法上学。因为那里没有学校……
“以日本的国家预算来看,在尼泊尔的村子里盖一所学校的费用,比一个国会议员的公务车还低。可是,日本却从来没考虑过要帮这个忙。”
发起为尼泊尔贫村建校活动的植物学家主要是从事药草的研究,当初是为了采集当地的药草而前往,因而得知了尼泊尔孩童教育设施的现况。
“只要有一百五十万日元就能建一所学校。也能采购课本,付薪水给老师。尼泊尔物价低,而且村里的人们也会帮忙找木材、搬石头、粉刷墙壁,来帮忙建学校。”
留美子渐渐忆起师公告诉她们的那些话,两人在回家路上,约好长大以后要存钱、一起在尼泊尔的T村盖学校的事的记忆,也鲜明地复苏了。
“我都忘了……对不起。小卷却一直都没有忘记……”留美子说。
小卷笑着摇摇头,说自己在二十二岁的某一刻之前,也是一直将这件事抛在脑后。
“和我同病房的,有一位六十岁的女士。”
小卷这么说,然后吃了一口炸豆腐。
“她在女子大学教书,专门教日本古典文学。她被宣告只剩下一年寿命……和我一样患有肝癌。我就想,六十岁的人只剩一年,大概就像二十二岁的我只剩下一个月吧。”
那位女士因为十分复杂的家庭因素,父母明明健在,却从小由叔叔婶婶抚养。一直到成年,与父母只见过三次面。
她向小卷诉说自己一直以来多么痛恨自己的父母。
“可是唯一感谢他们的是,他们对我的教育毫不吝啬。”她说。
“再好的宝石原石,如果不加以雕琢,也只是一块石头。我认为全世界充满了美丽的宝石原石,只是因为各种原因,没有就学的机会而已。真的很可惜。”
听了这位女士的这番话,小卷突然想起师公让她们看的照片,以及师公对她们说过的话。
“然后我就想起,曾经和留美这样约定……”
自己是为了什么出生在世上?自己为何正值二十二岁的青春年华,便必须告别人世……
“想着想着,我就决定要活下去,活着,实现那个约定。因为,除了这个,我没有别的活下去的目标。”
小卷说,她将那位女士推荐的古典文学作品抄在记事本上,这十年来全部都读完了。
“最先看的是《源氏物语》。古文好难,我是先看了白话文译本,才又回去看原文的。”
第二本是《今昔物语》。第三本是《古今和歌集》……
小卷扳着手指数着,逐一列举作品。《古事记》《枕草子》《和泉式部日记》《日本书纪》《雨月物语》《徒然草》《方丈记》《竹取物语》《平家物语》《谣曲集》。
那位女士建议她看的,不仅仅是日本古典文学。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群魔》,司汤达的《红与黑》,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艾米莉·勃朗特的《呼啸山庄》……
“樋口一叶的所有作品。不止小说,还有小林秀雄的文评。《莫扎特》《各式各样的图案》《乱暴》《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生活》《凡·高的信》《读书与人生》,然后……”
小卷有点害臊地抓抓鼻尖,说:“偶尔也看一些情色书刊。”
“情色书刊?好比说?”
留美子笑着问,小卷说,绝对不能告诉别人。
“就是自己绝对不敢拿去书店柜台结账的书。”然后压低声音补充,“因为我想增长一下见闻……”
“看情色书刊吗?”
“因为,我没有异性经验啊。都三十二岁了……”
“你生病之前也没有吗?二十二岁之前都没有?”
留美子觉得她们悄声说话的样子,在“都都一”反而引人侧目,便低声提醒肌肤白肤润泽的小卷。
“年过三十的女人还窸窸窣窣地说话,好像很不得体哦。”
小卷这么说,恢复平常说话的样子。
“都是我妈啦,我小学的时候,她跟我说,除了真心相爱的男人,否则绝对不可以让人看到脖子以下的部分,而且是一直千叮咛万嘱咐。就念咒催眠那样。而且还真的就生效了。我说,脖子以下都不能让人看到,就不能上街了啊,我妈说穿着衣服就好了……何必兜这么大的圈子,明明单刀直入地说不就得了。结果害我真的以为不可以穿泳衣在游泳池里游泳。”
“你什么时候才发现不对劲的?”
“一直到小学毕业。”
为她们上甲鱼锅的板前师傅一直忍着笑。
“上了中学,去游泳池的时候,我想说要尽可能不让别人看到脖子以下的部分,一直泡在水里,结果身体发冷,我嘴唇都发青了。我向我妈抗议说,为什么要说‘脖子以下的部分不能让别人看到’?应该有别的说法吧,我妈就说,外婆就是这样跟她说的,外婆的妈妈也是这样说的……我妈妈娘家的姓是峰尾,她说‘脖子以下’什么的是峰尾家的家训……等我生病住了院,不要说脖子以下了,连肚脐以下都被好多医生看光光了。”
“这家训好啊!”
被这句话吓了一跳回头一看,“都都一”的老板就站在那里。
“以后我也要跟我孙女这么说。虽然她现在才五岁。”
老板这么说,又说很抱歉打断了她们的谈话,然后解开提在手上的一个小小包巾。
“有人送我一个很棒的东西。”
他把一个桐木盒放在吧台上,从里面取出了一只茶碗。
“都都一”本店有位常客是著名的作家,前些日子过世了,在过世前几天交代要把这个茶碗送给“都都一”的老板。
“他三十年前得到这个茶碗,非常钟爱,不仅拿来喝茶,也拿来喝酒。我去他府上打扰的时候,只是很羡慕地说过一次‘真是个好茶碗啊’,他就记住了……”
那是一只偏小泛青的茶碗,一看就是有人用了多年的爱物。
淡淡一抹茶色,在碗身上勾勒出一笔似云似浪的曲线。
小卷一看,便说了一个留美子不知道的人名,说:“哦……原来大师也做这样的茶碗呀。”
“都都一”的老板以惊愕的眼神看着小卷,说:“你竟看得出作者,而且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随后在小卷身旁坐下。
“我看过这位大师的作品集。然后,前年在奈良有展览,我就去看了。虽然有酒瓶、盘子、碗等三十来件展品,但没有这样的茶碗。”
听了小卷的话,“都都一”的老板解释,这个茶碗原是陶艺家作为消遣做来给自己用的,被那位作家半抢半要地带回了家。
然后说:“冰见小姐身边,弟弟也好,这位朋友也好,都是些年轻却眼光独到的行家啊。”
老板这只茶碗是拿来想摆在李朝的多宝槅上的。
小卷往留美肩头一拍,说:“喏,赶快打开锅盖吧?总觉得会有什么惊人的东西跑出来,我好好奇。”
然后伸手要去掀砂锅的盖子。
“这很烫的。”
板前师傅似乎一直在等留美子她们掀锅盖,拿着抹布的手迅速取下了盖子。
“白白的地方,就是甲鱼的胶质。”板前师傅告诉她们。
“请先喝汤。”
留美子听了这句话,嗅了嗅砂锅中蒸腾而上的热气。
有微微的姜香,一点腥味都闻不到。
“……好好喝。”才喝了一口汤,小卷便称赞起来。
留美子也喝了汤,怯怯地将胶质的部分送入嘴里。
“千万不要去想它的原形。”
留美子说,很快就吃完三片甲鱼,汤也喝光了。
“把汤留下一半,冰起来,隔天早上撕法国面包蘸汤吃,很好吃的。”板前师傅说。
师傅说,有些年轻女士点了丸锅却说恶心,碰也不碰。这时候,他们会直接撤回厨房,年轻的板前大家猜拳,赢的人另外装回去。
“大家都是煮成粥,但我会把料吃掉,把汤留下来。我自己把那个吃法取名叫法国面包甲鱼粥,好吃得不得了啊。”
小卷问板前师傅可不可以装在别的容器里让她带回家。
“明天早上,我想试试师傅说的吃法。”
然而,师傅却说,店里规定生鲜的东西不能让客人外带。
“有客人保证一定会当天吃或是第二天早上吃,而且也一定会放冰箱,可是带回去之后却放上三四天才吃。要是客人因为这样吃坏肚子,同样是我们的责任,所以……”
但是,一度已经回厨房的板前师傅却拿了个大酒瓶般的东西出来。
“可以用这个把汤装回去。我们老板说要特别为小姐破例。请不要告诉别人,您要离开时再交给您。”
师傅留意左右不让别的客人听见,说完便将砂锅带进了厨房。
“早知道我也留一点汤就好了。”
留美子这么说,望着自己也佩服自己怎么能吃得这么干净的甲鱼锅。
小卷问起了留美子的工作。留美子大致说明了自己的工作内容,说:“我装作一副能独当一面的样子去拜访客户,其实很不要脸。我总觉得应该要多钻研税务再去为客户服务才对,对自己的工作实在很没自信。”
但小卷说,她不这么认为:“这一点《徒然草》的第一百五十段就提到,我可以整段背出来哦。”说完,仰头朝向天花板。
“学艺者常言:‘学艺未成,勿令人知。待艺成方始示于人,是为风雅。’如此之人,必一事无成。于学艺未精之际,置身高手之林,不以讪笑为耻,坦然勤学苦练,纵使天分阙如,仍坚持不懈,勤谨以对,假以时日,必将优于不求精进之能人,终臻化境,德高望重,众口称善,享无双盛名。
“天下之高手者,初时有不堪之评,瑕衅屡彰。然则,倘严守正道,毋妄行擅为,必成当世楷模,万人之师。此乃诸道不变之宗。”
听着小卷口中毫无滞塞、行云流水般的《徒然草》第一百五十段,留美子望着与自己同年的芦原小卷,只觉除了感动这两个字,已想不出其他词足以形容这无以名状的感觉。
“这就是《徒然草》的第一百五十段吗?”留美子问。
“嗯。意思大致都懂吧?”
“有些还好……不过有四分之三的部分不懂。小卷,你再背一遍。”
留美子这样央求,然后点了日本酒。
小卷说刚才一口气边想边背有点紧张,渴了,喝了还剩下一半以上的啤酒。
“再背一次?难得人家一个字都没错……第二次可能就会出错了。”
“错一点有什么关系。好啦,再背一次给我听。”
小卷端正坐好,清了清嗓子,圆滚滚的眼睛望着天花板,再次以沉静的语气背诵《徒然草》第一百五十段给留美子听。
“白话译文我记得是这样的……
“学艺的人,在没有完全熟练掌握之前,不能让别人知道。暗自苦练学成之后,再展示给大家,这样才有意思。”如果这样认为的人,肯定什么技能也不会学成。
技艺还没练精的时候,不要怕被人讥讽笑话,要经常和行家在一起学习,勤奋地练习,即使没有足够的天分,只要在学艺的道路上脚步不停,敢于创新,不要我行我素,最终肯定会达到一定的高度,成为行内的名手。
天下被称为名手的人,都是从什么都不会的新手开始的,也都曾有过苦不堪言的经历,但是他们都正守艺道,不放任自流,最终成为一代名家,万人师表。各行各业都是一样的规律。
小卷背诵白话文译文的时候,“都都一”的老板已经换上了日式厨师袍,拿着刚才的茶碗,东摆西挪,斟酌着该放在李朝多宝槅的哪个位置。
“所以,等到真的厉害了再出来工作的想法可能不是很妥当。认为搞砸很丢脸、出了错就会被瞧不起,告诉自己这是礼仪、高尚的人,其实就是爱面子,又没有勇气,空有才干也无法成器……我想书中的精神就是想告诉我们这些吧……”
小卷的话里,既没有向留美子说教的意味,也没有炫耀自己知识的地方。
“都都一”的老板回头问:“刚才你说的是《徒然草》的其中一节吗?”然后,说句“说的真是一点也没错”,隔着吧台探身过来,说,“小姐不仅有看陶瓷器的眼光,还精通古典文学啊。真不是普通人物。”
他的语气有点激动,声音也大得异常,所以留美子觉得好像在挨骂。
小卷似乎也有同样的感受,说:“对不起,我太不知分寸了。”
低头抬眼朝“都都一”的老板看。
“怎么会,这是哪里的话。刚才听你讲解《徒然草》,让我想起了过去的自己啊。”
“都都一”的老板这么说,对几个年轻板前师傅下令:你们也给我仔细听。
然后,问小卷能不能把刚才那一段再讲给这几个家伙听。
“都都一”的老板看来不像在说笑,所以厨房里的年轻人全都出来,用一脸“怎么回事”的表情看着小卷。
“咦?要我当场再说一次吗?”
小卷双手握着装啤酒的陶杯,一脸困惑地说。
“拜托你了。真不好意思,要客人来教育底下的年轻人。”
无奈之下,小卷便再次几乎一字不错地背诵了白话译文。
“听到了吗!懂不懂?觉得自己还在学,还没出师,要等到厉害了才做东西给客人,有这种想法的人永远都没办法独当一面。只有不怕丢脸,不怕挨骂,努力不懈地做菜给挑剔的客人的,等时候到了,一跳就是一两级。”
像自己的学艺时代,师父和师兄大骂还不成气候休想为客人做菜,穿着木屐就往自己腿上踢。自己大为反弹,才不要跟这种把落伍的精神主义当成学艺和传统的人学,便趁早离开了。
自己认定的师父,从不说这种气量狭小的话。当自己好不容易学会刀工,正退缩畏怯的时候,是师父要自己在客人面前献艺……
“料理有料理的基础。刀工、食材的处理、火候的控制……重点是要‘严守正道’。所以师父是很重要的。要是这些基础都做对了,没有理由为自己还不够成熟而自卑。无论什么事,都是在出丑、挨骂、懊悔中成长的。在人前只想要展现自己最好的一面,这种胆小鬼成不了大器。”
说完,“都都一”老板对一个才刚满二十岁的光头矮个子板前师傅说:“喂,你在这两位客人面前把那条鲷鱼做成生鱼片。”又说,“我请两位吃上等的鲷鱼生鱼片,谢谢两位让这几个人听到金玉良言。这小子胆子小,光是帮客人上菜就紧张。他的刀工虽然不好,还请两位别嫌弃,赏个光。”
还在实习的板前师傅取出包在纱布里的鲷鱼肉,以“真的要我在客人面前切生鱼片吗?”的表情朝师兄辈的板前师傅看。
“大将都叫你做了。”那位师兄有点幸灾乐祸地说。
实习板前一张脸像着了火般,洗了手拿起菜刀。
这时候有客人进来了。
“敝姓上原。”
听到这句话,“都都一”的老板说:“哦,正在等候几位呢。令尊来电交代过了,请放心开怀大吃吧。”
说完,请客人坐留美子右手边的位子。
看到这组三位年轻男客的其中一人,留美子的脸忽然发烫。
那是上原家的长子俊国。
上原俊国也注意到留美子,惊讶地张开了嘴,轻轻点头致意。然后,向看似公司同事的两名男子介绍:“这位是住在我老家正对面的冰见留美子小姐。”
一在吧台坐下,上原俊国便对留美子说:“我几乎每晚都回家帮我爸处理他的电脑死机问题,所以我爸说可以来‘都都一’记他的账打打牙祭……”
留美子向俊国介绍了小卷,说自己每个月都来“都都一”奢侈一次。
“怎么会是奢侈呢……我这家店可是不顾成本,是自己开高兴的。”
“都都一”的老板说,然后小声指导正在切鲷鱼薄片寿司的实习板前刀工。
“以我的身份,来‘都都一’还是非常奢侈的。所以每个月我都非常期待来这里享受美食。”
留美子说,然后想到要是上原俊国的同事喊他“俊国”,自己不知该如何应对,便一心希望他们千万别喊他名字。
他们两个都喊俊国“小上”。
“小上,这次的案子可难了。”坐在右首的同事说。
他左边的大个子说:“今天是小上老爸买单,我就不客气咯。”
鲷鱼薄片寿司做好了,盛上盘子。
“你这样摆盘,鱼都被你摆死了。”
“都都一”的老板说,然后亲手加以调整。
“刚才说的尼泊尔的学校啊……”
小卷这么说的时候,实习板前将老板调整好的生鱼片放上了吧台,留美子和小卷都道了谢。
这个在光头上绑了白色手巾的板前师傅,大概是入行以来头一次当着客人的面切鲷鱼生鱼片,太过紧张,向留美子和小卷行礼时,嘴巴微张,吐了好大一口气。
这是顺利完成一项意想不到的工作时所松的一口气,实在令人莞尔,留美子与小卷相视而笑。
结果却听到“都都一”的老板以小而低沉的声音说道:“身为一个料理人,不能在客人面前张嘴呼吸。我们处理的是食物,而且是客人要吃的食物,所以厨师在料理附近用嘴呼吸是大忌,这一点不用教也要懂。”
实习板前用无精打采的声音回答“是”,对留美子和小卷说:“真的非常抱歉。”
“很好吃。”
听到小卷这么说,他一脸惶恐地道了谢,退回厨房。
原来如此,厨师不能边做别人要吃的东西边用嘴呼吸啊……的确很有道理……
留美子心想,无论在哪个领域,都有一些细微的常规和礼仪,而这些最后都超越了体贴与用心,直逼教养的境界。
“刚才说要捐赠学校给尼泊尔……”
留美子吃了一片鲷鱼生鱼片,把话题拉回来。
“二十二岁的我想到自己得了癌症,得救的概率几乎等于零,被死亡的恐惧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小卷说。
“接着就会想,会发生奇迹吗……如果真的有奇迹,要怎么样让奇迹发生在自己身上呢……不过,有的时候,在这两种情绪之中,会产生‘放弃’和‘接纳’之类,很像悟道的精神状态。可是……”
小卷收起微笑,接着说:“我却越来越常认为自己是个非常没有价值的人。你说,难道不是吗?我是为了什么出生的?为了二十二岁死于癌症吗?一点价值也没有……我会这么想。就算我平凡、一辈子都老老实实、没做过坏事,我这个人也不会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任何东西。父母当然会想起我,我哥我弟,和我很要好的表姐,也许偶尔会想念我。可是也就只有这样了……换句话说,芦原小卷在这个世上走过一遭也完全不会留下任何有形的东西……我会这么想。”
留美子只能倾听小卷的话。因为她认为,小卷二十二岁便罹患肝癌,历经两次大手术,到了三十二岁的现在,竟能健康地活着,她的心路历程,终究不是自己所能臆测的。
“我想过自己想留下什么,但每次开始想,想到的反而是一件又一件想消灭的东西。”
“想消灭的东西?”留美子问。
“自己死了之后,不想留在这个世界上的东西。”
“例如?”
“日记。虽然写得不是很勤,但也有三本。我死了以后,家里的人可能会看。里面写了弟弟的坏话,还有自己也觉得‘实在太过分’的一些话……所以我第一个想到的,是先把日记烧掉。”
“还有呢?”留美子特意笑着问。
“自己的内衣。平常都洗得很干净,所以没什么好丢脸的,可还是不想留下来。”
“再来呢?”
“不满意的照片也全部不要了。”
“啊啊,这个我懂。”
“对吧?”
小卷笑了。
“这几个我很快就想到了,可是再来就想不出来了。”
小卷帮留美子倒了酒。
“我的一生无法留下任何东西,但想消灭的东西却也只有这么一点。也难怪,只活了二十二年呀……”
可是,在想着还有没有其他东西的时候,想起了借了没还的书和录像带等等——小卷说。
“那个人帮我垫了六百三十元我还没还,这个人请了我吃好吃的猪排,说好下次我回请,却迟迟还没有成行……我把想到的这些全都写在记事本里,看着这些想随着自己的死一起消灭的东西竟然这么少又这么微小,我觉得自己好可悲,我只想大哭大喊我不想死,好想从医院屋顶上跳楼。这是真的,因为怕死而想寻死。”
小卷换个说法解释:不是想寻死,而是产生了一种矛盾的精神冲动,为了逃离死亡的恐惧,只剩下死这条路。
“同一栋病房的患者,有人一直刺绣,有人把各种纸裁成一平方厘米的小方块,一直折好小好小的纸鹤……有的在病房的窗畔养盆栽,有的写自己这一生的回忆录……什么人都有,可是我看着他们,就觉得他们‘是不是想为自己在这个世上留下一个有形的东西’。”
“坟墓不行对吧。”
尽管觉得这么说不太妥当,留美子却觉得多少理解了小卷的言外之意,大胆说出口。
“对。坟墓不行。要自己亲手做的有形的东西……就是下意识地想留下这样的东西,才会不断折几千几万只小纸鹤……也许其中有几十个几百个被人要走,装饰在书桌、书架、电视机上。也许有一天,会有人觉得这么小的纸鹤竟然能折得这么精巧,想起‘这是某某人折的呢’。虽然当事人没有明确地这样希望,但其实她内心深处暗藏着这个愿望,只是她没有发现……当我开始这么想的时候,就觉得自己也想留下些什么……要是我不求任何回报,在尼泊尔的偏远山村帮忙建一所能让孩子们受教育的学校,里面出了一个特别优秀的学生,而这个学生因为这个机缘上了大学,到欧美或日本、印度的好大学留学,也许他能为世界上的人们做出莫大的贡献。这么一来,我也就有了出生在世上的理由了……这个想法是我最纯粹的幸福……”
小卷的话在这里结束,她恢复了笑容,吃了鲷鱼薄生鱼片。
留美子发现上原俊国他们三人热闹的谈话中断了,便若无其事地朝他们看。三人自斟自饮,或是望着李朝的多宝槅,或是盯着手中的酒杯出神。他们的沉默和表情,让留美子怀疑上原俊国和他的两个同事刚才都竖起耳朵听了小卷的话。
“现在的物价和我们中学那时候不一样了,盖一所学校大概要三百万。”
一个月存两万,一年就是二十四万。十年是两百四十万……
“可是,十年后很可能三百万又不够,也许要四百万。”
小卷说,又笑着说一个月要存两万,对现在的自己来说很吃力。
“我因为生病,有好长一段时间无法工作,而且之前从来没有进过社会,一直等到出来工作,才知道原来钱花得这么快。不过,也是因为我薪水少啦……”
“我也几乎存不了钱。我有一次发奋开了一个户头,专门用来存钱,可是今年春天换季折扣的时候,一时冲动买了衣服、包包和鞋子,结果不得不把那个户头里的钱取出来。”留美子说。然后答应小卷,下周要出差没办法请假,等忙完这一阵,连之前假日上班补休,应该可以请一整周的假,到时候再去小樽。
“得在梅雨季之前去哦。”
留美子这么说,小卷一听,就笑说北海道没有梅雨。
“《徒然草》最短的一节是什么?如果只有一行,记性很差的冰见留美子也许也背得下来。快,教我。”
应留美子这个要求,小卷想了想,说:“我记得是第一百二十七段吧。”
“改而无益之事,无须改之。”
“唔——原来如此。意思是叫我们不用减的肥就不必减了。”
留美子大大点头说的这句话,让上原俊国轻声笑了。留美子知道那含蓄的笑是反应了自己的话,便面向上原俊国,对他说:“其实有很多女人根本不算胖,四周的人看起来体型非常理想健康,却拼了命要减肥。”
留美子心想,自己大概一直在找机会和上原俊国说话。
“对不起,我在旁边偷听。”
上原俊国向小卷道歉,请她再说一次刚才《徒然草》最短的一节。
小卷重新背诵了那一段。
“意思是说,要一个人改正对他来说其实无伤大雅的习惯、做法和想法,是错的?”
上原俊国右边的青年问小卷。
“嗯,我想这样解释也可以。”
小卷圆圆的眼睛骨碌碌地转动着,这么回答。
小卷的表情如实地表达出她不习惯与年轻男子交谈,留美子对小卷熬过二十二岁起那惨烈的十年、勇敢康复的事实,不禁感到五体投地。
“就是啊。其实公司里多的是那种明明没怎么样的小事,却一直啰唆要别人改的人。”体型壮硕的青年说。
“你是说野崎大叔吧?他自己有事没事就啧来啧去,我只是和客户讲电话的时候稍微抖了一下脚,就说什么‘你真是个毛躁的阿斗’。我心里就想,总比你没事爱啧别人好,你自己先改掉那个啧来啧去的毛病再说。”
坐在吧台右首的青年这么说。
“可是,抖脚这个习惯还是改掉比较好。那不是‘改之无益’,是‘改之有益’。”
上原俊国这么说,说起了学生时代有个朋友简直就是算准了时间般,每次都一定比约定的时间晚到两三分钟。俊国边说,边不时看留美子。
“我跟他中学、高中到大学都同校。要是他说今晚九点打电话给你,一定是九点零一分或两分打来。要是约好十点在哪里碰面,一定是十点零一分或两分,有时候还会迟到五分钟才来。因为他迟到的方式太精准了,我也曾经以为他是故意的,结果不是。
“高中时,曾经和这个朋友去远足。自己本来是不想去的,可是他坚持非要我去不可……
“回程的公交车是傍晚五点十五分发车。可是那家伙却说无论如何都想坐缆车到山顶。那时候是四点四十分。问了缆车的行车时间,是十五分整……也就是来回就要三十分对吧?距离公交车的时间只剩三十五分钟,那家伙竟然说,那我自己去,就上了缆车。在这么紧迫的时间下搭缆车到山顶看五分钟景色,到底有什么好玩的?我气得吼他说,要是你晚到,我就丢下你自己上公交车。
“公交车来的同时,也看到缆车从山顶下来。
“我拜托公交车司机,说请再等一下,我朋友在那台缆车上,很快就会到了,司机答应了。那家伙冲上公交车的时候是五点十六分。”
不光是时间方面。上原俊国说,他发现这个人的所作所为都有同样的毛病,所以至今都一直与他保持距离。
“他的想法是,反正赶得上就好了。晚个一两分钟有什么关系。要是晚了三十分钟或一小时,等的人可能会生气,可是不就才一两分钟吗。公交车也一样,赶得上就好了啊——他是这样想的。”
咦?我本来是想说什么来着?——俊国说着托起腮。
“就是说呢……平常人很怕搞不好会迟到,所以有时候会跑到约定的地点,或是等红绿灯的时候心里会很着急,但他就是少了这根筋。他少的这个部分不知道能不能也算在‘毛病’里——我大概是想说这个吧……”
听了上原俊国的这段话,芦原小卷说:“对,毛病。我想那不是一般‘天下无完人’之类的小毛病,而是把一个人的一切集结在一起的元凶以毛病的形式出现在他身上,就变成一定会晚一两分钟的毛病。”
“会不会就是懒而已?”坐在右首的青年说。
“你这就是小看了人和人生了。”坐中间的青年说。
留美子闪过一个念头,考虑自己要不要也装作发表意见喊上原俊国“浩司先生”,但又觉得这么做是一个年过三十的女人的坏心眼,便改变心意,问:“上原先生,令尊的侧腹怎么样了?”
“两根肋骨裂了,肋骨旁边的肌肉拉伤也相当严重。”俊国说。
“咦!裂了?”
“那天晚上去的那家医院拍的X光片没拍出来,只说是肌肉拉伤,领了药布回来,可是我爸痛得睡不着,天亮以后侧腹又肿起来,甚至都没办法正常呼吸,又去了另一家外科医院重拍X光片才发现的。”
“那么,也要住院吗?胸部和腹部要打石膏?”
“没有,和平常一样正常上班。右侧十二根肋骨的最下面那根不是很软吗?裂开的就是那里,医生说就算用石膏固定也没什么效果。所以只能贴药布。只能在身体自然痊愈之前尽量不要碰到那个部位……所以医生说完全治好要花上一个月。现在我爸都没办法深呼吸,心情很差……”
上原俊国苦笑着说。
右首的青年说,听说很多人打高尔夫球打到肋骨骨折,而且这和年龄无关,然后做了自我介绍。他叫作八千丸义英。
“八千丸……”
小卷以不知如何写的表情问,青年说是数字八和千,加上丸。
“小时候,我家附近有一只狗叫作八丸,常常从狗屋里逃脱。每次它的主人都喊着‘八丸、八丸’找它。我常以为是在叫我,还会回应呢。”
八千丸义英说完笑了。
坐在中央那个身材壮硕的青年也说:“我是大西史一。历史的史加上数字的一,念作‘humikazu’。比上原大一岁,因为重考过,所以在公司是同期。”
留美子和小卷也分别作了自我介绍,几乎同时说:“年纪比各位大一点。”
说完,相视而笑。
“还一点呢,脸皮真厚。”
听留美子这么说,小卷反击:“留美自己还不是也这么讲。”
“其实,我们比各位大七岁。可以算是大姐姐了。”
留美子说完,若无其事地朝俊国看。俊国没有反应,从西装外套的内口袋里取出一个金属制的圆筒。
“这个,是我跟我爸借的雪茄筒。里面有一根上等的雪茄和一根平价的雪茄。这两根雪茄的标签都撕掉了,我爸说,要是我猜得出哪一根是三千元,哪一根是七百元,就帮我出换新车的预付款。”
俊国又说,会带来是想说八千丸这个老烟枪也许分得出来,但这里是日本料理店,不能抽雪茄。
“不过,再过去三间就有一家雪茄吧。要不要到那里试试味道?”俊国说,雪茄吧的人大概一眼就看得出品牌,更不用说价钱了,但这样违规,所以稍后再到那家雪茄吧去抽抽看。
“今晚是我爸请客,冰见小姐和芦原小姐要不要也一起来?”
有了俊国这句话,八千丸义英也力劝她们去雪茄吧。
留美子没去过所谓的“雪茄吧”。要是再同席,拆穿你的本名是“俊国”我可不管……
留美子心里这么想,问小卷的意思。
“雪茄吧是抽雪茄的地方吗?”小卷问。
“既然都叫作雪茄吧了,当然有雪茄,不过因为现在正值反烟浪潮,有些里面也会设‘禁烟区’。雪茄吧当然是一般的酒吧,不过店里准备了好几种雪茄,就是让大家喝着酒,顺便来一根雪茄的酒吧。”
大西史一为小卷做了说明。
“在美国现在正流行‘雪茄吧’,有很多人不抽纸卷烟但抽雪茄。”上原俊国说。
“哦,我想去看看,但不要说雪茄了,我连一般的烟都不会抽。”
小卷这么说,留美子说自己也是,问俊国:“去雪茄吧一定要买雪茄来抽吗?”
“不想抽的人不抽也没关系。不想喝酒的话,他们也会帮忙做不含酒精的饮料。”说完,俊国从携带用的雪茄盒里取出两根雪茄。两根的长短粗细差不多,但颜色大不相同。
一根是深褐色,另一根是带有光泽的琥珀色。
“雪茄这种东西,无论再怎么装,就是不适合年轻人。抽雪茄还是需要一个适当的年龄。”
大西史一说,表示他觉得日本人还是要年过五十才适合。
“我想去那个雪茄吧看看。”
小卷在留美子耳边悄声说。又说,只要在晚上十二点之前回到弟弟的公寓就好。
好,今晚就揭穿他的身份——留美子朝俊国瞥了一眼,心里这么想。
吃了最后的款冬炊饭和甜点雪酪,留美子她们走到位于“都都一”十米外的雪茄吧。
这家店并非最近两三年才出现,而是昭和二十年代便开张的老店。
上原俊国说他是跟着客户负责广告宣传的董事来,才知道这家名为“水野”的雪茄吧的。
“不过,今天也才第三次来。”俊国说。在黑得发亮的一枚板厚木吧台和六人座的皮沙发座之间,选择了在后者坐下。
“全世界的雪茄,这里几乎都有。”
俊国这么说,然后请中年酒保为他调朗姆酒底的鸡尾酒。
留美子吃得很饱,而且也喝了几近自己极限的日本酒,便问酒保有没有无酒精、让胃清爽一点的饮料。
“不甜的绿柠檬汁如何?我们店里取名为Blue Sky。是创始人的夫人为自己设计的。这位夫人没办法喝酒。”酒保这么说。
“绿色不甜的柠檬汁……哦,真不知道是什么味道?我要点这个。”
小卷这么说,悄声对留美子耳语说:要活着才能来这么好的酒吧呢。
上原俊国向酒保出示两根雪茄,解释父亲要他猜哪一根售价较高。酒保拿起两根雪茄,微微一笑,又归还给俊国,端出一个雪茄保湿盒,说:“我有礼物要送两位小姐。这种的,我想也很适合女性。”然后选了又细又短的雪茄,用雪茄刀切开吸口,还帮她们点着。
“咦!这是要给我们的?”
留美子心想着自己和小卷都很讨厌烟,但还是向细心、耐心为她们将雪茄的前端点着的酒保道谢,接过雪茄,与小卷对看一眼:这下好了,该怎么抽?
“把烟含在嘴里就可以了。雪茄就摆着,让烟灰自然掉落……这样会烧得比较干净。”
酒保说雪茄本来是药草,然后回到吧台后方开始调制俊国他们点的饮料。
“好香……”
小卷说,以极度笨拙的手法叼起雪茄,吸了一口。留美子也这么做。
原以为一定会又苦又辣,没想到竟然还好,甚至令人怀疑这真的是雪茄吗,但等到烟灰长约二厘米的时候,微微的甜味和苦味一起钉上舌头。
俊国他们点着了两根雪茄,却无法像酒保示范的那样,将雪茄的前端均匀地点燃。三人轮流抽了两根雪茄,不断比较味道。
“我觉得颜色深的这个比较甜,很香。和黑糖的味道很像。”
八千丸这么说,而俊国则说:“不,颜色浅的这个有高级的感觉。叶子卷的方式也比较细致。”
三名青年你一言我一言地互相发表意见,最后的结论是深褐色的雪茄比较可口。
“认为味道好的就比较贵,有点太直接了。俊国,你不觉得吗?”大西史一说。
同事的口中吐出“俊国”的那一瞬间,留美子的心脏跳动加快了,但在酒吧昏暗的照明之中,俊国的表情看来模糊朦胧。
也许是雪茄的关系,留美子有种类似睡意的酩酊感。
“要不要反过来,猜这个比较苦的比较贵?”八千丸说。
“不了,我决定了。这个颜色深的比较高级。这个味道比较好,又香又甜……”俊国说,“我已经决定了,就这个。毕竟事关新车的预付款啊。我打个电话给我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