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俊国拿着手机走到店门外。
“感觉好像不那么紧张了。”
小卷说,而她也像自己说的,表情中出现了与在“都都一”时截然不同的从容,视线随着雪茄的烟飘。
“我不行了,嘴里又苦又辣。可是喝了这绿色的柠檬汁,雪茄的苦味一下子就不见了。”
留美子把抽不到一半的雪茄搁在烟灰缸上,又要了一杯颜色鲜艳的不甜柠檬汁。
酒保从吧台里问:“决定猜哪一边了吗?”
大西史一夹起只剩下三厘米的深褐色雪茄,说:“决定猜这个。”
“那个啊,是相当有名的一款。前英国首相丘吉尔也爱抽的雪茄之一。”
听到酒保这句话,八千丸笑道:“太好了!俊国那家伙,终于可以告别那辆破铜烂铁了。”
“另一根是哈瓦那雪茄。一根要价三千元。”酒保说。
“咦!原来雪茄这么贵?那你请我们抽的呢?”
留美子这一问,酒保回答那一款是一根一千两百元。
俊国回到店内,笑着对酒保说:“猜错了。我们选的那根一根七百元,另一根古巴产的是三千元。”然后抓着后脑,坐回原位。
“这个,是菲律宾产的雪茄,伊莎贝拉之花牌的塔巴卡拉拉,一根七百元。这边的是古巴产的,一根三千元。唔——对我来说,这七百的味道好多了。”
俊国说,然后说得意扬扬的父亲在电话那头一笑就肋骨痛得大喊:“痛痛痛!”
“新车只好等到发年终奖再说了。”
俊国说,毕竟现在开的这辆车里程已经超过十万公里,引擎的气缸好像磨坏了,排出来的废气是黑的,而且以前上坡轻轻松松,现在却气喘吁吁,好像随时都会熄火。
“这菲律宾产的塔巴卡拉拉可是货真价实的顶级雪茄呢。”
酒保带着笑容前来,将留美子续点的饮料放在桌上,谈起雪茄。
“这是工匠人工手卷的好雪茄,在工厂出货的阶段都还保持着理想的湿度,但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以前,这款雪茄在市场上流通太久,或是用船运进口到日本的时候,已经体无完肤,换句话说,就是变成干雪茄的状态了。如果本来就是干雪茄,会以干雪茄的方法制作,但这本来是顶级雪茄,只是因为被摆在保存状态最差的店面,状况变得比干雪茄还糟……菲律宾的香烟行不是每一家都有保湿盒,进口的人也因为是菲律宾产的就没认真对待,在船里没有加装保湿机,就这样驶过了那酷热的海域来到日本。不过现在的管理就做得很好了。”
酒保拿起快抽完的塔巴卡拉拉,“一定是令尊将这干透、伤透的雪茄放进西班牙杉包围的摇篮里,悉心治疗,让它们熟成的。所以各位刚才抽的,是花了很长的时间才复活的塔巴卡拉拉。”
酒保接着说,但另一款古巴产的也是名品。在世界排名中永远都数一数二,也是自己最爱的三款雪茄之一。
“一个人如果觉得味道好,或是觉得‘啊啊,这个我喜欢’,那那款雪茄就是他专属的了。和价钱啦、一般大众的评价无关。”
更何况,雪茄的味道,特别会受到抽的人的身体或精神状况左右——酒保说。
“平常抽的最爱,有一天可能突然觉得味道不好……这种事经常发生。”
“我爸爸说这塔巴卡拉拉雪茄是二十几年前朋友送的。一盒十根,一共五盒。所以他有一个保湿盒是专门用来保存这款雪茄的。现在大概还剩三十几根吧……原来,我爸就是用自己的保湿盒让保存状态很差的垂死雪茄起死回生的啊……”
酒保接着俊国的话说:“起死回生,就结果而言,也是让那些雪茄熟成了。”
“如果这一根七百元,我会买。每个月找一天来装装酷,抽抽粗粗的雪茄。七百元买一个月一次的奢侈。”八千丸这么说。
“而且顶级雪茄也可以单根零买。”
酒保说完,回到吧台里去了。
“雪茄真是深奥啊。”
大西史一低声感叹后,望着像在舔拐杖糖般一直抽着雪茄的小卷的眼睛,说:“虽然不会把烟吸进肺里,尼古丁还是会从口腔黏膜被吸收进去,所以不可以太逞强哦。芦原小姐看起来好像有点眼神涣散了。”
“真的好像轻飘飘的呢。虽然嘴里苦苦的……”
小卷说,酒保说很久以前雪茄是药草的一种,看来一定是真的,然后终于把雪茄放到烟灰缸上,将近四厘米长的烟灰落入烟灰缸。
“我想买一两根这种雪茄回去。”
小卷对留美子这么说,以困倦的眼神看着她。
八千丸和大西站起来,将名片递给留美子和小卷。他们俩还要回去工作。
“他们两个要去羽田那边的摄影棚看拍片。”俊国说。
留美子也给了三人自己的名片,但俊国只取出名片夹,声称名片用完了。
留美子心想他一定是不想让自己看见“俊国”这两个字,心中又泛起坏心眼的想法,说:“佐岛先生受伤那天晚上,我把上原先生的名字听成‘浩司’了。明明是俊国,我到底是怎么听才会听成‘浩司’的,真奇怪。”
“哦,是吗……真的很奇怪。”
俊国说,然后对离开的两个同事轻轻挥挥手。
芦原小卷也不经意地看了表,留美子这才发现该是离开雪茄吧回家的时间了。
“你一个人回得了你弟弟的公寓吗?”
留美子一问,小卷回答说这是第三次去弟弟的公寓,没问题的,然后叫留美子一定要到小樽来玩。
上原俊国问了小卷她弟弟的公寓所在地,告诉她最快的交通方式,说:“我送你到地铁站。”然后请酒保结了账。
一走出雪茄吧,小卷便辞谢了留美子和上原俊国送她的好意,说想买点东西给弟弟,挥挥手消失在通往银座本通那条人还很多的路上。一只手还提着装了甲鱼汤的酒瓶。
“我朗姆酒喝太多了。在‘都都一’喝了三合日本酒,再喝三杯朗姆酒底的鸡尾酒是太多了点……”
俊国这么说,然后表示自己今晚要在父亲家过夜,问留美子接下来如果没别的活动,要不要一起回家。
“上原先生为什么要住公寓?你家明明就在东京呀?”
留美子边走向车站边问。
“因为我的工作时间不固定。有时候要到半夜甚至天亮才会回家,有时候下午才出门。我爸虽然一脸凶巴巴的样子,其实是个很体贴的人,我半夜三四点下班回家,虽然尽可能不发出声音,但洗澡啦、睡前在客厅喝啤酒看电视的时候,他就会担心,起床来跟我说家里有食物要不要吃啦,或是叫我喝果菜汁什么的……然后,我爸就再也睡不着了,隔天还是照常去公司上班……”
俊国说,他觉得要是和自己一起住,爸爸会太累,而且也想试试离开父母膝下一个人生活。
“忘了是听谁说,令堂去世已经四年了。令尊今年五十……”
“五十四岁。”
“两个儿子都离开家,晚上帮忙的阿姨也回去了,那么大的房子里就只有他一个人。”
留美子说。本来是想问令尊不打算再婚吗,但还是算了。
“别看他那样,他可不是池中物,女朋友很多呢。”俊国说,“像是祇园的艺伎啦,茶屋还是料亭的老板娘啦……最近,又交了一个年轻的女朋友。”
“咦!有多年轻?”留美子问。
俊国钻过候客的出租车车阵缝隙,笑着说:“一个二十八岁的中国人。从台湾到日本的大学留学的,我爸和她好像会用电子邮件通信。”
“上原伯伯很有女人缘。我是女生,我说的绝对不会错。”留美子说。
“那张乍看之下凶巴巴的脸让人不敢接近,也许反而是占便宜。因为等熟了聊起来,就会发现他非常温柔体贴。”
俊国说,弟弟曾半开玩笑地用不太正经的语气劝父亲再婚,结果惹火了父亲。“他生起气来真的很可怕。我弟吓得脸都发青了……”
公司里有个秘书起了恶作剧的念头,告诉父亲一个成人网站的网址。父亲的说法是“基于想见识一下的好学精神”点进了那个链接,在各个画面点着点着,电脑就死机了……
“直接就停留在很离谱的画面,怎么点都消不掉,急得半夜打我的手机找我。说拜托,帮我把这画面消除掉……”
俊国笑着这么说。
“因为要是画面还在,他就无法离开电脑。要是帮忙的阿姨来了看到电脑画面,会怎么想?叫我快告诉他怎么消除掉……”
然而,自己在电话里教,画面还是消除不掉——俊国说。
“那段期间,我爸的电脑一直在打国际电话。”
虽然要父亲以拔掉电源,也移除电池这种粗暴的手段强制关机,但昨天收到电话费账单,结果还是打了四十五分钟的国际长途电话到俄罗斯……
“我老爸吓了一大跳。说他明明不记得打电话到俄罗斯过……”俊国说。
“哦,那个网站的画面是俄罗斯传过来的?”留美子问。
“俄罗斯,多米尼加,再来就是美国和加拿大了。”
传送这种网站过来的人,手法越来越巧妙,不会标明点进链接就会收费,故意让人自动拨打国际电话——俊国说。
“我老板也遇过同样的事。”
说着,留美子笑了。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画面,但想象着上原桂二郎在电脑前抱着头万分苦恼的表情,怎么也止不住笑意。
电车上十分拥挤,明明不是假日前夕,醉酒的乘客却很多。
一个身上酒臭味很重的男子抓住吊环却连站也站不稳,留美子与俊国绕过他,在车厢中央处站好。
车窗玻璃映出了俊国,但脸的上半部被黑影遮住,看不见五官,只见颈肩浮现其中。
看到的那一瞬间,留美子心想:啊啊,十年前的那个少年就在这里。常见于发育中的少年的长脖子,虽紧张仍想勇敢面对而耸起的双肩,重现于电车的玻璃窗上。
话题中断了,一直到他们下了这辆电车倒了车,留美子和俊国之间都没有对话。
当留美子想到这时候应该非找个话题不可时……
“芦原小姐是单身吧?”
俊国问。
“嗯。三十二岁,单身,跟我一样。”
留美子回答。
“八千丸那家伙,对人家芦原小姐动了心。”
“哦,你怎么会这么想?”
“他在工作之外把名片给一个初识的女人,就我所知这还是第一次。芦原小姐是八千丸喜欢的类型。个子娇小,五官圆圆的……”
“可是,大七岁会不会太大姐姐了?”
“不会啊。我也不觉得冰见小姐是姐姐。”
留美子不知该如何回答。
“二十五岁和三十二岁,女人会变很多。”
她说。
“怎么变?”
“这七年当中,女人会失去很多东西……像是肤质啦,弹力和紧致度都会变得很糟……”
“可是,一个人的成长也是成比例增加吧?”
“毕竟多活了七年,是学到不少东西,可是我总觉得这七年失去了好多很重要的东西。”
接着,俊国便以非常迂回曲折的说法,问留美子现在是否有喜欢的人。
“没有。工作、工作、工作。生活中全是工作,一点都不精彩的三十二岁。”
说完,留美子微微一笑,问:“上原先生呢?”
“我有喜欢的人。可是,长久以来,一直都是单恋。”
俊国面对着车窗说。
“长久大概有多久?”
留美子心跳快得几乎让她感到不安,望着俊国映在玻璃窗上那张轮廓不明确的脸问。
“有多久了啊……久到我都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了。”
俊国说。然后忽然改变了话题。
“关于我爸的再婚,我弟弟比较不介意。我则是有点……不,应该说是相当介意。我爸才五十四岁,要是有适当的对象,再婚是理所当然的,可是另一方面,我还是不希望他娶新太太……很奇怪吧。明明我弟才是上原桂二郎的亲生儿子,我又不是……”
留美子的视线从车窗上的俊国移到站在旁边的俊国的侧脸。
“你不是……”
“我是我妈前一段婚姻的孩子。我的亲生父亲死了,在我两岁的时候,我妈带着年纪还小的我再嫁给上原桂二郎。”
所以,有血缘关系的弟弟对父亲的再婚态度开放,没有血缘关系的自己反而不支持实在很奇怪,但自己很喜欢上原桂二郎这个父亲——俊国说。
“我爸本人是很生气,说他绝对不会再婚,要我们就算开玩笑也不许拿这个当话题,可是我和我弟却自己假设了我爸再婚,兄弟俩吵起架来。我弟那家伙,竟然笑我说‘哥太幼稚了’。”
然后俊国低声说:“我干脆搬回家和爸一起住好了……”
“我觉得这样比较好。”
留美子说。
“因为,住外面租房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吃饭一定也是经常吃外卖吧?可是重点不是钱方面……”
“嗯,是啊。不是钱的问题……嗯,我决定了。我要退掉公寓搬回家。今晚就跟我爸说。”
“你决定得好快呀。你是刚想到刚决定的吗?”
留美子笑着问。
“嗯,刚想到并且刚决定的。”
“令尊一定会很高兴。”
“我看他八成会表情完全不变,只会说一句‘是吗’。”
我对那个二十八岁的中国女人放心不下——俊国终于面向留美子露出笑容说。
“放心不下?”
“总觉得有股浪漫的味道……”
这种说法活像个为二八年华的女儿担忧的父亲,留美子不禁笑了。
然后不知为何,她将这个小自己四岁的中国人想象成一个适合穿旗袍的娇艳女子。
“你见过那位中国女孩吗?”留美子问。
“没有,没见过,也没听过她的声音。帮我爸修电脑的时候,稍微瞄到她写的邮件一眼,可是我觉得不应该看,马上就把画面关掉了。可是她几乎每天都写邮件给我爸。听说中国女人很厉害……忘了是公司哪个人说的,说中国在谈恋爱方面也有几千年的历史。”俊国说。
留美子抓着吊环,笑弯了腰,说自己的父亲五十岁便过世了,她完全无法想象五十多岁的男性对女性暗藏了什么样的视线。
“壮年这两个字,意思是精力旺盛的年纪吧?可是我的职场上却没有五十多岁的男性。最年长的是所长,三十八岁。客户的负责人和社长当中,也没有五十多岁的人。不是四十多,就是六十多……一个五十四岁的男人的……该怎么说?生理状况?我实在没有头绪。”
听留美子这么说,俊国说自己也才二十五岁,不要说五十多岁了,三十多、四十多岁男人的事他也猜想不到。
“我们部长五十五岁,但就是爱去年轻女孩多的六本木的俱乐部……是小姐全都是漂亮女大学生那种贵得吓死人的俱乐部,可是他却不是为了招待客户,而是自己想去。他那个人简直就是活生生的欲望凝聚起来的。”
说完,俊国问起女性如何。
“五十多岁女性的生理状况呢……我母亲要是还在世,今年是五十二岁。因为自己的父母都是五十多岁,所以五十多岁的人在我看来,都是辈分很高的长辈。”
“我在父亲过世两三年的时候,问过我母亲的生理状况。结果她说,等你五十岁就知道了……会不会真的很让人难以启齿啊?”
电车到了两人的车站。
留美子和俊国走出收票口,开始走在夜晚的路上,但她故意在面包店前停下脚步。十年前,少年就是在这里把信交给她的。
关于这件事,留美子虽然很想试着给点暗示,但又在内心告诉自己“不要臭美”。
但她还是非常想找个方式向他透露,让他知道:我相信你就是十年前的那个须藤俊国。
“我母亲说,这家面包店的味道不如十年前了。”
对于留美子这句话,俊国也回应:“富子阿姨也持同样的意见。”
“富子阿姨?”
“就是来我们家帮忙的阿姨。她喜欢吃面包……”
然后俊国说自己念高中的时候,虽然只有短短一个星期,曾在这家面包店打工过。
“那时候,店里会接受电话订单,早上把刚出炉的面包送到客人家。可是因为上了电视,生意变得超好,就不再外送了……”
那时候我就是大清早骑着自行车,后座载着装满刚出炉的面包的篮子送货的半工半读生,但送货中自行车被偷,受到面包店老板娘的责骂,干了一个星期就辞掉了——俊国说起这段往事,迈步朝通往住宅区的路走。
“我送货去给住在公寓三楼的客人,下了楼,篮子里还有好多面包的自行车就不见了。我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是被偷了……因为那时候人还没完全清醒,又惊又怕,以为自己在做梦。”
俊国说,母亲接到面包店老板娘卖人情说不用赔偿自行车的电话,买了全新的自行车去还,而且用难得严厉的语气说,不要再到那种店打工了。
“那次是为了暑假和朋友一起骑自行车旅行才去打工存钱的。可是,后来那个朋友爸爸的公司倒闭了,结果没有成行……”
看得到上原家的门灯了,一个遛狗的中年女子朝佐岛家的门的方向转了弯。
“要不要搭地方火车到古老的小镇去?”俊国说。
“古老的小镇?”
留美子为俊国突如其来的邀约吃惊的同时,又觉得他提出邀约的方式,和十年前那封信的文句有共通的气氛。而这一点,不知为何又为留美子带来一股心痒难耐的喜悦。可是,留美子却只是将头微微一歪,为俊国在雪茄吧做东道了谢,走进了自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