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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作者:日-宫本辉/译者:刘姿君 当前章节:15361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4:57

有一位著名的女性作家,出版了一本关于《源氏物语》的书,以浅显易懂的方式演绎故事,并谈论她对《源氏物语》所做的种种考究与感想,读来十分有趣。这位女性作家在书中表示她对《源氏物语》只有一点不满。那便是,源氏是个不知嫉妒为何物的男人,他毕生风流多情,却又不识嫉妒的滋味,可能吗?

来自谢翠英的电子邮件以大意如此的文章为始,并说自己也读过好几次《源氏物语》,但这位日本古典文学造诣极深的女性作家却指出了她从未注意到的盲点。

上原桂二郎在目前已成为电脑室的俊国的旧房间里,摆了新买的雪茄用烟灰缸,抽着蒙特克里斯托系列1号雪茄,翻开《源氏物语》的封面。始于《桐壶》的这本古典名著,他现在看到《若紫》的一半。

无论多么平顺的爱情,其中或多或少都会萌生嫉妒,有时是男方,有时是女方,我想这样才自然。即使全心信赖彼此,但看到对方与其他异性亲密交谈,也会不由自主心生猜疑、嫉妒……但是,源氏的确从来不曾为自己的情人吃过醋。上原叔叔,对此您有什么看法?

翠英信中这么写。

自从那一晚在高尔夫练习场伤了右侧肋骨以来,桂二郎便养成一个习惯姿势,此刻他摆出这个姿势,“又是个难题啊。”他低声说。

左手经常贴在右侧腹上的习惯,是过度预防深呼吸或打喷嚏时的剧痛,不知不觉养成的。

“我还在《若紫》一章里原地踏步啊……”

除了肋骨两处裂伤所造成的疼痛,周边的肌肉拉伤也算是相当严重,晚上睡在床上一翻身便会痛醒的状态仍一直持续着。买了据说可以缓解疼痛的护腰,但完全没有效果。

前天深夜,又为了修复死机的电脑而回家的俊国问起能不能退掉公寓搬回家时,在纯然的喜悦包围中,桂二郎对他说既然有这个打算,就尽快搬回来。

于是,俊国将于后天星期六请朋友帮忙搬家。

目前,会写电子邮件给桂二郎的人,就只有谢翠英和俊国两个人,等俊国搬回来一起住,所谓的“笔友”就只剩下谢翠英了。

翠英的来信总是以日本的历史和古典文学相关的问题为主,令人怀疑她是不是误将桂二郎当作学校的老师。但桂二郎认为若以“我不是很清楚”来回答翠英的问题,有损日本人的颜面,所以他会利用电脑搜索查找能够作为参考的书籍,好歹表达一些属于自己的意见和看法,也因此看了好几本过去想看却因为工作忙、嫌麻烦而不了了之的书。尤其是近代以来的历史,绝对不可能不触及日本与中国,以及日本与朝鲜半岛的问题,所以桂二郎桌上这方面的书籍越来越多。

上原桂二郎生于昭和二十一年(一九四六年),所以是“未经战争的世代”,小学起便一直接受所谓的“战后教育”,学校从来没有正确地教过战前及战时日本对亚洲做了什么。

关于日本是否真的做了中国、韩国及其他亚洲邻国至今仍不断谴责的野蛮、恶毒、不人道的行为,桂二郎想了解事实。不了解事实不应发表自己的看法,不了解事实同时也是一种恶……

桂二郎在阅读那好几本书之际,这样的想法一天比一天强烈。

“应该要正确地汇整才对。这是当务之急。因为这是一切的起点。”

前天晚上,桂二郎向俊国提到日本与亚洲的问题时,曾这么说。

“有人极力主张,亚洲各国控诉的恶行如果有一百项,日本实际上真的做的,只有三四项而已。”桂二郎把好几本书搬到茶几上,“但是,也有人言之凿凿地说,不止一百,日本做了两百、三百项泯灭人性的残酷暴行。”然后对俊国说,“总之,应该要尽快正确汇整。否则,无法真正起步。”并难得加重语气强调。

桂二郎向来秉持眼见为凭、耳闻为凭的想法,强烈得堪称信念。

由于所谓的传闻与事实相差之巨,他有多次亲身体验,所以现在连周刊杂志的标题都不看了。

在自己公司里,董事向社长桂二郎提起的员工评价,他也不会照单全收。在自己实际确认之前,各窗口对外包工厂的报告都当作个人意见。

桂二郎认为,无论是对人的评价也好,对工作的评价也好,即使其中并没有恶意,但无论如何,个人观感都会微妙地介入。而麻烦的是,这个人观感偏偏是非常多变的。

来信中的问题,私以为……

桂二郎用左右两手的食指与中指四根手指头在电脑键盘上打字。

源氏之所以对女性毫无嫉妒之情,说穿了,多半是因为他是个“身份过于高贵之人”吧。

桂二郎边回想《徒然草》的“不宜友之者,有七”那一段,以这短短的一句话针对翠英的问题表达了自己的想法,然后换行……

令堂的病情如何?我因意外受伤,暂时无法出国。毕竟目前连西装上衣都无法自行穿脱,中国台湾行必须等到七月之后了。明知令堂卧病在床,仍请求令堂回答一个素不相识的日本人突如其来的询问,委实于心不安……

打字打到这里,无以为继,桂二郎便小心翼翼地,用小剪刀像理发师仔细修整发梢般,一点一点剪掉不知何时熄掉的雪茄前端。

将燃烧过炭化的部分重新点燃,苦味会变重,所以要重抽一度熄灭的雪茄时,桂二郎总是会这么做。

若用雪茄剪一刀将炭化的雪茄前端剪掉,表面纤细的包叶部分就会断裂。

虽然不像雪茄迷那么讲究,但若不好好品味一根自己喜欢的雪茄,桂二郎就觉得这一天没有好好结束。

不过就是根雪茄,而且烟叶是手工卷的,所以再高级的名品雪茄,都难免会有瑕疵……

明知如此,若睡前那根雪茄因为点火方式不当而变苦,没有均匀燃烧,明明保存于百分之七十的湿度却太湿或太干,他的一颗心就会莫名定不下来,开始对工作上一些鸡毛蒜皮的问题吹毛求疵,满脑子想着这件事无法成眠。

……委实于心不安……桂二郎在这里又换行,点着已剔除了炭化部分的雪茄。心想即使说到“委实于心不安”便改变话题,翠英应该也能充分了解自己想表达的意思才对。

我现在总算能用左右手四根手指头打字了。我想这样就够了。用十根手指头来打字,对我来说是天方夜谭。

后天,我家老大就要搬回来和我同住了。所以,我的电脑也必须另谋安身之处。老大会用电脑,所以电话线该如何处理,要牵新的专用线路呢,还是选择电话线以外的方式呢,我打算交给他全权处理。

那么,我要抽根雪茄去休息了。祝你好梦。晚安。

桂二郎在发送之前重读了自己所打的电子邮件,觉得内容实在枯燥乏味。总有种端架子的感觉,没有滋味。二十八岁的翠英收到这种邮件,也没有什么乐趣可言吧……

桂二郎边想边按了发送键。

自己心中,有种暴躁带刺的东西。并不是只有今晚,也不是因为肋骨裂开和肌肉拉伤疼痛的关系。

自从与翠英开始电子邮件往返以来,心中就有什么凶猛的东西在蠢蠢欲动,而桂二郎认为那东西是自己的一大妨碍。这凶猛的东西,既不是压抑的情欲,也不是对生活的不满,更不是对工作的渴望。而这莫名其妙的狂暴之物,每天总要在体内大闹个一两次……

桂二郎不认为自己对翠英这个女子产生了恋爱的感情。他也曾怀疑,以第三者的冷静试着分析自己,但还是认为自己对翠英并没有爱恋或是近似的感情。

但就算压抑的情欲并非自己心中原因不明的暴动的主体,桂二郎也无法否认自己对女性的身体有所欲求。

“脑袋里有没有东西无所谓,只要身体就好,而且是年轻的身体。最好是露水姻缘的年轻身体,事后一刀两断毫无瓜葛的。”

桂二郎在内心这么说,准备关电脑。但这时候画面上出现了收到新邮件的信息。

我明天回台湾。

标题如此写道。

刚才家兄来电,通知家母病危,所以我立刻订了机票。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万万没想到这一刻竟然来得这么快……下周就要发表重要的研究成果,而且这对我能否毕业有重大影响,但我顾不了这么多了。

现在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日本。我要赶紧去收拾行李了。翠英。

桂二郎本想写封信鼓励她,但又觉得那只会打扰翠英收拾行李,便改变主意,关掉了电脑。

若是无法把赔偿那只怀表的钱还给邓明鸿的女儿,那么须藤润介的那三百万该交给谁呢……

应该还是翠英的哥哥吧……

桂二郎边想边夹着变短的雪茄,检查了门窗,然后关掉客厅的灯,只留下厨房的灯,轻轻走近摆在南侧窗畔的盆栽。

那株矮小但树干已有三厘米粗的合欢叶子并没有完全闭合。合欢在日落之后,左右对称的叶子会像双掌合十般闭合,但由于放置在室内,客厅灯亮的时候不会完全闭合,而是呈半开状。

妻子在去世前三周从医院回家那天,在自己的抽屉深处发现几年前朋友给的合欢种子,便种了两盆。

两颗种子在妻子去世前不久发了芽。

桂二郎对莳花弄草或园艺之类不感兴趣,但唯有这两盆冒出嫩芽来的合欢,是亲自浇水,立志决不让它们枯死,时时挂念。然而,他不知道合欢怕冷,冬天没有移入室内而留在小阳台上,其中一盆在第一个冬天便枯死了。

活下来的另一盆合欢,到了夏天开了花。

富子似乎认为枯死其中一盆是她的错,后来便对逃过一劫的那一盆小心翼翼到了神经过敏的程度,即使是夏天,天黑之后也搬进客厅,放在朝南的窗前。

这是当初妻子喃喃说着“我真是的,竟然把种子收在这里”,万分迫切地将包在药包纸中形似西瓜籽的两颗种子,分别种于两个盆栽所留在这个家的最后一项遗物。桂二郎虽不至于感伤得将合欢盆栽当作妻子的替身,但望着犹如迷你日式传统新娘头罩的小红花在窗畔摇曳,便感到心平气和。

“年轻女人的肌肤真好。”

桂二郎轻戳着合欢已长得不小的新芽说,像是在对死去的妻子倾诉。

“我也是个色老头啊。会想要年轻女人的身体啊。不年轻可不行。只要年轻就好。”

虽然自己是不是真的这么想要有待商榷,但桂二郎还是这么说。

“我就是少了很重要的东西。”

但那并不是新的伴侣,也不是年轻的情妇,也不是让自己公司所售卖的厨具市场占有率更加扩大的野心。

然而,肯定是少了什么……

桂二郎这么认为。

自己这个人的生命,是不是开始强烈渴求这个缺少的东西呢?自己心中波涛汹涌的恶浪,难道不是上原桂二郎这个人的生命所发出的信号?

桂二郎的指尖轻抚着到了七月应该会结出小小蓓蕾的合欢的树叶,越来越坚信自己的生命就是想要少了的那个什么。

究竟是什么呢?

然而,生命是不会告诉你的。必须自己去想。思考,这项头脑的活动也是生命之所为。自行思考后得出的结论,结果就是自己的生命所下的结论。

桂二郎此时只想要有个人陪,想得连自己都感到羞愧,便细想这个时间有没有人能陪自己说说话。“桑田”老板娘的脸立即浮现在眼前。

这个时刻,她的工作应该已经结束,回到家,换下和服穿上居家服,正喘口气稍事休息,但也可能陪着客人到祇园茶屋风格的精致小酒吧小坐。

桂二郎心想,若是鲇子与贵客在一起只怕不方便打扰,便没有打她的手机,而是打了家里的电话。原打算响了五声没接就挂断,但听筒很快便传来鲇子的声音。

“哎呀,这个时间打来,真难得。怎么啦?”鲇子问。

“嗯,是出了点事。”

桂二郎开玩笑地这么说,想着今晚要多抽一根雪茄,便打开了雪茄保湿盒。

“咦?出了什么事?”鲇子担心地问。

“想要人陪啊。觉得有点寂寞……”

“还真是难得……”

鲇子放心地笑着说。桂二郎知道,她指的并不是难得桂二郎会寂寞想要人陪,而是难得在他竟会说出口。

“坦白说,不是想要人陪,是想要女人陪啊。”

“哎呀,好荣幸!想要女人陪的时候竟然想起我。”

“再补充说明一下,是想要年轻的女人陪。”

“我也很年轻呀!才五十四岁。闭月羞花的五十四岁。”

“有没有哪个符合条件的女人呢?年轻可爱,不至于太笨,性情好,背后没有凶狠的情夫,不会缠着要买奔驰,不会打电话到家里公司,我想见面的时候能陪我的尤物。年龄二十五岁。好吧,让个步,二十七岁以下的也勉强可以接受。”

“做梦吧你。”鲇子说,“这样的女人,打着灯笼也找不着。就我吧。安心又省事。不过不能离家太久就是了。”

“有丈夫的不行啊。何况奔驰还打发不了‘桑田’的老板娘,只怕一开口就要我把京都嵯峨野的哪家料亭整间买下来。”

听筒里传来猫叫声。鲇子家里有三只爱猫时时期盼她的归来。

“你要和年轻女孩去小小冒个险是可以,但千万不能找一个来路不明的。”鲇子说。

桂二郎要点雪茄,便请她稍等,把听筒放在雪茄盒旁,点起了拉斐尔·冈萨雷斯的小皇冠雪茄。

“久等了。”

桂二郎这么说却没有得到回应,远远地听到玻璃轻轻碰撞的声音。

鲇子与丈夫分居主因并非夫妻不和,而是为了本田家复杂的家务事才各居一方,而桂二郎也辗转听说她丈夫的健康状况并不理想。

然而,就算亲近如桂二郎,鲇子也不愿提及丈夫,因此桂二郎从未直接确认过传闻的真伪。

“抱歉呀,我去弄了杯奶茶。”鲇子说,然后问起下次要不要到滋贺县去打高尔夫。说是有人介绍了好的高尔夫球场。

“我这裂开的肋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好。我现在睡觉翻身还会痛醒。这一个礼拜一直都没睡好。”

听了桂二郎的话,鲇子说,裂开其实就是骨折。

“大家都说幸好只是裂开没骨折,其实只是没有整个断掉而已,骨头裂开就是骨折了。所以要治好当然很花时间。”

“不过,等我好了,我会去练习。我已经决定要好好练上一年,也和教练讲好了。他是个风评很不错的教练,虽然还很年轻,但教学方法简单易懂。能够教得简单易懂,就表示他很有才能。而且,听说他不会拿自己的框框套在别人身上。虽然这个教练有他理想的挥杆姿势,但听说他不会以那个为基础,再配合每个人的个性来教。凡事都应该要简洁明了才行。”

家附近有个一手带大四个子女的寡妇,今年六十三岁了,几年前四个孩子分别都进了社会开始工作,她在五十八岁开始打高尔夫。起因是二儿子在运动用品制造商处上班,被派到高尔夫球部门……

“教练就是这位大姐帮我介绍的。她说可以找那位教练来教。”桂二郎说,“一个五十八岁,身高一百五十三厘米,体重四十二公斤的女士才五年就破百了哦。开球也才一百六十几码就能破百。她还说接下来要以破九十为目标,兴致高昂得很。她以前是个小学老师。”

鲇子说,自己打十次球会有五次破百,但糟的时候也会打到将近一百三。

“毕竟没有拜师学过。可是我这样就好了。要是比客人还厉害反而麻烦。不过,要是会输给上原桂二郎先生的话,那可就要考虑一下要不要找教练了。”

说完笑了,鲇子告诉桂二郎,在自己认识的人当中,上原桂二郎的高尔夫球技是倒数前三名。

“倒数前三名?其他两个人是谁?”桂二郎也笑着问。

“丸冈物产的会长和桐谷大师。”鲇子说。

丸冈物产的会长七十岁,而建筑师桐谷六十五岁。

“这倒数三名里,最差劲的是……”

说到这里,鲇子问:“你听了会不会受伤?”

桂二郎笑得身子往后仰,大喊“痛痛痛痛”,拿着雪茄的那只手赶紧按住侧腹。

“还好吗?”鲇子边问边笑。

“好不容易开始愈合的骨头裂伤和肌肉拉伤,要是笑了或打喷嚏又会拉开。我向自己严肃发誓,在这次的伤治好之前绝对不笑也不打喷嚏,可是笑可以靠意志忍耐,打喷嚏就实在没办法了。”

桂二郎这样说完,继续摩挲右侧腹。然后说邓明鸿的女儿恐怕不能说是来日无多,而是大限将至了。

“要不是受了这个伤,我应该可以早点儿去中国台湾的。那笔怀表的赔偿金,看样子是离邓明鸿这个神秘女子越来越远了。要是她女儿走了,就要找她孙子。如果要当作遗产来处理,那不止孙子,也得分给孙女。”

“要完成俊国爷爷的心愿,不是只要把那笔钱确实交到邓明鸿女士的哪个后人的手上就好了吗?”鲇子说。

桂二郎没有把几乎每晚都和谢翠英通电子邮件的事告诉鲇子。

“等你伤好了,要不要来京都散散心?在琵琶湖畔打高尔夫球,然后到我们店里来吃点好吃的东西……”

“嗯。我会的。”

“会有闭月羞花的五十四岁美女作陪。”

鲇子故意模仿乾旦的音色这么说,挂了电话。

第二天早上,开完全国分店长会议回到社长室,桂二郎正在听四月人事变动后刚上任的福冈分店长说明九州岛为何业绩不振时,秘书小松打着有紧急报告的手势走进来。

桂二郎慰劳了福冈分店长,说:“这个,是我的一点贺礼。”

取出了事先准备好的红包。

因为今天早上小松告诉他,福冈分店长的独生子在二度重考之后,今年考上了国立大学。

“父母固然辛苦,但做儿子的不惜二度重考也坚持贯彻初衷的努力也令人佩服。请代我恭喜他。”

听了桂二郎的话,福冈分店长惶恐地收下红包,为了到羽田机场赶飞机,小跑着离开了社长室。

小松圣司目送了分店长,关上社长室的门,确定附近没有人之后,说:“这位访客要求见社长一面。”

他将一张名片放在桂二郎的办公桌上。

由于没有事先预约便来访的陌生人通常不会通报给社长,桂二郎带着几分提防,朝那张名片看。

上面以粗粗的字体印着“得扬交易公司代表吴伦福”。

“这是什么人?”桂二郎问。

“他说,想谈谈邓明鸿女士的事。我说请教一下是什么事,但他坚持要与上原社长当面谈。”小松说,“我本来想说社长不在,请他改天再来,再强调无法为来意不明的访客引见,但总觉得事情会更麻烦。”

“麻烦?比如说?”

“不清楚。但就是有那种感觉……”

“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年纪大约六十左右吧。穿着清爽简洁,高高瘦瘦的……可是,眼神让人很不舒服。”

然后小松圣司压低声音,说:“他说,上原社长不会大难临头的,因为依照日本的法律,杀人的时效是十五年……我认为最好不要硬把他赶走。我也与社长同席。”

“杀人?那就与我无关了,请他走。”

以故弄玄虚的手法扰乱对方情绪来要求会面的人,不会是什么好东西……桂二郎如此判断,将吴伦福的名片还给小松,瞪了他一眼,意思是赶快照自己的吩咐去做。

然而,这早该是小松心中预设的处理方式才对。然而他却还是通报了桂二郎,可见是他从中感到有特别值得担忧之处……

桂二郎重新考虑到这一点,“杀人是吗……”微笑着站了起来。

“在三楼的会客室。”

小松说完,抢先走到电梯处。

“我看你不在场比较好。”

“可是……”

“我单独见他。竟提到杀人,还真是不寻常。”

桂二郎向小松一笑,进了电梯下到三楼。

“我就候在附近。”

小松握住公司五间会客室中最大那一间的门把,悄声如此说道。

这个名叫吴伦福的男子,坐在一张容纳五名彪形大汉还绰绰有余的大皮沙发上,但一见桂二郎进来便起身,取出了名片夹。

“您的名片我的秘书已经转交给我了。”

桂二郎说,自己也不出示名片,就在吴伦福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不知道有何贵干,但就算您以如此强硬的手法要求会面,您认为我会认真听您说吗?”

桂二郎这么说,一面观察穿着盛夏麻质白色薄西装的吴伦福的面相。

“您说的是。我原也考虑应该先写信请问上原先生的方便才是,但又想这么做您恐怕反而不肯见我……无奈之下,只得选择了如此失礼的方式登门拜访。”

他的日语流利,没有中国人特有的腔调,语气也非常平静,甚至平静得要侧耳倾听否则便听不见,但吴伦福那双小眼睛轻易不为所动,或者换个说法,并存着丧失了情绪般的锐利与混浊。

“听说上原桂二郎先生因故在寻找一位名叫邓明鸿的女子,也听说了其中的缘由,我认为或许与我关注了将近四十年的事情大有关系。”吴伦福说。

“吴先生怎么会知道我在寻找邓明鸿女士和其中的缘由?”

面对桂二郎这个问题,“横滨的中华街发生的事,除非是死了老鼠和蟑螂这种程度,否则全部都会传进我耳里。”吴伦福带着冷笑回答。

“那么,有何贵干?”桂二郎问。

“想借看一下那只据说严重损坏无法修复的怀表。”

“如果只是这件事,那容易得很。怀表现在不在这里,在我的住处,请您另择他日前来敝公司。我会交代秘书,让您看个仔细。”

为何想看坏掉的怀表,桂二郎无意询问。好了,你请回吧……正要为了表达自己的这个意思站起来时,只听吴伦福问:“从邓明鸿那里偷走那只怀表的少年真的死了吗?”

“与我有点缘分的那个当时还是中学生的少年并没有偷怀表。是当时和他玩在一起的另一名少年偷的。”

“凡是共犯都会这么说。是他干的,我只是刚好在场……”

桂二郎不理吴伦福,从沙发上站起来。虽然对杀人这个字眼并非全然无动于衷,但若向他问起,只是正中对方下怀。

“不过是个中学生干的事,而且又已经是四十年前的往事,却为了赔偿一只怀表寻找一名中国人,还真是诚意与正义的化身啊!其实是号称赔偿金的封口费吧?”

吴伦福的话,让桂二郎怀疑莫非此人知道须藤润介其人,但对他究竟如何得知却完全没有头绪。

听须藤润介说起怀表一事后,桂二郎与因工作性质而人脉广的本田鲇子商量。不巧鲇子不认识详熟横滨中华街之人,因此便透过有几位华侨朋友的“都都一”老板,介绍了黄忠锦。

鲇子并没有向任何人说起,想赔偿怀表的人物是与上原桂二郎没有血缘关系的儿子的祖父。没向“都都一”的老板说,也没有对黄忠锦说……

桂二郎自己也没有向“都都一”的老板和黄忠锦详细说明怀表的来龙去脉,只说明了必须赔偿一位名叫“邓明鸿”的女子。

所以“诚意与正义的化身”指的是上原桂二郎,还是委托上原桂二郎支付赔偿的人,桂二郎一时之间难以判断,便站着说:“吴先生的意思我不太明白。赔偿金一如字面,就是为毁损怀表所付的赔偿金。因为答应一定会赔偿才赔偿的……既然答应了就必须做到。如此而已。”

“上原先生完全不问我为何想看那只坏掉的怀表呢。绝大多数的人都会问为什么吧。我以为这才是一般人极为正常的反应……”吴伦福说。

“因为与我无关。”

桂二郎说,打开会客室的门。

“我对于您为何想看近四十年前坏掉的怀表不感兴趣。因为给您看是举手之劳,我愿意给您看。吴先生自然有您无论如何非看不可的理由。但是,对我而言,吴先生的理由并不重要。”

吴伦福也站起来,扣上解开的麻质西装外套的纽扣,再度询问当时身为中学生的那个人是否真的已经死亡。

“已经不在世了。二十五岁的时候死于工作中的意外。”

桂二郎以“好了,快请回吧”的态度站在打开的门边,双手插进长裤口袋这么说。小松圣司就在走廊上,视线对着会客室里的男子。

“二十五岁……走得好早啊。要是他还在,也许就能告诉我,是谁拿东西打了舍妹的头了。只不过,如果动手的就是他本人,只怕他会装蒜到底。”

桂二郎对吴伦福这番话听而不闻,伸手示意:“您请回吧。”

“上原先生,您认识的那位朋友,也就是当时那位中学生,和他一起在中华街玩的另一位少年,您可认识?”

吴伦福走出会客室,在走廊上停下脚步这么问。

“不认识。”

桂二郎以厌烦无比的表情和语气说。

拿东西打了这男人的妹妹?既然用了杀人这个字眼,那么就应该解释为他妹妹因此而死了。

这个吴伦福找了近四十年,找的就是在横滨的中华街杀死自己妹妹的凶手吗?而可疑的嫌犯当中,也有俊国的父亲须藤芳之?

怎么可能有这么荒谬的事。

桂二郎边想边望着走向电梯的吴伦福,以及显然是打算亲眼目送他离开公司大楼的小松圣司。

吴伦福忽然转身,问:“四十年前那位还是中学生的少年,和上原先生是什么关系?”又问,“若还在世,年纪和上原先生相差无几吧。是您的好友吗?”

桂二郎不答,走向走廊尽头的楼梯,回到五楼的社长室。

他心生后悔,觉得见一个突如其来的陌生访客是个错误。然而,像吴伦福那种人,若在公司里见不到,想必会找到家里来。那是一双打定主意不容别人轻易打发的眼睛……

这么一想,桂二郎决定要转换不愉快的心情,便看了各分店长提出的报告。札幌分店的报告最后写着,一名进公司第三年的员工将于这个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六举行婚礼。

于总公司举行的全国分店长月会中,桂二郎不仅要求业务报告,也要求各分店长报告各分公司员工发生的大事。

这些报告不外乎婚丧喜庆,但上个月名古屋分公司一名进公司第二年的女员工在下班途中遭到抢劫,当时不巧撞到头,桂二郎一看到这项报告便立刻赠送慰问品。

今年过年期间,大阪分店业务部的中坚员工发生车祸,同车的七十岁母亲膝盖骨折。

二月与三月,也分别报告了家有考生的社员们几家欢乐几家愁的结果。

这些社长桂二郎不见得会一一反应。自他出任社长以来,关于员工工作以外的这份趋近半义务化的报告,也曾有人抗议认为侵犯隐私。

然而,这样的意见不知不觉间消失了,上原工业独特的公司文化——贯穿整个公司的家族式团结氛围,主要来自社长在完全不介入私生活的形式和前提下,关心老员工乃至于新员工个人生活中发生的大事,从而营造出有默契的亲近感。

桂二郎打电话到秘书室。小松圣司还没有回到自己的座位。他交代一名女员工:“帮我包结婚红包给札幌分行的小野正义。”又说,“当然是我自己个人出。我这就拿给你,过来拿。”

桂二郎从钱包里取出五张万元钞,然后看起报告。

秘书室的女员工来了,桂二郎把五万元交给她,请她换成新钞后再送过去。

女员工接了五万元。

“社长……”

她说:“社长,您知道根本理香吗?”

“根本理香……哦,总务部的?是去年进公司的吧。”

“根本小姐将代表神奈县去参加全国女子空手道大赛。神奈川有资格参赛的只有两人,也就是说,她的空手道技术是神奈川女生的前两名。”

“哦,这个厉害。原来她在练空手道啊……”

桂二郎一脸惊讶地问,一边取出本来已经收好的钱包。根本理香在日本年轻女性中身材也十分娇小,在公司里不怎么起眼。

“既然是神奈川的前两名,那一定很厉害。大部分的男人一招就会被她摆平吧。”

女员工说,这个星期日就是全国大赛,公司里好几个人要去为她加油。

“比赛在哪里举行?”桂二郎问。

“大阪。大家要搭前一晚的长途巴士去,搭新干线回来。”

桂二郎边说搭长途巴士很累人,边从钱包里取出五张万元钞,笑着说:“我不知道你们多少人要去,不过就到那个美食之都吃点美食再回来吧。这几张钞票,总该够你们吃满肚子章鱼烧了。”

女员工双手恭恭敬敬地接过纸钞,道了谢,大声说会买礼物回来给社长,然后离开了社长室。

“十万块一下子就从钱包里飞走了。”

桂二郎把消瘦了不少的钱包举到自己面前,喃喃地说,然后又回去看报告。

小松圣司回来,报告说吴伦福离开公司后搭了地铁。

“他见社长有什么目的?”

小松问。

桂二郎大略复述了,说:“我在找邓明鸿的事,还有我找她的原因,他怎么会知道?”

“会不会是黄先生的朋友传出去,传了几手之后,传进了他耳里?”小松说,“既然那位相当于横滨华侨的活字典的老人,都说邓明鸿女士是‘那个无血无泪的婆娘’了,那么也有可能是从那老人口中传出去的……”

“我会把怀表带来,你帮我保管。”

“您真的要给他看吗?”

“只是看而已。要是他再来联络,你就叫他来公司看。我就不见他了。”

小松回答明白了,看了一下桂二郎桌上的小时钟。

“社长午餐如何解决?T会馆的聚会是一点开始。”

“我随便吃点东西再去。我就怕在这种派对里吃东西。”

桂二郎要小松请公司楼下的咖啡店送咖啡和三明治上来,又回头去看桌上的报告。

下午一点起,是招待关东甲信越地区超市老板的恳亲会。桂二郎在恳亲会上致辞,感谢十多位老板平素的照顾后,必须中途离席,立刻赶往世田谷S商事社长府邸。因为S商事社长夫人的葬礼将于下午三点举行。

“丧服我放在车上,请您在T会馆换上。”

小松说,然后离开了社长室。

参加完葬礼之后,又要换衣服,五点在赤坂的料亭与意大利的M社社长夫妇用餐。M社在意大利是拥有两百年历史的厨具制造商,与上原工业有五项技术合作。

他们夫妇十年前也曾为工作兼观光前来日本,当时夫人是由妻子幸子接待的。幸子带他们去看相扑,到箱根泡温泉,还住了一晚。幸子往生的时候,夫妇俩曾捎来一封情意真挚的长信。

而M社社长夫妇也在一年后,因车祸失去了女儿。

“杀人吗……那个人是真心怀疑一个中学生杀了自己的妹妹吗?”

桂二郎在心中暗自这么说,想起吴伦福那双与一身整洁的仪容形成对照的眼睛,真叫人厌恶。

他想念起须藤润介。总社市高梁川畔的油菜花多半已谢,正值稻田蓄水插秧的时期……

俊国搬完家,请帮忙的同事到车站附近的一家意大利餐厅吃饭,桂二郎便又打开自己那台仍放在俊国房里的电脑。

去看看信箱,显示有两封新邮件。

成功了。

其中一封写着这样的标题。

呼,搞了一整天。但我电脑也设好了。不过,这是请我店里的节子打的。

信是本田鲇子寄来的。

桂二郎笑了,然后打开另一封信。

我是翠英。

今天早上,家母过世了。最终还是无法向家母提及那只怀表和赔偿金。我会在这里待一阵子才会回日本。

整封信便结束了。

桂二郎考虑要不要回信表示哀悼,但电脑可能不是翠英的,所以桂二郎回信到翠英平常用的那个电子信箱。心想说等她回日本再看就好。

桂二郎决定把电脑搬到卧室,已经安排好要新牵一条电脑专用的电话线。后天会来施工。

由于看了一半就去看翠英的信,桂二郎没有把鲇子的信看完。

肋骨的状况如何?我发现了两块大肠息肉。

自妻子谢世以来,桂二郎就对肿块、息肉、肿瘤之类的字眼变得很敏感,皱起眉头凑近鲇子发来的电子邮件,反而更加看不清,便戴起老花眼镜。

与一般五十四岁男性相比,桂二郎的视力良好,如果不是眼睛特别累,不戴老花眼镜也能看报。但他还是有一副度数最轻的老花眼镜。因为不戴老花眼镜虽然能看报,有时候却看不清电脑上的文字。

医生说只要住院两晚就好,所以我准备后天下午进医院,第二天上午摘除息肉,第三天就回家。

没事也要时不时写电子邮件给我哦。女人很多,又不止年轻的中国女孩。我也会练习自己打字的。拜拜。鲇子。

今天是星期六,所以鲇子下周一就要住院了啊……从字面上看来,她的大肠息肉应该不是恶性的……

桂二郎这么想,给鲇子回了信。

不如趁摘除息肉这个机会,稍微让身体休息一下吧?见不到老板娘的料亭筵席虽然少了几分光彩,但若知道你身体不适,想必客人也不至于有怨言。建议你,出院之后直接去哪个温泉住个两三天,什么都不想,发呆放空就好。我也可以帮你介绍几家好饭店、温泉旅馆,不过我想在那个业界,“桑田”老板娘的面子应该比我大得多……

写了以上的内容之后,为了万全起见,桂二郎还是附上了距离京都行程一小时内的温泉,以及自己喜爱的饭店、温泉旅馆名字,才把信发给鲇子。

今天早上肋骨的疼痛突然缓和了,但桂二郎仍认为轻忽是大忌,以左掌护着右侧腹,走到客厅。富子从大门那里回进屋内,边将一个信封放在桂二郎面前,边说刚才有位姓新川的女子来访,要她转交这个。

信封上写着“上原桂二郎先生收”,背后是“新川千鹤子”,字非常漂亮。

“新川……我不认识。是来推销的吗?”

“不是,来访的小姐说她是这位新川千鹤子女士的女儿。说她去世的母亲要她把这个交给上原先生。”

富子说,她还在迟疑该不该收,那位小姐就已经快步朝车站走了。

桂二郎打开信封,取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张支票和信纸。支票的面额是两百二十万元。

“她长什么样子?穿什么衣服?”

桂二郎边问边朝玄关跑,穿上凉鞋。

年纪约三十岁左右。穿着深蓝色的长裤套装……

桂二郎边听边匆匆推开大门,跑向车站。

他对“新川”这个姓氏没有印象,但“千鹤子”这个名字,以及两百二十万元这个金额却是心里有数。

在车站前追上了穿着深蓝色长裤套装的女子,桂二郎叫住她。

桂二郎自报姓名,递出信封说自己不能收,为了怕吓到对方,喘着气硬挤出笑容。她脸型瘦长,有股说不出的柔弱,看似二十六七岁,也像三十二三岁。

“这位千鹤子,是依田千鹤子女士吧?”桂二郎说。

“是的。旧姓依田。”

女子以困惑的表情回答。

“听说她去世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桂二郎这么问,她回答今天正好两周。

“你是千鹤子的女儿,请问大名?”

“绿。我单名绿……”

“在这里站着说话不方便,到那边喝杯咖啡如何?”

桂二郎指指面包店隔壁的一家咖啡店。

“好的。真不好意思,突然上门打扰。”

新川绿说,然后用听来有些颤抖的声音继续说,因为只是转交母亲交代的这个信封,所以并没有打算直接与上原先生见面。

“绿小姐知不知道信封里装了什么?”

桂二郎边走向咖啡店边问。新川绿只回答知道,跟在桂二郎的两三步之后。

一进咖啡店,桂二郎便与绿在面朝马路的位子相对而坐,点了两杯咖啡,然后才总算看了此时才有空看的信。

看你的工作愈来愈顺利,非常为你高兴。归还这笔借款的时候终于到了。尽管想多活久一点的心情,和自己已经活得够久了、累了、想休息了的心情正彼此交战,但此刻我的心无比安详。谢谢。保重。新川(依田)千鹤子。

桂二郎看完,对绿说,自己的确在三十年前给了她母亲这笔钱,但不是借,而是为了种种事项的谢礼,不必还。然后又问绿几岁。

“二十九。”绿回答。

“记得令堂是五十……”

“五十四岁。”

绿这样回答,从手提包里取出手帕,悄悄擦了擦手心。

桂二郎心想她大概是紧张得流手汗了吧。

“是啊。和我同年嘛。”

这么说,再次加强语气。

“这笔钱,就算是令堂的遗愿,我也不能收。”

然后把信封推到新川绿面前。

“无法成全逝者的遗愿,实在非常抱歉,但令堂实在没有必要还我这笔钱。我只能心领。这么说虽然老套,但令堂的人品,令我铭感五内。我绝对不能收这笔钱。”

然后,桂二郎说自己二十四岁的时候,在工作上非常受她母亲的照顾。

“令堂似乎将这笔钱解释为向我借来的,但我给她这笔钱的时候,是当作她帮忙的正当报酬。”

“家母只字都没有提过这是一笔什么样的钱。现在的两百二十万是一大笔钱,三十年前的两百二十万……我对货币的价值不太了解,但一定是一笔非常多的钱。二十四岁的家母,帮了能大方收下两百二十万的忙,请问,究竟是什么样的忙呢?”

被绿这么一问,桂二郎一时却编不出值得信服的故事。要是随口说谎,会让这女孩知道她不必知道的事……

“我是在三十三岁才继承家业,但很早就知道自己将来会继承了。所以大学毕业之后,我就到与家中产业相关的行业上班……”

桂二郎边说脑子边转,谨慎思考该编造什么样的情节。

绝对不能告诉她,这两百二十万,对桂二郎而言,对上原家而言,其实就是与千鹤子的分手费。

“当时,才刚进社会两年的我,就是呢,该说是初生之犊不畏虎,急着想立功,想向公司和自己家里显显本事,想和当时完全没有来往的两家公司签约,结果失败了……那时候,是令堂帮了我。”

好牵强的故事啊……尽管心里这么想,桂二郎还是决定只能把这个谎说到底。

一知道新川绿二十九岁,桂二郎心中便产生了一股只能说是不安的骚动,一时心慌,便觉得必须向她说明这两百二十万元的性质,但冷静想想,只要冷淡些,说她母亲所帮的忙值得那样一笔报酬,不必归还即可,所以桂二郎说了就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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