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呀。”
绿也只是如此回应而已,并没有追问上原桂二郎二十四岁时犯下了什么失误,自己的母亲又帮了什么忙。
“我记得令堂有位哥哥……”
桂二郎边说,边在脑海里描绘出那个实在不像是千鹤子哥哥的男子的模样:一双令人联想到尘螨或水蛭的三白眼,以及手臂、手背上粗得异样的血管。
“我舅舅吗?”绿反问,然后以稍加思索的表情,望着送上来的咖啡说道,“很久以前就过世了。我想应该是我两三岁的时候。”
虽然听说自己有个英年早逝的舅舅,但毕竟连长相都不记得,母亲的相簿里也没有他的照片,在聊起过往时,母亲好像也从未提及自己的哥哥……
绿的话大意如此,说着望着桂二郎。或许是紧张多少解除了些,肩头的线条放软了,一双温柔的眼睛——这才是她原本的模样吧——让她看起来像二十四五岁。
原来千鹤子的哥哥死了啊……而且是二十七八年前就死了……想必也是不得好死……
桂二郎松了一口气,为这两百二十万能够在她哥哥不知情之下帮千鹤子圆梦而感谢上苍。
“新桥的店现在也还在吗?”桂二郎问。
“在。虽然老板娘不在了,但家父从今天起,会以酒保的身份继续开店。自从家母去世以来,一直没有营业。家父说,靠自己一个人,实在没有心力把那家店继续开下去,但在许多客人鼓励之下,总算愿意开店了。我打算以后常到店里去帮忙。”
说完,绿问:“您去过新桥的店吗?”
“没有,终究没去成。”
虽然曾经到那附近,但并不是专程去寻找千鹤子,而是为了其他的事到了附近,想起她的酒吧就在那一带,便无意识地加快脚步离开。这样的情形发生过两三次。
“家母在新桥开店之前,好像是在团膳公司上班,是工作上与上原先生的公司有往来吗?”绿问。
“我和令堂是在同一家公司上班。令堂高中毕业就进公司了,所以虽然和我同年,在公司里却是有四年资历的前辈。”
知道千鹤子的那个哥哥早就死了,桂二郎放松了警戒,多半因此而变得比平常多话。
一惊觉到此,桂二郎便端起咖啡杯,送到嘴边,不再说话。
“店里大概有五位常客是上原工业的员工。”绿首次露出笑容说。
“哦,这样啊。”
“那几位都是二十年的老客人,也出席了家母的丧礼。据说也是家母健行爬山的山友。”
五个人,这么多啊……而且是二十年的老客人,那么就是四十岁以上的员工了——桂二郎心想。
“绿小姐,你刚才说以后要常到店里帮忙,这么说,之前都一直没有在店里帮忙?”
桂二郎这一问,绿回答自己在建筑设计事务所上班,然后从手提包里取出名片。
上面印着“小仓勇策建筑设计事务所一级建筑师新川绿”。
“一级建筑师……哦,二十九岁就拿到一级建筑师的执照,相当优秀啊。而且说到小仓勇策先生,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不过电视艺人的身份比建筑师还要有名。”
绿说,然后端正坐好,再度将信封推到桂二郎面前。
“我不知道其中的缘由,但这是家母交代我,要我送还给上原桂二郎先生的。”
“不,我不能收。我没有理由收下这笔钱。多半是三十年前,令堂不知为何误会了,以为这笔钱是将来要还的。不过不是的。这笔钱,是新川千鹤子女士应得的正当报酬。”
桂二郎这么说,把信封推回绿面前。
然后将自己这张员工们背地里说被瞪上一眼会毛骨悚然的“可怕的脸”,装得更可怕,瞪着绿。
他就是要告诉绿,上原桂二郎绝对不会收这两百二十万,要她死心。
绿一脸为难,望着桂二郎许久,久得令人感到意外。但她的眼中并没有害怕。
“好的,我明白了。家母想必会十分遗憾,但这笔钱,我会带回去。”
绿说,然后问起做办公室白领时代的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乍看之下柔弱不可靠,但实际上是个个性坚强、聪明伶俐、工作能力很强的女性。”桂二郎说,“所以,我很想看看千鹤子女士当起酒吧老板娘是什么样子,但终究没有机会了……”
桂二郎微笑着说,心里很想知道绿的出生日期。
他记得和千鹤子最后一次发生关系是五月中旬。那时候,两人心中已经明白不得不往分手的方向走了。
千鹤子的母亲再婚的对象,有一个比千鹤子大两岁的男孩。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名叫龙郎,十五岁时就因为“顺手牵羊”被辅导,高中一年级就退学,原因是闹出伤人事件。
千鹤子厌恶新爸爸,也厌恶这样一个哥哥,高中一毕业便从静冈来到东京,在总公司位于大阪的团膳公司的东京分公司会计部上班。
那时候,据说她哥哥已经成为静冈当地的黑道成员。
公司的人事部并不想雇用这样一个女孩,但千鹤子似乎有什么人脉让公司无法拒绝。
千鹤子在会计部三年后,转调外包各企业员工餐厅的部门。千鹤子努力开拓竞争激烈、陋习多、从业者与负责人勾结也多的校园团膳,屡创佳绩,甚至有人在背后阴损谣传说她的生意只怕是侍寝陪睡抢来的。
正好在这时候,桂二郎大学毕业进入千鹤子工作的公司,第二年调到东京,分到同一个部门。
桂二郎倒是不记得自己曾特别受到千鹤子吸引。他认为是千鹤子对自己怀有强烈的好感,而这并非他自抬身价。
在某一次的欢送会之后,他们与其他同事在夜晚的新宿街头走散,只剩下桂二郎和千鹤子两人。于是他们又另外找地方喝酒,在某家酒吧里喝到没有电车可回家,醉醺醺之下成就了好事。桂二郎是千鹤子的第一个男人。
顺其自然……桂二郎对自己和千鹤子的将来仅抱持这样的想法。虽然并非热恋,但千鹤子的相貌在水平之上,最重要的是个性好……若交往下去,两人的关系成熟了,结婚也没什么不好,但自己却也无意主动积极走上红毯……桂二郎对千鹤子的感情,若真要说,大约便是如此。
然而,在他们成为男女朋友将近一年时,千鹤子的哥哥找上了桂二郎。
那相貌打扮一眼就看得出是黑道中人,也不知他是怎么查到的,知道桂二郎将来应该会继承上原工业。
龙郎以亲昵的语气问你对我妹妹有什么打算,一再强调从今以后和上原就是郎舅了。由于这个哥哥的出现,桂二郎对千鹤子的态度转为退缩,终究无法将她视为结婚对象。然而,之后桂二郎与千鹤子的关系依然持续着,直到桂二郎的父亲得知此事。
也许是身为父亲的直觉,桂二郎的父亲对千鹤子详加调查后,向桂二郎明确表态:既然无法将此女娶进上原家,现在就断干净。
就算和酒家女玩玩也是要花钱的。尽管没有血缘关系,那个男人在户籍上依旧是哥哥,考虑到他过去的记录,你要和她分手没那么简单。
去和她商量,给她钱,作为精神赔偿。只要有证据证明我们拿出诚意付了钱,剩下的处理方法多的是……最重要的就是付钱分手……
父亲说这是与律师讨论后的结论。
桂二郎也认为这么做是上上策。父亲所说的龙郎的恶行,心狠手辣,恶毒的程度远非桂二郎所知的世界能够衡量。考虑到往后漫长的人生,千万不能愚蠢得试图去过一道过不了的桥……
桂二郎老实地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千鹤子,虽然完全就是有钱人家的少爷的做法,但还是请她开出一个分手所需的金额。
千鹤子听桂二郎这番话时冷静得令人意外,说请给她十天的时间考虑。
她言而有信,在第十天说:“新桥有一家店要转让。我已经不想再对付公所、教育委员会、卫生局这些单位,也不想再待在现在这家公司了,请给我买下这家店的钱。”
金额是两百二十万元。
这笔钱到底算多还是算少,桂二郎不知道。那是大学毕业起薪四万元的年代。
那家新桥的店,是战后一名女子所开的酒吧,千鹤子在会计部工作时,每周有三个晚上在那里打工。那家酒吧并非有小姐坐台的俱乐部形式,规模很小,只有老板娘和酒保两人,但老板娘前一年大病一场,想将店转让。酒保手艺好,人品也不错,酒吧本身也培养了许多素质好的常客。千鹤子对于酒吧的经营虽然完全外行,但多少有些储蓄,再加上两百二十万,就能拥有一家自己的店……
真对不起,我哥哥给你添麻烦,让你担心了……千鹤子这么说,向桂二郎鞠躬道歉。
应该鞠躬道歉的,是这个没有用的我。桂二郎这么说,向千鹤子深深致歉。那天晚上,宛如分手仪式般,两人不约而同地走向平常去的宾馆。
千鹤子随即便辞职了。
一年半后,与她特别亲近的同事和上司收到了开店的邀请函。
而从此之后,桂二郎便再也没有千鹤子的音讯,原以为会上门纠缠的哥哥也没有现身。
“绿小姐,令尊从开店以来,就一直在新桥的店当酒保吗?”桂二郎问。
“是的。家父在现在的店还叫‘骆驼’的时候就是店里的酒保了。”
绿这句话,让桂二郎想起:对,就是叫“骆驼”。
千鹤子说过,把店顶让给她的老板娘只抽“骆驼”这个牌子的美国烟,所以把店名取为“骆驼”。
“令尊多大年纪?”
“六十三岁。”
绿将信封收进手提包。
桂二郎心想她的手指长得和千鹤子一模一样,边问:“令堂是因为什么病过世的?”
“乳腺癌。三年前动过一次手术……”
绿看了看表,说她还有工作,站起来。
“工作……建筑设计那方面的吗?”
“是的。我应该在上午完成的工作一直还没处理。”
说完,绿行了好几次礼,离开了咖啡店。
桂二郎一回到家,便看到请帮忙搬家的同事去车站附近的意大利餐厅吃饭回来的俊国,正把纸箱往自己房间搬。
“我的电脑可以从你房间搬出来了。”桂二郎说。因为肚子还不饿,就告诉富子自己等一下再一个人吃,进了卧室。
假日在家的时候,不管有没有食欲,六点整和富子一起吃晚饭,已成为妻子去世后的惯例。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富子问。
但桂二郎没回答便关上卧室的门。
——对不起,还跟你要钱。
最后那晚,千鹤子这么说。
你在说什么呢。钱不是你想要的。还不都是我父亲严命我在分手之际要展现诚意……
桂二郎想这么说,但千鹤子却因那个与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的出现,造成向桂二郎要这笔钱的结果而感到羞愧。
即使如此,要在新桥开店,无论如何都需要这两百二十万。
那时候,我和千鹤子之间应该一次都没有提到“借”这个字眼才对,桂二郎想,仰躺在床上。
千鹤子不是傻瓜。不仅不是,还闻一知十,一知道分手是因为她那个哥哥的出现造成的,便体谅上原家的想法,很干脆地抽身离去。千鹤子自己的路就不知道被那个哥哥打断过多少次。
所以,千鹤子应该也明白那两百二十万是为了一刀两断的分手费才对。
可是,她却在临死前,交代女儿说这是借来的钱,要女儿代为归还……
这其中难道不是别有深意吗?好告诉上原桂二郎他有绿这个女儿……
“二十九岁啊。”
桂二郎在心中喃喃地重复二十九岁、二十九岁,在脑海中回想新川绿的长相。
尽管觉得还是应该问问她的出生日期,但仔细想想,这对绿来说肯定是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桂二郎心想不如打电话给一个学生时代的朋友大木田雄市,他现在在大阪自行开业行医,于是他从卧室窗边的书桌抽屉里,取出抄有朋友的住址电话的记事本。
“假如五月一日发生关系……”
大木田一接电话,桂二郎便这样开头。
“如果因为这样,就是……要是怀孕了,孩子会什么时候出生?”
桂二郎这一问,大木田粗声笑了,说:“喂,有了吗?对方很年轻吗?真让人羡慕啊,上原桂二郎五十四岁还能让年轻女人怀孕啊……太太先走一步固然遗憾,但能够重回自由之身,我也替你高兴。”
“不是啦,不是我。只是想了解一下医学常识。”
桂二郎也笑着说。
“五月初啊……唔——”
大木田低声这么说,然后计算什么般喃喃数了一会儿。
“二月吧。”
他说。
“要正确举出是二月的哪个日子,必须从女方最后一次月经开始的日子推算,不过那也不是最正确的。有时候会比预产期早,有时候反而拖得更晚。不过,只要不是早产,就是二月。第二年的二月。”
“是吗,二月吗……”
“喂,桂二郎,你明年二月就五十五了吧。”
“哎,跟你说了不是我。”
总不能这样就道谢挂电话,所以桂二郎问起大木田雄市的近况。
“下周我要去看看白内障的问题。”
大木田说。多年来用内视镜为患者检查,内视镜的光线太强,因此患白内障的医生很多。
“这是职业伤害。啊,还有,下个月我头一个孙辈就要出生了。已经知道是女孩了,不过还真是怀念以前东猜西猜,全家一起赌是男孩还是女孩的时候啊。”
“是儿子那边要生,还是女儿?”
“是我儿媳妇啦。女儿还没嫁呢。今年年底就要三十岁了,还一心一意研究她的韩国传统表演艺术。一年里有十个月都在韩国。”
桂二郎稍微聊了一下自己的近况才挂了电话。
“二月……”他喃喃地说,然后又在内心说,“也可能是三月初了。”
绿口中的父亲,虽然在上一个老板娘的时候便在那家酒吧当酒保,但自己与千鹤子分手的时候,千鹤子应该没有和其他男人在一起……
这样的疑点必须解决。这种事可不是心中有了疑窦还能搁置的。
该如何调查新川绿的出生日期呢……
桂二郎寻思,同时心中不断浮现绿望着自己时,那此刻回想起来依然令人感到奇妙的深远目光。
一回到客厅,富子在便条纸上写了如何加热晚餐,人已经回家了,俊国的房间传出莫扎特钢琴协奏曲的音乐声。
这种私人问题总不能找秘书小松圣司商量,要他调查新川绿这名女子的生日……
这样想着,桂二郎便发现自己没有一个真正的朋友,但当他捧着枝叶闭合的合欢盆栽,注视着犹如整体合掌般的小小树身,他微笑着低声说:“不,我有一个好朋友啊。”
心中浮现“桑田”老板娘本田鲇子沉思着以正确的步调在高尔夫球场上向前走的模样。
明天是星期天,桂二郎受邀参加某财界旧识的小女儿的婚宴。这个女孩自女子大学毕业后,曾在上原工业工作三年,因此桂二郎要以前社长的身份致贺辞。
婚宴是下午一点开始,就算拖得再久,应该也赶得上傍晚五点的新干线吧……
鲇子是后天住院。明天又是“桑田”的公休日……
既然有大肠息肉,可以想见身体状况和食欲都不会太好。况且,虽然只是住两晚,但女人一旦要住院,一定有很多准备工作……
桂二郎犹豫了一个钟头,才打电话到鲇子位于下鸭的住处。
“你怎么知道有大肠息肉的?”
对于桂二郎这个问题,鲇子回答:“每年,‘桑田’的全体员工包括我在内,都要做一次健康检查。就是这样查出来的。”
接着她又说,但是自己没有任何不良症状。
“食欲好得吓人,这几天不用吃安眠药也睡得很好……”
“我这边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桂二郎说,听筒贴着耳朵便再次进了卧室并关上门。
“我明天下午有事,不过我想应该搭得上傍晚的新干线。如果搭上五点左右的车,八点前就会到京都,那时候你有没有空?”
“你要专程跑来京都?”
鲇子显然十分吃惊,但没有问原因,说了一家位于高台寺附近的茶屋风格酒吧的名字。
这家店鲇子曾带他去过两次,正好就在一连好几家知名料亭聚集的一个区域后侧,细巷交织,家家户户的外观都是一般旧式的京都民宅,很多店家都没有挂出招牌,桂二郎没有自信能顺利抵达不迷路。
但是,他觉得在京都祇园附近迷路也不是坏事。
“那,我八点半到那家店。”
说完挂了电话。
通完电话仍从卧室的窗边望着庭院,直朝着妻子在玄关旁沿着房子东侧的墙所种的藤蔓玫瑰那灿然盛放的耀眼花朵望。
桂二郎在怀念的同时,也想起了自己说要和幸子结婚的时候,父亲也反对过。
“你喜欢的女人就没一个正常的?”
父亲一听幸子死了丈夫,还有一个两岁的儿子,就一脸受不了地这么说。
“上原家的儿子为什么偏要娶个带着拖油瓶的女人?配得上你的单身女子多得是。”
“爸连她本人都没见过,又知道了?”
“你看起来有个大人模样,但精神年龄才十五六岁。那个两岁的小男孩又不是你亲生的,你有把握能当他的父亲吗?”
“有。我能像爱自己的孩子一样爱他。”
“你疯了!你以为自己是爱情片的男主角吗!”
但父亲见了幸子,说:“搞不好真让你碰到一个好女人了。像你这样天真的少爷,也许正适合一个年纪轻轻就因天外飞来横祸而死了丈夫、吃过苦的女人。”
父亲是和带着两岁儿子的幸子一起吃饭,以他独特的识人眼光来品评幸子的,但却从未对桂二郎说过他对幸子有什么样的评价。
母亲更加反对桂二郎与幸子的婚事,也是父亲说服了母亲。至于是如何说服的,桂二郎也不知道。
幸子那慢半拍般温婉的说话方式与待人处世,以及与生俱来的清新气质,令人感觉到她开阔的胸襟与丰富的内涵,不由得将她的几个小缺点抛在脑后,而立刻将原本多少以不怀好意的视线观察她的婆婆和上原家的亲戚变成推心置腹的好朋友。
“我也真是让老爸费了不少心。”
桂二郎望着藤蔓玫瑰喃喃地说。也曾经有一段时间,他毫无理由地憎恨父亲,事事忤逆,在那段时期过去之后,也不会与父亲谈心,直到如今,才明白父亲的力量有多大……
父亲为上原工业打下了作为一家公司的基础,但自己在扩大市场占有率、更加稳健的经营方面注入心血,珍惜父亲那一代留下来的员工,因此他能够问心无愧地说,自己所领导的公司,让许多员工能够过着不虞匮乏的生活。
然而,所谓的事业,未来都是未知的。俗话说,滚石不生苔,上原工业也到了该耳目一新的时候了。不妨来一场大刀阔斧的人事变动……
小松圣司虽是个优秀的秘书,但为了他的将来着想,最好让他到市场占有率和销售力都最弱的分公司去,在业务方面多加历练。
小松的后继人选……就把业务总部的雨田调到秘书室,体验贴身跟着社长工作,先体验个三年吧……
心思一转到工作上,桂二郎的心就静下来了。
俊国来到卧室,问:“咦?爸,你还不吃晚饭啊?”
“没什么食欲。”
虽然这样回答,但觉得就算没食欲也该吃饭,桂二郎便来到厨房,用微波炉热了热富子盛在盘子里的菜。结果,俊国问起:“刚才在咖啡店的女人,就是那个中国人?”
他说他在意大利餐厅请朋友吃过饭,想换个地方喝杯咖啡,到面包店附近的咖啡店,一推开店门,就看到父亲和一个年轻女子谈得正热络,心想最好回避,就到车站后面新开的那家咖啡店去了。
“不是,那不是谢翠英小姐。是我以前的朋友的女儿。那个朋友过世了,她特地来通知,我想该请她喝杯咖啡,才到那家咖啡店去的。”
桂二郎望着微波炉说。
“我朋友说,她是个美人。”
“会吗。美人啊……我倒觉得也不是多顶尖的美人。”
“很漂亮啊。这年头很少见。”
“很少见?为什么这么说?”
“该说是脸蛋很有复古风吗……很知性,穿着也落落大方,很有品位……也就是说,感觉一点也不轻浮花哨。不过,这是只看一眼的感想……她几岁?”
“她说她二十九。”
“爸,你最近身边怎么老是围绕着年轻女子?”
“围绕……也不过就是谢翠英小姐和刚才那位小姐而已啊。而且刚才那位只是在咖啡店里稍微聊聊而已。”
感觉风向不太妙,桂二郎便把加热好的菜端到餐桌,微笑着消遣俊国:“既然刚才那位小姐是个美人,那和对面的冰见留美子小姐相比,如何?”
俊国向冰见留美子报上假名这件事,桂二郎一直暗藏在心。
“十年前一见钟情的对象,和刚才的小姐,在你看来,哪一个比较漂亮?”
“啊,爸就爱提我不愿想起来的事。”
俊国说完苦笑,帮桂二郎热了海瓜子味增汤。
“她才不记得那封信的事呢。当然啦,都十年前的事了。要是还记得,我才不敢搬回来呢。我一定会羞愧得连见都不敢见她。”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哦。”
桂二郎露出更加奚落的笑容,问刚才那位小姐和冰见留美子相比,谁比较吸引你。
“唔,还是冰见小姐吧。”
俊国害臊地回答,打开桂二郎的雪茄保湿盒,问能不能抽一根。
“爸你会建议初学者抽哪根?上次抽了菲律宾产的塔巴卡拉拉,这次我想试试哈瓦那的。”
“那就蒙特克里斯托的小皇冠雪茄吧。味道很温和。”
桂二郎取出一根雪茄,用雪茄剪剪出切口。
“点火要仔细一点均匀点上。要是点火的时候偷懒,再上等的雪茄都会变得一文不值。”然后又说,“是吗……现在也还是觉得冰见小姐很迷人啊?”
又看着俊国笑了。
“冰见小姐又搬回那个家,你一定吓了一跳吧。”
“吓死我了。害我一颗心狂跳。没多久佐岛爷爷不就出事了吗,那时候我本来已经死心想说完蛋了,可是她不认得我的长相,我才松了一口气。”
“那当然啦,都过去十年了嘛。十五岁的孩子过了十年,长相当然会变啊。”
“可是,她都没变。我还觉得她比十年前更漂亮了。”
“哦……可是,你总不会还一直喜欢着十年前一见钟情的对象吧?”
“当然啊。”
俊国这样回答桂二郎的问题,但桂二郎看穿了儿子的真心。
哦,原来现在还是喜欢她啊……但想归想,桂二郎并没有说出来,而是开始吃迟来的晚餐。
第二天,出席了婚礼和婚宴之后,借用了新郎休息室换下礼服穿上西装外套,桂二郎按原定时间在东京车站搭上了新干线。
一路送他到月台的小松圣司说,只要社长通知回程新干线的抵达时刻,他会到月台来迎接,然后一直在月台上站到桂二郎所搭的新干线开车。
到了京都车站,桂二郎走向出租车招呼站时,手机响了。是小松打来的。
“社长顺利抵达了吗?”
“到了啊。你别这么担心……我又不是小孩。”
桂二郎笑着回答,问是否已经订好他去京都固定住宿的饭店。
“是,订好了。是同样的房间。”
桂二郎道了谢挂断电话,上了出租车,请司机开到高台寺。
京都路上车不多,桂二郎比约好的八点半提早三十分钟抵达高台寺门前,走在分明是星期天行人却意外稀少的石板路上,走走停停,款步而行。
路是每次到“桑田”用餐的时候出租车的必经之路,但深处有门面气派的料亭,也有因参拜高台寺的信徒而生的、极具京都风情的精致小餐馆。
“哦,原来这一家也是卖吃的啊……”
桂二郎低声说着,每经过一家店,便驻足窥看。
经过转入“桑田”的路,钻进看似料亭的黑墙数奇屋建筑旁的小巷,再转入更窄的石板路,正边走边思索着该往右还是往左时,就看到鲇子站在向右转的那条路上。由于路灯的光照不到,桂二郎之前一直没看到鲇子。
“好安静啊。实在不敢相信祇园就在附近。这些全都是茶屋风格的酒吧吗?”
由于全都是不用心仔细找就看不到招牌的一般传统民宅,桂二郎指着四周的房子问。
“也有茶屋呀。”
在T恤外罩了一件夏季薄西装外套的鲇子,指着再走下去应该是死路的左侧小巷说:“这边和那边,是老茶屋。”
然后鲇子说了一个桂二郎也听闻过的歌舞伎演员的名字。
“那家茶屋的老板娘,是那位演员的这个。”
说着竖起小指。
“老板娘年轻的时候,是美得连我这个女人都会流口水的艺伎。现在已经快七十了。”
鲇子说,那个歌舞伎演员和茶屋的老板娘结下恋人关系,是他和现任妻子结婚前五年的事,指着小巷暗处的手,大大地转了方向。
“都是些造孽的人啊。这条胡同过去……”说着微微一笑。
“原来在京都不叫‘巷子’,是叫‘胡同’啊。”
桂二郎这么说,脱掉西装外套,从外套的胸前口袋取出雪茄盒,叼起雪茄。
“也许我也造了孽。”
听到桂二郎这句话,鲇子问:“什么时候?”
两人走进小巷尽头数来第二户的人家,打招呼。
“老板娘,你好呀。”
在小小的硬泥地上脱了鞋,进了榻榻米房间,里面是将六帖榻榻米房改装成酒吧的日式房间,低矮的吧台已经放了两人份的杯垫,以及显然是为了桂二郎而准备的烟灰缸,吧台前铺了两块夏季坐垫。
看来今天本来是公休,却应鲇子所求而开店——桂二郎边想边注视着据说即将七十岁的老板娘从吧台后方的纸门笑盈盈地出来。
“哎呀,好久不见呀。”
老板娘边招呼着边以印有祇园艺伎名号的结实圆扇帮忙扇风,又说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开冷气,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开了会冷,不开会闷热,我就想等两位来了再决定。”
订制的餐盒一会儿就会送来,在那之前来杯啤酒如何……老板娘这么说,送上啤酒,消失在纸门之后。
鲇子喜爱的中京区外烩订制餐盒里的高汤蛋卷十分可口,桂二郎也很喜欢。
“好极了,要吃那家的餐盒。我中午吃了法国菜,晚上就想吃点清淡的。在新干线上肚子饿了,本来想在车上吃点东西,又想到也许你会准备那家的餐盒,就忍着没吃。”桂二郎说。
鲇子边为桂二郎斟啤酒边问:“阿桂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待桂二郎把一切一五一十说完,订制餐盒也送到了,桂二郎便向再次现身的老板娘要冰镇清酒。
雕花玻璃的酒瓶斜插在盛了碎冰的小桧木桶里送了上来。
鲇子将那冰镇的清酒倒进切子玻璃的酒杯里。
“如果我是那位千鹤子的话,会怎么做呢……”她边沉思边说。
“你是说,会不会告诉女儿你父亲可能是上原桂二郎吗?”
桂二郎明知鲇子不该喝酒,还是边为她斟酒边问。
“嗯,这是当然的,但我是说在和上原桂二郎和平分手之后,会立刻和其他男人发生深入的关系吗……其实女人在这方面,比男人认为的更原始……”
说完,鲇子表达了自己的想法:总之当务之急是设法查出新川绿的出生日期。
“如果真的有心要知道,请私家侦探马上就查得到不是吗?可是,阿桂就怕知道结果……对吧?”
“说怕的确是很怕,可是再怕也不能不面对。”
然后桂二郎说,假如千鹤子才和他分手便旋即与将来的丈夫发生关系,那么千鹤子自己是不是也不知道肚子里的孩子的父亲到底是谁。
“假如说,今天和A男上床,明天和B男做同样的事,那么,女人会知道是谁的孩子吗?”
“当然不知道呀。不可能知道的嘛。虽然我没有那种经验……可是……”
“可是?”
桂二郎反问,自己斟了冷清酒。
“万一实在不知道的话,我是不敢生的。”
“你是说会拿掉孩子?”
鲇子对桂二郎这一问点点头。
“虽然罪过,但我想绝大多数的女人都会这么做吧。”
鲇子难得称赞冷酒好喝,然后又把切子玻璃的酒杯推到桂二郎面前,意思是要他再倒,然后问新川绿是个什么样的女孩。
“像不像阿桂?”
“唔,的确是有她母亲的影子。可是,像不像我,我倒是看不太出来。”
“长得很凶很可怕吗?”鲇子边问边笑。
“她脸上倒是完全没有刚硬的线条。不仅没有,眉眼口鼻都给人柔和的感觉。关西不是会说‘はんなり’吗?虽然我不知道这个词正确的意义,不过她就是有一张‘はんなり’的脸。不光是脸,全身都是。”
“万一要是知道父亲就是上原桂二郎,你打算怎么做?”鲇子问。
“如果那孩子的母亲到最后都没说你父亲或许是上原桂二郎,那么我最好也不要因为自己的感伤而多事吧。”
桂二郎说,想起新川绿注视自己的目光。那双眼睛,好像在向自己诉说什么……他实在无法不这么想。
“和幸子结婚以后,你出轨过几次?”
鲇子问得实在太若无其事,所以桂二郎也老实说:“三次……不,四次吧。如果一夜情也算的话,那还有两三次。不过我连对方的长相都记不得了。”
然后吃了订制餐盒里的乌鱼子。
“最久的呢?”
鲇子问,然后说了一个曾待过祇园一家俱乐部的女子的名字。
“和她三个月就结束了。两个人单独见面只有三次。她现在怎么样了?”
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事了,虽然已无法正确回想起她的容貌,但还记得皮肤很厚的触感。
“在先斗町开小料理店。”鲇子说。
“最长的,持续了有一年。其他的是半年和八个月……每次都是对方主动的。”
听桂二郎这么说,鲇子说:“笑死人了。”以一脸受不了的样子看着他,“你以为幸子不知道吗?”
“这就难说了。我每次都很小心,不会在她面前露出马脚。”
“幸子真是个了不起的太太……”
听了鲇子的话,“原来……全都被她看穿了啊。”桂二郎喃喃地说。
“不过,这些都算不上出轨,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啦。”
桂二郎这么说,又在鲇子的酒杯里斟了酒。
“和她们在一起的时候,我一定都是喝醉的。而且不是普通的醉,都醉到口齿不清。所以后来我在有女人的店里喝酒的时候,都会控制酒量。”
吃完米饭刻意装得较少的订制餐盒时,他们也将容量有三合之多的雕花玻璃酒瓶喝完了两瓶。
老板娘看两人话说完了,便用大盘子盛了号称有四十年历史的“腌床”腌出来的酱菜,放在吧台上。
茄子、小黄瓜、卷心菜、牛蒡、白菜……几乎全是桂二郎一个人吃完的。
“我明天中午过后住院,傍晚五点吃晚餐,然后晚上九点左右就要喝一大杯泻药,用一整晚的时间把肠胃清空,后天早上十点起,就有东西要从下面进来,摘掉息肉。所以今天吃这个便当就够了。”
鲇子这么说,一脸厌烦地苦笑。
“从下面?”桂二郎问。
“这种事不该问女人的。人的身体不是有出口和入口吗。”
“哦,原来如此。”
鲇子说,摘除息肉所需的时间为三四十分钟。
“本来打算后天中午出院以后,听阿桂的忠告,好好休息三天,但刚才却接了那天十三个人的预约。是很重要的客人,我不能不露面……”她叹着气这样低声说。
“你本来打算去哪里休息?”
桂二郎问,鲇子说了三河湾一座岛上的饭店的名字,将仅余的一片腌卷心菜放进嘴里,发出清脆的嘎吱声。
然后问:“你是不是在想,要是那个新川绿是自己的女儿就好了?”
“别闹了。要是这样麻烦就大了。”
“哪里会有麻烦?”
“这还用问?上原家会有大麻烦啊。”
桂二郎略为夸张地做出困扰的表情这样回答。
但他也不清楚到底会有什么麻烦。即便新川绿真是自己和千鹤子的孩子,也不会怎么样。若让她认祖归宗,将来或许会有遗产的问题,但那种事自己也管不了,身后的人会设法解决吧。
桂二郎是这么想的。
比起这些,他倒是认为,若千鹤子没有将真相告诉绿便走了,那么自己也不应该向绿说出真相,这应该是一般常识吧。或者,非把事实告诉她不可呢……
这个选择才会造成他自己莫大的精神折磨……
“一定是我的孩子……阿桂心里有这个直觉。人的这种直觉是很准的。”鲇子说,“否则,也不会特地跑到京都来找我商量了……”
“你在说什么啊。都五十四岁了,突然跑来一个跟以前分手的女人生的女儿,有哪个男人会开心?又不是为了什么迫不得已的原因硬生生被拆开的女人生的。一想到万一是我的孩子该怎么办,不可能不慌啊。我巴不得新川绿不是二月、三月出生,是那年的十月或十一月、十二月生的,那我就可以大大松一口气了。”
桂二郎嘴里这么说,但也不得不承认内心的确有一丝鲇子所说的心情。
当然,这对自己而言是出了一件麻烦事。然而,这件麻烦事的因是自己种下的,新川绿这女孩是无辜的。
而千鹤子在自己心目中,是个高洁、帅气的女人。
当时的货币价值如何他已经忘了,但两百二十万这个金额,绝对不是漫天喊价。
当时一个朋友在郊外连土地买了一幢房子,记得有七八百万元之多。如果是现在,五六千万元是跑不掉的吧。
千鹤子决定了自己的生存之道,为此而要求了所需的最低金额。她没有狮子大开口。
在分手之后发现怀孕,一般的女人应该会来告知这件事,重新要求一个相应的金额吧……
说来委实自私,但假如新川绿是个心怀恶意、低俗、令人感到人品卑劣的女孩,自己心中的困惑也应该非同小可……
桂二郎这么想,又要了一瓶冷清酒。
然后又想,等告别鲇子回到饭店之后,就到酒吧喝杯威士忌抽根雪茄吧。好久没喝太多,明天就来个宿醉得生不如死,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阿桂很喜欢那个叫新川绿的女孩。”
鲇子这么说。
“要是等到查出她出生的月份,怎么算都不可能是阿桂的女儿的话,现在我们躲在这里说悄悄话,就是个大笑话了。”
说着笑了。
离开茶屋风格的酒吧,走在幽暗的石板小巷里,桂二郎和鲇子缓缓迈向大马路。
“对年轻女人的身体的欲望平息了?”鲇子这么问。
“没有,现在还是很想。”桂二郎回答。
“男人的五十四岁,这么猛啊?”
鲇子边说,边刻意把身体靠过来,然后马上就忍不住笑出来,逃也似的离桂二郎两三步。
“嗯,我现在是个好色的大叔。”桂二郎说。
“要是幸子还在,你就不能这么轻松自在地找我谈新川绿的事了。”
“那当然了。因为幸子不在了,我才能沉得住气。要是幸子还在,那可不是‘不得了了’而已。”
拦了出租车,桂二郎本来要先送鲇子回家,但鲇子说那样绕太远了,说要先到饭店让桂二郎下车,再搭同一辆车回家。
“医生说,就内视镜看到的,是良性息肉,但割下来以后还是要做精密检查,真正的结果要十天才会出来。要是那时候你肋骨的伤能治好就好了……”
“要打球吗?”
“嗯。想找黄忠锦先生和阿桂再打一次球。”
“一周治得好吗?就算治好了,我暂时也不想上高尔夫球场。”
“为什么?”
“我请了教练,想好好练个一年半载再上球场。像我这么没有高尔夫天分的半百之人,跟着专家学,持续练习一年,多少也会有点进步吧?依我现在的球技,不但对不起高尔夫球之神,也对不起高尔夫球场。”
桂二郎在饭店门口下了出租车,向鲇子道谢。
“等那十三个重要的客人走了,你就准备去旅行吧。现在对阿鲇最重要的就是休息。身心都好好休息。什么都不要想,看看海,泡泡温泉,想睡的时候就睡,想吃的时候就吃,发呆放空。知道了吗?说好了哦。”
因为桂二郎这番话,鲇子从出租车车窗伸出手,要跟他拉钩。
“嗯,我会的。说好了。”
桂二郎和鲇子拉了钩,走进饭店,办完住宿手续,说想到酒吧喝一杯,婉拒了准备领他去房间的服务生,只将装了替换衣物的小型公文包交给他。
“请帮我把这个送到房间。”
说完,桂二郎去了酒吧,在吧台坐下来,要了威士忌加水。
“麻烦不要加冰,只加冰矿泉水就好。”
感觉到有视线望向自己,桂二郎朝吧台深处一看,一个曾经三度找来作陪的年轻祇园艺伎正和一个年纪与桂二郎相仿的男人喝着鸡尾酒。
视线一对上,艺伎背着男子对桂二郎眨了右眼,然后悄悄点了一下头。
桂二郎也同样回以一下点头,从西装内口袋里取出雪茄盒,在高希巴的世纪二号上剪出切口,点了火。
桂二郎认为,雪茄的头一到两厘米这一段,用引擎来比喻就是在暖机。真正抽得到那根雪茄的味道的,是最后五厘米那一段,这是桂二郎自己的原则。
视线追随着升起的烟雾,桂二郎试着回想千鹤子的容颜。然而,眼睛归眼睛,鼻子归鼻子,嘴巴归嘴巴,每个部位都各自鲜明地回想起来了,但就是无法组合成一张脸。
试着把回想起来的各个部位凑起来,描绘出千鹤子的脸,结果不仅凑不起来,连部位本身都消失了。
想起新川绿说以后她必须代替母亲到店里去,桂二郎便想要在这几天到那家酒吧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