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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3

作者:日-宫本辉/译者:刘姿君 当前章节:10660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4:57

但又改变主意,认为既然有好几个上原工业的员工是熟客,自己最好还是别去。要是下了班,想到酒吧去赶走一整天的疲累,却遇见公司的社长,那几位员工想必以后就不肯再去了……

桂二郎的心思又飘到自己之前一直考虑在六十岁便从公司的经营中抽身一事,若真要这么做,那么是时候该让俊国或浩司进入上原工业了。

只剩六年。

但是,浩司才刚大学毕业去上班,俊国也才二十五……

“六十岁退休看来是不可能了……无论是谁来继承,至少在三十五六岁之前,都要去领别人的薪水,尝尝上班族的辛酸。这样对他本人和上原工业都比较好……”

桂二郎在内心这么说。

“所以未来十年我还不能退休……”

然而,离开了工作,自己到底还剩下什么?

“都五十四岁了,还完全不懂得如何享受人生,我真是白活了啊。”

桂二郎又在内心这么说。

结果,“约定”这两个字没头没脑便突然浮现。可能是因为刚才临别之际和鲇子拉钩说“说好了哦”的关系。

桂二郎心想,印象中千鹤子在最后那晚也说了“约定”这个词。

是什么样的约定呢……

当高希巴的世纪二号味道变深时,桂二郎难得地将烟吸入肺里,但太过刺激差点呛到,便喝了几口威士忌加水。

千鹤子深信那两百二十万是上原家迫于几近威吓的行为而不得不出的钱。好几次解释收下那笔钱不是自己的本意,也诉说了自己一路受到没有血缘关系的继父与哥哥多少欺压。也说了当自己为了上大学所存的钱被哥哥擅自领走的时候,她不知有多么痛恨再嫁给这种男人的母亲。

哥哥迟早会查出自己在新桥开了店,然后又会像寄生虫般死缠着要钱。

再不然,可能会使出种种恶心的手法,向上原桂二郎诈取更多的钱。可是,我一定要与那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奋战到底。我会坚持是我自己爱上了别人,求上原桂二郎跟我分手的……

不需努力回想,千鹤这些话全都留在桂二郎的记忆里。

所以,这不是千鹤子给的“约定”。但千鹤子的确说过“我保证”这句话。

她究竟答应了他什么呢……

桂二郎恨自己想不起来,又要了一杯威士忌加水。

艺伎与喝鸡尾酒的男人离席,拿着房间钥匙离开了酒吧。艺伎小跑步来到桂二郎身边,双手在胸前合十。

“要保密哦!”她笑着这么说。

“搞不好我会去跟你老爷告密哦。”

桂二郎也笑着说,然后微微点头表示答应。艺伎追着男人离开了酒吧。

桂二郎有些失望地心想:最近的年轻艺伎做事太不细致了。祇园的艺伎,竟然在祇园近前的饭店和男人私会……她难道没想到过事情立刻就会传进老爷耳里吗……祇园这个世界这么小,特别是关于男女间的秘事,一夜之间就会被发觉……

那个艺伎的老爷在九州岛生意做得很大……

桂二郎想着这些,喝了第二杯威士忌。

请私家侦探对新川绿做的相关调查,三天左右便送到桂二郎手上。

委托调查的项目只有绿的出生日期、父亲的姓名,以及关于酒吧“新川”的一些事,不包括其他背景现状,所以事先便交代将结果邮寄来即可。

绿出生于桂二郎与千鹤子分手的翌年二月二十七日。父亲是新川秀道,但秀道与千鹤子是在绿出生的两个月前才登记结婚的。“新川”这家酒吧,原本位于某人所拥有的三层楼大楼中,千鹤子将之买下。客源良好,由酒保秀道与老板娘千鹤子两个人打理,从来没有雇用过女性员工。

这家由夫妇俩经营的小酒吧,奥姆蛋和马铃薯料理备受欢迎,其他的菜顶多就只有沙拉。十几年来一直没有负债,客人大半都是中坚上班族,还有几位作家、编辑、建筑师和商业设计师。

新川绿应届考上英国的大学,自建筑系毕业回国后,最早是在建设公园、保育园、幼儿园为主的公司上班,二十六岁时成为一级建筑师,转往目前的公司服务。

绿直接参与的工作,有地方都市的小剧场、山阴地方的美术馆,目前则是向某团体即将开设的美术馆提案的团队队员之一。

在事务所里很有人缘,大家称她为“小绿”。没有特定的男友。与父亲两人住在吉祥寺的独栋房……

报告中也附了吉祥寺住家的住址。

二月二十七日……

桂二郎估量着“桑田”老板娘应该已顺利摘除息肉、办完贵客的十三人筵席踏上旅途,便想打鲇子的手机。

这时候,秘书室的小松来电。

“那名男子刚才来电了。”小松压低声音说。

“他说现在要来看那只怀表。我跟他说社长不在。”

“嗯。麻烦你了。我桌上的文件堆积如山。恐怕要三四个钟头才能全部看完。”

桂二郎挂了电话,再次要按鲇子的电话号码,却又作罢。

要是她已经在旅途中,拿自己的事去烦她也不太好。

叫她什么都不要想,看看海,泡泡温泉,发发呆的,就是我啊。桂二郎自言自语着,喃喃地说:“小绿是吗……”

要是遭恨遭忌,想必不会有“小绿”这个昵称。

桂二郎想到这里,又想,生日是二月二十七日的话,依照鲇子的说法,新川绿的父亲就是上原桂二郎了。

就算千鹤子有男人所谓的“最毒妇人心”“魔性”,还是鲇子的想法比较合理。而且就自己所知,千鹤子并不是个不知检点的女人。不仅不是,甚至自尊心很强,对自己有点过度要求。

桂二郎望着社长室的天花板,思索着这下自己该怎么办的时候,想起了最后一次和千鹤子在一起之后,她用沙哑的声音说的那句话。当她说完她一定会好好用这两百二十万之后……

“一旦收了这笔钱,我这辈子就不会再给上原桂二郎这个人添任何麻烦。我保证……”

对了,千鹤子的“约定”就是用在这个时候。

桂二郎一想起千鹤子这句话,便努力回想自己是怎么回应的。但是,这方面却完全从记忆中抹去了。

现在可以靠所谓的DNA鉴定来判断是否有亲子关系,可信度相当高。但桂二郎无法要求新川绿去做鉴定。

想到这里,桂二郎把私家侦探寄来的报告收进办公桌的抽屉里,看起业务总部、商品管理部的报告。

过了一小时左右,小松打电话来,问是否能到社长室打扰。

“可以啊。那个人来过了?”

“来过了。刚走,上了地铁。我亲眼看他上车的。”小松说。不到两分钟,便带着包在布里的怀表来到社长室。

“那个叫吴伦福的人,把这只坏掉的怀表从里到外仔仔细细看过了。”

“然后呢?”

“他说,这只百达翡丽的怀表,就是他猜想的那个没错。还拍了很多照片。”

“拍照?”

“是的。他带了相机来。拍了二十张左右吧。像是刻在上面的数字、表盖的图案等等。然后……”

“然后怎么样?”

“他说想请我向上原社长问偷了这只怀表的少年的姓名。”

“偷了怀表的少年叫什么名字,我怎么可能知道。”

“是。下次他来电时,我会转告他。”

小松把包在布里的怀表放在桂二郎的办公桌上,准备离开社长室。

桂二郎叫住小松。

“你要不要去米子分公司吃吃苦?”

桂二郎已经和董事们讨论过并征得同意。

“米子分公司吗……”

小松圣司试图保持冷静,但表情因为惊愕与困惑瞬间微微变色。

米子分公司,是上原工业的市场占有率最低的分公司,同业T公司在当地占有百分之六十的市场,在公司里被称为“流人岛”。这一点桂二郎也知道。

T社的创始人就是米子人,胞弟为当地的县议员,大多数的量贩店和零售店都是县议会的后援会会员。

“目前消息还不能外传。我在考虑让业务总部的雨田接你的位子。雨田那边,我请业务总部长明天跟他说。”

“是,我绝不会泄露消息。”

“我想这个月底会有正式的公告,你先准备一下。”

T社在山阴地方,尤其是以米子为中心的鸟取县市场占有率非常稳定,同样的现象也遍及岛根县和山口县。

“我不会叫你超越他们,不过至少去把我们的市场占有率翻倍再回来。”

“我将以什么身份到米子分公司任职?”小松问。

“目前,我考虑的是分店长代理,不过先等我傍晚和董事讨论再说。要是一开始就以分店长的身份去,你可能会不太好办事。因为那里老员工就有五个。”

“是。我会努力的。”

小松行了一礼,出去了。

桂二郎知道小松圣司两年前才买了房子,也知道他老婆在老人看护设施工作,女儿的年纪也还小。

正想打电话给业务总部长的时候,桂二郎的专线电话响了。是黄忠锦打来的。

“什么时候从中国台湾回来的?”桂二郎问。

黄忠锦说,三小时前才到自己的住处。

“我拿到了对身体非常有益处的茶,是一种药茶。不但可以让胆固醇和中性脂肪维持在正常值,茶本身也非常好喝。我带了很多到日本来,想说一定要和上原先生分享。常喝这款茶,就不怕心血管疾病找上门。”

“那真是太谢谢了。这么好的茶,真想今晚就开始喝。”

说完,桂二郎问起他认不认识一个叫“吴伦福”的人。

然后,把吴伦福名片上印的公司名称和住址念给黄忠锦听。

黄忠锦思索片刻。

“我看应该就是吴见明。”他说。

“吴见明是本名。他有几个名字,会分别使用。有时候还会用日本名字。他怎么了?”

桂二郎向黄忠锦说了吴伦福突然来访的事情及其目的。

“杀人?”黄忠锦这样问。

“吴见明的妹妹四十年前被杀,这我还是头一次听说。就我对横滨中华街的记忆,没出过这样一件事,不过我还是问问丁大老。”他这么说。

黄忠锦之前曾提过,丁大老这位老先生形同横滨中华街的活字典。

“可是丁大老的记忆力也衰退了。自从生病之后,整个人老了很多。”

黄忠锦说,无论如何,最聪明的做法就是不要理他。

“吴见明这个人,没有恶评,但也没人说他好。他很文静,无论谈吐还是穿着,总是中规中矩,但总会跟人保持距离。所以,旁边的人也不会去靠近他。他一年当中有十个月待在中国台湾。”

这样说完,黄忠锦换了个话题。

“北海道有个我很喜欢的高尔夫球场,那里的经理是我的朋友。北海道没有梅雨,七月又很凉爽,来趟高尔夫球之旅倒是很不错,所以我今天是打电话来约你打球的。我想你肋骨上的伤应该好得差不多了吧?”

桂二郎向黄忠锦说了自己对高尔夫球的想法。

“请等到九月底或者十月中旬,我稍微进步一点再约我。”

结果黄忠锦说,半年后自己的身体恐怕就不能再打高尔夫球了。

“癌症很难缠啊。本来一直很安分的肝癌终于开始作怪了。医生不建议动手术。

“距离札幌不远的那座高尔夫球场,我只去过一次,非常喜欢,甚至想入会当会员。我本来正在考虑着哪天要再来这里打球,结果改变了主意,想说,不,我要把这里留给我人生中最后一场高尔夫球……”

黄忠锦这样说完,又说:“我、上原先生、本田鲇子女士,还有我从小的死党老吕。我想就这四个人来打我最后一场高尔夫球。对我而言,这是最佳搭档。”

桂二郎本来想说,成功经历两次大手术的黄忠锦,这一次也定然会战胜病魔,但打消了念头。

因为他从黄忠锦平静的语气中,感觉到有什么会将他这番话挡回来。

于是桂二郎说:“等到了十月,您一定又会用中气十足的声音打电话来约我去那座球场打球的。”

然后请黄忠锦决定日期。

“七月一日如何?”

听黄忠锦这么说,桂二郎看了自己的时间。

虽然有两组客人,但都是可以和对方商量改期的。

“我是计划七月一日到札幌,第二天打球,三日回东京,但上原先生和鲇子女士可能都有工作?”

“不,前一天虽然有不能缺席的会议,但我会先把一日、二日、三日空下来。请让我和您一起打球。”

桂二郎说鲇子由自己联络,但黄忠锦说刚才他已经打了鲇子的手机了。

“手机转留言,所以我就简短地说了这件事,她马上就回电话给我,答应要一起去。鲇子女士本来也说要打电话给上原先生,但我想这样的邀约应该要由我亲自开口……机票和饭店事宜请交给我安排。”

黄忠锦说,明天起他要住院三天,然后挂了电话。

桂二郎从椅子上站起来,缓缓试做了高尔夫球的挥杆动作。一开始动作幅度小小的,再慢慢稍微加大。之前一直护着没去动的肌肉还比裂开的骨头痛。

桂二郎想着今晚去医院请医生看看,同时打电话给小松,要他安排七月一日到三日休息。

“我要到北海道去打高尔夫。”

“咦!不要紧吗?您的肋骨?”

“我刚才试着挥了几下,相当不错。要是会痛的话,就穿着护腰打。不能乱动,搞不好反而打得比较好。”

“是啊是啊。重心不要随便乱动,要精准地只挥动手臂。社长臂力强,光是这样就能挥很远,球也不会歪。”

“你对高尔夫球很了解嘛。之前不是说死也不碰高尔夫球的吗?”

“不是啦,我是听西崎部长说的。”

小松搬出公司里高尔夫球打得最好的业务二部部长的名字来搪塞。

“你左手食指的第二个关节不是长了茧吗?西崎说,那是因为你握杆握得太用力哦。”桂二郎笑着说。

小松圣司一时无话可回。

“是……我老实向社长招认。”小松压低声音说,“我瞒着社长,偷偷开始练习高尔夫球。而且,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本来是打算多练习一下再向社长报告的。对不起。”

“哦,我就知道……之前明明把话说得那么绝,什么一辈子不碰高尔夫球。你这个叛徒。”

“我哪敢……不过请放心。因为我一点都没有进步。上星期六一位亲戚长辈带我去球场,打了六十七和六十六。弄丢了五颗球。”

“你先进步有什么关系。我才不担心呢。”

桂二郎笑着换了个话题。

“新桥有家叫‘新川’的酒吧。我想去那里看看,你要不要装作是工作,陪我一起去?”

桂二郎推测以上班族为主要客群的酒吧,应该傍晚五点就开店,所以想趁自己公司的人还没去,先去看看新川绿的父亲。

“那家店好像有好几个熟客是我们公司的人。我不想在酒吧和员工打照面,所以想早点儿去,早点儿离开。”

小松没有问桂二郎为何要去“新川”这家酒吧,说:“如果是纯酒吧的话,早一点的四点就开店了。”

“嗯,我想那里是纯酒吧。因为他们不是有女孩子坐台的那种。”

“那么四点半左右过去如何?万一还没开店,可以找个地方稍微等一下。我想绝大多数的纯酒吧五点就会开门。”

“好,就这么办。”

挂了电话,桂二郎看起报告。手机马上就响了。料想一定是鲇子打来的,一接起来,信号不好,很快就断了。但开头听到的那声“喂”,果然不出所料,就是鲇子。

等了五分钟左右,电话再度响起。这次鲇子的声音很清晰。她说她在三河湾的一家饭店。

“可以看海的露台信号不好,所以我就回房间打。”

鲇子说,然后问黄忠锦有没有跟桂二郎联络。

“刚才,我答应跟他去打高尔夫球了。大概只能轻轻挥杆吧,不过我还是决定应邀前往。”

“人生最后一场高尔夫球……”

黄忠锦也向鲇子解释了他的理由。

“可是,黄先生那么坚强,一定会好起来的。搞不好之后会有十场人生最后一场高尔夫球。”

对鲇子这番话,桂二郎答道:“嗯,是啊。”

但他还是觉得这次北海道的高尔夫球之旅,终究会是黄忠锦人生最后一场高尔夫球。

最清楚这一点的,是黄忠锦本人。他的话中,既没有大限将至的悲凉,也感觉不到开悟这类夸张的语气,有的是无尽的沉静。

“我身边也有几个认识黄忠锦先生的人,一知道我和黄先生交情还不错,便谈起他的为人和身为企业家的品德。没有人说黄先生一句不是。每个人都在某方面受过黄忠锦先生的照顾。还有人因为黄先生身为在日华侨的奋斗而备受鼓舞。他这一辈子好像吃了很多苦,自己却只字未提。”

然后桂二郎以“新川绿是二月二十七日生的”改变了话题。

他把私家侦探的报告从抽屉里拿出来。

“父亲是新川秀道,在她出生之前不久,才与依田千鹤子登记结婚。”

“这下不得了了。”

手机里传来鲇子带笑的声音。

“真的。这下不得了了。”

桂二郎说详情等见了面再说,问起鲇子难得休假,情况如何,但鲇子却说目前还没有什么值得细说的。

“天气很好,海很美……”鲇子说。

“虽然想什么都不想,要泡温泉的时候就去泡,睡个午觉,可是想到今晚要来‘桑田’的客人讨厌生鱼啦,另一位客人有糖尿病,要计算热量,把分量弄小一点,差一点就打电话回店里去了。”

“这些你们店里有经验的服务生和大厨都会考虑到的,放心交给他们就是了。”桂二郎笑着这么说。

有人敲门,小松说车子准备好了。

“那我们就北海道见了。”

桂二郎说他要出门了,挂了电话,将私家侦探的报告折了两折,放进西装的内口袋,上了候在公司大门前的车。

“今天听说东京都内的路一早就很堵。”

小松说,但还是问声“不过四点半应该可以到新桥那边吧”,征求司机杉本的同意。

“如果店开了,五点我就会出来,不会待太久。”

桂二郎对杉本说。

小松说他查了新桥“新川”这家酒吧的电话,刚才打电话去问过开店时间和地点了。

“接电话的人感觉是老板,跟我说了从JR的新桥站怎么走。下午四点半开店。”

但小松绝口不问为何桂二郎想去“新川”。这是桂二郎信赖他的原因之一。

桂二郎看了私家侦探的报告,冲动之下想到“新川”看看,但随着车子离新桥越来越近,他越来越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最大的理由是想看看“新川”的老板——同时也是千鹤子的丈夫——新川秀道这个人,但就连为什么想看,桂二郎都找不到一个明确的理由来说服自己。

从新川绿的话听来,桂二郎推测千鹤子临死之际,交代她把两百二十万还给上原桂二郎这个人的事,并没有隐瞒丈夫。

千鹤子的丈夫是不是知道三十年前这两百二十万是什么性质的一笔钱?

一想到此,桂二郎还是想亲眼看看新川秀道这个人,因而对堵车的状况感到焦躁。

“新川”所在之处距离新桥站步行约十分钟。

“这里是单行道,我在这个停车场等候。”

杉本说,将车子停在收费停车场前,打开车门。

“好怀念啊!以前常来这一带喝酒。”

桂二郎环视样子变了不少的新桥车站一带,指着一栋熟悉的旧大楼旁的巷子,说:“从那里进去有一家便宜又好吃的烧烤店,我以前常去。那时候我才刚到公司上班,二十七八岁吧。”

“那栋大楼后面,有一家很好吃的猪排店。”小松看着左侧一栋新大楼说。

“奇怪了,我记得应该是在这条路上……”

小松停步,折回来时的路,马上又跑过来。

“找到了。因为招牌很小,刚才没看见,错过了。”

挂在老大楼入口的“新川”招牌,大小就只和一般家庭的门牌差不多。淹没在同栋大楼里的寿司店和西餐厅的招牌里,首次造访的人想必都会错过。

推开沉重的木门,便看到一颗只有侧面还有几许头发、其余光可鉴人的头微微动着,那个应该是名叫新川秀道的六十来岁男子,正以熟练的手势擦着鸡尾酒杯和平底杯。

他穿着花呢格纹背心,打着黑领结。店里还没有客人。

店内的装潢没有纯酒吧特有的“潮”或“时尚”元素,墙上挂着的女性肖像多半是常客喝醉后以钢笔画的,还有许多人为祝贺开店二十周年共同写的贺词,但一枚板的吧台非常厚实,擦得晶亮。

桂二郎和小松在吧台坐下。

“今天又闷又热,稍微走几步就出汗了。”

桂二郎说,点了金汤力鸡尾酒。

“请给我黑啤酒。”小松说。

“真的很闷热呢。”新川秀道这么说,从架上取出酒瓶,将杯子放在吧台上。

他先斟了黑啤酒,连手势也感觉得出陈年功力。

桂二郎心想那张钢笔女性肖像画的多半是千鹤子,便专注看画。图画纸上写了小小的作画日期。

——平成元年(一九八九年)七月七日——

桂二郎想着那这就是十一年前的千鹤子了,喝了新川秀道利落调制的金汤力。

“真好喝。虽然金汤力这种调酒,只要有杜松子酒和奎宁水,应该谁都做得出来,可是也没有哪款酒可以如此分明地显现出专业和业余的差异了。啊,真好喝。”

桂二郎向新川秀道这么说。

“谢谢夸奖。以前我去英国的时候,在利物浦车站附近一家平平无奇的酒吧喝了金汤力,我还是比不上那一杯啊。虽然希望哪一天能够超越那杯金汤力,但看来是无望了。”

新川秀道微笑着这么说,将坚果倒进小碟子里,放在桂二郎与小松面前。

“这家店看起来相当有历史啊。”

桂二郎说,再次环视店内。

“开店就快满三十年了。”

新川说,将蓝调爵士的音量调低,又说若嫌吵可以关掉。

“是‘Lady Jane’吧。好怀念啊。学生时代在专门播放摩登爵士的咖啡店经常听到。”桂二郎说。

新川秀道解释,自己店里是不放音乐的,但在客人出现的五点多之前,他会像这样听着喜欢的曲子擦杯子。

“客人都是五点过后才来吗?”

桂二郎边问边觉得新川秀道像什么人,却怎么也想不起是谁。

“偶尔在开店的同时,会有自己做生意的客人上门,但上班族还是要五点半或六点以后才会来。”

新川这么说,然后打了电话,说了几种烈酒的名称,请对方明天送来。

“好像波平先生哦。”

小松在桂二郎耳边悄声说。

“波平?是谁啊?”

“蝾螺小姐的爸爸呀,漫画的蝾螺小姐。”

“哦,对了对了。就是波平先生啊,很像呢。”

桂二郎笑了,看看手表。已经五点出头了。

其实不必急着走,也不会遇到上原工业的员工。因为社里规定的下班时间是五点半。

想归想,桂二郎还是认为今天已经达到亲眼看到“新川”这家店和新川秀道这个人的目的,便结了账,对新川说:“虽然很想再来一杯金汤力,不过还有一点事要办。”

然后便离开了。

“好久没喝黑啤酒了。黑啤酒在家里喝也不觉得有多好喝,可是在酒吧里喝,就会觉得好好喝好感动。”

小松说,朝站在停车场前的杉本挥挥手。

“接下来您要去哪里呢?”小松问。

“回公司。我得在今天把报告全部看完。”

虽然这么回答,但桂二郎其实是想征求业务部门和总务部门董事在人事变动方面的最终同意。

一方面也是认为若不及早离开这附近,很可能会和公司的员工遇个正着。桂二郎自己在别家公司上班的时候,也曾好几次谎称拜访完客户要直接下班,然后跑到常去喝酒的地方喝酒。

上班族偶尔总免不了有一些傍晚想发泄一下工作上的郁闷。

这样一个员工,若在自己常去的酒吧附近撞见社长,岂不是惨了……

他心里是这么想的。

“回程好像比来的时候更堵了。”杉本说。

在回程路上看到一家高尔夫球用品店,桂二郎便请杉本停车,和小松一起进了店里,买了一打高尔夫球。

“你平常都用哪一家的球?”桂二郎问。

小松回答从来没用过全新的球。

“我都是用练习场卖的遗失球。一袋一百个五千元,不过每一袋都是同一家厂牌的同一款球。”

“一个五十啊……真便宜。就算是遗失球也很便宜。”

说着,桂二郎又再买了同样一盒球,递给小松。

“这是送你的。算是送给流放到米子的员工的饯别礼吧。”

“我是被流放吗……”

小松微微一笑,像接受奖状般拿手高举高尔夫球盒,说:“我一定会把前往米子分公司变成上原工业优秀员工的必经之路。”

“没错,有志气。就等你把米子分店变成这样的一家分店。”

桂二郎高兴起来,对小松说:“再买一把推杆给你。”

然后问店员有没有保证球一定会进洞的推杆。

年轻店员将桂二郎与小松带往陈列推杆的区域,比了比那里所有的推杆。

“全部都是吗?”

“是的。我们店里卖的推杆,保证杆杆进洞,百发百中。”

“有没有像我这么差劲的也能打出三百码的开球木杆?”

“有的。三百码是小意思。”

说着,店员又带他们到陈列着开球木杆的区域。

“真的能打出三百码?”

桂二郎笑着逗店员。

“只要没挥空,一定可以。”

店员一本正经地回答。

“好,那我要买。这里面你最推荐哪一把?”

应桂二郎的要求,店员选了三把看似新产品的开球木杆,带他到试打室。

“这里有和这几把同款的试打用的开球木杆,请您亲自试试看。”

桂二郎笑着说:“不用,不必试也知道,一定可以打出三百码。我觉得一定可以。你们这家店运气真好,请到一位好店员。”

说完,买了一把四十五英寸的开球木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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