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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作者:日-宫本辉/译者:刘姿君 当前章节:15368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4:57

一到七月,冰见留美子便请了之前工作繁忙时假日加班的两天补休,前往小樽,芦原小卷在那儿期盼她的来访。

东京正值梅雨季节,却没怎么下雨,一连好几天都闷热得不得了,但小卷在电子邮件里说,小樽早晚得穿薄毛衣。

在羽田机场的航空公司柜台办好了前往千岁的登机手续,虽然还有时间,但留美子想到登机门前的椅子坐下来等,便朝扶梯走去,发现错身而过的男子是上原桂二郎,便惊讶地停下脚步。

上原桂二郎并没有看到留美子,与一名看似前来送行的年轻男子走到柜台,说:“到千岁……”

提着波士顿包的男子多半是上原桂二郎的秘书吧,看样子要前往新千岁机场的只有上原一个人。

到札幌的班次人很多,好几个柜台前都排了长队。

留美子猜想上原桂二郎一定是和自己搭同一班飞机,便想回到柜台去打招呼。但又考虑到也许他是和员工以外的人同行,如果是这样的话最好装作不知情,便上了扶梯。

她是想,分别到机场,分别办理登机手续,座位也分开,到了新千岁机场再与情人会合的情形也不无可能。

上原桂二郎若有这样一个对象也不足为奇。他四年前丧妻后便一直单身,又充分具有男性魅力。就连年纪小上好几轮的自己看来,也认为上原桂二郎有股独特的性感味道……

“会是什么样的女性呢?有点想看看呢。”

留美子露出微笑,在心中暗自低语,排队检查随身行李,偷偷回头看。上原桂二郎还没过来。

“装作不知道,装作不知道……”

这样对自己说时……

“咦?冰见小姐。”

上原桂二郎的声音在身后近处响起。原来他就在留美子正后方。

然后他问:“你要去哪里?”

“北海道。去小樽找朋友。”留美子说。

“有飞机飞往小樽吗?我到千岁。”

桂二郎出示自己的机票微笑着说。

“小樽没有机场,所以我也是先到千岁。”

留美子也出示了自己的机票,检查完随身行李,与桂二郎一同走向登机门。

“没想到我们搭同一班飞机……”

留美子这么说,桂二郎也探头看着留美子的机票,回应道:“位子也离得很近呐。早知道,就可以搭我的车一起到羽田了。”

“上原先生是去出差吗?”

“不,去打高尔夫球。”

“哎呀,那么,肋骨的伤势都康复了?”

“没有,医生说还没有完全好。所以我要穿着护腰打球。”

上原桂二郎说,护腰放在托运行李里。

留美子说,其实在登机柜台就看到上原先生了。

“可是,心想您可能要和大美人在哪里会合,就不敢出声叫您。”

她笑着这么说。

“我也希望自己身上能发生一点这类韵事,但若真的发生了,还挺耗神的,一定会很累。”

上原桂二郎如此回答,露出难得淘气的神情,说:“冰见小姐才是,我看,八成有个青年才俊正在小樽引颈期盼。”

“是我中学时的朋友。是个像少年般的女孩……说‘女孩’真的很厚脸皮哦,因为我们同岁。”

留美子笑着说,然后问不惜穿护腰也要打高尔夫球,上原先生这么喜欢高尔夫球吗。

“不,我球技太差,没那么喜欢,不至于明知好不容易才慢慢好转的肋骨伤势可能会恶化,还硬要打球。”

然后上原桂二郎接着又说,明天的高尔夫球是比较特别的一场球。

“因为我被选为人生最后一场高尔夫球的球伴。”

“人生最后一场高尔夫球?”

留美子放慢脚步问。上原桂二郎露出稍事思索的表情,然后说:“也就是说,那个人打完这场球,这辈子就不会再打了。所以名符其实,是人生最后一场高尔夫球。”

登机门前挤满了人,看了便令人猜想这班飞机多半客满。

邀上原桂二郎明天一起打球的人为何不再打球?留美子深感好奇。是因为上了年纪,认为打高尔夫球该适可而止了呢,还是对高尔夫球这项运动生厌了,或者是有什么经济方面的因素,再不然是不是伤了腰、膝盖还是手臂的,不能再打高尔夫球了……

对高尔夫球不感兴趣的自己,竟然会想知道这位连是谁都不知道的人物下此决心的理由,留美子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

“您那位朋友,为什么把明天那场球定为人生最后一场高尔夫球呢?”

心中虽然想起父亲曾说过,不可以随便开口问一些可能会冒犯别人的问题,留美子还是问了上原桂二郎。

记得去世的父亲向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就是她十岁生日那天晚上啊。

“这个嘛,为什么呢……反正就是,打完这场就不再打球了……那位朋友大概是这么想的吧。”上原桂二郎回答,“朋友球龄四十年,除了生病,多的时候一年会打到一百场。少的时候也有七十场,差点也曾经只有三杆,所以应该不是讨厌高尔夫球吧。也许是认为现在是他急流勇退的时候。即使是现在,差点应该也有七八杆的实力。”

留美子并不知道高尔夫球的差点是什么。

“冰见小姐公司的老板,还继续在练习打高尔夫球吗?”上原问。

“是的。还是一样,陶醉于仅仅一球的好球带来的快感。”

听到留美子这么说,上原笑了。

“跟一个好教练学不是很好吗。”他说,“都要练习了,别说一百球只有一球,打出八十球左右的好球,应该会更有快感吧。啊,不,也许是因为仅仅有一球,才会有快感也不一定。嗯,很可能就是这样。”

最后一句话仿佛是说给自己听似的,说完上原桂二郎笑了。

进了机舱,留美子与上原桂二郎的座位只有五排之遥。但上原桂二郎一就座,便读起文件类的东西,飞机起飞后视线仍一直没有移开。

留美子坐的是靠窗的位子,在飞机飞至保持固定高度的航道前,她看着地图上小樽与其周边海岸的路,想着小卷说要开车来接她的轻型车是上行还是下行,但视线一移到云海上,便骤然间感到有无数小蜘蛛贴着自己所坐的飞机飞舞,就将脸凑在窗前细看。

其实那只是光与窗玻璃的戏耍,在云海上撒下闪烁的小点而已。

本来,蜘蛛就不可能飞在那种地方,而且现在季节正要转到夏天,所以留美子心想,一定是昨晚在电脑上盯着客户的税务相关数字看太久,眼睛累了的关系。

附近座位一个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婴儿哭了起来。

留美子闭上眼睛,试着化身为将命运托付给气流而飞的蜘蛛。

结果,眼前却浮现出明明退掉公寓回家与父亲同住却难得有机会打照面的上原俊国的面孔。

同时,也想起与分手的男子前往九州岛三天两夜小旅行时的往事。

男子一发现站在机舱门口迎宾的空姐是大学时代的女性友人,便突然慌了,叫留美子先进去,自己折回乘客行列的最末尾,后来进了机舱,也不坐在留美子旁边,而是拜托陌生人与他换了座位。

在抵达机场之前,男子与那位空姐交谈过两三次。每次男子都过意不去地看留美子。

到了机场之后,男子解释那位空姐认得他的妻子,也出席了他们的婚礼,留美子努力叫自己平静下来,但整段旅程中,一种近似于屈辱的情绪一直挥之不去。

与男子分手以来,为了工作也搭过好几次飞机,却从来不曾想起当时坐在后方的男子那如坐针毡或自己的感觉。那今天怎么会想起来呢?留美子对想起这些的自己感到懊恼,转头去看上原桂二郎。上原桂二郎将文件摊在腿上,闭着眼睛。

留美子觉得与有妇之夫在一起的那几年是自己难以原谅的污秽,恨不得早点儿离开机舱。

但留美子告诉自己:我是爱上了一个为了离婚而与妻子分居的男子,以他一离婚就结婚为前提才与他认真交往的。我一点都没有错。相信他的谎言或许是很愚蠢,但我并不是傻傻被骗。不必认为自己没用,也不必觉得丢脸。

——我是个信守承诺的人。

他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这句话吗……

留美子再次朝窗外的云海看。无数的小蜘蛛拖着从屁股吐出来的长长的丝,与时速近九百公里的飞机竞速般疾飞。

邻座的中年妇女站了起来,留美子不自觉地朝那边转头。

“真是不好意思。”

她听见上原桂二郎的声音这么说。看来,上原桂二郎是在留美子短暂出神的期间,请那位妇女换位子。

一移到留美子邻座,上原桂二郎便说,一个本来在自己公司上班的男子,为了继承家业而辞职,前几天暌违许久来公司拜访,谈起了近况。

“现在这么不景气,每一家中小型的工厂都陷入苦战,但听他说起来,我觉得是公司管理本身有问题。他直接继承了他过世父亲的做法,我建议他说或许公司的税务也有改善的空间。能不能请冰见小姐的税务事务所帮帮忙?”

“咦?您愿意介绍我们事务所给那家公司吗?”留美子问。

“那是一家做锅具和茶壶的公司。不过,上一代和上上一代都是打铁师父,工厂在滨松。从我父亲那一代便一直为我们制造商品。做工很好很仔细。”

“我们桧山所长一定会非常高兴的。谢谢您。”

税务事务所多的是,上原工业一定也聘请了优秀的税务师,为什么会愿意将那家公司介绍给实力不明的桧山税务会计事务所呢?留美子边道谢边这么想。

“我会事先和对方联络。这是他的名片。”

上原桂二郎说,从西装外套里取出名片夹。然后,将那张名片递给了留美子,望着窗外的云海,笑着问:“除了云以外,还看得见什么吗?”

留美子把“云”这个字听成了“蜘蛛”。

“很像有很多蜘蛛在飞……”

说到这里,留美子才发现自己弄错了,连忙更正道:“云……是啊,飘在天上的白云嘛。我在说什么啊……”

“蜘蛛,你是说八只脚的那个蜘蛛吗?”上原桂二郎问。

“啊,不是的,我把云听成了蜘蛛……很奇怪。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

“听说,蜘蛛会飞呢。”

听上原桂二郎这么说,留美子便说:“我自己没有亲眼看过,不过我一个朋友说,以前,在即将入冬的时期,他常看到从屁股吐丝往天空飞的蜘蛛。他说,他看到的蜘蛛顶多只飞了三四米,不过也有很多人看过蜘蛛飞得很远,飞到他们都看不到的地方。”

“在日本好像是叫作‘飞行蜘蛛’。”上原桂二郎说。

“我怀疑蜘蛛是不是真的会飞,所以到图书馆去查,结果找到一个名叫锦三郎的人写的书,叫《飞行蜘蛛》。这位作者也是经过了长久持续的观察,做了非常翔实不夸大的观察记录。”

“是哪家图书馆?”上原桂二郎问。

“我把整本书都影印下来了,若是您有兴趣,复印件送您。”

“好啊,我想看看。蜘蛛竟然会飞……感觉好勇敢啊。”

勇敢……自己也有相同的看法……留美子这么想,觉得很开心,说:“蜘蛛顶多也才零点三四厘米大吧,就算真的顺利升空,跟上升气流乘风飞越千山万水,人类也看不见它们的壮举。这么幸运的蜘蛛,也许几万甚至几十万只中才有一只……可是,我觉得一定有蜘蛛成功飞行了超乎我们想象的长距离。这么一想,看着窗外的云,就觉得好像有许多小蜘蛛在和飞机比赛谁飞得快……可是,在这么高的地方,蜘蛛是无法生存的吧。氧气太少,气压又低……”

说着这番话,留美子心想,也许这位父亲知道俊国十年前那封信的事。这样的话,岂不是……想到这里便怪自己不该多嘴。

留美子全身发烫,拿出上原刚才给她的名片。

“休假到北海道旅行还带新客户回去,我们所长搞不好会请我吃大餐呢。”

说完微微一笑。

“都都一。”

上原桂二郎也这样响应着笑了。就此没有再回到“飞行蜘蛛”这个话题。

“今晚您要住在札幌市内吗?”留美子问。

“据说高尔夫球场附近有一家精致的小饭店,我们要住那里。明天打完高尔夫球再回札幌市内,吃个饭,在札幌的饭店过夜。冰见小姐会一直待在小樽吗?”

“是的。我要借住小樽的朋友家,只有一天,会在一个叫厚田的地方过夜。”留美子回答。

“厚田……在北海道的哪一带?”

“听说是从小樽沿日本海北上,开车两个小时左右才能到的地方。以前因为盛产鲱鱼而繁荣,不过现在主要是捕皮皮虾为主的小渔村。我朋友的哥哥在那里租了一栋房子。她说,大家都叫那里‘鬼屋’。”

“鬼屋啊……听起来很好玩。”

上原桂二郎微笑着说。留美子觉得那真是个宛如什么刚硬的东西融化了似的微笑。

“听说那本来是一间给渔夫休息的木造破屋,我朋友的哥哥因故租了下来,收拾成可以住的地方。不过,听说没有水电,也没有厕所。”

“你们要在那里过夜?”

“是的。吃的,我们会买便当带过去,也会带五六瓶水……照明就用煤油灯。”

桂二郎想了一会儿,才问:“厕所呢?”

“就和去夜钓的人一样……”

“原来如此。”桂二郎笑了。

“现在已经闲置的渔夫小屋啊。照明就只有煤油灯。晚上一定很好玩。”他说,“不过,还是要注意安全。毕竟世上的坏人很多。”

“会的。不过朋友的哥哥会找五个朋友在小屋附近彻夜钓鱼。”

“所以安全无虞是吗。”

上原桂二郎这么说的时候,机内广播宣布飞机开始下降以便降落。

在新千岁机场领了行李,来到入境大厅时,芦原小卷已经等着要接留美子了。

上原桂二郎向留美子行了一礼,走向出租车乘车处。

“好凉快。天气明明这么好。”

留美子与小卷并肩走向停车场,一边这么说。

“东京又湿又热,昨天我终于开冷气睡觉了。之前一直忍耐,忍到昨天终于还是投降了。”

听留美子这么说,小卷说:“我们这边,晚上不但要穿长袖,不盖被子还会感冒呢。”

然后问留美子今晚想吃什么。

“海胆、北极贝、鲑鱼卵、蝾螺、鲍鱼。”

留美子毫不迟疑地这么回答,拿出从网络上印下来的小樽私房景点和观光信息给小卷看,说:“看到叫大家小心黑道寿司店的信息,我吓了一跳。”

“寿司黑店吗?我知道三家。”

小卷笑着说,然后说已经预约了她家附近一家让客人自己动手烤的炭烤海鲜店,征求同意般看着留美子。

“啊,听起来好棒。真想赶快去。”

“我订了下午六点的位子。因为那里总是客满。每样东西都便宜又新鲜。”

小卷把留美子的行李放在轻型车的后座,一出停车场,便立刻转进高速公路。

“我听说过黑道开的酒吧,但黑道开寿司店还是头一次听到。”

“那种店里没有写价钱,通通都是‘时价’。然后,请师傅捏了海胆和鲍鱼还有另外四种寿司,付钱的时候开价五万,客人反应说就算是时价,可是北海道这里是产地,那种价钱未免太离谱,结果就有可怕的兄弟出来站在后面……网站上好多人写小樽的寿司店很恐怖,叫大家不要去,所以在我们这里也变成问题,大家就用影射的方式公开这些寿司店的名字。”

“影射?”

留美子问遵守交通规则以至于开车慢得几乎快让人不耐烦的小卷。小卷的脸色比上次在东京见面时好多了。

“比如说,叫作‘寿司寅’的店,就说‘老虎’,叫‘丸寿司’的店就说是‘四方形的相反’之类的。”

小卷说,像这样一直呼吁观光客不要去,那些寿司店经营不下去,就会换地方和店名另起炉灶,但当然瞒不过本地人,立刻在网络上奔走相告“老虎改名为横〇海湾之星了。就在〇〇町的药妆店向北几步的地方”。

“横〇海湾之星?”留美子问。

“滨寿司。”

“哦,原来如此。”

在高速公路上行驶了五十分钟后,她们看到海了。

小卷的父亲在经商失败后,在仙台找到工作,除了中元节、过年,每个月只会回一次小樽。

“一直到去年还有没还完的债,但每个月依约持续慢慢还,有三位债权人说可以了,这样就算还清了。所以,我爸已经可以回小樽了,可是他说自己适合仙台那个工作,要再做两年……”小卷说。

哥哥上班的土木建筑公司虽然资金周转很吃紧,但业绩总算恢复到付得了奖金;在东京工作的弟弟找到了新工作,也适应了新工作……妈妈水产加工的工作已经做得非常熟练,乐在其中。每天早上四点去工厂,中午十二点下班回家,稍微午睡一下,起来打扫、洗衣服,晚上七点一过就困了,每天都是往床垫上一躺,看着电视就睡着了……

小卷边这么说,边指着新大楼林立的地方。

“那边就是小樽港。小樽运河……从这里看不到,不过就在港的南边。”

那片海就是石狩湾,那边是积丹半岛,沿着石狩湾往北走,就是一大片石狩平野……

小卷这样说明之后,指着左侧一座小丘。

“我家就在那附近。”

但留美子却惊讶于高速公路出口附近看到的游艇码头停泊的游艇数量之多,出神地看着平静湛蓝得令人不敢相信是北海道一带的日本海。

一下高速公路,小卷驾驶的轻型车便与港口背道而驰,经过JR小樽站附近,上了坡道。

爬上坡右转,在十字路口左转下坡,快穿出住宅区后方的树林时,留美子就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小樽的哪个地方了。

“那里就是我家。破破烂烂的,不过风景很好。”小卷说。

小卷她们家的屋主,本来在这间房子开榻榻米店,但身为师傅的先生因车祸手臂重伤,无法再做榻榻米,伤愈之后,无奈只好为了另觅工作搬到札幌,房子便是那时候租给小卷一家人的。

“他是榻榻米店的第三代继承人,出车祸的时候才三十六岁。”

小卷说,提着留美子的行李为她介绍木造二层楼的小小住家。

“右臂截肢呢。不过已经是八年前的事了。”

“做榻榻米的失去了一只手臂,也难怪他不能再做榻榻米了。”

留美子说,朝玄关那片宽敞的硬泥地看。那个空间的确会令人想起这里曾是一家榻榻米店。

“所以,他搬到札幌,进了水产经销公司的会计部。手臂受伤之后,关于以后要怎么维持生计他想了很多,在职业训练所念了两年会计。有两个孩子……”

做榻榻米这一行也只能勉强温饱,正在烦恼着再这样下去只好关门大吉的时候就出事了……

“他说,他曾三次认真考虑要不要全家自杀……”

但是,抛下一切举家搬到札幌,在水产大盘商当会计,当着当着便动了自己从事海鲜中介的念头,于是在别人的介绍下独立了。

想必他本来就有商业头脑,又非常努力,三年后客户和交易量都增加了,员工数量也增加到六人……

“现在,员工有三十六人。在札幌郊外盖了好漂亮的房子。”

小卷说着,爬上狭窄的楼梯,带留美子来到自己朝海的房间。

三坪的和室有一张矮矮的小床和书桌,上面放着电脑,书架靠墙而立。从房间的确可以看见小樽的海,但被隔着一条马路的那栋房子屋顶上看似温室的建筑挡掉了一半。

“那间温室是专门盖来种兰花的。前年都还没有。所以在那之前景色真的是一级棒……”

小卷微微一笑。

后面传来自行车的刹车声,有人从后门进来了。是小卷的母亲。

小卷的母亲胖得只怕能抵五个小卷,个子也比小卷高了七八厘米,眼睛却只有小卷的一半大,一上二楼,便在狭窄的走廊上端正跪座,客气地打了招呼。留美子也赶紧端正跪座,问候了小卷母亲,然后从行李中取出伴手礼。

丈夫公司的倒闭、小卷重病、长子出车祸等种种不幸,都是这双粗壮的手臂支撑过来的啊——留美子边想边望着小卷母亲的笑容。

“要不要去可以眺望整个小樽的地方?还是要去来小樽必去的小樽运河?”母亲一下楼,小卷就问。

几乎不曾受到战火摧残的小樽街头,留下了许多石造和红砖老建筑,从港边引入海水的运河沿岸整排都是这类建筑改装而成的餐厅和啤酒屋,但留美子已经在电视上看过小樽这知名景点好几次,有种早已经去过的错觉。因为介绍小樽的电视节目,一定会拍小樽运河沿岸的老建筑。

留美子对小卷说,想先去可以看海和吹风的地方。

小卷说了一个也是电视中常介绍的观景台。

“不过,那里也是挤满了观光客,我们去另一个观景台吧!”

说完,拿起车钥匙。她说,那地方离她们家不远。

“那里叫作旭观景台。”

小卷和留美子再次上了轻型车,前往观景台。

车子在三岔路右转,在五岔路左转,正当留美子搞不清到底是下坡还是上坡时,“从这边转过去,一下就到了。”小卷说。打方向盘要爬上右侧那道陡坡,但那条路的前面站着一个身穿制服的年轻警卫,只见他不好意思地说,这条路正在施工,禁止通行。

“咦,那旭观景台就不能去了吗?”

小卷问这个多半是学生来打工的警卫。

“观景台是可以去,不过这条路到一半就不能走了。”警卫说。

“没有别的路吗?”

小卷这一问,警卫回答,有是有,不过路很难找。

小卷拿出车上备用的道路地图给年轻警卫看,要他指出那条很难找的路。

“呃,从这里啊,这样走……”

警卫望着地图简单明了地指到某个地点,但说从这里再过去就没有任何标记了,然后寻思半晌,“这张地图上没有那条路。”他低声说道。

“那是一条僻静的路,会通到观景台。”

“僻静的路……那条路附近有没有什么招牌,或是房子之类的……”

对于小卷这个问题,圆脸的年轻警卫回答:“唔,什么都没有。”

“是怎么个僻静法?”

留美子问完之后,觉得自己的问题实在强人所难,视线便停留在一脸更加为难地看着地图的警卫的嘴角上。

“那么,那条路以外的地方,就不僻静了?”小卷问。

“过了那条僻静的路,就会到一个操场。所以,如果到了操场,就是走过头了。其他的路也都很僻静,可是,那条路特别僻静。”

大概是自己说着也觉得好笑,警卫苦笑,小卷和留美子也笑了。

“那好吧。我们会在那附近找僻静的路。谢谢。”小卷说。

沿来时的路折回,从警卫告诉她们的十字路口向左转。

“那条路,一定是除了僻静以外无可形容的路。”留美子说。

左看右看,寻找僻静的路。

“真的耶,每条路都很僻静。可是,那条路一定比这些路都还要僻静很多。不然,警卫也不会用‘僻静的路’来帮人指路了。”小卷这么说,不断咕哝着:僻静的路、僻静的路……

减速开过和缓的弯道,就来到一座操场,有高中生在练习踢足球。

“这就表示我们走过头了哦。”留美子说。

然后寻思她们来到这里的一路上,是否有僻静的路。无论是在左侧还是右侧,凡是路她应该都没有漏看。

“这就表示……”

小卷说着,将车子掉头,折回了约五十米左右,叫道:“有了!就是这条路!”

那条路两侧有灌木,勉强可容一辆车通行,看起来像是某户人家的私人道路,荒凉得让人以为走进去就是死路。而这条路看来除了“僻静”之外无可形容。

“真的哎,好僻静。”

听了留美子的话,小卷笑着说:“所以那男生说的是对的。”

那条僻静的路,一开始只不过是一条灌木夹道的坡道,别无意趣可言,但走着走着便出现了白桦树,缓缓地时而上坡,时而下坡,清澈又湿润。

“哦,原来还有这样一条路可以通到观景台啊,我都不知道。”

小卷说,把车速放得更慢了。

留美子觉得她曾走过与这里极其相似的路。正当她开始怀疑“这个人会不会是在骗我”的时候,留美子与男子进行了一次三天两夜的旅行。他们从轻井泽前往草津温泉,去白根山兜风之后,回程走错了路,误入一条北轻井泽举目四顾连一幢小别墅都没有的路,路上白桦树林绵延不绝。

来向没有车,除了留美子与男子也没有人。

明明向自己发誓不要说一些小家子气的话,但那条白桦树路太过寂寥,留美子终究还是说了。

你真的想和你太太离婚吗?

你是不是在骗我?

结果男子回答,妻子对离婚所提的条件远超过自己的预期,协商一直没有交集,再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所以妻子的律师最后便会提出折中的条件。

“我是个信守承诺的人。”

他是这么说的。

留美子心里想着,这条路怎么会和北轻井泽那条路这么像,一边思索着也许自己不像女人。

男人才会放不下没有结果的恋情,女人则是一旦结束便立刻抛诸脑后。女人懂得挥剑斩情丝……

好几本书都这样写,留美子观察身边的女性,也觉得的确如此。然而自己却只是看到两排白桦树,便几乎下意识反射般想起与那名男子之间的事……这可能就是因为自己不像女人……

留美子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小卷。

“无论哪个女人都会受伤的。不过,我觉得那只是旧伤有点痛而已,并不是放不下过去。我没有谈过那么苦的恋爱,所以也没资格说什么。”

小卷又笑着说,自己的右背到腹部这片手术疤痕,现在有时候也会痛,每次她都会感到不安,害怕会不会是复发的征兆。

可是,最近已经产生了另一个自己,会骂那个害怕复发的自己胆小鬼——小卷说。

“万一复发了,等复发了再烦恼就好。我比癌症强就是我赢。我会善尽人事。要是不行就死啊。就是这么一回事嘛。”

留美子虽然觉得不应该笑,但看到小卷俏皮灵动的眼睛和那蘑菇般的头发,还是笑了。

“小卷好勇敢。不愧是闯过鬼门关的人。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又不是攸关性命……我其实不是恨对方,当然也不是余情未了之类的放不下。我是懊恼自己那时候的愚蠢。爱上那种人,好像失去了很多很重要的东西……”

“你什么都没有失去呀。有了那次经历,留美变成一个更好的女人了……我是这么觉得的。”

小卷这么说,然后问你怎么看到我的头发就笑。

“因为每次小卷眼睛一动,那头可爱的蘑菇头也会跟着动啊。”

“头发才不会自己动呢。是风吹的啦。”

当路两旁不再有白桦树,看得到海的时候,前方又出现一个年轻的警卫,朝她们挥了旗子。这个看起来比刚才那个警卫更年轻的青年说,再过去就禁止通行了。

“可是,可以去观景台吗?”

小卷这么问,警卫说走路的话就没关系,然后指指停了工程车的停车场。

通往观景台的路几乎是笔直的,两旁树木夹道,非常凉爽。

“刚才那个男生长得还不错呢。”留美子下了车,边走边说。

“何止还不错,他的五官好漂亮,我都被吓到了。”小卷说。

“先是叫我们走没有比这条路更僻静的路的那个警卫,现在又是这个小帅哥,我们运气不错嘛。”

听留美子这么一说,小卷说:“可是,对我们来说都有点太年轻了。他们两个大概都才二十出头吧?我们都已经芳龄三十二了。”

然后走进空无一人的观景台上一座有屋顶的水泥小屋。

虽可将小樽的街道、游艇码头与石狩湾一览无遗,但沿着海湾形成半月形的海的另一边,既像田园又像渔村的风景分明远远地摇曳着,视野之中却连半片白色的碎浪也不见。

小屋的另一侧是断崖,设了低低的水泥矮墙阻挡,但矮墙上却有各式各样的涂鸦。

“怎么会有人想写这些啊。”

说着,留美子问起厚田村能不能搭火车去。

“你想搭火车去?”

“我想坐坐地方的火车。”

“嗯,那我们就搭火车去吧。我打电话跟我哥说。因为本来说好他明天会开大卡车来接我们。”

“大卡车?”

留美子问,心想这个也不错。她这辈子还没有坐过大卡车。

之所以会突然想到搭地方火车,是因为上原俊国说他喜欢搭地方火车旅行的那番话在脑海中闪过。

自从在“都都一”巧遇那一晚以来,留美子只有一次在星期天早上到门口去拿报纸的时候,遇到假日还要出门上班的俊国,站着聊了几句而已。就是在那时候,俊国提到他大学时代和几个朋友组了“地方铁道研究会”的社团,一年办两三次地方铁道之旅,总共去了十次。

“我呀,就在十年前……”

留美子看着海,把收到名为“须藤俊国”的少年的信那件事告诉了小卷。

“小卷记不记得上次来东京的时候,我们刚好在‘都都一’那家餐厅遇到的那群人?”

“嗯。就是吃完饭到酒吧去抽雪茄的那几个吧?”

“其中一个,住在我家对面的上原俊国,就是这个须藤俊国。”

留美子又把得知这件事的前后经过告诉了小卷。

“哦……他不知道留美已经知道了?”

“我想他应该不知道。”

然后留美子说自己正犹豫着要不要继续装作不知情。

“差七岁啊……嗯……这个差距刚好。女方大七岁……嗯,这样也许正好。”

“我不是说那个……”

留美子正要说自己的想法时,“会飞的蜘蛛……我在电视上看过。住院的时候,在病房的电视里看到的。”小卷说。

“你看到蜘蛛飞了?”

“嗯。虽然只飞了一下,不过我想少说也有一百米吧。地点在东北,我记得好像是山形。”

那个节目的旁白好像说过,我忘了是哪个国家了,证明有蜘蛛飞越了两千公里。小卷这么说。

“两千公里?”

一想到自己稚气的想象原来并非童话般的幻想,留美子有点开心。

“好勇敢……”小卷说。

“蜘蛛这种东西,我是绝对不会喜欢的,可是看了那个电视节目以后,我却忍不住想,如果是用自己的丝飞了两千公里的蜘蛛,我愿意跟它交个朋友。”

听了小卷的话,留美子思索假如是从她们现在所在的小樽,向北两千公里,那会是哪里?向南呢?向东呢?向西呢?

留美子走出观景台上的小小建筑物,来到有阳光的地方时,小卷说:“我偶尔会和那时候跟上原先生一起的同事互通电子邮件。”

“哦,是那两个里面的哪一个?”

记得那两位一个名叫大西史一,一个是八千丸义英,俊国在回家的电车上说过:“八千丸那家伙,对人家芦原小姐动了心。”

还说,芦原小姐是八千丸的菜。个子娇小,脸蛋圆圆的。

“八千丸先生。”小卷回答,“他在邮件里很沉默。”她笑着这么说。

“——现在是半夜二点。终于可以回家了。小卷小姐一定已经在睡梦中了吧。或是——早安。我现在要去上班了——之类的……有时候真的会让人很纳闷,想说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比如说?”

“——假如小樽是零,东京大概就是七了——这种。”

“那是什么啊?”

加上小卷说他在电子邮件里很沉默的说法,留美子笑了。

“不知道……今天早上发来的邮件写的是:今天我也会以开朗的笑容努力度过……”

小卷说,昨天晚上,他发来了自己想的暗号。

“什么暗号?”

“就是一大堆汉字、英文字母和数字全部夹杂在一起,完全看不懂。他说,输入密码,瞬间就会变成日文。密码是十个片假名。”

“昨天发,今天也发,那就不叫偶尔,是常常才对吧!”

留美子说。但她没有提起俊国的预感。

留美子边好奇密码要从发来的邮件的哪里输入,边偷看着小卷有点不满的侧脸。

“那么,小卷怎么回?”

对于留美子这个问题,小卷像是不愿让人看到自己的表情般,走向观景台的左侧,说:“——我今天也会以开朗的笑容努力度过——或是,昨天做了噩梦,没睡好——”

留美子笑了,说:“好像小学生的交换日记。”

“八千丸先生这个人,有点怪怪的。虽然也想暂时不要理他,可是,会写电子邮件给我的,就只有留美你、我表姐和八千丸先生了。”

然后小卷又用平时的表情回过头来,说:“刚才,我说手术的疤痕一痛,我就很怕会不会是复发,是骗你的。其实我一点也不怕。我已经什么都不怕了。如果说还有什么会让我害怕,那就是人。”

“人?”

“嗯。人很可怕。我会怕那种不讲常识、道理和规则的人。我不想跟这种人来往。所以,有时候我会觉得八千丸先生发来的电子邮件有点可怕。”

留美子犹豫着该不该说,但还是问:“小卷,要解开那个暗号的十个片假名,要打在他发来的邮件的哪里?”

小卷说,那不是一般的邮件,好像是用某类专用的软件写的邮件,格式不太一样,只要点某个部分,信的正中央就会出现十个空白的方格。

“只要把十个片假名打进去就好?”

“应该是。然后字母和数字就会瞬间转换成日文。”

小卷说,如果是必须保密的邮件,恐怕不只要填十个片假名,还要输入各种记号的组合。

“例如ZH20是大写,接着是小写的m和k,再来是平假名的‘あ’,然后又是小写的y,最后是平假名的‘ゆし’。”

“可是,八千丸先生的暗号只有片假名吧?”

“那当然啊,我怎么可能想得出‘ZH20mkあyゆし’这种密码。”

留美子弯起一根根手指,一边弯一边说:“ボクトケッコンシヨウ(和我结婚吧)。”

然后小卷也弯起手指笑着说:“ウニカニイクラアワビ(海胆螃蟹鲑鱼卵鲍鱼)。”

“咦?是这样吗?”

留美子一问,小卷又说出一串串十个字的片假名:ハマキハハバナガイイ(哈瓦那的雪茄最好)。ボッタクリスシヤダメ(寿司黑店要不得)。オタルウンガフカイゾ(小樽运河是很深的)。ニシンノコハカズノコ(鲱鱼卵又叫作数子)。

留美子听出她是边想边随口把十个片假名排在一起,于是发现这是小卷在掩饰她的难为情,便促狭地问:“你该不会已经找到解开那些暗号的密码了吧?”

“我根本就不想找。我讨厌像八千丸先生那种怪人。”

“他哪里怪?”

“总觉得他没有男人的肩膀。这样很像是用开玩笑的邮件来取笑天真无邪的清纯少女……这种人,就会被归类为‘怪人’啊。明明就只见过一次面而已。”

“谁是天真无邪的清纯少女啊?不会是三十二岁的小卷吧。脸皮有点厚哦。”

留美子的话让小卷笑了一阵,然后说:“我觉得,今年的十二月五日,留美一定会到冈山县总社市的田地去。”

“别闹了。那是他十五岁的时候一时冲动写的信。他绝对不想让我知道那封信就是他写的,又怎么可能会在十年后的十二月五日在那里等。要是我特地跑到冈山县去,结果那里半个人都没有,也没有蜘蛛在天上飞,那我岂不是白痴笨蛋兼自我感觉良好的脑残女。”

留美子坦白说出了自己的心情和想法,但小卷那双灵动的眼睛却漾出笑意,说:“留美一定会去的。”

明知小卷毫无恶意,但留美子总觉得被人瞧不起,于是将视线从小卷身上抽离。

“要是我喜欢他的话,我一定会去。”小卷说。

“要是喜欢的话啊。”

“嗯。喜欢的话。可是,就算不喜欢,如果不讨厌,我想我还是会去。”

“为什么?”

“因为如果他真的在地图上标示的地方等,我一定会喜欢上他。”

“这种活像洒狗血的爱情喜剧的事,我才不要呢。”

别的不说,如果真有人照十年前单方面写来的信上说的,今年十二月在冈山县总社市的田里等人,那这个人绝对不正常。留美子这么想,也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小卷。

“而且,他比我小七岁呢。又不是五十岁的女人和四十三岁的男人。对三十二岁的我来说,二十五岁的男人还是太小了。”

“我倒是觉得,女方比男方大七岁刚刚好。”小卷说。

两人不约而同转身离开观景台,慢慢在树木夹道的路上往回走。

“我觉得,没有比和一个无聊的男人结婚更愚蠢的生活方式了。以前,女人生存的选择太少,结婚生养小孩是唯一的生存方式,也被当作美德,但现在不是有很多选择吗?”留美子说。

“无聊的男人,具体是指什么样的人?”小卷这么问。

“格局小、酒品差、爱动粗、欺善怕恶、低级没品……嗯……要说说不完呢。小气的也不行。我最讨厌小气了。不是只有在金钱方面……”

“嗯,我懂。有人就是很小气。我也最讨厌这种人了。”小卷说。

“动不动就畏畏缩缩、犹豫不决的男人也很多。但偏偏就是这种人,没事就会说‘一个女人家’要怎样怎样的。”留美子说,“我现在觉得,所谓的约定,应该是要放在自己心里。”

她低声自语。

“自己决定要做的事,越是难以实现,越是要暗藏在自己心底,决不轻易说出口。反过来,越是爱把这种事挂在嘴上的人,越是不能相信……我有这种感觉……约定,是要用性命来达成的……这样才叫‘约定’。我现在会这么想。”

虽然对留美子的话点头表示同意,小卷并没有对此发表自己的想法,只说了一句。

“血印书,不过也是一张纸。”

“血印书?”

“就是以前武士要发誓的时候,不是都会割破自己的手指,用自己的血在名字底下盖血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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