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约定之冬(出版书)》作者:[日]宫本辉/译者:刘姿君【完结】 > 《约定之冬》作者:[日]宫本辉.txt

第七章.2

作者:日-宫本辉/译者:刘姿君 当前章节:15378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4:57

“哦,我在时代剧里看过。忠臣藏。”留美子说。

“叛徒一定都是在血印书里联名的其中一个。”

小卷说,然后打开轻型车的车门,“好,接下来我就带你去小樽的观光景点绕一圈。我们先去小樽运河。如果想进哪家店,不要客气,尽管说哦。”

小卷微微一笑,说小樽的花园公园有石川啄木的歌碑,问留美子要不要去看看。

“歌碑?倒没有特别想去看。上面刻了什么诗歌?”

“——こころよく我にはたらく仕事あれそれをしとげて死なむと思ふ(鞠躬尽瘁,虽死亦无憾)。”

留美子心想小卷一定是很喜欢这首诗,一边坐进了副驾驶位子。

走过人潮拥挤的小樽运河,进了被政府指定为重要文化财产的旧日本邮船小樽分店,到附近的咖啡店喝冰咖啡的时候,小卷的手机响了。

是小卷的哥哥打来的,说去厚田村的小屋的行程要不要提前一天。因为施工所需的材料会晚到,他可以休两天假。

“我哥问说,等我们今晚去预约的餐厅吃过饭,先回我家洗澡,然后再坐大卡车到厚田,你觉得怎么样?”

小卷捂住手机,这样问留美子。

“要在小屋住两晚?”

“要是无聊,我们可以明天就回小樽。那个小屋附近有海滨浴场,不过现在夏天还没到,人很少,难得天气这么好,可以去玩水……我哥说会去那里钓鱼的也只有两三个人,沙滩也很漂亮……”

海啊……还没有挤满戏水人潮的宁静海边……

留美子被说动了,回答:“好啊,就这么办。”

但她没有带泳衣来。海滨浴场也已经十几年没去了。留美子的泳衣是学生时代买的,不知道放在家里衣橱的什么地方。

小卷挂了电话,说哥哥九点来接,约留美子一会儿去买泳衣。

“今年不知道流行什么样的泳装。”

留美子说,一出咖啡店,便与小卷快步走向停车的地方。

“那我要把高中时比赛用的泳衣找出来。”

小卷说,然后宛如分享秘密般,悄声说自己高中时是游泳社的成员。

“咦!那你一定很会游泳!”

看留美子一脸讶异地这么说,小卷笑着说,才加入两个月就退出了。

“因为学姐说,无论再怎么努力,像你这种小个子就是会有极限。就乖乖在旁边游狗爬式吧……我觉得也有道理,就退出了。因为,那些被看好的选手,女生身高少说也有一米七,而且从幼儿园就去游泳学校接受特训,她们的肩膀有这么宽呢!”

小卷大大张开手臂,说她之后别说海边戏水,连游泳池都没去过。

小樽的店面也摆出了留美子在东京百货公司看过的今年流行款泳衣,虽然是笔意想不到的支出,留美子还是买了连身款的泳衣,买完她们没有回小卷家,而是直接到预约的海鲜专卖店吃了晚餐。

“感觉就是,海胆在这里,鲍鱼在这里……”

回到小卷家,吃着葡萄,留美子摩挲着自己的胃说。

脑海中出现大鲍鱼活生生被炭炉的火烤得痛苦扭动的模样,留美子想起两个人努力吃掉吃不完的海鲜之后端上来的海胆饭的分量,结果只勉强吃下五颗葡萄。

“不过,还真的吃得完呢。看到最后上桌的海胆饭的时候,心里想着虽然浪费,也只好剩下,但结果还是全部吃完了……”

小卷说完,打开自己的电脑,让留美子看已接收的电子邮件。

那封信的样式果然与一般的电子邮件不同,有蓝框信封的图示,一点下去,便出现整面英文字母和数字,正中央一排十个正方形。

“打ボクトケッコンシヨウ(和我结婚吧)看看嘛?”

“嗯,好啊……不过,如果密码真的是这样,这个间谍也太神经了。”

“怎么说?”

面对留美子这一问,“密码当然要设成谁都想不到的啊,不然机密不是马上就泄露了?”小卷这么回答,输入了“ボクトケッコンシヨウ”这几个片假名,按了正方形框最后的星号标记。

于是英文字母和数字旋转着变换位置,画面上所有东西一度消失,接着出现了小小的平假名、片假名和汉字。

小卷惊呼一声,那双圆圆的眼睛望着留美子,说:“解开了……”

留美子也吃了一惊,但立刻自电脑旁离开,去拆刚买的泳衣上的标签和贴纸,背对着电脑,不去看八千丸寄给小卷的长信。

小卷的母亲请留美子先去洗澡,留美子边洗边想,八千丸这个人的做法,一定与小卷的个性不合。如果不半开玩笑地输入“ボクトケンコンシヨウ”这十个片假名就看不到这封电子邮件,而小卷之所以看得到,是因为她正确无误地将这十个字填进了十个方格里。小卷也许一下子就想到这十个字,也或许,如果不是自己把这几个字说出来,小卷便永远想不出密码。无论如何,要是小卷不先想出“ボクトケンコンシヨウ”这十个字,就解不开那封暗号信。

小卷很讨厌这种哄小孩的把戏。她长了一张娃娃脸,个子娇小,看似柔弱,但她内心的坚强非常人可比。毕竟她曾两度走过鬼门关,是个从地狱生还的女人……

留美子这么认为。

洗好澡,来到二楼小卷的房间,小卷已经关掉电脑,从收衣物的塑料箱里找出了高中时的泳衣,正把泳衣摊开来。

“信里写了什么?”

留美子努力以开朗的语气问。

“出生年月日、爸爸妈妈的名字、毕业的学校、家里有什么人、现在工作的主要内容、兴趣、自己的优缺点和去年的收入。”

“那不就跟履历一样了。如果是相亲的话,应该叫庚帖吧。”

留美子用小卷的吹风机吹着头发,故意若无其事地笑着说。

“还写了第一次看到我的印象……还有后来对我的感觉。”

小卷说完便下楼去洗澡。

外面传来大卡车特有的引擎声,然后在小卷家门前停止。

楼下响起男人粗粗的声音。

“不用急啊。”

那个应该是小卷的哥哥的人说。

千万要小心。不可以对冰见小姐失礼……

也传来小卷的母亲对儿子说话的声音。

“我手下个个都很乖,妈你甭担心。今晚月色很美,去月光下的沙滩呢。”

“小屋有没有好好打扫干净?”

“现在老辰和鹰仔正在打扫,都扫了三次了,还抹得干干净净的。煤油灯也加了三盏。”

听着母亲与儿子的对话,留美子心想,对哦,今天可以在月光下的沙滩玩呢,于是整理头发化好妆,便下了楼。

先前已听说小卷的哥哥是个土木建筑的作业员,又会开大卡车,所以留美子自行把他想象得倔强而多少有点粗犷,不料他却是个体形与母亲相似、只比留美子稍微高一点,顶着一头整齐的三七分头发的三十五六岁男子。

现在他穿着T恤和卡其色工作裤,但如果穿上白衬衫,打起领带,套上西装,看起来就像个老实的业务员,留美子甚至还因为与自己的预期相差太多而感到不知所措。

留美子打过招呼,说难得的假日却为了自己而特地拨出时间,向他道了谢。

“哪里,不管冰见小姐来不来,我们都打算在厚田钓鱼的。”

小卷的哥哥这么说。

然后补上一句:“我叫惠一。”

结果小卷的母亲笑着打趣他。

“好难得呀,你也会说‘我’……我还是头一次听到你说‘我’呢。平常明明都只会说‘俺’的。”

“我对刚认识的人也是会用‘我’或‘在下’的。”

惠一说,点起了烟。

“现在车少,从这里开车过去,只要一个小时多一点。所以,十点钟出头就会到厚田了。”

说着,他从长裤的后口袋取出皱成一小团的行车地图,为留美子指出北海道中西部地区,手指在地图上滑过去,说就是走这条路。

沿着石狩湾先往东,然后北上不远处便有“厚田”这个地名。

“村子的中心是在这里。我们要钓鱼的海边,比这里再靠前一点。除了小屋,什么都没有,一片漆黑。只有月光。”

“哇,只有月光,好棒。哥哥肯带我们去,好开心。”

“嗯。保镖很多,你可以放心。”

“那个海边可以钓到什么?”

留美子问。

“比目鱼。”

“哦,能钓到很多吗?”

“我已经在这里钓鱼五年了,连一条都没钓到过。”

“一条也没有?”

“是啊,上钩的次数有几十次,可是全都跑掉了……”

“可见你技术有多差。”

被母亲这么一说,惠一回答:“嗯,大伙儿都受不了我。”

他眼珠滚动的方式跟小卷很像,害留美子一直憋笑。

如果说,让亲子或兄妹显得不可思议般相像的,是某个并非特别显眼的固有特征,那么自己与弟弟亮或许也有别人看了会发笑的相似之处。想到这里,留美子挂念起亮,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脑海中浮现他的面孔。

这十天,都没收到亮的电子邮件。

亮的新师父在和歌山县的熊野拥有一座工坊,在他们那一行是极知名的人物,据说是一位“典型的工匠”。一定不好相处,对工作又严厉,亮每天都在被吼被骂中,拼命学习木工吧……

留美子一这么想,便决定下次休假要到熊野去。

洗好澡的小卷在哥哥的催促下,匆匆准备出发。

这是留美子长这么大第一次搭大卡车,所以就算脚已经搭在爬上副驾驶座的金属短梯上,身子还是上不去,要小卷从下面帮忙推她的腰。

“好神奇!好像战车。会有种所向无敌、谁敢惹我就放马过来的感觉。”

终于在副驾驶座坐下之后,留美子从前车窗看着马路和经过的行人这么说。

“真的是俯瞰所有别的车呢。”

小卷也说。

“不过,有股男生的臭味。”

小卷在留美子耳边悄声笑着说,不让开车的哥哥听到。

的确,卡车里充斥着一股只能用男人味来形容的味道。

“这辆卡车,应该是第一次载女人吧。”

惠一说,向出来送行的母亲挥手表示“我们走了”,按了一下喇叭。

喇叭的声音实在太大,留美子吓了一跳,附近人家养的狗似乎也被吓到了,一直叫个不停。

一穿过小樽市区,卡车就从国道五号线转入三三七号线。

石狩湾时而在前方,时而在左侧,小小的渔火忽隐忽现。

“真的呢,好像在坐战车。”

小卷说,从背包里取出一个细细的金属管。

“你又没有坐过战车。”

惠一笑了,说大卡车这种无敌的乘坐感正是要特别小心的地方。

“要是觉得所向无敌,横冲直撞起来,就会发生要命的车祸。”

小卷的那个金属管里装的是雪茄。她把雪茄叼在嘴里,但没有点火。

“什么啊?小卷,你那是什么?”

惠一一脸惊讶地问,让车子减了速。

“雪茄呀。不然看起来像棒冰吗?”

“雪茄……我当然知道,可是……”

“季诺的木桐嘉棣7号。这是干雪茄,所以像这样装在管子里。”

回答之后,小卷用手指夹住雪茄,做出抽雪茄的样子。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这个的?”

“十天前送来的。我都还没抽,不过,淑女就是要抽雪茄呀。卷烟太俗气了……”

留美子看着小卷哥哥的眼睛,心想所谓的“双眼圆睁”一定就是形容这种情形,再也忍不住笑。

小卷解释,她在网络上搜索,找到横滨一家雪茄专卖店的网站,从他们的产品单上选了“季诺木桐嘉棣7号”,选择了货到付款的方式,让他们送来。

“也给我一根啦。”

惠一一只手朝雪茄伸过来,但小卷叫他开车要双手握方向盘,把雪茄拿得离哥哥远远的。

“哥哥抽那种一根顶多十几元的卷烟就好。给尝不出味道的人抽雪茄,太浪费了。反正给你抽也是暴殄天物……”

“那个一根多少钱?”

留美子问。

“七百。二十五根一盒的木盒送到的时候,我心跳得好厉害呢。”

小卷说,把雪茄放在鼻子底下横移,闻雪茄的香味。

“七百!一根吗?呃——那二十五根多少钱?”

惠一心算的时候,小卷回答:“一万七千五。”

然后说,一星期抽一根,可以抽半年。

“在隔天放假的晚上,睡前来段雪茄时间……今晚就是这样一个夜晚。”

“我真的到现在还在惊讶。小卷竟然抽雪茄……”

“小卷雪茄,听起来好像一种昆虫的名字……”

留美子这句话,让小卷和惠一都笑了。

大卡车从国道三三七号进入二三一号。惠一说,他们已经到石狩川附近了。对面车道几乎没有车,靠海那一侧偶尔有人家,但连行人都没有。

“看不到海呢。”

留美子低声说,心想今晚一定会一直待在月光下的沙滩上。

路上虽然有注明了“厚田”的标示牌,但道路两旁没有人家,也看不见夜晚的海。

既然叫作“村”,留美子原以为一定是个海边的小村落,但这里是北海道,原来“村”的规模比其他地方大得多。

“小卷,你最好还是不要抽什么雪茄。”

惠一说。

“放心。烟不会吸进肺里的。雪茄是用舌头和鼻子来抽烟。”

“可是,尼古丁不是会透过舌头和口腔黏膜之类的被吸收进去吗?”

“人类没有那么脆弱啦。而且我就是喜欢雪茄。”

“你什么时候学会抽这个的?”

“上次去东京的时候。留美的朋友带我们去雪茄吧。”

想对自己说声“辛苦了”的时候,用心泡上一杯红茶,边喝边抽雪茄,开开心心地觉得,啊啊,这一周也全心工作,过得很有意义啊……

小卷这么说,把雪茄放回金属管子里。

“过得很有意义……是吗。”

惠一微微一笑,说,回头你给我一根。

“别说暴殄天物嘛。”

“嗯。好啊,不过只有一根哦。”

虽然出现了人家,但只有一连三栋房子,很快便消失,接着又出现了四五栋,之后就没有了,留美子看着地图查他们是在厚田村的哪一带时,三户人家的灯从黑暗中浮现,大卡车小心翼翼地开进这些人家之间的小路。

虽然听得到海浪声,但大卡车的车灯照亮的地方,除了满地尘沙的柏油路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然而,注视着前方的留美子,却看到了半空中飘浮着比电灯更亮的光。

原以为是海上的渔火,但那光比海还要近。知道那是惠一租的小屋所挂的煤油灯灯光后,留美子说:

“好像萤火虫哦。”

“好啦,鬼屋到了。”

惠一将大卡车驶过一栋二楼的老旧小木屋,就近停好车,这么说。

卡车的车灯没关,照亮了海与海滩,其中站着五个男人。

“都是我的手下。”

惠一先下了大卡车,绕到副驾驶座这边,拿手电筒照亮地面,扶留美子下车。

那五个惠一说是手下的青年,分别拿着手电筒,一起照在留美子身上,留美子觉得好刺眼,伸手在眼睛面前挡光,看着他们打招呼。

“大家好。我是冰见。要请大家多关照了。”

其中一个穿着运动衫和及膝短裤,趿着橡胶凉鞋;一个穿着上面有建设公司名称的工作服;一个穿着连帽防风夹克和牛仔裤;一个腰间挂着工程用安全帽,穿着橡胶长靴;还有一个穿着隆冬的毛衣,卷起袖子,下半身穿着略嫌太大的海滩裤……

这五名青年没有回留美子的话,拿着留美子和小卷的行李就朝小屋走。

“我们摆了七根钓竿……”

穿短裤的青年对惠一说。

“刚才巡逻车来了两次,看过小屋走了。还交代说,别搞出火灾,超严肃的。”

腰间挂着安全帽的青年说。

站在小屋的小门前,惠一比出“请进”的手势,打开了门。

虽然是两层楼的建筑,但小屋内部几乎是整个挑高的,所谓二楼的部分也没有任何隔间,与其说是房间,更像一个大型的架子,看来只能靠梯子爬上去。

那如架子般的二楼有个大大的木板窗,就构造而言是可以开关的。

以前盛产鲱鱼的时候,一定是从那个木板窗看船是否返航吧?留美子边想边脱鞋进了天花板挑高的木板房一楼。上面摆了两双全新的拖鞋。

“哦,哥你帮我们准备了拖鞋?好周到。我以前来的时候,就什么都没帮我准备。”

小卷笑着说,调整了那盏应该也是为了今晚才用粗绳从天花板横梁垂挂下来的煤油灯的灯芯。小屋里变亮了,照亮了摆在已开始腐朽、处处破损的木地板上的不锈钢桌。桌上,摆了几种零食和两个哈密瓜。

“呜哇!刷得亮晶晶的呢!”

小卷看了地板,大声这么说,向仍站在门口的五个人道谢。

“我们跟棉被出租店租了被子垫被,铺在二楼了。白天放在海边晒,所以上面可能有点沙子。”

穿着冬季毛衣的青年说。

“你们还没吃饭吧?”

惠一问五人。

戴着安全帽的青年说,他们在工地的宿舍煮好饭带来了,也借用了筷子和餐具,然后打开了一个泡沫塑料箱。

里面有鲍鱼、蝾螺、留美子不认得的贝类,以及十个海胆,旁边塞满了冰块。

“我们已经吃过了。很饱。”

小卷说。

几个青年似乎是准备在海边烤肉。还说啤酒已经冰好了。

“不过,这个你们一定要吃吃看。”

穿短裤的青年边说边打开另一个泡沫塑料箱。

“是皮皮虾。用盐水汆烫,去壳,上点酱油来烤,好吃得不得了。这可是请港口的原田先生卖给我们的。”

据说一到早上,厚田港就会出现一整排卖皮皮虾的摊贩,很多人会大老远开车来买。

惠一与青年们离开小屋,走向架好钓竿的海边。

他们已升好炭火,只待将鲍鱼、贝类放上烤肉网。

“他们啊,在放假的前一天,都会在这里钓鱼。”

小卷说,爬上梯子,到活像大双层床的二楼,向留美子招手。

“我们要睡在这里。”

白天在海边晒过太阳的铺盖还有余温。

“要是翻身翻得太夸张,就会整个人倒栽葱般掉下去。”

留美子趴在宛如飘浮在小屋半空中这个两坪出头的木板间,探头往下看。

“所以要头朝着墙这边睡。”

小卷说,打开木板窗。

海风从那里吹进来,吹动了煤油灯。远远地,可以看见惠一他们的身影。人手一支的手电筒,照亮了空心砖堆起来的临时烤肉炉。

“从这个木板窗望出去的夕阳很壮观。”

小卷这么说,然后低声说海难得这么平静。

“冬天实在是够夸张的。”

“我想也是。像这种到处都有缝隙的小屋,寒风一定让暖炉都暖不起来。”

听了留美子这句话,“那风啊,寒风根本不足以形容。”小卷说,朝打暗号般大大挥动的手电筒灯光挥手。

“会吹到让人以为脸颊要冻得裂开。”

她说,冬天是不可能在这个小屋里过夜的。

“冬天北方的海惊涛骇浪,虽然荒凉无比,但一直看着,会觉得那后面……”

说到这里,小卷沉默了,像是在找话语来形容,但就此没有开口。

留美子也到木板窗旁,和小卷并肩而坐,看着惠一和五个青年朦胧的身影。

“那后面,是指海的后面?”留美子问。

“应该是狂暴的冬天的海的内部吧……”

小卷低声说。

“我听到一个声音温柔地说,你什么都不用怕。”

“你听到了?你亲耳听到的?”

“嗯。叫我不用担心了……”

“海吗?”

“嗯。”

“什么时候?”

“我动完第二次手术出院以后,一直在吃药性很猛的药,就是那时候来的。那时候是二月。我求哥哥带我来的。”

有我在。一切都交给我。无论是生是死,都尽管放心吧。

小卷说,自己确实听到那个声音。

“我呀,听到那个声音,就从这间小屋走出去,走到海边。一路上差点被吹走……我好想再听听那个声音。可是,一站在海边,就再也听不到那个声音……回来以后,从这个木板窗看着海,就又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叫我无论是生是死,都尽管放心……”

小卷说,那时候她想了很多。但并没有提“很多”是哪些东西。留美子也没问。因为她觉得只有小卷听得到的声音是可信的。

忽然间,留美子心中浮现出俊国十年前的身影。无论是脸庞还是衣物,都不再像过去那般模糊,而是异常鲜明,就在车站附近的面包店前,站在留美子面前。

俊国对我说,他有一个暗恋多年的对象……

留美子想到这里,认为如果那个人是自己,该有多令人高兴,多么荣幸。

十年来坚定不移的心……如果这颗心是专注在我这个无趣平凡的女人身上,那么我真想用自己的一切来包容这颗心……可是,如果俊国当时那句话是二十五岁的青年常开的玩笑,那么我就自我感觉良好到让人退避三舍了……

或者,毕竟是十五岁的少年,也许心仪的异性有好几人,我只不过是其中之一,而俊国单恋十年的对象,可能不是冰见留美子这个年长他七岁的女子……

留美子这么想着,对小卷说:“冬天猛恶的海对你说,无论是生是死,都尽管放心。小卷听到了那个声音。我觉得一定是真的。”

小卷面对致死率极高的绝症,坚强奋斗。但这同时也给了小卷不足为外人道的思考时间吧。在那样的漩涡之中,小卷的确听到了。无论是谁说的,小卷的耳朵都听到了。如果这不可信,还有什么是可信的……

一这么想,留美子就有一股冲动,想和小卷立下新的约定。

自己能够为小卷做的,便是双方都必须长寿,否则便无法实现的约定。

留美子这么想。然而,该立下什么约定,留美子却一点头绪也没有。

“要不要去吃皮皮虾?”

小卷说。

“那群人没见过像留美这么标致高雅的女性,紧张得要命。虽然很想跟留美讲话,可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标致高雅?会这样说我的就只有小卷而已!我知道自己有多平庸,多缺少女性魅力。”

“哪会。留美好漂亮。你的脸很神奇,愈看愈漂亮。你也承认自己身材好吧?”

“嗯,好说啦!”

留美子用搞笑的表情这么回答。

“我是觉得我的胸部挺不赖的……可是最近真的不是我想太多,有种失去弹性的感觉。进入三字头一晃眼就两年了,没办法呀。”

“你屁股的形状好漂亮,我好羡慕。妈妈说我是典型的下半身肥胖的身材。被下半身有我五倍胖的妈妈这么说,真的好悲哀。”

“咦!我屁股很漂亮吗?”

“很漂亮呀!你穿棉质长裤的臀部线条相当撩人呢!”

“我们去吃皮皮虾吧。”

留美子掩饰自己的难为情站起来,双手整平了棉质长裤臀部部分的皱褶。

走出小木屋,用手电筒照路走在通往海边的路上,将光线往应是海浪拍岸的沙滩上照,只见一片静如沼泽的黑海。

再平静的海,沙滩上都应该有来来去去的海浪才对,但这片北方的日本海究竟是怎么了?留美子甚至感到有些诡异。

将手电筒的光往海边到处照,只见活像有人倒地般的几段漂流木凌乱散落,每一段都干透了。她们避开漂流木东拐西绕地走着,留美子发觉自己越靠近青年们所在的地方就开始越“做作”,在心里暗骂自己:够了,少臭美。

“我在银行开了一张支票。”

留美子对小卷说。

“五十万的支票。我还是头一次把自己的钱开成支票……”

“五十万?把这么大一笔钱开成支票做什么?”

小卷问。

“就是我们那个约定的钱。想说要交给小卷……要捐给尼泊尔的村子建学校的钱。”

小卷停下脚步,小小地惊呼一声。

“我也在网络上查了一些数据,现在最起码好像需要三百万。所以,五十万实在不能说实现了和小卷的约定,不过……”

“你现在带着那张支票?”

“放在包包里。包包我放在小屋……”

“要是被偷了怎么办!”

说完,小卷就拉住留美子的手,转身就朝小屋跑。

“在这种半个人都没有的海边,又不会有小偷。”

留美子也跟着边跑边说。

“可是,凡事都有万一啊!要是有人偷跑进小屋,从海边是看不见的。”

小卷才刚说完,就被漂流木绊倒了。她跌倒的样子实在好笑,留美子便在海滩上四肢着地笑了。

“人在跌倒的时候,会本能地双手着地,可是小卷却是用脸着地再打滚。”

“因为我的身体整个都是圆的,没有方的地方。又没有漂亮的曲线,好惨!”

小卷也笑着说,拍掉头、脸和胸口的沙子,再次拉住留美子的手跑。

提着装有支票的包包,留美子和小卷再度循着自己的足迹回到海边。

炭火上的铁网上放着鲍鱼和蝾螺,正烤得恰到好处,惠一在上面淋了酱油。炭火上也放着一个茶壶,里面的水沸腾着。

穿短裤的青年从泡沫塑料箱里取出带壳的皮皮虾,说:“好,要烫了。这个最难的就是怎么烫。”

他在沸腾的热水里先加了盐,再把皮皮虾放进去。惠一用锐利的刀子将烤好的鲍鱼切成一厘米宽的厚片,放在盘子上,递给留美子。

“再把这个吃下去,我今天大概就把一辈子的鲍鱼都吃完了。”

留美子边说边担心自己的胃到底能不能再装进食物。青年们笑了,又在留美子的盘子里盛了几个蝾螺。

“来个烤海胆如何?”

戴着安全帽的青年说。

“好。胃会怎样我都不管了。”

留美子这么说,递出了盘子。

那七根钓竿的鱼钩大概是抛到留美子想不到的远处海中,现在其中一根大大地弯曲,挂在竿头的铃铛响了。

“哦,上钩了。”

惠一走向钓竿处,开始卷线。

“这下不妙……怎么头一个开奖的偏偏是惠一哥的钓竿啊!”

穿工作服的青年以熟练的手法剥着烫好的皮皮虾的壳说。

“比目鱼是用什么当钓饵?”

留美子一问,青年们齐声回答:“透抽啊。”

说是把生透抽切成小块,挂在钓钩上。

留美子拿着盛有鲍鱼、蝾螺和烤海胆的盘子,走近时而向右走、时而向左跑着控制钓竿与线卷的惠一,注视绷紧的钓鱼线的前端。只能看到钓竿竿尖那一头三米左右的钓鱼线。再过去便是一片漆黑的海。

“这只肯定很大!”

惠一喊,将钓竿缓缓竖起再猛卷线,然后全身虚脱地坐在海滩上。

“跑掉了吗?”

留美子看到松弛的钓鱼线这么问。

“一英尺五英寸大的鱼啊……”

“一英尺五英寸,呃,一英尺是三十厘米吧?”

惠一边转动卷线器卷回钓鱼线,一面抬头看留美子,喃喃地说:“我不要再钓鱼了。”

青年们在海碗里盛了饭,或是撒上切碎的鲍鱼,或是拌进烤海胆,用留美子目瞪口呆的速度扫光之后,回到钓竿边。

“不行。我已经不行了。再吃下去,肚子会撑破。”

留美子说,放下盘子,坐在海滩上。

“我也是,我也可以明明白白地感觉到海胆在这里,鲍鱼在这里……”

小卷也指着自己的胃这么说,在留美子身边坐下。

“阿孝在这个碗里盛了三碗白饭,吃了三个鲍鱼、五个烤海胆、七只皮皮虾。而且才十五分钟就吃完……”

小卷一脸傻眼地望着工作服青年,对留美子说:“喏,来游泳吧?”

“咦?现在?”

“因为,一个人很丢脸,可是两个人一起就不觉得了啊?”

“在这么暗的海里游?我会怕。”

“不要到水深过腰的地方就好啦。”

小卷说,自从生病以来,就没有在海里游过泳了。

“要向那群不会说话的炫耀一下留美美丽的身体曲线呀!算是奖励他们花一整天帮我们打扫小屋、晒棉被,还烤鲍鱼、蝾螺、海胆和皮皮虾给我们吃。”

小卷好像是认真的。

“什么啊……我的泳装怎么能算奖励……我的身体才没有那个价值呢。刚才虽然说对胸部稍微有点自信,可那只是爱面子说的,根本不值得给人看呀!”

听了留美子的话,小卷无声地笑了,站起来,大声问哥哥可不可以游泳。

“我用车灯帮你们打光。有些地方水会突然变深,要小心!”

惠一这么说的时候,两根钓竿的铃铛同时响了,是安全帽青年和叫作阿孝的那个青年的钓竿。

“好,那就来游吧。能在北海道厚田的海里夜泳的机会,可不是随便就有的。”

留美子说,回到小屋,换上刚买的连身泳装。小卷穿的是高中时比赛用的泳衣,她的身体娇小又圆润,但穿上泳装却莫名显得勇健。

“你看,我的泳装有资格当奖励吗?”

留美子问。

小卷绕着留美子上下打量,说:“好诱人。”

“真的吗?”

“嗯。秀色可餐。羡慕死人了。”

小卷搞笑地这么说,拉住迟疑着不肯出去的留美子的手。

爬下梯子,走出小屋时,小卷急忙又进屋去拿留美子那个装了支票的包包,问:“真的吗?留美那五十万,真的要用来盖学校吗?”

“那是我和小卷在中学的时候立下的约定不是吗?我认为,对人类而言,能够实现约定是一大幸福。等我们老了,要是有机会去尼泊尔的村子,看到在我也捐了一小部分钱所盖的学校里念书的孩子,一定很幸福。”

一说完,留美子便想,如果确定一个年龄,两个人约好到了那个岁数,就一起去拜访尼泊尔那个看得到喜马拉雅山的小村庄的学校,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八十岁的话,要长途旅行可能有困难。但是,七十岁应该还可以吧……

那个村庄的学校,是日本的有志之士一同募款兴建的。学校校舍里并没有书写这些热心人士的名字。但是,自己的钱的确有部分用来建设那所学校,在那里就学的孩子当中,有几个人会继续升学,成为有为的人才……

等七十岁时亲眼看到这样一所小学,我和小卷究竟会有什么感受呢……

在四十年后的社会,七十岁能算是长寿吗……

届时,也许人类战胜了许多重病绝症,百岁人瑞不再稀奇,人类的寿命也或许因地球本身发生变化或意想不到的战争而大幅缩减也不一定。

但无论如何,七十岁这个年龄应该不能算短命。无论平均寿命是多少,能活上七十年,应该算是长寿吧。

小卷战胜了癌症。这件事堪称奇迹。正因如此,留美子更希望小卷长寿。

等她们七十岁,就到尼泊尔去看她们捐款兴建的学校……在实现这个约定之前都不死……不,是不能死……

留美子边想着这些边往海滩走。然而,她对于穿着泳装到青年们钓鱼的地方还是有所顾忌,便在距离他们约二十米的地方,将脚踝泡在平静的海里。

小卷跑到哥哥那里,寄放留美子的包包,拜托哥哥:“朝那边打光。”

其中一名青年,移动车子将车头灯照往小卷所指的方向。

留美子眼前的那片海,浮现了一个光圈。从光圈看来水深确实是仅及腰。

留美子用脚趾小心地探索着,慢慢走进海里。

到海水及腰的深度,虽然意外温暖,但一旦卷起了小小的暗浪,底部便好冷,提醒人们这里是日本海北部的夜间之海。

不知不觉,留美子正好站在海上光圈的正中央。

水位大约在留美子的心窝高度,留美子决定依照惠一的忠告,不再继续往海的方向走,而沿着岸边游。

小卷用仰泳的姿势游向留美子,到了留美子身边便不再游,仰漂着浮在海面。

“我以前和朋友比赛过,看谁可以像这样漂最久。”

小卷说。

“游泳池的话十五分钟,但海的话,可以漂两倍的时间。因为海水有盐分。”

“要全身放松,让水把身体抬起来对吧。知道是知道,可是,我仰漂就是浮不起来。身体就是没办法完全放松。”留美子说。

“要像仰躺在床上发呆那样看星星。”小卷说,从海中走来,横抱起留美子,扶着她的腰和臀部,“等你放松到不能再放松了,就说‘好了’。”

留美子在小卷的支撑下,仰漂在海面上。

“呜哇!月亮太亮,亮到都看不见星星了。”

留美子说。

“不行不行,脚还是没放松。这样你会沉下去。”

“我自己觉得已经放松了啊……”

“要更放松。把眼睛闭上好了。这样会更放松。”

留美子依言闭上眼睛。她感觉到大海的、若有似无的暗浪底部的巨大力量。

“好了。全都放松了。”

留美子一这么说,小卷便轻轻放开手。留美子的臀部和腿立刻往下沉。

“还是有地方没放松。因为你不相信人的身体真的可以浮在水上。”

“可是我自己觉得全身的力气都放掉了啊……”

“那,再试一次。”

她们又试了好几次,可是一旦小卷放手,仰漂在海面上的留美子的身体就会往下沉。

“是不是胸部在用力?”

小卷笑着说。

“你的胸部大得都能当救生圈了,所以胸部也要放松哦!胸部一放松一定可以浮起来。”

青年们似乎也听到小卷的话,海边响起了一阵轻笑。

“一定是有什么窍门,可是我就是抓不到。”

留美子心想,就算不能自己漂起来,像这样被小卷扶着仰漂着看月亮也好,便这么说了,然后把自己刚才的想法说出来。

“等我们到七十岁?”

小卷的手从留美子的背和小腿下面扶着她,低声这么说。

“我能活到那时候吗?”

“一定能。现在是人生八十年的时代了。”

“可是,我的身体伤痕累累呀。动了两次大手术,又被放射治疗和抗癌剂折磨得遍体鳞伤。我想,我一定是容易患癌的体质。所以我早就做好心理准备,能活到五十岁就谢天谢地了。”

“那你这个心理准备要延后二十年。不然就没办法践行约定了。”

听留美子这么说,小卷说,那个以在尼泊尔盖学校为终生职志的人,现在已经着手兴建第三所学校,她正为了参与第四所学校的创建而努力存钱。

“第四所学校啊,听说要盖在可以看到珠穆朗玛峰的村子里。登山客会在南崎巴札这个地方整装准备,依照自己的能力设定第一营地、第二营地。所以雪巴人也会住在南崎巴札……要建第四所学校的那个村子,就在南崎巴札往西三十公里的地方。留美的钱应该也会用在那里。”

“等我七十岁,就要去看那所学校,和小卷一起去。”

留美子忽然发现,小卷不知何时也和她并肩在海上仰漂。

“留美是自己在漂着呢。你都没发现吗?”

车灯下。小卷的脸上带着笑。

“啊,真的哎。我在漂呢。”

才说完,留美子的腿便又沉下去了。留美子心想,也许再请小卷扶个两三次,就能靠自己漂起来,便拜托小卷“再扶我一次”。

“这和学骑自行车的练习方法一样。请别人在后面扶,踩着踏板,后面在扶的人悄悄松手……就是那个要领。”

小卷说,帮忙扶留美子。第三次,留美子成功仰漂在海面上。

“成功了!”

留美子高兴大喊。

“我头一次这样赏月……”

留美子喃喃地说,与小卷并肩仰漂在海面上,望着大大的半月。

身体变冷了,小卷便约留美子:

“我们到火边去取暖吧!”

拿放在岸边的浴巾擦干身体,留美子到刚刚还在烤鲍鱼和蝾螺的空心砖火炉旁,这才想起自己和小卷根本没有带浴巾来。浴巾是工作服青年到小屋去拿来悄悄放在岸边,没惊动留美子和小卷。

留美子向工作服青年道谢。青年坐在钓竿处,面向海,只稍稍举手回应。

“大家都刻意不看我们。”

小卷说,指指加了新炭的空心砖火炉,铁网上放着装了水的水桶。

“这是给我们冲海水的吧。我哥他们还真细心体贴。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明明都不管的。”

小卷这么说,然后独自拿着手电筒回小屋去了。

“钓到比目鱼了吗?”

留美子问依旧背对她的几位青年。炭火的热度立刻暖和了身体。

“三条。”

短裤青年回答。

“三条都上了阿孝的钩。我的后来就完全没有动静了……”

惠一说,关掉车子的引擎,熄了灯。

“要再游泳的时候跟我说,我帮你们开灯。”

小卷带了六根装在金属管里的雪茄和饼干盒回来。

她用熟练的手法剪了雪茄的切口,再递给几位青年。

“用火炉来点可以顺利点着。”

听小卷这么说,几位青年便聚在空心砖火炉边。

“这个叫雪茄剪。买一盒这种雪茄就会送。卖家说,剪出来的切口很像挖一个圆圆的洞,不用怕不小心剪太多……”

小卷明明说烟不可以吸进肺里,几位青年还是像抽卷烟一样,深深吸了进去。

“哇,会头晕哎!”

安全帽青年一脸惊讶地说。

留美在一根漂流木上坐下,本来想拿浴巾擦头发的,却不擦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