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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3

作者:日-宫本辉/译者:刘姿君 当前章节:8557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4:57

因为她想等身体暖了之后,再在海面上仰漂赏月。

“小卷不抽吗?”

留美子问了一句。

“我要留在睡前好好品味。”

“抽雪茄的女人,感觉好有魄力啊。”

阿孝说。

大家好像都是头一次抽雪茄,拿法、抽法都显得生硬,也没有任何人有“味道很好”的感想。

小卷在留美子身旁坐下,抬头看头顶的半月,说:“那五十万,暂时由我保管哦。”

“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存到同样的金额啊……我想把我的钱和留美的钱同时送过去。我不会花掉的,你放心。”

“我才不担心这个呢。在决定把这笔钱用来实践约定的时候,我就是怕自己会不小心乱花掉,才会开成支票带来的。等小卷存了钱再一起送过去,这样我更开心。”

“等我们七十岁啊……”

小卷抬头看着月亮,喃喃地这么说。

然后,她说她家附近有个高中生,是跳台滑雪界的明日之星。

“他长得很清秀,又会念书,再加上被看好将来绝对会入选奥运会的国家队,所以不止全小樽的女生都喜欢他,甚至还有人从札幌、旭川过来追星的,女生迷他的程度比一般小偶像还夸张。可是,他却在某个清晨自主训练去慢跑的时候,被送牛奶的小卡车撞死了……才说完‘我出门了’,就在离家不到两百米的十字路口……”

然后小卷又自言自语般喃喃地说,不到二十五岁就得了肝癌这种大病,动了两次大手术的自己却还活着,正在海里夜泳。

“等我和小卷七十岁,一起到尼泊尔去看我们帮忙盖的学校!发誓一起活到老,你不觉得这是个很棒的‘约定’吗?”

留美子压低声音不让青年们听到。

“怎么能定下可能无法实现的约定呢……”

小卷悄声说。

“留美,你知道有一个理论说,宇宙里呀,和地球一样有高智能生命体的星球有几十亿个。”

说完她起来,走向海中。

“你们要游泳吗?”

惠一朝小卷喊,然后发动车子的引擎,打开了车头灯。

留美子跟在小卷身后,问:“然后呢?”

“我觉得这个理论很可信。”

“然后呢?”

留美子又问。

“我是在想,这种理论我都相信了,为什么会不敢做出活到七十岁的约定啊……”

“冬天狂暴的海不是叫你放心了吗?我也想听听那个声音。到七十岁还有三十八年。才三十八年。七十岁,现在已经不算古稀了。我之所以说七十岁,是因为觉得八十岁就算身体还不错,可是要到尼泊尔的山区旅游还是太勉强,搞不好会给别人添麻烦。要不然八十岁也可以。”

说完,留美子朝车头灯在海面上照出的光圈的中心游过去。

钓竿上装设的铃响了,留美子在水深及腰的地方站起来,朝惠一他们那里看。有比目鱼上钩的钓竿似乎是惠一的。

“喂,谁来帮我一下!我没把握啊!”

只听惠一的声音在静悄悄的海边响起。

小屋那边有强光靠近。看似来钓鱼的两名中年男子,开着四轮传动车,一发现穿着泳装的留美子和小卷,便停车不断看着她们。

短裤青年走到那辆四轮传动车那里,用低沉的声音说:“大叔,这不是给人参观的。不要死盯着一直看。”

四轮驱动车立刻从留美子她们所在之处离开,朝海岸的另一端驶去。

“叫你们帮我,都没人肯理我。”

惠一的声音又响起。

“一定是鱼又跑了……”

留美子笑着说,在海面上仰漂。

“虽然觉得好像没有完全放松,可是我现在已经会自己仰漂了。已经抓到窍门了。”留美子说。

小卷游着仰泳,灵巧地在留美子身边打转,说:“因为你的身体学会了呀。”

叫阿孝的青年开着车,避开漂流木,从小屋之后的路驶向国道。炭火的火势变弱了,安全帽青年在海边来来去去地寻找干透的漂流木,把找来的漂流木放入炭火中。

“真想明年也来这里游泳。”

留美子说。

“听说盛产鲱鱼的时候,厚田这个村子也非常穷苦,冬天凄清得言语无法形容。”

小卷说。

留美子曾经看过一次冬天的日本海。

到桧山税务会计事务所任职后,头一次直接负责的客户是位于福井县的一家纺织工厂,二月一个下雪的日子拜访那家公司之后,留美子在武生站等候前往米原的电车,临时起意想说既然来了,不如看看冬天的海,便问停在车站前的公交车的司机这辆公交车会不会到海边。

司机说有一个路段是沿着海走,所以留美子便上了那辆公交车。当时下着横飞的大雪,乘客几乎都是放学回家的高中生。

公交车一穿过武生市区便立刻驶上沿海的道路。在一个看似小渔村的地方靠站停车,几个高中生下了车,留美子便也跟着下了车。

纺织工厂的老板借她的塑料伞根本派不上用场。海上吹来的雪将留美子胸部以下裹成一身雪白,强风几乎要把伞吹走,留美子后悔自己一时冲动上了公交车,心想原来连越前岬南方三十公里的地方,海边天气都如此狂暴,但尽管冷得瑟缩着身子,却仍被眼前一片银灰色的风景所吸引。

北陆冬海固然凌厉惊人,但北海道厚田村的冬海,想必别有一番独特的魄力,以可怖可畏的荒凉不断朝伫立的人类袭来……

留美子将那时候的事说给小卷听,一边望着应该已略朝西边移动几分的半月更加明亮的月光。

“看了那家纺织公司的会计状况,我心想,啊啊,这已经在战败善后的阶段了,但我却不敢向对方明说。一方面是我对自己的看法没有自信,一方面也是因为他们明明不止是每个月有赤字,而是几乎做一天赔一天,但年轻的老板两兄弟为了让工厂撑下去的那份拼劲实在令人感动……可是,工厂在半年之后倒闭了……”

由于与债权人的交涉委由专门处理中小企业倒闭的组织处理,福井工厂便由桧山出马。当时的留美子还没有能力处理。

“不过,我收到明信片说他们兄弟现在在另一家纺织公司上班,债务也大致还清了。”

“谁寄的?”

“哥哥。年纪大概跟小卷的哥哥差不多吧。那时候他有两个孩子,现在已经是四个孩子的父亲了……上面还写,倒闭之后的那两年,接二连三的事让他一直觉得,啊啊,地狱大概就是这样吧。无论再小的公司,倒闭都是很严重的一件事。也许地狱这个形容是最贴切的。”

小卷不再仰泳,在水中站起,在仍仰漂的留美子身旁站起来,说:“嗯,是地狱没错。我一直生病,我爸的公司倒闭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什么希望都没有,被讨债的人骂得狗血淋头只能一直道歉……我很佩服我爸爸,竟然没有被击垮……”

“小卷很强啊。虽然乍看起来好像很胆小,但内心其实很坚强。”

留美子这么说,也双脚站了起来。

刚才不知开车到哪里去的阿孝开车回来了。在小屋那里停好车,看得到他手电筒的灯光绕到小屋后侧。

“小卷,那个跟你说‘无论是生是死都尽管放心’的声音,你现在还想得起来吗?”

留美子问小卷。

“嗯,想得起来啊。栩栩如生就在我耳边。”小卷回答,“只要我想听,随时都会在我耳里响起。”

“我也想听听那个声音。这样,也许我也能更努力向前。”

然而,留美子认为,除非实际置于生死一线的状况下,面对自己的生与死,不断在恐惧与一缕希望中煎熬,否则恐怕听不到那个声音。

手电筒的灯光从小屋那里慢慢靠近。那个名叫阿孝的青年对她们说,他把塑料桶、水管和浇水花洒组合起来,做了一个可以淋浴的装置,等一下要冲水的时候叫他一声,说完就回去钓鱼了。

留美子和小卷再次为了取暖来到空心砖火炉旁。放进炭火里的几根漂流木还没着火,只朝着天空不断地冒着白烟,但在安全帽青年以团扇强力扇风之下,燃起了火焰。

“看起来像干了,但其实只有表面干而已,里面跟生木没两样。”

安全帽青年说。又说,在炭火炙烤之下,漂流木的芯的湿度也会渐渐减低,所以要耐心等到着火,在关键时刻瞬间把空气扇进去。

留美子和小卷后来又在海边和炉火之间来来去去玩了几趟。

几位青年说,他们打算等留美子她们回小屋楼上睡了,再到一楼的木板房睡。

“三点之前我们都会在这里。”

惠一说,举起一条三十厘米长的比目鱼,笑着递给短裤青年,说这是给你老婆的礼物。

短裤青年二十岁时便与小他两岁的女孩结婚,有两个女儿。

去年,他终于考取推土机执照,也加薪了,便决定要生第三个孩子,但都半年了还没有半点消息。

“很奇怪,怕有小孩养不起的时候一连生了两个,想生第三个的时候却生不出来……连我两个女儿都在催,弟弟怎么还不来。才五岁和六岁哎。她们两个一定已经知道孩子是怎么生的了。”

短裤青年又说,他妻子的哥哥患有唐氏综合征,二十八岁了,今年春天得了流感差点一命呜呼。

“唐氏综合征的孩子天生身体就比较差……可是很可爱。会让人觉得天底下怎么会有心灵这么纯净的人,会被他融化呢。因为他们的心一直都是两三岁。一个两三岁的孩子,不会欺负人,不会骗人,也不会故意为难别人。他都二十八岁了,还像两三岁那样天真无邪呢。上次他得流感并发肺炎,医生说最好做好心理准备的时候,我在医院放声大哭。求求你不要死。那时候真的会想,我只求你活着。”

“可是,等父母年纪大了,死了,就麻烦了啊。”

安全帽青年说。

“有我在啊。”

短裤青年笑着说,提起一个留美子也知道的年轻偶像艺人的名字。

“每次在电视上看到这个女生,他的脸就会涨红,一直盯着看。她是我二十八岁的大舅子的初恋。”

所以他到处找那个偶像艺人的照片,搜集了很多杂志,但全都是暴露的泳装照,夫妻俩为了该不该给哥哥看意见产生了分歧。

“我老婆说,电视上穿那种泳装的女生多得数不清,没什么关系,可是我觉得会让他淡淡的初恋感情破灭,我们夫妇上次还为了这件事大吵一架。”

留美子觉得自己和小卷差不多该进小屋了。不知道是不是忙碌工作的疲累在月下的海滩玩耍中释放出来,身体突然觉得好沉。

她们一说想把身上的海水冲一冲,叫阿孝的青年便跟着她们一起回到小屋,带她们到一个用零碎木板拼凑围起来的地方,里面装了临时做出来的淋浴装置。

用塑料桶里的水把水桶里的滚水降温,再把水倒进另一个连着水管的塑料桶,热水就会沿着水管从浇水花洒里流出来。

趁阿孝开车去接热水,留美子从包里取出替换衣物,拿着自己的浴巾,和小卷一起在那里等。

留美子让小卷先洗,把热水和冷水混合到合适的温度,倒进塑料桶,说:“好了吗?要开始咯。”

留美子尝试把水提起来。可是这对她来说太重了,无法提到腰部以上。

“没有男生的力气,实在没办法。”

留美子对木板房里一丝不挂的小卷说。

“那去找阿孝好了。他是大力王。”

听了小卷的话,留美子回到海边,向正在装钓饵的阿孝说明了原因。

“我绝对不会偷看。”

说完,阿孝回到小屋,背对着木板,把装有热水的塑料桶举到头顶。

听到热水从花洒流下来的声音。

“啊啊,好舒服。虽然水有点烫,不过这样正好。”

小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小卷从里面出来,擦干身体的时候,阿孝混合冷水和热水,换留美子进去脱掉泳衣。

“好了?”

阿孝问。

“嗯,好了。”

“那要开始咯。”

花洒流出的热水好舒服,留美子洗了头,把身上的盐分冲干净之后,还是继续冲热水。在这一旦离开就不知道花洒在哪里的漆黑之中全裸冲着澡,体内明显产生了一股隐隐作痛的情欲,留美子闭上眼睛,仰起了头。

脑海中浮现了俊国的脸,但不是现在的俊国,不知为何,竟是十年前还是高中生的俊国。

花洒的热水流变小了,留美子向阿孝道了谢,摸索着抓起浴巾,擦干头发和身体,穿上内衣和衣服。

“这里没有吹风机,不过到火堆那里头发应该很快就会干了。”

阿孝边说边走回钓鱼的地方,留美子又道了一次谢,打开手电筒,小卷就站在面前。

留美子小小尖叫一声。

“你一直在这里?明明不到一米,我却完全没发现。”

说完笑了。

结果,“我们来约。我在七十岁之前绝对不会死。”小卷说,“如果我是个短命的人,应该早就已经死了……我是个创造奇迹的人,我给自己的评价却太低了。”

小卷气鼓鼓地望着留美子,说她发现,人活着,必须把人生的格局放得更大。

“给努力活下来的自己太低的评价,等于是轻视让我活下来的冥冥之力。我要活下去。才不要小气地想什么七十岁。八十岁……我要活到八十五岁。”

留美子拿毛巾帮小卷擦还挂着水珠的脖子,推着她的背进了小屋。

调亮小煤油灯的灯光后,“老朽”两字早已远远不足以形容的挑高小屋,内部亮得几乎刺眼。

留美子边爬梯子上二楼,边试着把小卷那句“必须把人生的格局放得更大”套用在自己身上。

自己是个极其平凡的女人,没有什么特殊之处。既没有出人头地的梦想,也没有远大的目标。对天下国家之类的问题,也会主动保持距离。这样的我,如果要“把人生的格局放得更大”,难道不是应该要改变自己的内心吗……

例如,尽管只是偶尔,但一想到过去犯下的愚蠢过错便陷入自我厌恶这种事,今晚必须是最后一次。

我,是知道那个人决定和妻子分手并开始分居,才开始和他谈恋爱的,绝非世上所说的“外遇”。那个人,一开始应该也不是存心想欺骗冰见留美子这个女人。

可是,他和妻子之间有了孩子,回头和妻子展开了新生活。

我没有错。然而,爱上那样一个人,相信与他之间有将来,也不是任何人的错。是我自己做了这样的选择。俗话说,“男人和天上的星星一样多”,但是我从那多如繁星的男人之中,选择了他,而最后以苦果收场。谈了这样的恋爱的,不是别人,是我自己……

留美子侧坐在敞开的木板窗前,朝青年们所在之处、漂流木仍熊熊燃烧的营火望去。

当我以自认为凄惨无比的方式结束了那段感情之后,是不是把人生的格局缩得太小了……

然而,“放大人生的格局”具体而言该怎么做才好?对身为女人的我而言,何谓“大格局的人生”?

留美子望着远处的营火,用新毛巾擦着头发。

“待在那堆营火旁,头发会干得很透。”

小卷说。

“要是头发没有干透就睡,会感冒哦。”

小卷约留美子到营火旁去烤火,但留美子想待在这里看月亮和营火。在这个号称小屋二楼实际上却是个窄窄的架子上,如果移动时不轻手轻脚,地板随时可能会掉落的。

而且,自己和小卷要是又回到他们钓鱼的地方,反而会让他们多费心关照。

“等等就会干的。我总觉得身体使不出力气。我想,一定是在海里练习仰漂的时候,其实耗掉了很多体力。”

留美子说。

“很有可能,叫身体放松比叫身体用力难得多。”

小卷说,然后在垫被上躺下。

“有名人之称的雕刻家……”

说到这里,小卷先解释这是《徒然草》中的一段。“钝刀始能精雕细琢。妙观不使利刃。”慢慢地朗读般低声说,“据说雕刻师用的都是有点钝的刻刀。妙观的刻刀就不怎么锋利。”

留美子不明白小卷想说什么,自己也在垫被上躺下来,望着小卷的眼睛。

“所谓的精雕细琢,可以运用到很多范畴,像是音乐、文学、舞蹈、茶艺、花道……”

“锉冰也一样,在有点融化的时候才好吃。”

留美子这样回答,但觉得自己好像答得牛头不对马嘴,翻个身,躺着看营火。

就这样看着看着睡着了。

忽然醒过来,在枕边摸着手表想看时间,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盖着被子,小卷在旁边鼻息细细地睡着,煤油灯的灯光变小了,隐约可见在下面睡大通铺的青年们。

木板窗关上了。

“我妈大概只剩半年了吧……”

有人压低声音说。

“这种事没人说得准啊。也许会像小卷那样出现奇迹啊。”

这个声音是安全帽青年。

“才五十二岁。我妈生病的事,我们瞒着我妹。全家就只有我妹不知道……她才上高一啊。”

留美子放弃看时间了。因为煤油灯的灯光照不到她枕边。

第二天早上,用面包和牛奶解决了早餐,青年们便回去工作了。

只有惠一请假到中午,本来是可以开大卡车送留美子和小卷回小樽的,但工地的同事托他到厚田港买皮皮虾,所以一确认小屋门窗都关好,便催着她们赶快上车,前往港口。

“那边就是港口了。”

惠一指的地方上空有几只老鹰在盘旋。

比昨天更蓝的天空与海连成一片,厚田村小小的民宅显得更小了。

他们在写有“厚田港”标识的地方转弯驶向海边,但没有可停大卡车的地方,惠一怕会妨碍来买皮皮虾的车辆通行,便倒车把大卡车停在国道旁,叫小卷坐在车上。

“这边常有警车经过。要是他们说违章停车,你就跟他们说开车的人马上就回来。”

“嗯,我会用最可爱的样子帮你求警察叔叔的。”

小卷这么说,然后建议留美子去看皮皮虾的摊贩。

“这里虽然是个小港口,可是摊贩有很多。每一家都是卖皮皮虾的,没有一家卖别的东西。”

留美子想看看曾经因鲱鱼而繁荣一时的厚田港,便小跑着跟在惠一身后,走向通往港口的路。

为众数多的皮皮虾摊贩和前来购买的人们填满了半个港口,人多得令人怀疑这么多人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一道长长的防波堤从港口向海里延伸,许多钓鱼客坐在上面。

钓客想钓的好像是一种留美子不认得的小鱼,即使钓上了大鱼,从鱼钩上拆下来也不放回海里,却往防波堤后的水泥路扔。

留美子觉得这些大鱼应该更有价值才对,便问一个把鱼往后扔的中年男子那是什么鱼。

“珠星三块鱼。”

男子又说,不放回海里,是为了给老鹰吃。

“丢过去老鹰就会来抓啊,所以是喂老鹰的。”

每当钓客将珠星三块鱼往后面的路扔,老鹰都会从上空靠近,但都停在防波堤或电线杆上,并没有立刻去抓鱼。几条鱼在水泥路上弹跳,后来也就渐渐不动了。

老鹰到底在提防些什么?留美子很好奇,便站在堤防上,看着这些越来越多的敏捷大鸟。

阳光很快便让不再动弹的珠星三块鱼失去了光泽。

“为什么老鹰不马上去抓新鲜的鱼呢?”

留美问一个一次钓到五条小鱼的男子。

“我也不知道……你问问老鹰啊。”

男子露出一抹笑容说。

这当中,有一只老鹰飞过来,但只是在距离鱼的上空五米左右处匆匆盘旋,立刻又回到港口建筑的屋顶上。

留美子朝堤防后的人潮凝目细看,寻找惠一的身影。大概是惠一要的皮皮虾数量很多吧,只见泡沫塑料箱被送到惠一面前,里面堆满了仿佛还有生命般的生皮皮虾和冰块。

无数的老鹰。北方的大海。贩卖皮皮虾的男男女女。钓鱼客。被扔到水泥路上的珠星三块鱼。过于蓝的天空……这一切都化为一体,让留美子挺起胸膛,抬起头。

我复活了……

留美子明确地感觉到。我以为我并没有因那场恋爱消沉,但其实并非如此。

后悔。对失去的时间的惋惜。对愚蠢的自己的厌恶。对他的憎恨……

这一切,都化为无法自觉的余热,在我体内不断形成令人不快的烟瘴。可是,现在这些都消失了。完全消失了。我什么都没有失去……

留美子小声说:“走着瞧!”

这“走着瞧”到底是针对什么,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嘴里会吐出“走着瞧”这几个字,她也不知道。

然后,在一再重复小声说着“走着瞧”之中,十年前俊国的模样再度站立在留美子的心中。

惠一在防波堤上向留美子挥手。

此时,老鹰们一齐展开行动。为争夺猎物,在上空互相威吓,挥翅声犹如狂风四起,伸出爪子朝水泥路俯冲而下,抓住所有的鱼又重回上空。

为猎取猎物的蛰伏……

这几个字静静地在留美子心中浮现。

十年的蛰伏……

如果十年前的那个少年,在写了信十年后的今年,将信中的内容付诸实行,我一定无法逃过这漫长的蛰伏……留美子这么想,奔向惠一所在的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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