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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作者:日-宫本辉/译者:刘姿君 当前章节:15422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4:57

自札幌高尔夫之旅回到东京后,上原桂二郎多少有些任性地变更自己当天的行程,每周都到新桥的酒吧“新川”光顾两次。

桂二郎大多是傍晚五点去,五点半就结账离开,若公司还有工作要做便直接回公司,若有应酬便前去赴会。

到了八月,包括最先去的那次也算在内,正好第十次的那一天,他把小松圣司的继任者——刚调到秘书室的雨田洋一——叫到社长室。

“等一下我要去新桥,你也一起来。”

桂二郎这么说。

他并没有将自己为何要去“新川”的原因告诉小松圣司。小松在交接工作给雨田洋一时,也单单不提“新川”这件事。

“我时不时会到一家叫‘新川’的酒吧喝一杯黑啤酒。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喜欢在那里独享黑啤酒的那段时间。”

听桂二郎这么说,雨田洋一问:“我也可以作陪吗?”

“不了,我想一个人进去,你在车里等我。地点杉本先生很清楚。”

桂二郎又对准备联络司机杉本的雨田说:“我去新桥‘新川’酒吧的事要保密哦。”接着说明原因,“那里有五位常客是我们公司的同仁。我不知道这五个人是谁,但要是他们知道社长会去就不去了,那对店家就不好意思了。”

雨田表示绝对不会泄露,便快步准备离开社长室。

雨田洋一个子算是矮的,但肩膀很宽,胸膛也很厚,女职员都叫他“小战车”。他的身躯的确是台小战车,但走路速度却很快。而且似乎并非只有工作的时候会小快步行进,和同事去吃午饭的时候,去喝酒的时候,率先过马路的都是雨田洋一,桂二郎也是最近才知道,有些人觉得和他在一起会搞得疲惫不堪,因而不愿意和他一起行动。

“真的很快啊。”桂二郎露出笑容对雨田说。

“是?什么很快?”

雨田额上冒着汗问。

“你走路啊。”

“哦?很快吗?”

“很快啊。才听到你的声音,你人就已经走得老远了。”

“是……我以后会注意走慢一点。”

“不了,倒不用这样。动作敏捷轻快是好事。”

雨田洋一以前叫作“龙造”。有一次,桂二郎听他本人说起这个名字是直接承袭自祖父。为什么要改名为“洋一”,据说雨田连对好友都不愿提起。

由于户籍上的名字是龙造,因此进公司时所印制的名片便是“雨田龙造”,但研修期间他向上司提出要求,极力恳请今后不要使用本名龙造。

上司以公司没有前例为由拒绝,他便以直陈的形式直接向桂二郎请愿,桂二郎看出雨田龙造这个青年有一颗钢铁般的心而准许。

但桂二郎并没有询问雨田为何不要祖父的名字而改用他自己取名的洋一。

一定是有什么重大缘由吧……

因为他认为,龙造也好,洋一也好,这对公司而言不成问题。

桂二郎在“新川”从来没有遇见过老板新川秀道以外的人。只有一次临走时,在入口处与一个看似常客的人擦肩而过。

桂二郎小心避免与上原工业的员工打照面,但他最想避免的是在这里撞见新川绿。

“就是一杯黑啤酒和一根雪茄的时间。”一下车,桂二郎便对雨田这么说。

“现在是四点四十五分,我会在五点十五分到二十分之间出来。”

桂二郎想到今天雪茄盒里装的是高希巴的罗伯图,认为待会回到车上时,雪茄应该还没抽完。

打开“新川”的门时,桂二郎都尽可能悄悄地转动门把手,不让在吧台里擦杯子的新川秀道发现。

这是为了万一自己公司的员工在,或是新川绿在,可以趁对方还没看到自己便迅速关门回到车上。

“欢迎光临。今天好热啊。”

新川秀道擦着杯子,对桂二郎报以笑容。

正如小松圣司所说,新川秀道像极了漫画《蝾螺小姐》里的“波平先生”,他的容貌展现了个性中的轻松诙谐与善良温暖,但隔着吧台说上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几次下来,桂二郎从新川秀道的某些刹那间闪现的眼神,感觉出从事酒保这行多年的人的“锋利”。那也许可以说是“看人的眼力”。

对“新川”而言,某日上门的上原桂二郎应该是个很特别的客人。

总是穿西装打领带,早的时候四点半就来,差不多快有客人上门的五点半前一定会走……在店里只喝一杯英国黑啤酒,与雪茄一起品尝,抽完雪茄便结账。

“真好喝。”

只会说上这句话,也没有要和酒保攀谈的样子。

但是,新川秀道也从不向桂二郎询问姓名、职业、为何会在这个时间来访,只会以柔和的眼神说“明天好像会下雨呢。”或是“这款雪茄,以前经常光顾的证券公司老板也很喜欢。”

桂二郎喝了一口黑啤酒,点着高希巴的罗伯图雪茄,问老板能不能播“Lady Jane”。

新川秀道说:“好的。”于是在店里放了桂二郎点播的老爵士乐,问:“今天是不同的雪茄呢。这款雪茄叫什么名字?”

桂二郎说了,又说最近不太喜欢味道和香气太独特的,所以都抽这款高希巴的罗伯图雪茄,然后从雪茄盒里又取出一根,劝道:“若不排斥,要不要试试看?”

新川说他戒烟五年了。

“戒烟前一天要抽上八十根。雪茄只闻过客人抽,自己倒是没抽过。不过,这款香气真是迷人。闻起来像高级咖啡加一点甜甜的可可……也有些许蜂蜜的香气。”

“才闻过一次味道,就能有这么多体会,不愧是‘新川’的老板啊。”

桂二郎说,给雪茄剪了口。

“是不是不该劝一个好不容易戒了五年烟的人抽啊……”

桂二郎真心这么想,正要把递出的雪茄收回来时,新川说:“那么,就以今天这杯黑啤酒作为交换。虽然我想雪茄的价钱肯定比这杯黑啤酒要高得多。”

说完,新川接过高希巴的罗伯图雪茄,拿在鼻子前闻了闻香气。

“我们这里其实也提供雪茄。不过,雪茄保湿盒里就只有两款:大卫杜夫的1000型雪茄和乌普曼的小皇冠雪茄。”

这纯粹是为了想尝试雪茄的客人而准备的,喜欢雪茄的人会自备喜爱的品牌——新川这么说,然后以灵巧细致的手法点了烟,第一口在嘴里打转。

“看你点烟的方式,非常熟练啊。”

听桂二郎这么说,“酒保这一行我好歹也是干了将近五十年啊。”新川微笑着说,“味道轻柔,真好抽。这款的话我也可能会上瘾。”

“做这一行将近五十年啊……请问贵庚?”

话一出口,桂二郎就觉得好像犯了什么大忌而后悔。至今他推开“新川”的门之前,都会先告诫自己不可以问私人问题。

“我十六岁的时候,谎称十八岁,去横滨一家酒吧应征。那里的老板是在英国人的俱乐部的酒吧里学艺的,在被征召上菲律宾战线时得了疟疾。最后也因为这场病,在我二十岁时去世了。他是一位堪称大师的酒保,雪茄方面的知识也很丰富。这位老板走了之后,我便换到这家酒吧来。当时还不叫‘新川’,老板也另有其人。”

当时的老板想转让店面,便与亡妻一起更名为“新川”,稍微改了装潢,开了店……

新川这样解释。

“从十六岁就当酒保,其他的事什么都不懂。我就是喜欢酒吧这个地方。从小就很喜欢。”

听他这么说,桂二郎笑了,问起原因。

“我父亲,用当时的话来说,是个‘赶时髦的人’,常上开给外国人的酒吧。有时候,我母亲会拜托我‘把你爸爸带回来’。我父亲酒量很差。他喜欢的是酒吧这个地方。而我似乎是原封不动地遗传了这方面的血统……”

新川说,自己遗传自父亲的,不止是对酒吧的气氛毫无招架之力这一点,还有不能喝酒的体质。

“啤酒只能半杯。威士忌的话,一份的十分之一。这就是我的极限了。可是,后来我觉得这样反而更好。我想也许是多亏如此,我才得以正确品评自己所调的鸡尾酒的味道……年轻的时候,总觉得不会喝酒怎么配当一个酒保,为了养成能喝酒的身体而白费力气,常常醉得不省人事,或是宿醉两三天,生不如死的滋味尝过不下几十回。可是,体质并不是稍加训练就会变的。现在我还是一样,啤酒只能半杯,日本酒只能一小杯。”

新川秀道是头一次向他说这么多话,桂二郎不经意地看着手表,渐渐地被所谓“如坐针毡”的焦躁不安包围。

要是上原工业的员工来了,他还有办法应付,但若是新川秀道的女儿走进店里,自己的身份就会曝光。

桂二郎自己每次来到“新川”,都会发挥眼力,从老板新川秀道的容貌、表情、声音、动作等等,努力寻找他与女儿绿之间细微的相似之处。

桂二郎把剩下约三分之一的黑啤酒喝完,手指夹着还没抽完的雪茄。

“那么,请结账。”说完从椅子上站起来。

“您赶时间吗?”新川问。

这也很难得。桂二郎之前只待了十五分钟就离开的时候,他也只是以一如往常的表情在小纸条上写了金额递过来而已。

“是啊,说忙倒也挺忙的。今天就两件杂事要处理。对我来说,来这里,喝上一杯黑啤酒,抽根雪茄,用相扑来形容的话,就是‘仕切直’。有时候重拾平静,重振精神,是一段非常优质的‘仕切直’的时间。”桂二郎说。

“那些杂事无论如何都必须今天处理吗?”新川边排列所有擦好的玻璃杯边问。然后说,“其实,今天我们没有营业。”

“这我倒是不知道。推了门,门开着,老板也像平常一样在擦杯子,所以……”

桂二郎将讶异藏在心里这么说。

“厕所故障了,昨天水箱的水停不下来,水漫到地板上,就好像只有我们店里下大雨淹水了似的。一直到刚才,我都忙着修理厕所和打扫地板。厕所经过紧急处理,水总算是止住了,但我想也该是换新的时候了,便请人今晚来换。所以今天临时公休。”

新川面带笑容,边说边在一块小板子上用马克笔写下“敬告来宾:因店内装修,本日临时公休”,拿着板子走出吧台,挂在入口的门把手上。

“偶尔也请多坐一会儿。”

从新川的语气中,桂二郎感觉到明确的暗示。

搞半天,原来早就被认出来了啊……

心里这么想,嘴上却绝口不提,桂二郎从西装的内口袋里取出手机,打给雨田。

“村山先生七点会到公司,帮我转告他说我知道了。”

“好的。只要这样转告就好是吗。”

雨田这么说,又问:“宇田先生的派对呢?”

桂二郎之前对雨田说过,那场派对想去再去,看心情。

“你帮我包个红包送去。那场派对是为了庆祝他自费出版了一本不怎么高明的诗集。我要在这里再喝一阵子。我会叫出租车回去,车子就给你坐吧。”

“红包要包多少呢?”

“三万吧。不,五万好了。‘金钱就是诚意’是那位老先生不动如山的信念。”

桂二郎笑着说,挂了电话。

“我最近也变得不太会喝了。”他对新川秀道说,“应该是说,变得不太想喝了。也不是特别在意健康,只是喝过头就睡不好。有一天突然就这样了。”

新川报以微笑,说这是他入行以来头一次拦住准备离去的客人。

刚才说是有一天突然变得不太想喝酒,但桂二郎想着好像又不太对,觉得高希巴的罗伯图雪茄味道出现深度了,便吸了一口进肺里。他绝少这么做。

桂二郎心想,醉过头会睡不好,是妻子去世以后才开始出现的,同时又点了一杯黑啤酒。

“要不要改成Half and Half呢?”新川建议,“这样口感更清爽,也不会有黑啤酒那种独特的、黏腻的醉意。”

“那么,就来一杯。”

桂二郎点了酒,于是新川双手一左一右各拿起黑啤酒和普通啤酒,同时倒入玻璃杯里,说:“我没料到上原桂二郎先生竟然这么快便大驾光临。”

“你怎么知道我是上原的呢?”

“这个,怎么知道的呢……您头一次打开那扇门,走进店里来的那一瞬间,我心里就想:‘啊,来了!’”

桂二郎微微一笑。

“幸好不是‘啊,有鬼!’不然就像见鬼了。”

说完,喝了Half and Half。

“要女儿把内人年轻时借了没还的钱送过去,是因为她临终前这么交代。”

“我也向令千金说过了,那笔钱不是借的。是尊夫人一直误会了。都是因为把钱交给她的时候,我没有向她好好说清楚。一想到这么多年来,尊夫人心里一直挂念着这笔钱的事,我实在过意不去,无法不自责。”

“内人是在去世前两三个月提起那笔钱的。她说,是为了买下这家店时向一位名叫上原桂二郎的先生借的。她答应一定会还,但上原先生不是那种会主动来要求还钱的人。尽管心里一直念着非还不可、非还不可,但好不容易准备好足够的钱了,偏偏那时候就会发生急需用钱的事情。像是有价格实惠的房子出售,实在很想要那房子和那片土地,于是就挪用了那笔钱;接着是女儿需要教育费……再下一次,店面实在太过老旧,非改装整修不可……”

新川秀道说,吐了一口烟。

“真不知她怎么会误会的……那明明是她完成艰巨工作的正当报酬啊。”

桂二郎边这么说,边想必须让那笔钱的话题就此打住。否则,他很可能会对想暗示什么般提起自己女儿的新川秀道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与此同时,也怕自己会问起不该问的问题……

“那笔钱的事,就请您别放在心上了。”

桂二郎再次强调,然后问起为何新川秀道一眼就认出自己是上原桂二郎。

“内人过世之前,曾对我提过一点上原先生的事。真的只有一点点。但是,光是这一点,我心中便对上原桂二郎这个人有了一个模糊的整体形象……我很吃惊。因为我心中那个模糊的人物,竟然以完全相同的样貌走进了店里。”

新川秀道说,自己心中的上原桂二郎,与女儿绿实际见过上原桂二郎先生之后的印象,有相当大的出入。然而,在第一眼看到的瞬间,自己就认为是上原桂二郎先生来了,绝对没错。

“我把钱交给了女儿,对她说,这笔钱随你怎么用。女儿眼睛睁得好大,高兴极了。”

桂二郎心想,啊啊,还是不能不谈绿这个女孩啊。是新川秀道引导他让他不得不谈……他有这种感觉。

“令千金已经动用那笔钱了吗?”桂二郎问。

“没有,好像还分毫未动。我猜大概会直接存起来吧。”

然后新川说女儿绿毕业于英国大学的建筑系。

“尽管是自己的孩子,我实在很佩服她的努力。在求学过程中,她得了思乡病,因为语言障碍,被搞得精神衰弱,因为压力太大生病,被英国的指导教授百般刁难……即使如此,她还是光荣毕业回来了。比她父母优秀好几百倍。”

“到欧美大学留学的日本人很多,但能真正拿到学位回来的,并没有那么多。在欧美,大学辍学不算什么。可见毕业有多么困难。而令千金念的又是建筑这个专业学科,她的努力连我这个门外汉也能想象。想必是因为有一对杰出的父母吧。”

“哪里,不敢当。那孩子的父母,是新桥一家小小纯酒吧的老板娘和酒保。虽然是微不足道的小生意,但内人和我却也没有别的谋生能力。所以,我和内人最看重的,是如何活得诚实正直……”

决定要当这样的人,或以此信念为本都很简单,但要终生实践却难上加难……新川这么说。

然后,他以若有所思的神情注视着擦拭得光洁晶亮的矮酒杯片刻,忽然对桂二郎露出可视为“羞赧”亦可视为“稚气未脱”的笑容。深深的笑纹,使得新川的脸顿时显得宛如幼儿。

“我很尊敬死去的内人。”新川说。

“尊敬,是吗……”

桂二郎也连带露出笑容,但又怕自己的笑会被当作揶揄,连忙恢复严肃的面孔。

“是,她很了不起。她的大器,终究不是我这样的人可以相提并论的。”

这样说完,新川又望着自己精心擦拭的酒杯,津津有味地抽了雪茄。

“最初认识她的时候,她对自己没有自信,总是在害怕些什么,胆子又小,是个平凡的女人,认真是她唯一的优点。但随着岁月的洗礼,也随着养育我们的独生女,她渐渐成为一个大方庄重的女性。”

新川又望着酒杯的光泽,仿佛字斟句酌般,眼睛望着雪茄的烟。

“她是个不会说谎的人。”他说,“虽然有所谓善意的谎言,但我老婆却老实到让我想对她说‘不能把实话说到那个地步’。为了要求自己正直,她对自己……该怎么说呢……苦役,对,有一段时间,她一定是罚自己做苦役。我的妻子一直到死,就只害怕一件事。”

桂二郎心想,那件事一定与一个名叫上原桂二郎的男子之间生下的女儿有关,等着新川秀道接着说下去,连雪茄的烟灰掉落在吧台上都没发现。这几天,桂二郎已经把新川绿是自己的孩子这件事当成毋庸置疑的事实了。

“内人的父亲和哥哥,似乎是离经叛道的人。她哥哥在她买下这家店三年后死了。这样说一个人的死实在缺德,但那男人死了,我和内人都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他要是还活着,这家店也好,我们夫妇也好,天晓得会是什么情形……”

说到这里,新川小心翼翼地掐住桂二郎掉在吧台上的雪茄烟灰,丢进烟灰缸里。

“内人一直到死都很害怕。”

新川又重复了一次。

“怕什么?”桂二郎问。

“她怕自己体内和继父、继兄同质的劣根性迟早有一天会发作。她与那两人并没有血缘关系,却对‘物以类聚’这件事深信不疑。”

新川说,所以每当对什么事情勃然大怒、陷入无法控制自己情绪的精神状态时,妻子就会到附近一家精神科诊所看医生。

“那位精神科医生在我们开这家店的时候,也同样在新桥开了诊所。几乎可以说是我们店里的第一位常客……年纪比我大了十岁,现在已经退休,在信州的安昙野享受田园之乐。”新川说。

“他总是倾听我妻子的不安,安抚她。从开设诊所以来,到他以高龄退休的这段期间,一直都是……

“当然,妻子的精神状况并没有问题,当然也就没有与继父、继兄同样的劣根性发作的事。那位医生也不断告诉她,用不着担这种心……

“找那位医生咨询,往往就能消除内人心中的害怕和不安。内人和我向来诚实、正直,再小的坏事都没有盘算过,不嫉妒,不羡慕,不悲叹自己的不幸,我们能够将此奉为人生的第一要义,我想,都应该要归功于妻子的继父和继兄。”

新川把变短的雪茄放在烟灰缸上,然后说:“而这样的妻子,却对自己的女儿说了唯一一个谎。”

是什么样的谎?在新川自己说出来之前,打死也不能问……桂二郎这么想。然而,桂二郎心中早已做好准备,若新川揭露事情真相,他会对绿这个女孩负起所有的责任。

“内人走了之后,这家店就失去了生气。”新川说。

“与客人之间的来往,本来,在我们这种酒吧里就算是禁忌。只要客人不自己主动提起,无论是工作方面也好,当然,私生活方面更是碰不得,但内人却知道熟客的一切。不知不觉间,客人便会把自己赤裸裸地呈现出来,在公司不敢说的烦恼啦,在家里绝口不提的种种事情,都会告诉‘新川的老板娘’。我们‘新川’,是老板娘的店。我是老板娘的丈夫,是酒保,但店的灵魂是老板娘。客人全都是老板娘的客人。既然这位老板娘不在了,‘新川’这家酒吧也就等于不存在了……我是这么想的,所以等内人一死,这家‘新川’也一起歇业……我本来决定应该这么做的,但几乎每一位客人都说,老板要是关掉‘新川’,会恨老板一辈子,于是在烦恼一阵之后,我决定独自一人把店继续开下去。”

“令千金说会抽空来店里帮忙。记得我见到她的时候,她说过这样的话……”

听桂二郎这么说,新川摇摇头。

“女儿也对我说,她会尽量来帮忙,要我把‘新川’继续开下去,但我完全没有让她来的打算。”他说,“我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到男人喝酒的地方帮忙。女儿有自己的工作。她不是为了在纯酒吧招呼客人才去英国吃苦的。女儿自己辛辛苦苦学到的东西,应该要运用在自己的工作领域上。这里只要有一个酒保就够了……无论女儿怎么说,我都不会让她来店里帮忙的。”

新川的语气虽然平静,话中却有着毫不妥协的坚决。

“结果,净是说些与上原先生无关的私事。哎,真抱歉。不知是不是很久没抽烟,神经太舒适就放松了……”

店内小窗望出去的天空泛红,店内其实还不必开灯,但新川打开了几个开关里的其中一个。吧台上出现了一列七个圆形的光圈。桂二郎已熄灭的短短雪茄便在其中一个当中。

新川这一开灯,令人感到他宣布自己的话到此为止,桂二郎不免感到意外。

当新川秀道在店门口挂上临时公休的板子,然后谈起自己死去的妻子时,桂二郎满心以为他打算就女儿绿的事开诚布公地谈谈,但现在他明白了,原来新川想说的,仅仅是千鹤子毕生只对女儿绿说过一个谎这件事,于是望着小小光圈里的自己的手。

虽知道必须说些什么,却说不出话来。

“您打高尔夫球吧?”

看了桂二郎的手,新川满脸笑容地问。

打球时仅有左手戴手套,因而没有晒黑,与右手相比白得出奇。

原来在北海道才打过一次高尔夫球,就让手背和手臂晒得这么黑啊——桂二郎心想。

“这个夏天,我也只打了那一天的球。而且是在北海道札幌郊外的高尔夫球场……天气很好,天空蓝得像用颜料画上去似的。”

桂二郎比较着被灯光打亮的左右手的手背这么说。

“北国的太阳很容易就会把人晒黑的。”新川说。

“有位朋友邀请我去打他人生最后一场高尔夫球。遇到好天气,真的很幸运……”

桂二郎没有指名道姓,却想向新川秀道谈论黄忠锦这个人。

他说了一个中国人的来历,此人的为人,高尔夫球的球技,为何这是人生最后一场高尔夫球,说着说着,桂二郎领悟到,新川秀道这个人,绝不会不告诉绿事实便离开这个世界。

“前九洞第三洞的短洞那里,我打出去的球向左弯飞到树林里去了。果岭的右边是池塘。打进树林算出界,所以我为了重打把新的球放在球座上。没想到,球竟然从树林里慢慢滚出来,滚下斜坡,上了果岭。真不知道球在树林里打到了什么树……明明是失误得离谱的一杆,结果我却在长达一百九十七码的短洞一杆上了果岭。”

想起了当时黄忠锦捧腹大笑的样子,桂二郎也苦笑。

“札幌郊外的哪一座高尔夫球场呢?”

此时新川问。然后,在桂二郎说出高尔夫球场的名字之前,猜中了那座高尔夫球场的名字。

“这样您也猜得出来啊。我只说了前九洞第三洞是个颇长的短洞,左边有一座树林,右边有池塘而已。”

桂二郎说,看了新川的手。

和右手相比,新川的左手肤色较白,白色与晒黑的部分界线分明,是打高尔夫球的人的特色。

“内人生前喜欢健行,而我则是与这附近的餐厅、居酒屋的老板们两个月来一场高尔夫球比赛。这是我唯一的娱乐。”

新川这么说,解释距他们店三间之遥的花店老板来自札幌,哥哥在札幌从事建筑业,是当地一家名门俱乐部的会员。

“所以每年一到夏天,我们都会到那座高尔夫球场比赛。已经持续了七年,但花店老板的哥哥前年过世了,我们夏天的札幌高尔夫球赛也就中止了。”

我也非常喜欢那座球场——新川说。

“那个第三短洞,我从来没有一杆上果岭过。那个果岭右前方的池塘里,应该有六颗球是我的。”

“邀我去的那位先生说,明明是个一点也不搞怪、平平无奇又坡度和缓的球场,其实难度却很高。我的高尔夫球打得很差劲,分不出球场的好坏,但那里的山丘、树林、水池分布得那么美,又维护得非常好,要是被我这么差劲的球手不小心在场里挖出洞来,实在过意不去。”

这样说完,桂二郎自知自己某个瞬间又露出了被许多员工视为“可怕”的那种独特表情,同时心想,眼前的新川秀道恐怕是绝对不会说绿并非他的亲生女儿了。

“绿小姐在她服务的建筑设计事务所里一定是王牌成员吧。毕竟她是英国大学毕业的高才生啊。”桂二郎改变了话题。

不料新川摇摇头,说日本大学的建筑系和绿毕业的英国大学的建筑系系统不同。

“系统?”

“是啊,绿读的是建筑系,学的是美术,不属于设计建筑的范围。那是工学方面的……这方面女儿跟我解释了好几次,但我还是不太懂。”

“哦……建筑的美术系啊……”

说归说,但桂二郎也不清楚那究竟是什么样的具体工作。

新川说了一个桂二郎也听说过的摩天大楼。

“那里的一楼要改成进口车的展示中心。绿现在就在现场工作。说工期已经延迟了,今晚要熬夜赶工。”

新川说。

“她每隔三十分钟就会被施工的工头骂。”

说着笑了。

“回到家,什么话都没说,洗了澡,往床上一倒就睡着了。问她吃过饭没,说在工地吃过便当……早饭就是一杯咖啡一片吐司。中午、晚上吃便当。一般都深夜两三点睡,早上不到七点就跳起来,边喊着‘迟到了’边冲出去……让人担心她搞坏身体啊。”

“这样,和男朋友闹分手也是迟早的事吧。”桂二郎笑着说,收起雪茄盒,取出钱包准备付账。因为他想看看工作中的绿。

“男朋友……也不知道有没有。如果有的话,应该多少感觉得出来,但绿身上却完全没有交了男朋友的蛛丝马迹啊。”

新川苦笑,说今天账算我的,把桂二郎放在吧台上的钱推回去。

“您请的雪茄还比较贵呢。”

“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桂二郎说完站起来。

“往后也请把这里当作工作的中转站来坐坐。千万不要客气。”

新川说,从吧台后走出来,帮桂二郎开了门。

“上原工业的先生们从来没有在七点前光顾过小店。”

新川这么说,向走出店门的桂二郎行了又深又长的一礼。

桂二郎本想拦出租车,但后来决定步行到位于日比谷的那栋摩天大楼。好久没有走在下班的人群中了。

这几年,除了偶尔打高尔夫球以外,没有走过三十分钟以上的路。尤其更没有机会走在大都会的喧嚣之中。即使与人相约,也是坐车到料亭或饭店大门口。所以,打高尔夫球走十八洞时,打到最后三洞小腿肚都一定会抽筋。

原来最近的女孩都露出肚脐走在大马路上啊……与三名有类似打扮的年轻女孩错身而过,桂二郎边想边难得回头看。

“一个中年大叔,不该回头观察露肚脐的女孩子。”

桂二郎在内心对自己说,过了大马路的十字路口,加快了脚步。

来到绿所工作的那栋摩天大楼附近,桂二郎反而刻意绕路,过了车辆繁多的大马路,隐身人群中,站在大楼的对面。

如此不景气的时代,如此巨大的商办大楼只怕招商不易——人们私下的不看好果真命中,亮着灯的窗户屈指可数,但即将全新开幕的一楼进口车展示中心里负责内外装潢工程的工作人员为了赶上开幕时间,正忙着进进出出,有的搬运材料,有的指着设计图大声讨论。

傍晚的大马路车水马龙,几乎所有车辆都开了大灯,因此隔着宽阔的大马路站在对面的桂二郎,看不清展示中心内部。

几乎每一位工作人员都戴着安全帽,穿着工作服。桂二郎心想,绿恐怕也是和男人作一样的打扮,便在其中寻找女性的身影。

一辆两吨重卡车在展示中心前停下,有人说:“就算路上再怎么堵,也来得太晚了吧。”

从那辆两吨重卡车的驾驶座上下来的,正是绿。

只见她戴着安全帽,但身上穿着黄色T恤和蓝色长裤。长裤的大腿和小腿都有大口袋。

几名工作人员从卡车的车斗上卸下了好几片白色的板子。

一个中年男子在跑进展示中心的绿的安全帽上轻轻一敲。

“堵在那里动不了,总不能飞过去啊。”

桂二郎不自觉地微笑着,喃喃地这么说。

“原来她会开卡车啊……真了不起……”

自己有一个女儿,已经二十九岁了,以新川秀道与千鹤子的独生女身份长大,自英国的大学毕业,目前在建筑工地里与男性一起工作。

虽说是建筑工地,但由于是展示中心的内部装潢,没有推土机和怪手来来去去,但仍是粗犷的工匠世界。

“我的女儿……”

桂二郎说。这么一来,他再也无法压抑想更靠近看绿的冲动。这里太远了,又有无数车辆阻隔,连她在展示中心的哪个地方都看不见……

桂二郎在几经犹豫之后,朝十字路口走去,等红灯变绿。这段期间,他的视线片刻也没有从展示中心离开。桂二郎在等红绿灯时,绿两度跑到卡车旁,将车斗上的纸箱搬进施工现场。

新川秀道知道绿真正的父亲是谁。千鹤子老老实实告诉了他,他是在知情同意之后才和千鹤子结婚的……

桂二郎的这番推测,可说几乎已成为确信。

千鹤子与秀道之间,曾立下什么样的约定吗……千鹤子是基于什么样的考虑,才将绿当作新川秀道的女儿来养育的呢……

这些都不在桂二郎的思考范围内。

“她是我的女儿。”

桂二郎热泪盈眶,瞬间陷入无以名状的情绪中,紧闭着双眼低下头,只怕眼泪会在脸上滚落。

“大叔,快走啦。”

后面有人说。信号灯已经变绿,大批人群开始过马路了。

“啊,不好意思。”

桂二郎向站在自己身后一个看起来才十八九岁的青年道了歉,匆匆迈出脚步。

施工中的展示中心前,又停了一辆大型货车,载着按照指定形状与尺寸裁切好的厚玻璃片。

“绿,别挡路。你不要碰玻璃。交给他们就行了。”

刚才敲绿安全帽的男子说。

“那,阿吉,那两片要搬到这边。”

绿的声音响起。

桂二郎躲在货车后寻思有没有不会被绿发现、自己又能把她看清楚的地方,发现在展示中心再过去一点的地方有邮筒,便匆匆走到那里。站在邮筒后,看着绿站在应该是用来展示车子的台架那里,对两名搬运大片玻璃的男子下指令。汗水从绿的下巴不断滴落。

“新川小姐,这里的尺寸不太对。”

一个穿背心的男子大声对绿说,在入口旁的墙那边向她招手。

另一名男子从架在天花板的梯子上说:“小绿,我想这样应该好了,你来看一下。”

同时,柜台后面也有人在叫绿。

“你们只会小绿小绿地叫,她又不会分身术。要叫等她有空了再叫。”

看似现场负责人的男子吼,又骂绿:“你也不要无头苍蝇似的东跑西跑东看西看的。好好专心,一次做一件事。”

要在这个职场工作真不轻松。这么大热天的,为了让内部装潢用的材料迅速干燥,展示中心内打了好几盏灯,光是站在里头,恐怕就酷热难耐了吧。在这样一个地方挨着性急的师傅们的骂,绿真的是忙东忙西拼命工作……也难怪下了班一回到家,洗过澡,就睡死过去了……

桂二郎这么想,喃喃说了三次“我的女儿”。然后,又觉得在这里待太久,只怕会被绿看见。

虽然只见过一次面,但绿很可能已经记起上原桂二郎这个人的长相了。不,在这么忙碌的现场勤奋奔忙的绿,即使看到只见过一次的人的面孔,应该也想不起来吧……

桂二郎离开邮筒,准备朝出租车可以靠边停的地方走,但心想,若是朝自己看上一眼,绿会不会注意到这个人就是上原桂二郎呢?

如果会,自己一定会倍感幸福吧。

傻瓜!感伤什么!

桂二郎在心中如此斥责自己。尽管如此,桂二郎还是折回来,站在工作人员出入的展示中心前。

“很危险!”

搬运玻璃的青年说。这时候,他的视线与绿对上了。

拿着卷尺的绿,视线一度移到看似设计图的图样上,然后视线朝向桂二郎,露出“咦!”的嘴型,然后小跑过来。

“这不是上原先生吗?”

“哦,果然是新川小姐啊。哎,我就觉得那位小姐看起来好像新川小姐……”

桂二郎这么说,指指不远处的一栋大楼。

“我到那边有事,办完事之后出来,从这前面经过,看到有个人很像新川小姐。你们看起来很忙啊,简直像在打仗。”

桂二郎看了展示中心一眼说。

“因为今晚要完工。验收之后,这里会陈列五辆新车。新车大约会在早上五点陈列好。明天早上九点,这个展示中心就要开幕了。”

绿说完,摘下头上的安全帽,用手背擦去脸上和下巴的汗水。

“那么,你要一直在这里工作到早上五点?”

“是的。一定要亲眼看到五辆新车在这里漂漂亮亮地陈列出来才行。”

“这世上真的没有工作是轻松的啊。”

桂二郎这么说着,对绿微微一笑。

桂二郎的视线和头戴安全帽、单手戴着工作手套的工地负责人交会,于是便对绿说:“不好意思,打扰你工作了。”行了一礼,迈步离开。回头一看,人行道上已不见绿的身影,大概是回展示中心里去了。

桂二郎几乎是在没有任何思考的情况下,随着下班的大批人潮不断地走,没有去想自己过了哪个十字路口、正朝着哪个方向走。我的女儿,在我不知情之下出生,不知情之下长大,与粗鲁的男人为伍,为自己的工作尽力……桂二郎这么一想,“搞什么。”在内心这么说,“搞什么。搞什么。喂,上原桂二郎,你终究是个被宠坏的大少爷啊。”

桂二郎对自己说,羞愧得只想抱头避不见人。这辈子他从来没有感到自己如此窝囊过。

“怎么会有这么窝囊的人啊。”

他真心这么想,但在痛骂自己的同时,桂二郎仍感到幸福。这份幸福究竟从何而来,桂二郎似懂非懂。

然后,又在心中痛骂感到幸福的自己。

你不该让事情就此结束。无论千鹤子的真意为何,新川秀道有什么想法,都不能让绿永远不知事情的真相。

这是对新川绿这个人的侮辱。

然而,又该如何是好?他已经无法向千鹤子寻求答案了。势必得和新川秀道摊牌。

但是,今天新川秀道只暗示了“我知道绿的父亲是谁”而已。恐怕今后无论是直接还是间接,他都不会再对上原桂二郎开口谈这件事了吧……

桂二郎有这种感觉。

新川秀道平静的暗示背后,难道不是意味着上原桂二郎可以依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吗……

当桂二郎感到疲于人群,便从大马路走进大楼与大楼之间的小路,时而左转时而右转,再次来到车水马龙的大马路。自以为走近到皇居这一边,实际上却是在反方向靠近日本桥的地方。

虽然一点也不觉得饿,桂二郎还是考虑要不要去“都都一”。不,还是要去横滨中华街吕水元开的那家小小粥面点心馆呢……

吕水元也参加了黄忠锦人生最后一场高尔夫球。自从动了大肠手术以来,每一杆的击球距离变短了,他的自尊无法容许,从此不打高尔夫球,却说“既然这是黄忠锦人生最后一场高尔夫球,那么由不得我不一起打”,决定也将这场球当成自己人生的最后一场球,来到了札幌的高尔夫球场。

而吕水元矮小的身躯所打出来的每一杆之利落,严肃沉默却文质彬彬、值得敬仰学习的高尔夫球,也令桂二郎难以忘怀。

然而,一拦到出租车,桂二郎却说:“到东横线N站附近。”

他想和“都都一”的老板聊聊,也想见见吕水元,但这些都比不过想独处的渴望。

一回到家,事先接获雨田联络的富子正在为桂二郎准备晚餐。

“我在想,也许您回到家之后会想吃。”富子说,“因为今晚您原本预定要出席宴会,所以我没有去买菜……”

“没关系啊。我肚子还不饿。有什么就凑合凑合吧。我晚点再吃。”

桂二郎脱下西装,摘下领带,也换下白衬衫,自行拿了威士忌瓶,倒进威士忌杯。

富子似乎误以为桂二郎心情极差,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的脸色,端来了冰块和水。

“佐川先生今年中元礼也送了那款奶酪,您要吃一点下酒吗?”富子问,“菜色真的都是现成的材料凑合着做出来的。烤茄子和凉拌豆腐、芦笋沙拉,还有洋葱味增汤……”

“好极了。夏天就是要吃烤茄子和凉拌豆腐。我又爱喝洋葱味增汤。”

桂二郎不想让富子多费心,面带笑容这样说完,便带着威士忌加水进了自己的卧室。

他喝了一会儿威士忌,犹豫着要不要抽雪茄,却随手打开了电脑。

他是想看看札幌的那座高尔夫球场有没有网站。他的想法是,如果正在招募会员,或是有人想卖会员资格,不妨买下。

在搜寻高尔夫球场前,他打开了电子信箱,点了发送接收,出现了“我回来了”的文字。是谢翠英的来信。

哦,翠英终于回来了啊。虽不知中国台湾的丧葬习俗,但母亲的死与之后的琐事,一定够她累的吧……

桂二郎这么想,看了邮件的内容。

昨晚,我回到东京。进入日本领空之后,飞机晃得很厉害,我很不舒服,在机上就吐了。之前不知搭过多少次飞机,却是头一次发生这种情况。我想是因为家母去世后,家中发生了太多事,所以我累了。

办完家母的葬礼,和家兄商量起上原先生说要交给家母的怀表的赔偿金时,一位名叫吴伦福的男子登门拜访。他说,他在东京见过上原先生。

这位吴先生与家兄之间发生了纠纷,不仅是家兄,连我也倍感威胁,所以有好一阵子我们都不敢走出家门一步。

我大致能想象这个姓吴的人向上原先生说了什么,但我不太明白吴伦福到底要向我们兄妹要求什么。

于是,我远到瑞士去寻找一位熟识外婆的人。因为我得知这位住在日内瓦的女士与外婆邓明鸿年轻时便相识,在日本也共同生活过一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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