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日内瓦了解到的事情,与委托上原先生怀表赔偿金一事的那位先生的儿子无关,但那只坏掉的百达翡丽怀表所引起的种种,却带给我无数的惊奇与感慨。
离题的事写太多了。结论是,家兄与我,一致认为我们在道义上不能接受那笔三百万元的巨款,然而,对目前事业不顺的家兄而言,这笔钱无异于及时雨。
关于这件事,我想与上原先生见面当面谈。
我带了两种非常好喝的茶叶要送给上原先生。还有一套能泡出好茶的茶具。
您何时方便见面呢?等候您的回复。翠英敬上
“从中国台湾到日内瓦?”
桂二郎想起吴伦福那双眼睛,注视着电脑屏幕,喃喃地说。
那个吴伦福究竟目的何在?
但是,无论如何,须藤润介口中的“自己人生的画龙点睛”即将得以完成了……
桂二郎忘了自己是为了查高尔夫球场的数据而打开电脑的,想起站在冈山县总社市高梁川畔油菜花田的俊国祖父的身影。
今年夏天,桂二郎已决定休十天假。
客户在长野县的八岳有一幢别墅,将在该处举办庆生宴,桂二郎也受邀了。这位客户在自家经营的十二家大型超市贩卖上原工业的产品,是上原工业的重要客户,桂二郎不便缺席,便决定利用这次八岳一行,出席宴会后独自在轻井泽的饭店住上十天。
饭店也已经订好了。
除了打算在轻井泽的饭店看完《源氏物语》之外,桂二郎没有其他安排。
桂二郎心想,与其在轻井泽住上十天,不如到总社市高梁川畔与须藤润介相处。然而,总不能在润介家打扰十天之久。但他也不想在仓敷的饭店住上十天。若要独自在饭店消磨假日,还是凉爽的高原宜人……
好啦,该怎么办呢……
自己一直不觉得饿,桂二郎边纳闷边来到客厅以便调第二杯威士忌。
那盆小小的合欢开满了花。叶子都合上了,花却像粉雪般不时舞动。
“粉红色的粉雪啊。”
桂二郎注视着合欢这么想时,俊国回来了。
“今天这么早啊。”
桂二郎对俊国说,但俊国没有应声,匆匆走进自己房间,拿了两本旧笔记回到客厅来。然后,西装外套也不脱,领带也不摘,就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打开笔记本。
“还要工作啊?”桂二郎问。
“没有,今天的工作都结束了。”
俊国回答,这才终于脱掉西装外套,摘下领带。
“熊野、熊野……”
“熊野怎么了?”
桂二郎边调第二杯威士忌加水边问。
“我要去和歌山县的熊野。地方火车之旅。”
“地方火车,要去熊野本来就只能搭当地的火车啊。”
“嗯,是没错啦……”
俊国说,大学时代他曾照着自己做的社团计划到熊野一游。那时候的旅行日记都详细记录在这本笔记里。
可以搭新干线到名古屋,再转乘特急电车,但搭了特急就不能说是地方火车之旅,所以从名古屋到龟山搭关西本线的火车,再从龟山站转乘纪势本线到熊野,也是一个办法……
俊国盯着笔记这么说。
“去出差啊?”桂二郎问。
“不是。是我自己想趁中元节休假去……可是,既然是地方火车之旅,其实不应该搭新干线,坐东海道本线的平快列车到名古屋才是最正统的走法。”
听了俊国这番话,桂二郎苦笑说:“这样要搭几个小时的火车啊。整个中元的假光是搭车就搭完了。”
大学毕业后开始上班时,桂二郎也曾从大阪到熊野的新宫。那次是因为直属上司的父亲去世,前去参加葬礼。
“我那个老板是新宫人,上了年纪,一个人住。儿子女儿都在大阪或京都,所以我想去葬礼帮忙,搭电车去的,新宫实在好远。我现在就只记得怎么那么远。”
然后桂二郎问,怎么会选在要和返乡旅客挤火车公路的中元假期到和歌山县的熊野去。
“老家在那里的人,应该有很多趁着中元假期返乡吧。那可不是悠闲享受地方火车之旅的好时机。”
“嗯,是没错啦……”
俊国这样回答。
“搭新干线到名古屋,再转乘关西本线和纪势本线的话,呜哇,要八个钟头。”他说,“花一整天去,又花一整天回来吗……五天的假……”
“你在熊野有朋友啊?”
桂二郎这一问,俊国回答:“嗯,算是吧。”
原来如此,看来是有什么不愿意详细告诉我的内情啊——桂二郎如此推测,带着一杯威士忌加水,进了自己的卧室,在键盘上打给翠英的回信。
先为她母亲的死志哀,然后又说了怀表赔偿金的受益人自动转为翠英的哥哥或翠英本人之后,接着说自己从八月十二日起,将会在轻井泽的饭店休假十天,打算趁这个假期看完《源氏物语》。
桂二郎边打字,边发现自己内心那种“疯狂”已然消失。
不,说消失并不贴切。应该只是在自己这个人的某处躲起来,不见踪影而已吧……
桂二郎这么认为。而且也认为,对年轻女人的肉体的“疯狂”之所以暂时消退,若要分析,原因只有一个:新川绿的出现。
若说对翠英产生的情欲,犹如天雷地火,那么绿这个女儿的出现,或许便像是路途中陷入意外出现的沼泽。不,不是沼泽。是清泉。虽然这么说未免太厚颜无耻,但那是一股清冽的涌泉……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的人生到了五十四岁竟会出现这股清泉。
我必须向天道安排深深低头谢罪、感恩才行。
这个天道安排,其中一位应该是新川千鹤子,另一位是新川秀道吧。而若要在这当中找出什么,目前的我只想得出“清心”或是“善念”……
桂二郎寄出给翠英的邮件之后,寻思自己这辈子到底看过多少人。
若将在路上擦身而过只看过一眼的人也包括在内,这五十四年来自己看过的人……应该是个天文数字。上原工业也有数百人。加上因私人原因离职、退休离开公司的人,光是自己就任社长以来,应该就带领过、看过近两千人。
当然,我不是旗下员工数十万人的大型企业领导人。不过就是个做锅子的中年人。但这样的我,实际见过各色各样的人所训练出来的眼力,多少是值得信赖的。
新川绿是个诚实正直的女孩。她的面相里没有丝毫邪狞之心带来的黑影。新川秀道也是个历经重重自我修炼的“成熟”男子。千鹤子想必也是个暗藏着大度大器之人。
正因如此,绿才会成长为那样一个好女孩……
桂二郎如此沉思,陷入比先前更加强烈的谢罪、感恩的情绪中,一动也不动。
突然,“爸……”
身后响起俊国的声音,桂二郎大惊转身。
还以为自己进来的时候带上了门,难道是以为关了却没关吗?桂二郎边想边问俊国:“什么事?”
俊国好像有点慌,说:“抱歉,因为门开着。”
俊国脸上也有惊讶之色。那神色说明了他没见过父亲如此惊讶的表情。
“瞒着爸,总觉得过意不去。”
俊国说,关上卧室的门,在桂二郎的床上坐下。
“我去熊野,是为了去看冰见小姐的弟弟工作的情况。”
“冰见小姐?对面的冰见小姐吗?”
桂二郎问。
“嗯。所以,就是说,我是要和冰见留美子小姐一起去熊野……”
桂二郎不自觉地露出微笑,说:“哦……和冰见留美子小姐一起啊。”
“可是,只是一起去而已。她问我去熊野要怎么去最快,我说尽快抵达目的地的旅行很没意思……身为一个大学时代地方火车之旅的社团领队,我夸口说‘和我一起去,保证好玩’,她就说,那你愿意带我去吗。”
“她说的?”
“嗯。我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害我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
俊国说得逗趣,桂二郎低声笑了,说:“不知如何是好吗……嗯,也难怪你。”
“我差点就要说,其实我就是十年前那个高中生……这五天,我不管是睡着还是醒着,满脑子都在想到底是告诉她比较好,还是不要说比较好……”
然后俊国问桂二郎该怎么办。
“你已经不是十五岁的孩子了。都过了十年,虽然辈分还很低,却也是个堂堂社会人士了。这种事别问你老爸,自己想啊。”
“嗯,我也料到爸会这么说。不过,知道当年那封信的事的人,就只有爸,那时候也找爸商量了很久,所以想说还是跟爸报告一声……”
“儿子愿意拿这个来找我商量,是老爸我的荣幸,但这还是要由你自己找出答案。”
桂二郎这么说,拿手上的威士忌杯做出干杯的样子。
“为什么要干杯?”
俊国不愿与桂二郎视线相接,看着窗户那边问。
“初恋可能就要开花结果的机会来临了,当然要干杯咯。”
桂二郎取笑着说,想起以前在“都都一”巧遇冰见留美子之际,她将上原俊国误以为上原浩司的事。这件事,自己没有深入追问,也没对俊国提起。
因为桂二郎觉得好笑:尽管是怕十年前的事曝光而临时扯的谎,但这谎实在拙劣无比。
虽不知过程如何,但现在俊国与冰见家的长女越走越近,即将一同前往熊野旅行。
话虽如此,却只是以朋友的身份一同旅行……
桂二郎这么想,试着从记忆深处找出十五岁的俊国写给年长他七岁的冰见留美子的信是什么内容。但除了会飞的蜘蛛,什么也想不起来。
“我初恋的对象不是冰见小姐啦。”
俊国苦笑着说。
“哦,不是啊。”
“是小学五年级的同班同学,末泽惠利。她来过咱们家好几次。不过爸大概不知道吧。”
“我怎么可能记得你小学时候的女朋友呢。那冰见小姐是你第几个心上人?”
“第二个。”
“再后来呢?”
对桂二郎这个问题,“没有了。”俊国这样回答,准备离开卧室。
“你是什么时候和冰见小姐变得这么熟的?”
桂二郎边笑边问,俊国说,那次在“都都一”遇见之后,后来又有一次在回家的电车上和她相遇,那时候互相交换了电子邮箱地址。
“是在爸跟冰见小姐搭同一班飞机去北海道以后。”
“哦,是吗。嗯,感觉你们很有缘啊。”
桂二郎心想自己难得这样取笑别人,对俊国微笑着这么说。
“今年夏天,你好歹抽出一两天去看看总社的爷爷。我也会找时间去。”
桂二郎这么说,俊国答等过了中元,打算请假去,便回到厨房那边去了。
是吗,原来这十年,俊国没有爱过冰见留美子以外的女孩啊……
桂二郎为俊国这没有血缘关系的儿子的深情感动,遥想俊国那因意外而英年早逝的父亲,同时也是自己妻子先夫的人物。尽管明白若这个人还活着,自己就不会遇见幸子,也不会成为俊国的父亲,但他还是想会会须藤芳之这号人物……
桂二郎在心中描绘出一个远较自己深具魅力的人物。
八月十二日清晨出门,与秘书雨田一同前往八岳,在客户的别墅院子里吃过烤肉,晚上八点多,桂二郎前往轻井泽。
司机杉本将桂二郎送达轻井泽的饭店后,将与雨田同回东京,他也配合桂二郎的休假请了暑休。
“高尔夫球具已经在车子的后车厢里了。”雨田说。
“高尔夫球具?我没打算在轻井泽打球啊。别的不说,又没有一起上球场的球伴。”
桂二郎一这么说,雨田便从包包里取出好几张复印好的纸。
“这是最近刚开幕的高尔夫球场,一个人也可以打球,而且离社长住宿的饭店非常近。听说会提供一辆小推车,可以自己拉着打球。有清晨优惠,也可以只打九洞。”
听了雨田的话,“你好像很想叫我去打球啊。”
桂二郎说,接过印有高尔夫球场地图的复印纸。
“我是想,清晨在轻井泽打高尔夫球应该有益健康。”
“当然是吧,但想一个人打球,去了却被安排和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同组,反而打起球来顾虑很多,很难开心啊。”
“不会的,您不用担心。我学生时代的朋友在这家高尔夫球场工作。我已经严命他,要是上原桂二郎先生去了,无论球场多挤,都要让上原先生一个人打球。”
“哦,严命啊。”
桂二郎笑了,但并没有在轻井泽打高尔夫球的念头。
“你的心意我很高兴,但我想我一定不会去的。”
“是的。但是,万一您突然想打球,没有球具就麻烦了。”雨田说。
还有,这十天若每天都吃饭店的餐恐怕会吃腻,每次出门的时候叫出租车也太单调,所以已经请饭店准备好自行车——雨田很快继续说。
“呃——我想社长一定会骂我多事,但社长的电脑也装在后车厢带来了。饭店有网络线,只要向负责人员说一声,马上就可以帮忙装好。”
“我的电脑?你什么时候装上车的?”
桂二郎在惊讶中带着几分怒意对雨田说。
“早上,去接社长搬十天份的行李的时候,想到也许社长会用到电脑。”
桂二郎知道雨田并不是为了暗示“如何?我很伶俐贴心吧”才将高尔夫球具和电脑装在车上带来的。这么做,是雨田的用心,希望为社长这十天的轻井泽独居增添一点乐趣。
即使如此,桂二郎还是有点生气。
“我是为了发呆才来轻井泽的。”
桂二郎以不悦的语气这么说。
车子经过佐久交流道,继续行驶在普通公路上。
“不走高速公路到轻井泽交流道?”
桂二郎这么问,司机杉本解释,碓冰轻井泽交流道到饭店之间的路正在堵车,前进短短两三公里都需将近一小时,所以回头绕到浅间山麓广域农道这条新开的路,来到追分,从这里上国道十八号线,抵达的时间会早得多。
“杉本先生休假有什么打算?‘奥之细道’之旅吗?”
桂二郎这一问,杉本回答,像中元这种返乡人潮多的时候,躺在家里才是上策。
“我已经认命了,大概会被逼着带孙子吧。”
由于是夜间,完全看不见浅间山。到了追分附近,雾变得很浓,当他们抵达饭店玄关时,雾又转为雨。
桂二郎的房间在一楼边间,门前种了好几棵松树,满地绿草,不需经过柜台和大厅就能来到户外。
饭店人员和雨田搬运行李时,桂二郎脱下外套,换上薄毛线衫,来到饭店庭院的草地上。虽下着雨,但由于是雾一般的毛毛雨,混合着高原夜晚的凉意,十分舒适。
“雪茄保湿盒在这里。电脑已经可以用了。房间里有电子炉和冰箱。”
雨田边说边将桂二郎的手机插上充电器,行了一礼说有事请随时与我联络,便与杉本一起回去了。
桂二郎觉得在八岳烤肉时全身沾到的肉味和烟味依然残留在身上各处,便在浴缸里放了热水,泡了许久,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洗了个澡,也有意洗去在大都会里累积了一整年的尘埃。
洗好澡,自己调了威士忌加水,穿上睡衣,桂二郎打开了雨田放在窗畔的雪茄保湿盒。保湿盒里的湿度计显示为七十八度。桂二郎心想轻井泽现在的湿度恐怕超过八十,想起过去与妻子幸子唯一一次来轻井泽避暑的往事。
幸子年轻时便有肋间神经痛的老毛病,每年总有一两次胸部、背部苦于难缠的闷痛,而这个毛病一到轻井泽就恶化。他们认为很可能是轻井泽的寒气和湿度所致,便提早回东京,一回去,疼痛立刻不药而愈。幸子因此讨厌轻井泽的夏天,从此夫妻俩便再也没有一同造访过轻井泽。
这样的大雾和细雨,搞不好湿度超过了百分之九十,桂二郎边想边望着窗户另一头朦胧的亮光,抽了雪茄,味道比平常来得浓。
司机杉本说得没错,从轻井泽交流道进来的车辆,数目远超过桂二郎的想象,一路绵延到国道十八号,国道向东短短五百米外的这家饭店四周却悄无声息。
新川绿的脸今天不知在脑海中浮现过多少次,此刻又再次浮现。
即使在并未思及绿的时刻,也极其自然地出现在桂二郎心中。
平常桂二郎抽高希巴的罗伯图雪茄时,都将湿度调整为六十八到七十。因为他觉得这个湿度抽起来最芬芳可口,但湿度高了十度的高希巴不仅香,苦味也变强了,别有一番风味。抽着这高希巴的罗伯图与新川秀道在“新川”度过的时光,在桂二郎心中依旧鲜明,没有半分褪色。
而昨天,桂二郎几经犹豫,仍坐了杉本开的车去了“新川”。
因为桂二郎认为绿一定会将上原桂二郎恰巧经过他们工地、与之短短立谈数语的事告诉父亲,而他对新川秀道有何反应感到不安。然而,新川秀道却只字未提,倒了Half And Half,说他自己也到银座的烟具店买了雪茄,拿出了高希巴的罗伯图和世纪二号,以及导师雪茄。
他说导师雪茄实在太贵,只买了两根,将其中一根给了桂二郎。正当桂二郎与秀道同时准备点着抽完一根需时约两个钟头的又粗又长的雪茄时,明明才四点半,附近和果子店的老板便和朋友一同走进了“新川”。
于是桂二郎告诉秀道自己明天起将在轻井泽度过一个人的休假,约好回到东京之后再来享受高希巴的导师雪茄,将雪茄交给秀道。
“您要住在哪里?”
秀道问起,桂二郎便说了饭店的名字,逃也似的离开“新川”,回到公司。
他觉得自己的举止未免太小家子气,昨晚上了床之后仍后悔不迭,几乎没睡。
桂二郎抽完雪茄,向客房服务点了热奶茶,将《源氏物语》上中下三卷摆在桌上。
喝了奶茶,躺在床上看着《源氏物语》,没关灯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在野鸟叫声中醒来,对于自己竟然难得睡得如此深沉略感惊讶,关了房间的灯,一看表,五点半。
由于大窗户的窗帘没有拉上,可以看到与饭店紧邻的高尔夫球场在朝霞包围中万籁俱寂的光景。桂二郎的房间位于那座高尔夫球场的不知第几洞的果岭之后,中间没有任何障碍物。若有哪个差劲的高尔夫球手选错了球杆,只怕打出来的球随时都可能击中桂二郎房间或隔壁房间的大窗户。
心想怎么不设防护网避免这种危险发生,再度从大窗户细看果岭,原来果岭后方到饭店房间的窗户其实有一段相当长的距离,竖了界桩。也是啦,若是第二球就能打出果岭击中这片大窗户,那可就是个了不起的好手了——桂二郎心想。
这天,桂二郎叫客房服务吃了早餐,在饭店附近散步,依照计划看了书,但一想到接下来一个多礼拜天天都要过这样的日子,不免对在大热天中辛勤工作的人感到过意不去,便开始考虑不如像雨田说的,用手推车载高尔夫球具,独自上球场打球。
于是他来到饭店柜台,说第二天早上想一个人打九个洞,结果饭店的人说拉着手推车打球的球场不是紧邻的这个高尔夫球场。
“这里是搭高尔夫球车打球的。”
服务人员这么说,介绍了两家拉着手推车打球的球场。
“早上七点起就开放打球,傍晚则是下午三点半开始。需要为您预约吗?”
“那就麻烦了。”
桂二郎指定早上,也请柜台代订到球场的出租车。服务人员说,那个球场扛着高尔夫球袋去的话太远,但搭出租车距离又太近,所以会用饭店的小巴士接送。
都来到凉爽的高原了,桂二郎想慢慢走着打球。
“高尔夫本来就是要走的。”
这样喃喃说着回到房间,从球袋里取出球和手套,打开了电脑。他想发个电子邮件向雨田道谢。
屏幕显示有未读来信,一看寄件人,一封来自俊国,另一封则是谢翠英寄来的。
轻井泽如何?东京从今天开始变得好热好热。熊野行延到十天后了。因为我突然有工作,同时冰见小姐的时间也不太方便。不过,多亏这样,可以避开中元返乡的人潮。依爸的个性,我猜爸一定已经开始无聊,想回东京了,但你要是回来一定会后悔。这里热坏了。爸你还是死了心,好好待在轻井泽吧。
看完俊国的电子邮件,接着看翠英的。
后天,我将前往轻井泽。大学朋友的爸爸在轻井泽有别墅,邀请我们去。朋友将在别墅举办生日派对。我预计在那里住三晚。可以去饭店找您吗?
桂二郎对于翠英来饭店找他有所迟疑。其实不止翠英,就算是俊国或是任何人,这次的轻井泽假期,即使再怎么无聊,不想与人谈话的想法都没变。
本来到轻井泽是来度假的,但工作却出了问题,结果很可能变成来轻井泽办公——当桂二郎正在写这样的邮件给翠英时,房间的电话响了。是“桑田”的老板娘鲇子打来的。
“你猜我现在在哪里?”
鲇子问。“桑田”从昨天起也进入三天的中元假期。
桂二郎从鲇子的语气,猜想难不成也在这里,便说:“该不会在轻井泽吧。”
“没错。”
她说自己昨天傍晚抵达轻井泽,明天上午就要搭长野新干线到东京,直接转乘东海道新干线回京都。
“从我当上老板娘开始招呼客人就很照顾我的一位贵客,这三十年来每年夏天都到轻井泽避暑,但三天前他在轻井泽的别墅病倒了。心脏病发作。”
虽然被救护车送到佐久市的大医院,但他高龄九十,夫人早已仙逝,几个儿子又住在国外。只有一位中年帮佣从东京陪着过来,所以我到佐久市的医院去探望他,希望能帮得上忙,但他已经连我是谁都认不得了……
鲇子这样说明。
“六月见面的时候,明明还很硬朗的……”
“你在轻井泽哪里?”
桂二郎这一问,鲇子的笑声颇有卖关子的意味。
“咦!该不会!”
“没错。我在阿桂房间走出来大概二十秒的地方。”
“你也住同一家饭店?”
“我住二楼。不过,现在是从饭店庭院里打手机。”
桂二郎挂断电话,匆匆走出房间,朝几棵老松之间看。只见鲇子坐在庭园灯打亮的草地上,正朝他挥手。
走过处处虫鸣作响的草地,桂二郎来到鲇子的所在之处。
“屁股会湿的哦。今晚虽然没有起雾,但轻井泽晚上湿气很重。”
“湿了也没关系啊。反正等一下只是洗洗睡而已。”
鲇子说,自己知道那位老先生来日不多,所以在这里缅怀感念自己与老人数十年来的情谊。
“一边想着阿桂就在那个房间里……”
以前,“桑田”背了大笔债务的时候,多亏了那位老先生开口,才获得某家银行的融资。
“幸好我带了开襟衫来。京都连晚上气温都不下三十度,这里却只有十七度……实在很难相信同样都是在日本。”
说着,鲇子站起来,检查屁股是不是湿了,然后约桂二郎去酒吧坐坐。
“你吃过饭了吗?”
桂二郎问。鲇子笑着说,在佐久市的医院附近一家餐厅吃了滑蛋鸡肉饭。
“那么难吃的滑蛋鸡肉饭还是难得一见呢。”
“你明天中午就要回去了啊……难得来轻井泽一趟,至少再多住一晚吧?”
桂二郎边说边走在饭店建筑与庭院之间的通路上,朝酒吧前进。
鲇子说,饭店明天客满,今晚是因为刚好有人取消才空出了一个房间,又问:“我本来都跑到阿桂房间门口准备敲门了,却想到要是你和哪位小姐在一起就不太好,才跑到庭院里打电话的。你真的一个人?”
“很遗憾,就我一个人。”
鲇子不会喝酒,桂二郎又才吃过饭没多久。
在酒吧的吧台坐下,桂二郎点了Half and Half,鲇子点了金巴利苏打。
两人聊了一会儿在北海道打球的回忆,桂二郎把他在新桥“新川”与新川秀道之间的谈话告诉了鲇子,也说了之后到绿工作的施工现场时发生的事。
“这世上,有好多无法言喻的事啊……”
听完桂二郎的话,鲇子双手握住装有金巴利苏打的玻璃杯,捧着杯子这么说。
“那位新川秀道,真不知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来养育绿这个女儿的……”
“新川先生并没有提到‘约定’这两个字,但我总觉得他和他太太之间有什么很深的约定。应该说,这当中不但不容上原桂二郎这个人介入,而且是巨大到无法言说……我有这种感觉。”
桂二郎把这几天来持续思索的事说出了一部分。
“我会这么说并不是我这个人自私推诿……”
说到这里,桂二郎发现鲇子双眼含泪,但他装作没发现。
“这几天来,我心中只有满满、满满的感谢。”
桂二郎说。
鲇子沉默片刻,把手上的玻璃杯放在吧台上。
“上原桂二郎这个人,真的是很有人德的一个人……我从以前就觉得,这是非常值得庆幸、感恩的好运气,但所谓的运气,并不是上天给的。”
她说。
“不幸的人也好,幸运的人也好,当然都可以把一切推给‘运气’二字,但这运气,却不是由人类智慧无从探测的冥冥之意所分配的……我认为还是那个人自己造成的。上原桂二郎之所以会有人德这颗吉星高照,也是上原桂二郎这个人平常积累的业报……”
然后本田鲇子露出笑容。
“因为阿桂是个正直诚实、勇敢坚毅的人。”
鲇子这句话,多少让桂二郎感到意外。
正直……自己的确从未蓄意骗人。但既然经营事业,难免也会有不尽如人意,结果演变成骗了对方的状况。
诚实……这倒是可以抬头挺胸,大胆说无论是在工作方面还是待人处世方面,自己都很诚实。
勇敢坚毅……日文叫“けなげ”,该怎么解释?汉字写成“健气”,所以其中有着健壮、有勇气,或者也包含了“一往无前的坦诚”之意。如果“健气”这个词包含了这所有的意义,那么自己究竟是不是个“健气”的人呢……
桂二郎这么想的时候,脑海中浮现了冰见留美子告诉自己、须藤润介也曾谈起的“会飞的蜘蛛”。
若认定那是蜘蛛为了扩张自我生存领域的本能,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但仅仅凭借着自己吐出来的丝与上升气流和风而飞行,无法顺利起飞、坠落在短短五米之外的蜘蛛,就只能在上天安排给它们的范围之内生活。
纵然获得多重侥幸加持,得以飞行几百公里来到新天地,等待着蜘蛛的,也多半是与侥幸相悖的恶劣环境吧。
然而,即使如此,小小蜘蛛仍在初冬某日,拼命想飞。
这举止是多么“健气”啊……与这些蜘蛛相比,自己一点也不“健气”。只是一直守着祖父和父亲传下来的公司而已……
“我不够勇敢坚毅啊。”
桂二郎对鲇子说。然后把东北地方称为“迎雪”的蜘蛛飞行习性告诉了鲇子。
鲇子倒是对“迎雪”有相当的了解。一位住在东北地区的大学教授,曾经在别人的招待下来过“桑田”两三次,席间便以“迎雪”“飞行蜘蛛”作为话题。
“他说自己虽然没看过蜘蛛飞,但看过几十个脱离了蜘蛛身体的一团团蜘蛛丝从天而降。说是雪却太透明,轻飘飘,本身像个奇妙的生物一般,那个情景,简直就像幻影在半空中浮游……”
鲇子说,听到这些之后大概过了半年,得知了桂二郎的妻子病重的消息。然后她从手提包里取出圆珠笔,在杯垫上写了什么。
“我觉得那飘然飞舞如梦似幻的东西,是非常崇高的生命结晶,就写了一句俳句想送给幸子,可是还来不及送给她,她就走了……”
桂二郎把写着鲇子俳句的纸制杯垫拉到手边。
迎雪唤初冬,
缥缥缈缈舞翩翩,
轻漫病床间。
“这是你为幸子写的吗?”
在意想不到的惊喜的同时,桂二郎在心中将这首俳句吟颂了无数次。
愿小小生物那坚毅又崇高的生命结晶,降临在与病魔奋战的你身上——桂。桂二郎将鲇子写的诗作了这样的解读。
“是外行人写的拙劣之作……”
鲇子微微一笑。鲇子笑起来更添丰丽的那张脸上,有着疲惫之人特有的寂寞。
“不,是首好俳句。虽然被一个像我这么没学问的人夸奖,好像反而会拉低这首俳句的价值,但这是首好俳句。”
说完,桂二郎将写了俳句的杯垫放进衬衫的胸前口袋。
“为什么老板娘一个人这么忙呢。这样拼死拼活地工作,会把身体累坏的。”
听了桂二郎的话,鲇子再度微笑,说:“跟陀螺一样啊。不打转就会倒下。”
然后低声说今晚在这凉爽的高原上,要难得早早上床,然后喝了一口金巴利苏打。
离开酒吧,桂二郎目送鲇子走上通往二楼的阶梯后并没有直接回房,而是在饭店庭院中散步。从胸前口袋取出杯垫,注视着鲇子写给幸子的俳句。
迎雪唤初冬,
缥缥缈缈舞翩翩,
轻漫病床间。
无论怎么活都是一辈子。我也要发奋工作。这个念头,在桂二郎心中迅速茁壮生长。
回到房间,关掉电脑,桂二郎泡了一个比昨天更久的温水澡,比昨晚提早两小时上了床,闭上眼睛。
早上四点醒来,桂二郎因鼓噪的野鸟叫声而拉开窗帘,却因天色暗得难以称为黎明而感到疑惑,甚至怀疑自己的手表坏了。
心想着是高原的清晨天色亮得比城市晚吗,来到庭院,在朝露润泽的草地上稍微做点体操,为了消磨六点前客房服务还没开始的时间,打开电脑,这才发现昨晚忘了回信给翠英。
想个适当的借口,写好在轻井泽无法见面,正准备回信的时候,发现来信的电子信箱不是平常翠英用的那个,考虑片刻后,桂二郎决定不寄了。因为他猜,翠英昨晚一定是借用朋友的电脑寄信的。
翠英和她朋友想必是认为用朋友的电脑来收上原桂二郎的电子邮件也没有关系,但桂二郎却对把给翠英的回信寄到素不相识的人的电脑里有所排斥。没有收到回信,翠英应该会认为自己没有看到她寄的信,不会跑到饭店来吧。
桂二郎是这么想的。翠英并不知道自己会带电脑到轻井泽来,所以只要不回信,她应该会认为他把电脑放在目黑家里才对。
话说回来,明明不知道人在轻井泽的上原桂二郎是否带了电脑,翠英怎么会寄这么一封邮件来呢……真不像平常的她……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万不得已的事呢……
一这么想,便格外担心,但桂二郎在六点整打电话给客房服务,请他们送来早餐,然后将高尔夫球袋放在门边。
吃过早餐,打电话到柜台准备告诉他们自己要去打高尔夫,结果昨天那位柜台服务人员说,已经准备好小巴士,现在就派行李员去搬高尔夫球袋。
桂二郎与前来的年轻行李员一同来到大厅,对柜台人员说:“鸟儿起得早,太阳却起得晚啊。”
正准备交出房间钥匙时,桂二郎吃了一惊回头看。
翠英穿着一身看似夏装的牡丹刺绣白色旗袍,坐在大厅深处的沙发上。
那件旗袍开叉并不怎么高,但在清晨六时许的高原饭店里,不但引人注目,更为翠英全身带来一种奇特的风情。
“怎么了?”
桂二郎边说边走过去,翠英从沙发上站起来,说:“对不起。请不要生气。”
“我没生气啊,只是吃了一惊。”
听到桂二郎这么说,翠英解释她昨天半夜打电话到轻井泽几家有名的饭店,问是否有上原桂二郎这位房客,说:“我被那个人盯上了。”
“那个人?吴伦福吗?”
“是的。他打算报复我。除此之外,我想不出任何理由了。”
桂二郎对翠英说我们到咖啡店去,然后请柜台通知高尔夫球场因为临时有事要取消打球计划。但咖啡店还没有开店。
“边散步边说吧。”
桂二郎说,与翠英一同走出饭店大门。桂二郎感觉到几个多半是要去打高尔夫球的客人的视线,笑着说:“你穿这件旗袍简直判若两人。好看极了,几乎令人不敢逼视。”
然后举步走向通往饭店别栋的白桦树林。
“从横滨到轻井泽的路上,我穿着一身皱巴巴的T恤和牛仔裤。可是,穿那身衣服到这家饭店,就对饭店太失礼了,可是我又没带别的衣服……”
翠英总算露出笑容这么说。然后又接着说,自己和哥哥都没有资格收下那笔怀表的赔偿金。
“那只怀表是赃物。是日内瓦一家名表店失窃的大量昂贵钟表里的其中一件。是在一九四〇年失窃的。我外婆没去过日内瓦,所以我相信外婆并不是窃贼的同伙。可是,他们之间是有联系的。”
“联系?你是说和那个盗窃集团?”
翠英对桂二郎这一问微微点头,在透过树叶洒落的阳光下停住了脚步。
在日内瓦见到的那名女子,与自己的外婆邓明鸿关系匪浅。暂且称那名女子为T。
T女士现年七十五岁,在日内瓦开一家中餐馆。
她曾将邓明鸿当作姐姐般敬爱,却遭遇到惨无人道的冷血出卖,与邓明鸿决裂,远赴法国之后,移居瑞士日内瓦……
说到这里,翠英不安地往后看。
然后她解释,她莫名害怕,打电话给中华街的吕叔叔,但吕叔叔不在,便拜托为了准备生日派对而提早一日前往轻井泽的朋友,昨晚跟着朋友开车离开横滨。
“因为走得匆忙,所以只带了这件参加派对的衣服……”
“要报复翠英,是那个人说的吗?”
桂二郎问。翠英摇摇头:“他说,你应该要知道你外婆是个多心狠手辣的坏女人。因为你身上流着她的血……吴伦福一直在我住的公寓大门等我。他也知道我去日内瓦找过T了。”
“一九四〇年吗……已经是遥远的往事了。都过去六十年了。就算是横滨中华街发生过的事,年代久远,几乎没有人记得,谁也无法证明真相。翠英没有怕吴伦福的必要。”
“那只怀表,听说是吴伦福妹妹的。我外婆不但抢走了很多高档钟表和宝石,还杀害了吴伦福的妹妹。日内瓦的T女士也对我说了同样的话。她说,你外婆那样的坏人绝无仅有……”
“那个吴伦福具体对翠英做了什么要求?”
桂二郎问。
“具体什么都没有要求。所以更可怕。”
“那我就不明白了。横滨中华街可是在日本这个国家境内。有人在那里遇害,我不相信事情这么轻易就能掩埋在中华街深处,一点消息都不露。别的不说,吴伦福妹妹的尸体跑到哪里去了?依黄先生的人脉打听出来的消息,就算只是传闻好了,也没有半个人听说横滨中华街曾经发生过这么一起命案啊。”
桂二郎边说边想吕水元身为华侨的人脉也很广,便说:“去找你吕叔叔商量。不要回公寓,去投靠吕水元先生,见机行事。”
从树缝中洒落的阳光,在翠英的旗袍上划出了斜斜几道光,她脸上的色泽比在大厅时好了不少,一双眼睛不单单像在求助,仿佛要挨着身子靠过来一般,却又别有意味。
“上原先生会帮我……我每次觉得害怕都会这么想。觉得到上原先生身边就可以安心……等我朋友的派对结束,我可不可以再来这里?”翠英问。
某日突然消失的麻烦的东西,在桂二郎体内,势如破竹般猛然复苏,膨胀扩大。
桂二郎与翠英不约而同缓缓折回来时路。
“派对什么时候结束?”桂二郎问。
“明天晚上。十点左右应该就结束了。”
翠英这样回答。
回到大厅,桂二郎请柜台为翠英叫出租车。
“总之,你要和吕水元先生联络。吴伦福的目的……”
说到这里,桂二郎沉浸在走到一半便已开始在脑中环绕的影像——翠英裹在旗袍底下的乳房、腰以及其下的女体——之中。
“是钱啊。八成是钱。”
他在翠英耳边悄声说。然后,迎向大厅里的人的视线,说:“这身旗袍很引人注目呢。太适合你了……”
等翠英回了位于千泷的朋友家的别墅,桂二郎回到自己房间,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注视着濡湿整座仍不见球客身影的高尔夫球场的朝露,然后打电话到柜台,问现在是否可以去打球。
“九洞也可以,不知行不行?”
“若只有您一个人,随时都可以开始。上原先生的高尔夫球袋还在小巴士上,小巴士现在便可送您到高尔夫球场。”
柜台人员这样回答。
一看时间,才八点出头。
高尔夫球场的客人少得令人意外。在服务台申请并付费后,对方表示可任意选择前九洞或后九洞。
在桂二郎前面,一个与他同龄的男子正在前九洞的发球区仔细空挥,看来也是想独自打球,所以桂二郎也选择了前九洞,将高尔夫球袋放上手推车。
男子独自打了三球之后上场了。原来如此,也有这种做法啊……因为是一个人,一次打三球,然后一路记录三球的分数……桂二郎本想自己也有样学样,但开始空挥的时候,后面来了三个人一组的球客,便低声说:“一球定生死。”
开了球。球杆下半部击中了球,球朝右弯低低飞了出去。
本在远方天空的云消失了,出现在浅间山顶上。
在前面独自打球的男子,最初三球都是标准杆,但桂二郎则是双柏忌。
打完三洞的时候,朝阳已经升得相当高,之前在球道和果岭上闪着白光的朝露都消失了。
云移到了浅间山外另一座位于高尔夫球场附近的低矮小山“离山”,除了自己前面淡定地打着三球前进的男子,邻近的洞和后面都不见球客身影。
桂二郎在打球时,所有精神都集中在打球上,但与前方的男子距离缩短时,就会放下手推车,眺望球场内的树林、离山和果岭上竖起的旗杆。但是,在那里,尚未看过的翠英的裸体,经常会像画在毛玻璃上的画般,模糊地出现。
“顺其自然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每次,桂二郎都会对自己这样低声说。然而,到底“顺其自然”的是什么,“没什么大不了的”又是什么,他也不明白。
“这不是爱。只是情欲。毕竟我也是人啊。”
每当内心这样低语,都会对自己竟因情欲而双眼发热感到惭愧,因而对情欲这个字眼无比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