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洞打完了,在走向下一洞时,桂二郎发现自己目前的成绩是超出标准杆七杆,认为对自己而言表现得相当不错。
在前面独自打球的男子坐在第七洞发球区旁的长椅上,正在喝罐装果汁。
“如果您愿意的话,您先请吧。”
男子对桂二郎说。
“我每一洞都打三球,但您好像只打一球。”
桂二郎也在长椅上坐下,说打三球、四球都没关系,请不用顾虑我,好好享受。
“我想优哉游哉地欣赏景色,您先请。”
男子便说,那我就不客气了,站上第七洞的发球区。
从桂二郎所坐的那张长椅,可以看到落叶松林后的避雷小屋,以及应该是后九洞的短洞。那个短洞后的树林里有东西在动。那个东西越过短洞,消失在避雷小屋之后。
原来是人啊……
桂二郎这么想,但又不像正在找球的高尔夫球手,好像也不是高尔夫球场的工作人员。那座避雷小屋附近有卖饮料的自动贩卖机,桂二郎心想,不如喝杯冰凉的茶,便将手推车留在长椅旁,越过第六洞走过去。
桂二郎从自动贩卖机取出罐装绿茶,正准备要回长椅时,视线与一个站在避雷小屋后望着自己的女子对上了。
桂二郎顿时感到全身起了鸡皮疙瘩,呆立在原地与她相望。
身穿白色无袖衬衫与白色裙子,脚上一双白色运动鞋的新川绿就在那里。
两人无言对望的时间,桂二郎感到极度漫长。他拿着罐装冰绿茶,无意识地朝绿走去。
“我向家父借了车,清晨五点时开车出来。本以为路上会堵车的,结果完全没堵……”
绿用幼儿执拗地反抗大人般的神情说。
“令尊知道你来轻井泽吗?”
对桂二郎这个问题,绿摇摇头,但随即又点头,回答:“我想家父是知道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打高尔夫球?”
饭店柜台应该不可能随意告知,所以桂二郎这么问。
“我本来是想在饭店停车场等到十点的,但上原先生上了饭店的小巴士,我就跟着那辆小巴士开车过来了。”
这样说完,绿的视线朝向桂二郎刚才坐过的长椅。桂二郎随着她的视线转头看,他后面那组球客已经上了第六洞的果岭。
“我来当球童。”
说完,绿便跑向第七洞的发球区。
“你会打高尔夫球?”
“在英国学过一点。”
“在发源地学的啊。”
“练习了三天,只上过一次球场。”
“谁带你去的?”
“英国朋友的父母。”
“成绩如何?”
“八十八和九十二。”
“那么,我大概比你好一点吧。”
绿拉着手推车,走近第七洞的发球区,这才头一次露出笑容。
千万不要挥空啊……桂二郎对自己这么说,用开球杆开了球。
“好球。”
绿说,但桂二郎不知道自己打出去的球飞到哪里去了。他觉得好像消失在右边的树林里,但朝绿指的方向凝目细看,球在球道正中央距离果岭不到一百码的地方。
“你可别因为这一球就以为这个人高尔夫球打得不错。刚才这球是侥幸中的侥幸。好几年才会出现两三次。”
桂二郎在拉着手推车朝球道走去的绿后面这么说。
他不知道新川秀道的判断基准为何,但想必他一直认为迟早必须把事实告诉绿吧……
尽管认为他不是个会做出隐瞒一辈子这种可说是亵渎人类的事的人,但他的烦恼和苦闷一定超乎自己的想象……
桂二郎边这么想,边望着绿似乎刻意避免并肩而行般匆匆拉着手推车的背影。
“既然是清晨五点出门的,那你一定还没有吃早餐吧?”桂二郎这么问。
“是的。可是我一点都不觉得饿。路上,在休息区的自动贩卖机买了咖啡喝。”绿头也不回地回答。
“只剩七十码了。发球区的标示板写三百六十五码,所以刚才那一球有两百九十五码之远。我打得再远,也只能勉强到一百五十码。”
绿取出劈起杆和沙坑挖起杆这两把球杆,看着桂二郎,意思是问要用哪一把。
“我不可能打出近三百码的球的。虽然年轻时大家老说我一身怪力……这里是休闲度假用的高尔夫球场,标示的距离大概比实际上远吧。我想差不多就三百四十码左右,再加上又在海拔一千米的地方,应该可以比其他高尔夫球场多飞个十五到二十码吧。”
桂二郎这么说,从绿手中接过沙坑挖起杆,挥了全挥杆。球斜飞而出,进了果岭右侧的沙坑。然后,打了五杆才把球打上果岭,又推了三杆,一共十杆才打完。
“看吧?我的球技就只有这个程度。”
桂二郎笑着说,想跳过剩下的两个洞,便问:“打完这球就收工吧?”
但绿却说想在高尔夫球场上走走。
在第八洞短洞,桂二郎开球之后,绿说:“我的父亲名叫新川秀道。在我出生之前是他,以后也永远都是。”
“是的。你说的一点也没错,我也这么认为。”
“那么,上原桂二郎这位先生,是我的什么人?”
绿这个有如年轻老师问小学生的问题,桂二郎竟无法立刻回答。他觉得现在的绿需要的,并不是自己无味的答案,而是时间。
“我没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有一件事我非常确定,那就是,在新川绿小姐漫长的将来,我永远都会是她的盟友。”
“永远的盟友……是吗?”
“只要我还活着,就永远都是你可靠的朋友。我保证。”
绿望着桂二郎那颗掉进短洞果岭前的沙坑的球,然后蹲下来系球鞋的鞋带。她的动作实在太过缓慢,桂二郎猜想绿一定是不愿让人看到她的眼泪,便拿着沙坑杆和推杆,走向沙坑。
多么克己复礼,多么洁身自好,多么蕙质兰心的一个女孩啊……桂二郎这么想。
这都是因为新川秀道是个了不起的父亲。因为千鹤子是个了不起的母亲。因为他们是了不起的人……
“话说回来,我的沙坑球实在差劲。”
桂二郎刻意开玩笑般喃喃地说,打了半埋在沙里的球。球停在距离洞口三十厘米的地方。
“好厉害!这球沙坑球是职业级的。推进就平标准杆了。”
绿大声说,跑上果岭,帮忙抽出旗子。
“嗯。刚才我是想着美国一位职业高尔夫球手的沙坑球打的。原来如此,这就是沙坑球啊。”这一洞以平标准杆进洞,最后一洞则打出了双柏忌,以超出标准杆十四杆结束了前九洞后,桂二郎与拉着手推车的绿并肩走向服务台,一路上想着不知道有没有客人不多的安静餐厅。
这个时间吃午餐太早,餐厅很可能都还没有营业。自己住的饭店地下楼虽然有法式餐厅,但那里中午营业吗?
桂二郎边想边问绿想吃什么。
“我们请熟悉轻井泽的人介绍餐厅吧。我请你吃午饭。”
“我要回去了。”
“现在?回东京?”
“是的。再好吃的东西,我现在恐怕也吃不下。”绿说。
桂二郎猜想,绿一定有很多话想说。她心中卷起的旋涡想必远远超乎所谓的情绪。而其中大半都是对上原桂二郎这个人的愤怒、侮蔑和憎恨吧。一定也有远远超过这些的情绪在心中激荡。
然而,绿却把这些藏在心中,绝口不提。因为她知道,一旦说出口,这些将会一一变形,情绪恐怕会爆发,宛如心中只有情绪而没有别的。
桂二郎边这么想,边说:“那么,你开车要小心,一路顺风。”
朝停车场走去,因为他想绿的车多半是停在那里。
绿坐上向父亲借的白色的车,发动引擎,然后说,她来的时候,靠近轻井泽,脚就开始发抖,越来越没有力气踩刹车和油门,很可怕。
“我现在非常后悔。”
“为什么?”
“我怕自己毁了上原先生好好的一个假期……”
“没有的事。不怕你笑我自以为是,我……”
说到这里,桂二郎停下来,朝进入轻井泽的车潮开始堵塞的大马路看。
能这样在这里见到你,我感到非常幸福……他本来是想这么说的,但决定不要说出来。
“谢谢你特地来找我。”
桂二郎心想他现在的表情一定是公司里人见人怕的那张独特恐怖的脸,边想边望着绿的眼睛这么说,深深行了一礼。
一方面也是因为他主动抛下了自己向来坚持的“人在真心发誓时绝不该宣之于口”的论调,承诺绿自己“永远都是盟友”而感到难为情。
“小心开车,路上要找点东西吃。”
桂二郎正要这么说的时候,绿的车驶出了高尔夫球场的停车场,没有驶向通往高速公路的大马路,而是消失在高尔夫球场后侧、通往别墅散在的森林的路上。
绿一定是想在森林里找个地方,一个人静一静吧……
桂二郎这么想。
“能不能帮我把高尔夫球袋送回饭店?”桂二郎这样拜托了服务台的青年,举步走向绿的车消失的那条通往森林之路。路上有几道岔路,处处都被树缝中洒落的日光断层所覆盖。
桂二郎也想静一静。走在高原树缝下的无数道阳光中沉思默考,借此好好想想接下来的事……
绿的事。公司的事。幸子与她死去的前任丈夫的孩子俊国的事。幸子与自己之间的孩子浩司的事……
桂二郎一走上森林中的小径,便认为当前自己应该做的事,是下定决心不要与谢翠英共度危险的夜晚。
一这么想,桂二郎便转身,由来时路折回。
因为他决定,要回信到翠英发信的朋友的电脑,告诉她自己有急事必须回公司。
向打算静静度过余生的黄忠锦求援,请他鼎力相助,打探出吴伦福真正的目的,设法让他从翠英身边消失,解决自己心中丑陋的情欲。
桂二郎是这么想的。
虽然不知道翠英是否能在明晚之前看到上原桂二郎寄到她朋友电脑里给她的邮件,但除此之外也别无他法。
“我也真是胆小。”
桂二郎小跑着越过高尔夫球场停车场前堵车的路,这么说。
然后转入饭店旁那条又长又直的路,用力握紧放在长裤口袋里的高尔夫球,垂着眼继续走。
当他发现自己现在走路的样子一定很像鲇子走在球道上的背影,那一瞬间,桂二郎觉得自己似乎又多了解了本田鲇子这个女人一些。
迎雪唤初冬
缥缥缈缈舞翩翩
轻漫病床间。
鲇子为力抗病魔的幸子作了这首俳句,但坚毅的生命结晶啊,愿你降临在正要迎接往后漫长人生的绿、俊国、浩司,以及为上原工业卖命的许许多多员工身上。
桂二郎这么想,决定回东京之后,立刻去见冈山县总社市高梁川畔的须藤润介。
自己也想看看会飞的蜘蛛。润介所住的总社市的田地,虽然因为高速公路的建设和农药施肥等等,尝试飞行的蜘蛛也减少了。但是,在秋末某日的日本,应该存在着许多蜘蛛吐出丝想飞的地方吧。
若哪一天能和绿一同站在那个地方……
桂二郎也想作一首以“迎雪”为季语的俳句,但唯有那两个字在脑海里打转,其余却一点灵感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