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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作者:日-宫本辉/译者:刘姿君 当前章节:15373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4:57

一直请不到一整段的假,冰见留美子的八月便结束了,接下来的九月,许多客户的结算期都撞到一起,税务事务凑在一起,桧山税务会计事务所天天都超过晚上十点才熄灯,整个九月,留美子也只休息了三天,好不容易到了十月才喘了一口气,她便感冒病倒了。

天气好的时候,午后的风大多是从冰见家后院的佐岛家吹来,所以留美子家里经常充满了桂花香。

佐岛家门口附近那两棵桂花树,几乎整棵都被黄色的花朵覆盖,母亲说香气也比别家的桂花浓,但感冒病倒的留美子嗅觉罢工,来不及欣赏令人多愁善感的秋日馨香,花期就结束了。

“你这样活着还有什么乐趣啊。”

母亲对好不容易退了烧却摆脱不了鼻涕和咳嗽的留美子说。

“你们公司也太过分了,几乎已经是压榨员工了。根本就违反劳动法。从八月到今天,你到底一共休了几天?今天都十月十五号了,整整两个半月,你不用上班的日子,我算算——”

“公司也好,在里面上班的人也好,都有非咬着牙硬拼过去不可的时候啊。今年夏天到九月底,是事务所的关键时期。我们多了二十家客户啊。每一家客户,都是我们服务过的客户向别人介绍我们有多优秀、帮我们建立起口碑而来的。所以如果我们不拿出一定的表现,那过去的努力不就没有意义了……”

留美子这样回母亲,在浴缸里放了热水。从她认为自己真的感冒了那一天算起,留美子已经有七天没有泡澡,也没有洗头了。

“你明天再请一天假。感冒好转的时候最危险了。”

听了母亲的话,“我明天要去美容院。我刚才已经打电话到我常去的那家预约了。”留美子这么说,为了打开五天来一次都没有开过的电脑,走向自己位于二楼的房间。

“都三十二了嘛……我也老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发高烧躺了好几天的关系,两条腿不要说爬楼梯了,就连走在走廊上都没有力气,留美子这样自言自语着,先打开想必已经累积了好几封未读邮件的电子信箱。

一共有十二封。

其中七封是老板桧山和桧山税务会计事务所的人发来的,其余的五封,分别是芦原小卷、弟弟亮、网络系统维护通知,以及上原俊国的两封信。

杀人级别的忙碌都过去了吗?我九月也很忙,每天加班。十月十八日我会去东京。等时候快到了再发邮件给你。

小卷信里这么写。

什么时候来熊野?我后天要和师父一起到新潟和秋田买木材。师父买下了我手边的木材,所以我现在有点钱。妈妈好不好?还在气我中元节没回家吗?

亮的邮件是昨天晚上发的。

感冒怎么样了?我们公司折磨人也是出了名的,但看来留美子小姐的公司有过之而无不及。祝早日康复。

上原俊国在寄出这封邮件后过了两天,又发了这样一封邮件:

听说你感冒发烧得很厉害。大概是入夏以来累积的疲劳一下子爆发了。请多保重。上次,你问我“推荐”的地方火车之旅,我用附件寄给你。明天我要去关西出差,十月十八日回来。

留美子打开俊国邮件中所附的附件。

北海道的富良野线。JR旭川站到上富良野站。再从那里搭公交车到十胜岳。

新潟的新津站到福岛县的会津若松的路线。周末假日有怀旧蒸汽火车可搭。阿贺野川沿岸的风景恬静迷人,离津川站不远的麒麟温泉是个非常静谧的地方。

从长野县的上田站走上田交通别所线到别所温泉。强烈推荐这三十分钟左右的区间。

其他还有很多,下次有机会再介绍。

留美子觉得自己白白浪费了感冒昏睡的这几天,便计算一下夏天以来自己应休的假日。

包括九月份在内,一共有十四天。

感冒睡掉了五天,所以等到了十一月,不知道能不能拜托桧山请个一周的假?留美子盘算着。

自小樽回来之后,她和俊国见过两次面。

第一次两人单独见面,是去看电影,看完在青山一家意大利面餐厅用餐。第二次是去东京巨蛋看职棒赛。是俊国客户送的门票,留美子虽然对职棒不感兴趣,但俊国约了她就去了。

但他们倒是通了好几次电话,聊了很久。

向他提起中元假期想去看弟弟,是在看完职棒回家的路上。

我很擅长地方火车之旅,我们一起去熊野吧——他的邀约轻松写意得好像在问要不要到附近公园散个步,而且俊国又说和他一起去保证好玩,留美子便毫不排斥地回答:“嗯,那……请你带我去。”

但后来想到他的邀约方式很像是情场老手的惯用手法,便懊悔万分,也为听到一同旅游的邀约便当下答应的自己感到羞耻。

熊野之行虽然因彼此的工作而中止,但决定中止时的安心和失望,从此不断扰乱着留美子的心。

这份“扰乱”,留美子认为是出自于自己年长七岁,以及明知十年前的少年的真实身份却刻意隐瞒的内疚。

自己受到俊国的吸引。但是,那会不会是建立在当时那个十五岁的少年就是上原俊国的前提之下?而这会不会就是自己最讨厌的“骄傲”和“自以为是”……

“得意什么啊……”

留美子养成这样对自己喃喃自语的习惯已经超过一个月了。

同时,虽然在心里这么说、警告自己,却也不禁梦想着日渐接近的十二月五日。

她忍不住会想:今年的十二月五日,上原俊国会怎么做呢?或是,俊国会不会已经知道冰见留美子早就发现写那封信的人就是他?

谢谢你替我担心。我的感冒好像终于好了。明天早上,要去美容院剪头发,然后去上班。

这样给俊国回信之后,留美子注视着花早就谢了、独留干枯的茎徒然挺立于花盆中的兰花,心想要去请教佐岛老人该如何让兰花再开花。

佐岛老人那次在浴室里受重伤留下了后遗症,现在几乎足不出户。并非伤势对肉体造成什么影响,而是他对跌倒这件事深为恐惧。

为此,佐岛老人走起路来小心翼翼,才几个月就显得老了许多。

留美子隔着后面的墙和来佐岛家帮忙的阿姨交谈,因而知道令佐岛老人心生恐惧的,不是只有跌倒这件事。

玻璃也成为佐岛老人恐惧的对象。因此他不再前往为养兰所建的温室,浴室的门也换成了大汉用吃奶的力气去撞也撞不破的半透明树脂材料。

留美子没看过佐岛老人为养兰所建的大温室,但猜想原本在那里的许多兰花得不到照顾只怕都枯死了。

她将佐岛老人送的其中三盆兰花搬到院子里,隔着墙往佐岛家后方看,骑着自行车去买东西的帮佣阿姨回来了。

留美子问她该怎么做才不会让兰花枯死。

“这个要问老爷比较清楚。”

她说,从后门消失在厨房里,但随即便回来,转达佐岛老人想到冰见家参观的意愿。

“不知道会不会太打扰……”

“哪里。家里很乱,但如果佐岛先生不嫌弃,要不要现在就过来?”留美子说。

跟母亲说了这件事,正忙着收拾摊在茶几上的报纸杂物时,门铃响了。那位精神矍铄的佐岛老人,在短短时间内剧变为真正是“步履蹒跚”的模样,从冰见家门口朝走廊走,说:“哎,真不好意思,厚着脸皮硬是要来参观。”

他细看走廊的木头,抬头看梁柱,又伸手摸了摸墙,“现在已经用不起木纹这么细又这么粗壮的杉木了。啊啊,真是好柱子啊。”

赶着擦茶几的母亲脚步匆匆地来到走廊,在耳边悄声交代留美子去泡红茶,然后招呼佐岛老人。

“不走走,腿力只会越来越衰弱呢。”

母亲说着,领佐岛老人进了客厅。

“就是这个吧。您过世的先生引以为豪的茶几。”

佐岛老人这么说,摸摸茶几。

“我儿子媳妇给府上道谢的方式,反而造成您莫大的困扰……我寻思他怎么会变成那样一个怪人,结果发现,大概是因为身为父母的我和内人也是怪人吧。我儿媳妇能和他那个怪人夫唱妇随,可见本来就是个怪人。”

留美子听着佐岛老人洪亮的声音,心想,啊啊,只是走路的样子看起来老了许多,身体和心都还是很健朗的。

“这天花板的梁多壮观。您瞧,这粗细,这色泽。地板的木板多厚实。这才是人住的房子啊。”佐岛老人这么说,以不容拒绝的口吻承诺兰花盆栽在下次开花之前,由自己照管。

“我决定回温室继续养兰。到了人生的最后,活着竟然还怕玻璃,也未免太胆小了。”

“您能恢复精神,真是太好了。”

母亲请佐岛老人坐下。

这个家从开始施工到完成,整个工程自己几乎都看在眼里——佐岛老人这么说,然后在椅子上坐下。

“建筑装修店的年轻人和工地现场的工头经常吵架。工头大骂这些杂七杂八的木头,是要教人怎么盖房子,却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那块木板最后用在哪里呢?是银杏的一枚板。凡是够格的寿司店吧台大多都是厚厚的银杏一枚板。因为要直接把寿司放在上面,不能用有味道的木头。而银杏的木头几乎没有味道,也不容易受腐蚀。”

“银杏的一枚板吗?”

没在家里见过这种木头啊……留美子边想边朝厨房看。没有寿司店吧台会用的木板。

“方便让我也上二楼去看看吗?”

佐岛老人没碰红茶,问完从椅子上站起来。

留美子轻轻扶着佐岛老人上了楼梯,跑进自己房间,整理一下床铺,打开窗户。

“这里是家父的书房。虽然家父从来没用过。”

佐岛老人对留美子的话点点头,进了现在几乎是留美子用来沉思发呆的父亲的书房。

“这张桌子也好极了。光是这张桌子,就是宝物了。”

这样说完,佐岛老人从书房朝走廊看,走近那片大窗。

“从这里,可以欣赏上原家整个庭院啊。庭院本身不大,却很风雅。自由自在的,与小堀远州流大异其趣,却有种说不出的风雅。本来只是个制式的日式庭院,上原太太嫁过来之后慢慢变成现在的模样。桂二郎先生从小我就认识,但他娶了一个带着两岁孩子的媳妇进门时,我也不免有些吃惊。那孩子和桂二郎先生感情也好得令人惊讶就是了。”

或许是认为自己不小心多话了,佐岛老人立刻结束这个话题,再度环视书房。

留美子已经知道他口中的媳妇指的是上原桂二郎的亡妻,两岁的孩子是俊国,但仍像从未知闻般问:“那个两岁的孩子就是俊国吗?”

“嗯,是啊。”

佐岛老人虽答得含糊仍点点头,然后朝书房里那个奇特的四方形洞穴看,说:“就是这个啊,那片银杏一枚板就在这里。哦,原来是裁了之后用在这里啊。这是做什么用的洞穴呢?”

“我也不知道呢。我常常会窝进这个洞里看看书,听听音乐,缩在里面发呆。我猜想家父在这里创造出这个奇怪的空间,也是想这么用的吧……”

原来如此,这本来是一块银杏的一枚板吗。冰见家没有地方可让一枚板以原形运用,所以工头只好把厚厚的一枚板切开,拿来做奇特洞穴的地板吗……

留美子边猜想边领老人走向自己房间。

但是,一知道那里是留美子的房间,佐岛老人只是朝里头看看便转身下楼了。

留美子送佐岛老人到家,回来之后立刻上二楼,从走廊的大窗俯瞰上原家的庭院。

是什么让上原桂二郎决定要与带着俊国这个两岁小儿的女子结婚呢……年轻的桂二郎一定深爱着俊国的母亲……自己一家搬到这里来的时候,曾全家去上原家打招呼,但那时候招呼他们的上原太太的长相,几乎已从记忆中消失……

留美子边想边进了书房。

今年的十二月五日,俊国会在那张地图标示的地方等我吗?我该怎么办呢……

“我才不去。我才不要做那么不要脸的事呢。”

留美子抚着据说是银杏木的洞穴地板,在内心这么说。

在十二月五日来临之前,我最好告诉俊国说自己已经知道十年前那个少年就是你……

不,在那之前,必须先打探出俊国现在的心意。他是不是现在还喜欢我……

“这实在够自恋的。心机太重了。”

留美子在洞穴里屈起膝,心想自己这一个月到底在心里重复了多少次类似的自问自答。

问题非常简单。而且,她要的也不是复杂难懂的回答。

俊国在那封信里写的,是单方面一头热的“约定”。这个以十年前十五岁这个年纪的少年常有的纯情,以及几分自恋所粉饰的“约定”对他而言令人脸红,他一定巴不得遗忘或已经遗忘,不,就算忘了也没有人会责怪。

甚至可以说,俊国若是真的在那张地图所标示的地点等冰见留美子,反而才吓人。

而认为他可能会在那里等我的自己,或许也可以说是个吓人的人……

“结果就是,我被一个十五岁的小鬼耍得团团转嘛。”

留美子小声这么说,故意大大“啧”了一声。然后,头一次对自己说出了感冒卧床那五天不断在心中流转的想法:“要是他等我,我会很高兴……可是,我不会去。一个年过三十的女人,谁敢一脸渴望地去找一个小她七岁的男人啊……”

大病初愈的无力感忽然来袭,留美子一出洞穴便进了自己房间,躺在床上。

晚上约好要和芦原小卷在东京车站丸之内的收票口会合,留美子为了早点儿解决工作而直盯着电脑屏幕上一排又一排的数字,桧山鹰雄却轻轻拍了她的肩。

留美子一回头,只见桧山面带笑容,向全体同事说,夏天起到九月底这段期间,把大家忙坏了,真抱歉。

“为了感谢大家,在发年底奖金之前,我想先给每个人奉上一个红包。”

所有人和留美子都大声欢呼,朝桧山从公文包里取出的信封看。

“一人十万。大家辛苦了。谢谢大家。”

桧山将装有现金的信封一一递给每个人。

大家立刻打开信封,从里面取出十张万元钞。

“啊……会割手的新钞啊!我好爱这个味道。”有人说。

留美子也准备打开信封时,桧山使了个“别打开”的眼色。于是她进了洗手间,往信封里一看,里面有二十万元,还付了一张纸条写着“你的工作量是大家的两倍”。

留美子回到事务所想不动声色地表示感谢,但找不到桧山,说他交代了一句要去和新客户开会,就出门了。

事务所里充满了欢欣雀跃的气氛。

留美子认为自己的工作量不止是别人的两倍,简直将近三倍了,所以决定不为此内疚,自言自语地说:“臭小卷,运气真好……今晚你有‘都都一’吃了。”回头继续工作。

小卷已经先到东京车站的收票口等了。在出租车上,小卷说她搭早上第一班飞机到羽田,直接进医院接受检查,然后去了立川。

“立川?去做什么?”

“你还记得我哥的那些手下吗?”

小卷真的就像她自己说的,从上次小樽见面以来胖了三公斤,圆润的脸颊涨红了问。

看留美子点头,小卷便说:“那时候,一直穿着工作服的那个人的姐姐就住在立川。我和他两个人,去了他姐姐姐夫家。”

然后又说,她要和那个穿工作服的岩崎孝之结婚。

“他小时候父亲就过世了,前年母亲也走了,最亲近的亲人就是这个姐姐。所以,为了向姐姐报告订婚的事,还有把我介绍给姐姐,所以去立川找姐姐……”

岩崎孝之明天一早还有工作,所以搭傍晚的飞机先回去了。

“那个用暗号电子邮件跟你求婚的八千丸呢?”留美子问。

“我没办法喜欢一个重要的事不敢亲口说的人。而且,我生病的事岩崎也全都知道。”

小卷说。

“我们说好要在那个小木屋办派对宣布我们结婚的消息……下个月会先去登记。等找到住的地方,再一起住。派对你肯来吗?”

“要在那个小木屋宴客?好棒。我要去,排除万难一定去。”

“我妈很生气,说在那种活像鬼屋的废屋请客太不吉利,可是我哥和他手下都很起劲。那座小木屋里也有我和他好多的回忆……”

在“都都一”的吧台坐下之后,留美子为不能喝日本酒的小卷倒了一小杯热清酒,碰杯祝贺她。

“你做做样子就好了,不要逞强硬喝。既然要庆祝,当然是吃鲷鱼了。”

留美子心想不知道能不能为小卷点一条带头尾的烤鲷鱼,但又怕两个人吃不完,便用手比出大小,问年轻的板前师傅:“能不能帮我烤一只大概这么大的鲷鱼?”

“噢,这么大的啊……”

年轻的板前师傅也和留美子一样用双手来表示大小。

“我们有稍微再大一点的。”

然后从厨房里抓了一尾鲷鱼过来。

“我们两个吃不完的话,可以打包带走吗?”

留美子这么问,板前师傅回答会用木盒帮忙打包。

“她要结婚了。我想用烤全鲷来帮她庆祝……烤这样一条鲷鱼,大概多少钱?”

板前师傅想了想,说声请稍候,便消失在厨房里。

“心意到就好了啦,谢谢你。一定很贵的。”

小卷说,把酒杯端到嘴边做了喝酒的样子。

板前师傅一回来,说不必担心价钱。

“刚才我跟我们大将联络,大将说算是我们的贺礼,叫我们烤一条又肥又大的……”

“咦!我不是要你们大将请客才问的!”

留美子看到师傅又回到厨房抓了另一条少说也有四十厘米的鲷鱼过来,想要制止,但师傅说:“就拿这条来烤个大吉大利的全鲷。”开始拿三根铁叉穿进那条鲷鱼,“客人教我们的那篇《徒然草》,我们大将写在一张大纸上,总店的厨房贴了,我们这家店的厨房也贴了,叫我们上工之前要大声念一遍……现在我们这些板前个个都会背。念出声音比较好背呢。”

将鲷鱼穿成活像跳起来的样子之后,板前师傅望着半空,背出《徒然草》的第一百五十段:

“学艺者常言:‘学艺未成,勿令人知。待艺成方始示于人,是为风雅。’如此之人,必一事无成。于学艺未精之际,置身高手之林,不以讪笑为耻,坦然勤学苦练,纵使天分阙如,仍坚持不懈,勤谨以对,假以时日,必将优于不求精进之能人,终臻化境,德高望重,众口称善,享无双盛名。

“天下之高手者,初时有不堪之评,瑕衅屡彰。然则,倘严守正道,毋妄行擅为,必成当世楷模,万人之师。此乃诸道不变之宗。”

留美子听这流利顺畅的朗朗背诵声听得出神,心想自己也要把这一段背下来。因为她认为所谓的“诸道”并非专指追求特别的技艺之道。

若所有人为的谋生之道便是“诸道”,那么,应该可以“严守正道,贯妄行擅为,必成当世楷模”。无论是工作、爱情、建立家庭、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往来,若以“严守正道”为根本,一定会有丰富的收获。

留美子一边这么想,一边回想起北海道厚田村那片月夜之海。

在半月下仰漂在海面上的自己,构成一幅圣洁的画面。她甚至觉得,看着那画面的自己,便是当时的月亮。

“不知道那座小木屋,会在那里一直到什么时候?”

听留美子这么说,“我也不知道……真希望它永远都会在那里。”小卷说。

“我以后每年都要去厚田村那个海边。就算小木屋没了,每年一到夏天,我一定会去。”

留美子说。然后想到,这是一个多么微小的约定啊。但是,目前自己能和小卷立下的新约定,恐怕除了这个也没有别的了。

“我要去那里仰漂……约好了。”

“嗯。希望那座小木屋永远都会在那里。我一定要活到七十岁,每年夏天都在北海道厚田的海边仰漂……要做到这个约定可不容易呢。”

小卷微笑着这么说。

“七十岁目标太低了。八十五岁好了。等我八十五岁,就算得了癌症也是八十五岁的癌症……已经老得走不动的癌症……”

小卷又接着这么说,然后说为了结婚必须存钱,所以岩崎孝之下禁令不准她抽雪茄。

“我已经无法想象没有雪茄的生活了……在一天结束之际,好好品味雪茄,然后再钻进被窝……那种喜悦满足……听我这么说,阿孝都翻白眼了。”

“因为雪茄很贵呀。”

留美子才说完,本来一双眼睛直盯着鲷鱼烧烤火候的板前师傅一脸惊讶地问:“您喜欢抽雪茄?”

“不小心喜欢上的。也不知道为什么……”

小卷这么回答,笑着说,就是第一次来你们店的那个晚上才抽到雪茄这个东西。

一整条带头带尾的硕大鲷鱼以松竹梅纹饰的大盘盛装,上了吧台。

留美子这才注意到她们在“都都一”的吧台坐下来以后,只点了一瓶热清酒。而这一大条盐烤鲷鱼则是“都都一”的老板送的贺礼。

一想到此,留美子赶紧拿起菜单。可是,盐烤鲷鱼分量实在太大,要是又点别的恐怕吃不完会剩下……

留美子看菜单上有“土瓶蒸”,便问:“现在有松茸了吗?”

“有的,品质很好。”

“是国产的吧?”

“当然啊!我们不用进口货。是丹波的松茸。从特别渠道进的货。今年夏天太热,梅雨的雨水又少,所以松茸歉收,但我们用的松茸质量很好哦。”

板前师傅说。本来客人只有留美子和小卷两个,正犹豫着要不要点土瓶蒸的时候,来了三组客人。

一定很贵吧……好奢侈……

留美子虽然这么想,还是点了土瓶蒸。

“咦?真的吗?你真的要请我吃这个?”

小卷小声问。

“嗯,我现在后悔得要命,可是点都点了。”

“点一份两个人分啦。”

“在银座的这种店,我不敢做那么丢脸的事……”

留美子这么说,又为小卷点了啤酒。

吧台一下子客满,本来在厨房里的其他板前也来到台前,店里变得很热闹。

小卷灵巧地用筷子夹起烤鲷鱼的肉放在盘子上,打开土瓶蒸的容器细看里面,闻着香气,说:“我这辈子第一次吃这么高级的松茸做的土瓶蒸。”

“我是第二次。去年十一月,我们所长在这里请过我一次。”

留美子说。然后,在用心品味土瓶蒸的近二十分钟之内,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

“日本人真了不起,竟然想得出这么美味的料理。”

留美子拿手帕轻轻按了冒汗的额头这么说,小卷却说:“只剩四十八天了。”

留美子不明白她指的是什么,一脸讶异地看着她。

“再过四十八天就到十二月五日了。”小卷说。

小卷竟然把十年前那名少年信中所写的事记得这么清楚,留美子半是惊讶,半是苦笑地问:“你在吃土瓶蒸的时候计算的?”

然后,把她和俊国约好要去熊野却因为双方工作的关系中止,以及看电影、看职棒的事告诉了小卷。

“你都悄悄进行呢。”小卷微笑着说。

“可是,我还没有明白说我早就知道须藤俊国其实就是上原俊国。”

说完,留美子又说了这几天心里一直不断兜着圈子自问自答的事。

“如果我是留美的话……”

小卷笑着说,然后就又不说了。

“要是小卷是我的话,会怎么做?”

留美子问。

但小卷不答,却说:“留美子现在把焦点放在十年后的十二月五日那个人会怎么做,而不是俊国先生对你的感觉,或是你自己喜不喜欢他。”

留美子以为小卷会继续说下去,但小卷却不作声了。

“那样很孩子气,很傻。”

留美子这么说的时候,所有板前师傅齐声说欢迎光临,然后过意不去地朝客满的吧台看,对进来的客人说:“如果请客人挤一挤,可以空出一个人的位子。”

入口的门半开着,上原桂二郎就站在门口。

“您一共几位?”板前师傅这样问。

“今天就只有我一个人。”

上原桂二郎回答后,看到留美子,便微微一笑,点了头。

留美子说她们也差不多要走了,向上原桂二郎介绍了小卷。小卷一知道这名男子就是上原俊国的父亲,便从椅子上站起来,说:“我弟弟在等我,我先告辞了。”然后要让座。

可是,其他客人也稍微移动挪出了一个位子,所以在留美子邻座自然出现了可供上原桂二郎坐的地方。

上原桂二郎向客人们道了谢,看到大条的整尾烤鲷鱼,便问留美子:“是在庆祝什么吗?”

“是的。她要结婚了,所以帮她庆祝。”留美子这么说,“然后,因为要展开婚姻生活,各方面都需要钱,所以决定戒掉她最爱的雪茄。”

“雪茄?芦原小姐喜欢抽雪茄吗?”

听到留美子带着笑的话,上原桂二郎一脸惊讶地问。

“虽然喜欢,可是一周只抽一根,在放假的前一天晚上抽而已。”小卷说。

上原桂二郎问了小卷抽什么牌子的什么雪茄,从上衣的胸口口袋取出雪茄盒。

“这是高希巴的导师雪茄。本来是古巴总统卡斯特罗特别叫人做来自己抽和招待宾客的。又粗又长,抽一根要一个半到两个小时。可是,如果抽到一半不想抽了,可以直接放在烟灰缸上等火自然熄灭,再用保鲜膜包起来,下次想再抽的时候再点火……有人说这是邪门歪道,雪茄一旦点着不抽完,味道和香气就会变差,但日本人实在没有那个体力一次抽上快两个小时的雪茄。这款高希巴的导师雪茄就算分四五次抽,味道和香气都不会变差。这送你当作结婚礼物。虽然只有两根。”

说完,上原桂二郎向板前师傅要了保鲜膜,将两根雪茄包起来递给小卷。

“呜哇!高希巴的导师雪茄!长十七点八厘米,直径一点八六五厘米,是高希巴的‘丘吉尔尺寸’呀。我还以为这辈子都抽不起这款雪茄。”

小卷郑重其事地双手捧着用保鲜膜包起来的两根雪茄这么说。

“能把尺寸说得这么精确,一定比我更了解雪茄吧。”上原桂二郎笑着说,“别客气,请收下。”说完看着小卷。

上原桂二郎点的柳川锅送上来的时候,小卷说弟弟在等她,看了看表。板前师傅已经把附头尾的烤鲷鱼包好了。

留美子要请店家结账,小卷制止她,小声说:“我要搭电车去我弟的公寓,不用送我啦。留美,你就多留一会儿慢慢吃吧。”

然后小卷向上原桂二郎道了谢,离开了“都都一”。

上原桂二郎在留美子的酒杯里倒了酒,说会用自己的车送她回家,所以如果不嫌麻烦,请她陪他吃完这锅柳川锅。

“我们家富子姨今天和朋友去温泉旅行了,所以我回家也没饭吃。昨天晚上在冈山吃了从京都送去的鲭鱼和穴子鱼棒寿司。今天吃‘都都一’的柳川锅。这里的柳川锅用的泥鳅真的很好吃。”

听了上原桂二郎的话,“您到冈山是去出差吗?”留美子问,想帮忙斟酒。但上原桂二郎说十点起要上高尔夫球课,所以酒要到此为止。

“不,不是出差。仓敷附近有个地方叫总社市,我有个年长的朋友住在那里。我是去看那位朋友。”

上原桂二郎向板前师傅点了白饭和酱菜,然后这么说。

当上原桂二郎提到冈山时,留美子几乎是反射性地想到总社市这个地名,因此改变了话题。

“晚上十点才上高尔夫球课?”

“是啊,那是二十四小时的高尔夫练习场,所以只要教练愿意,半夜也可以上课。我已经放了那位教练三次鸽子……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约好要上课的日子,晚上一定会突然有事。今晚要是再取消,我就没有脸见教练了。”

所以手机从冈山机场就一直关机没打开——上原桂二郎这么说,然后开始拿柳川锅配饭,吃完喝了茶。

“走吧。”他对留美子这么说,“今天请让我请客。祝贺冰见小姐的朋友结婚。”

上原桂二郎朝板前师傅使了一个眼色,以不由分说的语气对正要掏出钱包的留美子又说了一次:“我们走吧。”

然后微微一笑。

司机在“都都一”附近等候。

“上原先生,我们吃了很贵的东西。”

一上车,留美子便这么说。

“我们吃了土瓶蒸。鲷鱼是那里的老板送的贺礼。”

“要是请了两份土瓶蒸,社长的钱包就空了,那上原工业就完蛋了。是吗,土瓶蒸啊……已经是松茸的季节了啊。早知道我不要点柳川锅,点土瓶蒸就好了。”

听到上原桂二郎这么说,司机说今年全国松茸都歉收。每年一到这个时期,他都会去一个在信州的穗高有一片山的朋友那里采松茸,但今年朋友说到处都找遍了却一朵都没找到。

“我那个朋友,从蹒跚学步的时候就被带去山里采菇蕈了,对菇类非常了解。听他说,菇类歉收和人心荒废有很深的关系。”

司机趁着红灯暂停的时间,回头看着留美子这么说。

“人心?”

留美子这样问,视线转向上原桂二郎。

“是啊,当然,天候也有很大的影响,但我那个朋友自信满满地说,菇类会呼应人心。社会上的动乱,菇类都知道。”

“哦,只有菇类吗?会呼应人心和社会动乱的?”

上原桂二郎问。绿灯了,车子再度向前。

“我朋友对菇类的了解之深入详尽,连一般植物学者都比不上,对菇类相关的一切是公认的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可是他说,凡是植物应该都一样。把树砍下看年轮,社会动乱的那一年,年轮都又歪又窄。不光是发生战争或天灾的时候会这样,山的所有人一家发生不幸的那一年也是……”

司机这样说,然后轻拍自己的后脑勺,说不该多嘴打扰两位谈话的。

“哪里,这话很值得深思啊。让我想起内人过世的那一年,院子里的大花山茱萸枯掉了。”上原桂二郎说。

说到这里,留美子心想,父亲过世的那年,阿姨家院子里种的桂花没有开花。那株桂花,是父亲为了庆祝阿姨家改建买来亲手种的。

“那么,明年松茸也会歉收了。人心荒废和社会动乱,看来是会越来越严重。”

上原桂二郎这么说,然后问留美子:“冰见小姐的弟弟从事制木方面的工作对吧?”

“是的。特地到美国留学学电脑,回日本的大公司上班,却突然说要当木匠,就自作主张辞了工作。那是一家一千六百人抢六个职位的公司……”

听了留美子的话,“从事制造的人,以后会备受重视哦。日本自古以来就是制造东西的国家。”上原桂二郎说,“而所谓的东西,除了农业、工业,教育也包括在内。”

必须培养人才——上原桂二郎有些大声地说:

“教育是培育人才的大业,但教育界不明白这一点的人太多了。”

本来好像要继续说下去的,但上原桂二郎却露出苦笑看着留美子,说:“一个中年大叔开始这种长篇大论,年轻人会很为难吧。我们来谈谈高尔夫球吧……啊,冰见小姐不打高尔夫球。有个人一直强调绝对不可以在不打高尔夫球的人面前谈高尔夫球。”

“我也曾经想过要不要来学高尔夫球,可是有人‘威胁’我说,女生不好好练上一年是上不了球场的……而且,高尔夫很费钱,我想我应该没办法……”

留美子这么说。

“那要不要干脆从今晚开始?”

上原桂二郎一脸认真地问。

“我也是打算无论如何先照教练教的练习一年。冰见小姐也从今晚开始,抽出时间来上一年的课。一年后,我们一起上球场打球。就当作是为了增强体质,来动一动吧。用一年的时间偷偷练习,让冰见小姐的老板看看你的厉害,也是相当有意思的计划啊。”

“今晚开始吗?”

留美子无法判断上原桂二郎是不是开玩笑,便这么问。

“对,若不下定决心踏出第一步,什么事都做不成嘛。”

“在回到家之前,请让我考虑一下,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有把握能好好持续练习一年。”

留美子说。然后觉得,就算无法每次都在同一天一起练习,但能够有时间与上原桂二郎这个胸怀宽广、恢宏大度的“父亲”般的人物相处,是难能可贵、无可替代的。

一年后,万一要是真的勉强上得了高尔夫球场,在桧山的桌上留下挑战书……

留美子想象着届时桧山的表情,情不自禁地微笑了。

“好。我就从今晚开始练习高尔夫球。先上一年的课,好好练习。”

这样说完,留美子才发现距离自己说要考虑到回家还不到三分钟。

“好,这样我就有伴了。”

上原桂二郎笑着说,用有点逗趣的动作拍拍司机的肩。

“如何,这么漂亮的小姐要当我的球伴。羡慕吧!”

“要是只有冰见小姐一个人越来越厉害,我可帮不了忙哦。”

司机也笑着这么回答。

“今天路上车不多呢。”

然后低声这么说,稍稍加快了车子的速度。

留美子偷偷看上原桂二郎的侧脸。因为她觉得这位上原工业的社长脸上流露出与以前不同的感觉。

就留美子与上原桂二郎为数不多的接触里所感觉到的,他是个彬彬有礼的人,绝不狂妄自大,却令人不敢亲近,而这也正是上原桂二郎其人的魅力。但是,今晚的上原桂二郎似乎比平常更加难以接近,同时却又给人一种类似内心包容一切的安心感……留美子无法不这么想。

能让四周的人安心的人……是吗,原来上原桂二郎是一个这样的人啊——留美子心想。

这个人才五十四岁,丧妻已超过四年,也有再婚的可能……

留美子本想问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好事,但决定算了,然后夸奖自己没有随便问出口。心想,也许我也稍微朝“成熟稳重”靠近了一点点。

车子在冰见家和上原家门口停车。

“那么,三十分钟后在这里碰头。”

上原桂二郎这么说,打开了门,从长裤口袋里取出钥匙。

俊国今天应该会从关西出差回来,但看来似乎还没到家,门口的灯并没有亮。

留美子匆匆换了衣服,穿上运动鞋,跨上自行车,来到上原家门前。在上原桂二郎出来之前,留美子一次次凝目朝车站方向的路看,对俊国的期盼越来越强烈。

“我会去哦。”

留美子小声朝着晚上无人的路说。

“十二月五日,到地图上的那个地方去。”

留美子认为,即使俊国没有在那里等她,也无所谓。

“我去过了哦,十二月五日我去了总社市的那片田。”

我要这样对俊国说。俊国一定会很愧对我吧。

留美子这么想,甚至希望俊国不要去。她告诉自己,为了这一点,自己绝对不能主动告诉他十年前那封信的事。

推着自行车从大门后出来的桂二郎只带了一根高尔夫球杆,车斗上载着鞋盒。

“冰见小姐的球杆就向练习场租吧。他们也有好几种女性用的球杆可以租。”上原桂二郎说。

“教练叫我暂时只用这把六号铁杆练习。我刚才已经打电话到练习场给教练,说有一位年轻小姐是如假包换的初学者,也要麻烦他了。”

“上原先生,以后请直接喊我留美子就好了。”

留美子与上原桂二郎并肩骑着自行车,这么说。

“好,以后我就叫你留美子。”

他们在住宅区右转,过了大马路的十字路口,又进了另一个安静的住宅区。

“俊国还没有从关西出差回来吧?”留美子问。

“是啊。不过,应该已经到东京了吧。我在厨房留了字条给他,说我和留美子去练习高尔夫球了。等他回家看到纸条,一定会大吃一惊。”

远远夜空中,有一小部分是亮的。上原桂二郎用六号铁杆指着那个应该是被探照灯照亮的地方,说“就是那里”。

留美子心想,俊国应该向他父亲说过和我去看电影、看职棒的事了吧。

“我和俊国会互通电子邮件。”留美子说。

“听说了。我自己的电脑已经好久没打开了。”

“为什么?”

“因为没有人会写邮件给我。政治和经济方面相当有阅读价值的网站,我都在公司的电脑上看。五十四岁的大叔看电脑屏幕很吃力啊。”

说完,上原桂二郎笑了。

高尔夫球练习场的停车场停了几辆车,一楼和二楼的球道上,仅各有两三个人在打球。

留美子在旁边商店里买了打高尔夫球用的手套,与上原桂二郎一起上了二楼。

“据说这个时间人最少。一过半夜一点,有时候还会客满……”

“半夜一点人才开始多?”

“听教练说,晚上要上班的人下班之后会来练习。这些人一走,就换当天要上高尔夫球场的人来练习。会进步的人心态就是不同啊。早上四点就来这里,先打上几十球再上球场,这种本事我一辈子也学不来。”

然后上原桂二郎说这是教练教他的高尔夫球伸展操,在留美子面前示范手腕、肩、背、腰等各部位的暖身操。

“总之,要是不好好暖身拉伸,就会像我一样肋骨裂开。”

因为这句话,留美子也学着上原桂二郎活动关节和肌肉。

等这些做完了,接着换腿部的拉伸。光是活动大腿内侧的肌肉、膝关节、小腿肚和脚踝,留美子就开始冒汗,有点喘了。

“我已经累了。可见有多运动不足。昨天试穿了去年这时候买的裙子,好紧。腰一定至少粗了两厘米,把我自己吓坏了。”

“那一定是裙子缩水了。”

上原桂二郎微笑着这么说的时候,一个看上去快四十岁的高个子朝他们走过来。看起来不像高尔夫教练,更像朴实的学校老师,说自己姓大森,问:“冰见小姐完全没有接触过高尔夫球?”

“是的。只打过五六球来玩。”

留美子这么回答,深深行礼说请教练多多照顾。

“今天,冰见小姐一球都不用打。从练习握杆和瞄准开始。”

教练这么说,开始上课讲解高尔夫球的球为什么不会直飞而会弯曲。

“所以,只要明白其中的道理,就会明白该怎么做球才会直直飞出去,对不对?”

留美子对教练的讲解似懂非懂,但回答对,照教练教的方法握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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