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也照教练教的做出瞄准的姿势。
“这些动作要反复练习。拿起球杆,进入瞄准姿势,就要做出标准的握杆和瞄准姿势。要不断反复练习,直到能够自然而然做出握杆和瞄准动作为止。”
留美子本来想,讲半天,很简单嘛,但实际去做,却不是那么一回事。
教练叫上原桂二郎用上次教的挥杆打五六球。
“请想象一下杆头经过的轨道。要挥杆,不是挥身体。”
上原桂二郎先空挥几次,然后打了五球。连一球都没有直飞。
后面响起教练说这是因为都是用惯用手使力,留美子假装那里有球,继续重复握住球杆、瞄准的一连串动作。
“冰见小姐,背要挺直。”教练说。
同样的动作连做三十次之后,留美子觉得腰好酸,要做出教练教的正确动作变得很吃力。明明连一球都还没有打,就膝盖发抖,十根手指都好痛。
“对,就是刚才那样。刚才那一球就很好。”
听到教练的声音,留美子的视线也跟着上原桂二郎打出去的球飞。球飞到“一百八十码”的标示前。
教练说,继续照这个样子打,便朝办公室的方向走了。
“教练说要去拿摄影机。”
上原桂二郎说,朝留美子微笑。留美子报以微笑,才发现上原桂二郎微笑的对象不是自己。朝着那个方向看过去,不知何时来的俊国就站在那里。俊国虽然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但在高尔夫练习场的灯光之下,脖子以上的部分特别白。
留美子差点失声惊叫。因为十年前那个少年的脸就出现在那里。
“吓我一大跳。”
俊国说,在球道后面的椅子上坐下。
“回到家,餐桌上就有一张写着‘我和冰见小姐去练习高尔夫’的纸条……”
“我从今天开始打高尔夫球。”
留美子说,摊开红通通的手心给他看。
“看起来很像打了一百球吧?可是我连一球都没打。而且,已经快虚脱了。腰和膝盖都发软了……”
“我想把留美子带进高尔夫这个恶魔的世界。”
上原桂二郎说,坐下来拿手帕擦汗。
“正确的握杆,正确的瞄准。在能够自然而然做到之前,要反复练习……在做得到之前,我一球都不打。等着瞧吧,我一定会变得很厉害的。”
听留美子这么说,俊国便拿了一颗父亲球道上的球,放在留美子的球道上,说:“打一球试试吗?不打球很没意思吧?”
“才不要呢,在老师说可以打之前,我都不打。照老师的话去做,才叫‘学’不是吗?”
留美子这么说,俊国便拿走留美子手中的七号铁杆,打了球。杆头只擦到球而已。俊国苦笑着把那颗只滚了四五十厘米远的球放回父亲的球道上,小声说:“可恶。”
“好了,不要妨碍留美子。”
上原桂二郎笑着这么说的时候,教练带着架在三脚架上的摄影机回来了。
留美子再度展开握杆与瞄准练习,上原桂二郎则继续打球,让摄影机在正后方拍自己挥杆。
重复练习了将近二十分钟的瞄准姿势,腰和脚都开始发抖,留美子站不住了,便在俊国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休息。
“俊国也开始打高尔夫球吗?”
留美子甩着只是握着球杆就握到发麻的双手说。
“我薪水还很低……在日本打高尔夫球很费钱的。”
俊国这么说。
“地方铁道之旅,什么时候要去?”留美子问。
“我朋友建议我去予土线。”
“予土线在哪里?”
“从四国爱媛县宇和岛站到高知县不知道哪个地方,是开在山间的铁路。伊予的‘予’,和土佐的‘土’。朋友说,其中有一段是沿着四万十川的上游走,很漂亮。”
“四万十川的上游啊……那一定很美。什么时候去?”
“我请了十二月初的假……加上周末一共六天。我从今年一月就拜托老板让我在那个时间休假了。这么早递请假单,无论到时候有什么事应该都请得到吧。”
“你一月就计划好要去予土线这条铁路旅行?”
留美子掩饰了一丝失望与生气,这么问。
“不,不是的,休假是为了去看爷爷而请的,我是想,要是留美也能去的话,我们就在松山或高知找一个地方会合,再去搭予土线。”
“你喜欢我吗?”
留美子的视线落在自己手上,这么问。嘴巴怎么自己动了,话不受控制地吐出来——留美子在这样的想法中,再也无法忍耐。
“嗯。”
俊国只应了这一声,便不说话了。
“十年前,我才刚搬到现在这个家,就有一个男孩子在车站附近给了我一封信。”
留美子这么说,然后把信的内容告诉俊国。她觉得不可以看俊国的脸,便一直望着上原桂二郎打出去的球。
“我不记得他的名字,信也丢了……俊国,你觉得过了十年,他会在那个有很多蜘蛛在天上飞的地方等我吗?”
留美子问。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教练的声音响起。上原桂二郎擦着汗,和教练一起盯着刚才录像的画面,对教练的建议点头。
接着教练要留美子拿七号铁杆瞄准给他看。
留美子从椅子上站起来,戴上手套,做了瞄准的姿势。心跳直响到头顶。
“啊,冰见小姐很有天分。瞄准已经做得很好了。女性一开始瞄准通常都软软的没力气,但冰见小姐的瞄准已经可以挥杆了。下次就来练习记住挥杆的轨道。请先买好高尔夫球鞋。”
教练说完,便回办公室去了。二楼的球道上现在没有客人,一楼的两位客人也正在准备离开。
上原桂二郎把自行车的钥匙给了俊国,要他交出车子的钥匙。
“你和留美子骑自行车回去。我要开车先回家洗澡。前胸背后都是汗。可见得我之前的挥杆有多偷懒。”
说着,朝留美子微微一笑,挥挥手走了。
留美子决定要再拿七号铁杆练习二十次正确握杆、瞄准,便在心里默数,重复做同样的动作。
做着做着,她想到,上原桂二郎会不会早就什么都知道了?
俊国在自动贩卖机买来了罐装茶,递给留美子。
“那小子,一定会去地图上的那个地方的。”他说,“我有预感。”
“为什么?”留美子问。
俊国像是故意避开留美子的视线般,望着高尔夫练习场最远处标示着“两百三十码”的网。
“我比他大七岁……”
留美子说。觉得心中有一只坚毅的蜘蛛开始吐丝想飞上天空。
“七岁算什么……”
俊国说完,轻声一笑。
然后,开始说起自己的祖父、已故的母亲、上原桂二郎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父亲。
留美子坐在俊国身旁,望着不断诉说的俊国,把自己的嘴唇贴在他的脸颊上。俊国也报以同样的动作,说:“谢谢。”
留美子觉得,没有任何话语比这更真心。这平平无奇的两个字中,也包含了自己的万千思绪。
留美子也回了同样的两个字,然后说:“我研究了一下会飞的蜘蛛。我去图书馆借了一本叫《飞行蜘蛛》的书,一个叫锦三郎的人写的。在东北地方,这叫作‘迎雪’。”
“嗯,那本书我也看过。”
俊国说,每当自己心生怨念,觉得这些感觉要弄脏自己的时候,总是会痛骂自己:你连蜘蛛都不如吗?
“高中的时候,有一次,就那么一次,被老爸臭骂了一顿,我就离家出走,因为没地方可去,所以跑到冈山的爷爷那里,说我不想再回目黑的家了,想在这里和爷爷一起住,结果爷爷说‘你连蜘蛛都不如吗’……”
留美子原以为除了他们没有别的客人了,但并非如此,一楼的球道传来了清脆的打球声,一颗高尔夫球发出划破空气般的声响飞出来。
球到了两百三十码的网前还继续加速,以破网之势撞了上去。网子大大凹陷。第二球、第三球也以同样的弹道几乎打中同一个地方。
“跟飞弹一样。”留美子说。
“那不是业余人士打的球。”
俊国也说。
从留美子和俊国坐的地方看不到打球的人。
留美子又一次轻声向俊国说:“谢谢。”
注视以一定的节奏打出来的高尔夫球那迷人的弧线轨迹。
厚田村海边的半月在心中浮现。留美子把嘴唇凑到俊国耳边,几乎要碰到他的耳朵,悄然耳语:被击出的高尔夫球,看来有如飞向那半月的勇敢蜘蛛。
最终章
一进十二月,上原桂二郎便带着秘书雨田洋一前往中国台湾。
直到十一月中,桂二郎才知道那个夏天清晨在轻井泽以一身委实太突兀的华丽旗袍来见他、留下丝毫未解的难题离开的谢翠英,两天后便回中国台湾了。
桂二郎是从吴伦福由台湾打来的电话得知此事的。
“吴先生,你一直缠着一个那么年轻的女孩,不明不白地威胁她,到底有什么好处?我自从在轻井泽见过翠英小姐,就一直在等吴先生你的联络。详情我几乎什么都不知道,但俗话说,鸡飞蛋打两头空。吴先生只该专注一头。而我认为那不是翠英,而是我。”
桂二郎对吴伦福这么说,他已有所准备,宁可比怀表的赔偿金三百万多赔一点。
这并不是为了翠英。他必须将须藤润介为亡子所存的三百万巨款付给名正言顺的受款人。如今没有任何人知道吴伦福究竟是不是名正言顺的受款人。既然如此,只要将吴伦福这只烦人的苍蝇从翠英和自己身边赶走,然后了结须藤润介多年来搁在心头的这桩心事,事情就算圆满解决。对润介而言,只要有赔偿金已确实支付了这个事实即可。重点不是付给“谁”,而是付给“想要的人”。桂二郎这么决定。
“我也希望结束这场游戏。才会致电的。”吴伦福说,“为此,我必须得到谢翠英小姐和她哥哥的同意。那只昂贵的怀表似乎有很多与我无关的渊源,但去世的邓明鸿女士就只有翠英小姐和她哥哥这两个血亲。”
吴伦福不正面回答桂二郎这番话,说如果去台湾的话,要联络他,留了电话号码。
“中国台湾?你要我到那儿去?”
“很近,和去冲绳差不了多少。那里很温暖,药膳料理既好吃又有益健康。还有很多手艺超群的按摩师。来一趟愉快的旅行,顺便将那笔钱交给我,这样一切就都解决了。”
那笔钱?是吗,三百万就行了是吗。他竟然没有往上加码……桂二郎这么想,说依照目前的状况,可以在十二月初排出三天的时间,便挂了电话。然后当晚前往横滨中华街去找吕水元,说明了事情的原委,请他告知翠英在台北的住址电话。
“对付钱的上原先生没有只字半语的威胁。这个姓吴的,明明是奸恶小人,却聪明又执拗。布下了罗网,慢慢收拢,一步步计划,迫使上原先生把钱付给他。吴伦福手上就只有翠英这张牌。光是轻轻推倒翠英这块骨牌,其他的骨牌就会一路倒下,一直倒到托给上原先生的那笔钱。”
吕水元苦笑着说,然后递给桂二郎一张名片,说万一发生什么麻烦,可以找这个人商量。
“我想,应该不至于发生什么麻烦……麻烦的,可能是翠英。男人总是被女人摆布。无论是哪个女人,都难缠又可怕。”
吕水元的苦笑变成柔和而平静的微笑。桂二郎自己也微笑了一下,然后辞别了吕水元。
“真不该带毛衣来的。好热啊。”
在机场上了出租车,将手表拨慢一小时校准成当地时间后,雨田洋一边脱西装外套边说。
“不是跟你说过台湾地区是南方了吗?从台北往台南走,还会跨越北回归线。”
桂二郎说,望着高速公路上密密麻麻的车阵,以及夜空一角多半是台北市的一团微光。
心头浮现出颇具顽固职人气质的矮小的吕水元的微笑。吕水元一定看穿了我是以男人的眼光来看翠英的吧。搞不好,他还误以为我和翠英之间有男女关系。否则怎么会为了付钱给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特地在这忙碌的十二月跑到台湾去。
但事实并非如此。我此行是为了实现我与俊国祖父之间的约定。有一段时期,我内心不断想象翠英的裸体,如今有如大梦初醒般消失得干干净净。若说还剩下什么,就只有那个轻井泽的清晨,我对翠英采取了那种弃之不顾的态度所产生的后悔。
那时候,我觉得翠英的话不尽真实,但我的态度之所以明显有异于之前的亲切而可能让翠英觉得我嫌她麻烦,并不是因为这个缘故。我是希望自己对翠英清晨以旗袍装扮出现在轻井泽饭店大厅那幼稚的企图无动于衷。
是新川绿这女孩的存在,促使那天清晨的我这么做的。或者,如果真有所谓的预感,那么也许我的精神某处,早就感应到那天绿会突然出现……
一个有些禁欲主义却又有些自以为风流倜傥的自己想嘲笑自己,但一方面也是为了弥补那个夏天的早上对翠英的亏欠,才应吴伦福的要求带着钱来到中国台湾。
上原桂二郎这么想着,看了雨田正埋首研究的台北市地图,问:“饭店在哪里?”
“台北市中心偏东南方的地方。是一家盖好才七年左右的新饭店。位于敦化南路,所以应该在这一带吧。”
雨田指了地图上的某一点。
“以我们日本的地点来比喻,这饭店的四周‘亿元豪宅’林立,有东京白金台的味道。”
“你很熟嘛。”
“我跟旅行社的一个朋友恶补过这些知识。”
这次不是为了工作,而是社长私人出国旅游,因而使雨田的语气比平常来得轻松愉快——桂二郎想到这里,注视着以各色马克笔画的圈圈、叉叉、三角形,问:“这个记号是什么?”
“我工作用的暗号。”
“暗号……只有圈圈、三角形和叉叉的暗号吗?一下子就能破解啊。圈圈是什么?”
“暗号就是要保密。”
“圈圈应该是吃的。本地菜餐厅、粤菜餐厅、北京菜餐厅、川菜餐厅……”
“餐厅是三角形。”
雨田这么说,然后折起地图,收进大双肩背包里。
在决定出行的日期前,桂二郎与谢翠英通了三次电话。因为他必须获得翠英的承诺,才能把怀表的赔偿金交给吴伦福。
第一通电话里,翠英用有点闹别扭的语气说这件事自己不能做主,必须与哥哥商量,但哥哥还没下班回家。
第二天,桂二郎打了第二通电话,翠英表示哥哥个性优柔寡断,迟迟做不出决定。被吴伦福那种阴森诡异的人纠缠,可能有人身危险,只想及早从这种日子解脱,但也不想错过能不劳而获三百万元巨款的幸运。即使是单纯的计算,这笔钱在台湾地区也有超过一千万元的价值……昨天深夜回到家之后,哥哥说来说去都是这些话,没有进展。
桂二郎完全不发表自己的意见。他认为这件事要由翠英和她哥哥来决定。
第三通电话还是看不到结论,于是桂二郎说:“俗话说,渴不饮盗泉之水。”
“到全?是哪两个字?”
桂二郎解释了那两个汉字后,翠英回答她认为自己也应该这么做。
“上原先生要见那个人,把钱交给他是吗,特地从日本来这边……”
低声这样说之后,翠英说,她不要再和哥哥商量了。
“那我要把钱交给吴伦福了哦。”
“好的,麻烦您了。等您到了台北,可以再打一次电话给我吗?我带您去吃好吃的台湾菜。请让我做东。”
“我会从饭店打电话给你。不过,我想把钱交给吴伦福之后,再让你请客。”
事情一谈定,桂二郎立即打电话给人在台北市的吴伦福,但吴伦福直到三天后才接电话。这三天之中,桂二郎将这个没有人接的电话号码拨了十几次。
进了位于饭店三十六楼的房间,从朝西的大窗户眺望了分不出是阴天还是因废气而阴郁的天空,桂二郎在沙发上坐下来。
“台北的大马路,条条像大阪的御堂筋呢。”
雨田从冰箱里取出矿泉水,倒进房间里的电热水壶,边烧开水边说。
“城市规划倒是跟京都很像。跟棋盘一样,很好认。”
桂二郎说完看了看表。从中正国际机场到台北市中心约四十公里的路程,因为堵车,花了一个小时四十分钟才到饭店。
“堵车的状况比听说的还严重呢。摩托车的数量也很惊人。听说台北因为停车场很少,骑摩托车通勤的人越来越多。”
雨田边说边将桂二郎脱下的西装上衣挂在衣橱里的衣架上,然后问晚餐如何解决。
“你想吃什么?”
“我都可以。社长想吃什么?”
“我没什么食欲。刚刚才足足坐了一小时四十分钟走走停停的出租车啊。”
“我会待在房间里。请社长随时打电话给我。吃粥如何?在这附近有‘清粥小菜街’。走路过去大概十五分钟吧。听说这里的粥很清爽,合我们的口味。”
雨田出房间之后,桂二郎取出记事本,打电话给吴伦福。
“欢迎来到台北。”吴伦福一接电话便以低沉的声音说,“您想必已经累了,但可以请您朝机场方向稍稍回头吗?”
“现在吗?”
“是啊。上原先生一定也很想及早摆脱我这种人吧。”吴伦福说了一家店的名字。
“大概每个出租车司机都知道这个地方。是喝茶的店。我们一般叫作茶艺馆。我也现在出发,但我想上原先生应该会先到吧。”
说完,在桂二郎回话之前就挂了电话。
虽然一想到又要回到堵车的车流当中就懒得动,但能够在今晚就把麻烦事解决倒也求之不得。
离开日本时,桂二郎就打算自己单独会会吴福伦,但认为还是带雨田同行比较妥当。虽然认为应该不至于,但这里毕竟不是日本,和看起来就力大无穷的雨田在一起,应该会减少发生意外的概率吧。
桂二郎打电话到雨田的房间,说:“我现在要去见一个人。见了他之后,我在这里的事就办完了。虽然这是我的私人行程,和工作无关,不过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当然愿意。”雨田这么回答,不到一分钟,桂二郎房间的门铃就响了。
出租车进了与刚才来时反向的高速公路,但在与中正机场还有相当一段距离的地方,便下了高速公路走一般道路,朝台北故宫博物院行驶。
出租车在远离市中心但仍大楼林立、车流量也很大的十字路口转了弯便停车,司机指了指自行车行旁边唯一一家茶褐色木墙的房子。厚厚的一枚板招牌上,店名之下写着“香茶坊”。
“啊,就是这家店了。书上说这家茶艺馆在当地很有名。”
雨田让桂二郎看了旅游书上的店内照片,然后付了车钱。
店内非常安静,只听到瀑布声。有座假山,瀑布就是从那里流下来的。水池里十几条锦鲤悠游其中。水池四周安排了桌位,墙的一角则是要脱鞋才能进去的日式桌位。店里只有两组客人。
桂二郎和雨田一起在水池旁的桌位坐下来,再次打量老旧的木墙、梁柱和水池四周的扶手。二楼也有座位。日式座位区则各有名字。
“感觉好像回到了中国古代啊。”
听到桂二郎这么说,雨田又翻开旅游书,说明:“书上说,店内的装潢是苏州庭院风格。”
“等那个人来了,麻烦你回避一下。移到后面的座位就可以了。”
“好的。不过人好少啊。那边两组客人好像也是日本人。这里大概是观光景点吧。”
穿着旗袍的年轻女服务生送上菜单。
“呜哇!好贵!社长,这里好贵啊。茶钱和入座的茶水费是另外算的。光是坐也要付钱。应该就是所谓的开桌费吧。对一般当地人来说太贵了。两个人就要花上大约三千日元。”
雨田悄声说。桂二郎随便指了菜单里一人份两百五十元的茶,摸摸套在马球衫外的夹克内口袋里的信封。信封是离开饭店时从旅行箱拿出来塞进夹克内口袋的,那时候桂二郎才发现自己不小心触犯了关税条例。虽然不知道台湾地区的关税条例如何规定,但携带三百万元现金入境,不管是哪里,应该都必须申报。
尽管入关时幸运没被盘查,但万一被查的话,我现在……
一这么想,桂二郎莫名起了一肚子火。这把火像是在生吴伦福的气,却也像是针对翠英。
我完全是白费功夫。这笔钱明明只要交给翠英就行了。然后,再由翠英,或是她哥哥交给吴伦福才对。我只不过是为了要将自己对翠英那具年轻肉体的妄想——叫淫念比邪念更正确——正当化,扮演一个明理亲切的绅士罢了。
原以为我已经告别了对翠英的妄想,但看来并非如此。现在妄想仍蠢蠢欲动。一个与好几个国家都有贸易往来的公司社长,竟然忘了关税条例,犯了未经申报就带大笔现金到境外这么愚蠢的错误……
说粗心忘了申报,有谁会相信……
女服务生送来了茶具与装有热水的沉重铁壶,以及加热用的瓦斯炉。
由于他们不懂得如何泡茶,雨田便比手画脚地请女服务生示范。
拿起小小的茶杯喝热茶时,桂二郎心中对自己的怒气仍未平息。
这笔钱就不要交给吴伦福了。交给翠英或翠英的哥哥才是正道。俊国的父亲弄坏了翠英外婆的怀表。不管那是不是赃物,都不是重点。也不要和翠英在台湾见面……只要把钱以合法的方式从日本寄给翠英就行了。
桂二郎这样决定。
“我们走吧。”桂二郎对雨田说。
“咦?要走……”
“那不是个什么让人想见的对象。”
雨田喊了女服务生要结账。桂二郎制止了他。因为他想起了要将这笔未经申报就带来的三百万元现金带回日本,必须经过日本海关。
“你能不能帮我把这个交给这个人?”
桂二郎从夹克的内口袋取出装有现金的信封和记事本,一面对雨田说。
“给一个叫谢翠英的女人,或是她哥哥也可以。哥哥名叫谢志康。住址和电话在这里。你带我的名片去。我会在名片后面写几句话。”
桂二郎在自己的名片背面写下:“我临时有急事必须赶回日本。这三百万便交由贵兄妹处置。”
“今晚办完这件事,明天起就可以放心玩了。不好意思啊,要你忙我的私事。”
“这是钱吗?”
“对。里面有三百万。”
“要跟对方拿收据吗?”
“要。”
雨田离开了茶艺馆。他如巨石滚动般的背影,在桂二郎看来极其可靠。
吴伦福大约十五分钟后抵达。他穿着大格纹夹克,拿着手杖,略拖着右脚走来,边在刚才雨田所坐的木椅上坐下,边说:“让您久等了。”
桂二郎看看表,应道:“是啊。我四十分钟前就到了。”
“我住的地方离这里很远,再加上又一直拦不到出租车。”
“你让我等的这四十分钟里,我生气了。”
桂二郎向吴伦福说明理由。
“要是被查看行李,我很可能就会被送进这里的监狱。一这么想,我就生起吴先生的气,也气自己怎么这么笨。”
“您这叫迁怒吧?”
吴伦福望着雨田用过的杯子,问:“有人和您一起吗?”
“十五分钟前,我的秘书还在。”
看看剩下的茶叶的量,吴伦福向女服务生要了新的茶杯,拿铁壶给茶壶加了热水。
“我气着气着,就临时改变了主意。这笔钱,不应该由我交给吴伦福先生。应该要交给邓明鸿女士的孙子才对。吴先生尽管去向那两兄妹拿钱。这样才是最正确的做法。”
吴伦福把要送到口边的小茶杯放回桌上,问:“然后呢?”
“我把装了三百万的信封交给我的秘书,要他送去给谢翠英小姐了。我跟他说,万一要是见不到谢小姐,交给她哥哥谢志康先生也可以。”
吴伦福无言地望着桂二郎一会儿,眯起眼睛,皱起眉头。然后低声说:“您说什么?”
“那只怀表是谁的,有什么来龙去脉,都与我无关。与赔偿损坏费用的人也无关。你不这么认为吗?这件事,吴先生与谢家兄妹自行商量即可。仔细想想,吴先生头一次来我公司的时候,我就应该这么说的。结果还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
“您的秘书是什么时候离开这里的?”
吴伦福往西装内口袋掏摸,边取出手机边问。
“二十分钟前,不,也许已经三十分钟了。”
吴伦福没撑拐杖,拿着手机走到水池另一侧卫生间附近,打了电话。瀑布声让桂二郎听不见吴伦福的声音。
桂二郎也想到他可能是在找同伙来报复自己,却没有想到要逃。虽然是考虑到即使逃了,对方要查出自己住宿的饭店也是轻而易举,但主要是因为他很神奇地竟然完全不感到恐惧。用手机和人通话的吴伦福的表情,有着近乎滑稽的狼狈。
拖着脚回来的吴伦福,扔也似的将手机放在桌上,喝了茶,然后点了烟。
“那对兄妹住的地方,离这里大约十分钟的车程。上原先生的秘书应该已经到了,把钱交给谢志康了吧。”
吴伦福说,然后用中文喃喃说了什么。
“你刚才说什么?”
桂二郎问,吴伦福便答:“我说,和女人联手合作没好事。其实根本不必把上原先生叫到这种地方来,我去饭店就行了。我原本也是这么打算的……真不知道女人到底在想什么……”
说完笑了。
你们闹内讧不关我的事……桂二郎这么想,取出钱包想付茶钱。
“我要告辞了。我在这儿的事办完了……也许还没有完。得看我的秘书是不是好好到了谢翠英小姐家。”
吴伦福以充满自嘲的笑容回应桂二郎这几句话,然后又在自己的茶杯里缓缓倒了茶。
想叫女服务生的时候,桂二郎才发现自己又粗心忘了还没有将日元换成新台币。这家茶艺馆不可能愿意收日元。这下别说付账了,连出租车都无法坐……
桂二郎向吴伦福说明了原因,问这家店是否能使用信用卡。吴伦福一手托腮,伸出另一只手。
“我跟你换吧。我身上有五千块新台币。”
说完,像是要挤出什么塞住的东西似的,用鼻子无声嗤笑许久。
“您特地从日本远道而来,这里就由我买单吧。不过,您的出租车费我可不想付。换两千元日币,应该就足够上原先生搭出租车回饭店了。”
桂二郎给了他两张千元钞,吴伦福说虽然不知道今天的汇率如何,但差不多是这样,然后把几张纸钞和硬币放在桌上。
让这个人请喝个茶倒也不为过。桂二郎这么想,准备从椅子上站起来,说:“吴先生的日语真地道。谢翠英小姐的日语虽然也说得很好,但有些地方的发音还是听得出是中国人。”
“我是在日本出生长大,大学又是在日本念的。大学念的是关西的私立大学,关西腔我也很在行。”
然后吴伦福的视线转向在水池里游转的锦鲤,说自己就是翠英的日语启蒙老师。
“要不是横滨的吕水元打电话给谢翠英的哥哥说有人要找你外婆,我也不必搞这出耗时费工的闹剧。”
吴伦福想说什么,桂二郎毫无头绪,但耗时费工的闹剧这几个字,倒是让桂二郎对他接下去要说的话竖起耳朵。但是,吴伦福却就此闭口不语。
桂二郎双臂环胸,注视着吴伦福的表情。吴伦福倒掉茶壶里的茶,重新从铁壶加了热水,为桂二郎倒了茶。
“这里可以抽雪茄吗?”桂二郎问。
“当然可以。这里是茶艺馆。只要付了茶水费点了茶,可以待上一整天。看书也好,下棋也好。以前大学生会来茶艺馆念书。否则就算这里提供的茶叶再好,收费也太贵了。这家店的二楼有书架,提供各类书籍和杂志。”
桂二郎从夹克的内口袋里取出雪茄盒。吴伦福看到雪茄,问那是什么雪茄。
“吸口部分较细,越往前越粗。这种雪茄我还是第一次看到。”
“这是乌普曼的2号雪茄。这种的叫作鱼雷型,据说以前雪茄大多是这种形状。”
点燃了雪茄,望着烟绕着茶褐色的木柱攀上同色的天花板,桂二郎想着,也许冰见留美子家里也是这种材质和风情。这时候,桂二郎才注意到第二天就是十二月五日。第二天就是他们十年后的十二月五日了。
“吴先生竟是谢小姐的日语启蒙老师,真让人难以相信。老实说,我有不好的预感。”桂二郎边深深感到这是他抽过的乌普曼2号雪茄中最可口的一根,边这么说。
“那是翠英小学毕业的时候。我和朋友两个人租了大楼里的一个房间,开了教英语和日语的补习班。我负责教日语,英语就由朋友负责。翠英是我最年轻的学生,当时才不满十三岁。她很聪明,教什么都一点就通。”
吴伦福的视线随着雪茄的烟转,又说:“是我教唆她的。我说,要是钱到了你哥哥手上,不用想也知道他又会全部拿去用在注定失败的生意上。志康频频打电话给人在日本的翠英,要她赶快去跟那个姓上原的要三百万。甚至等得急了,还说要自己去日本拿钱。志康开了一家设计电脑软件的公司,但那只是跟风做生意,没有足够的电脑知识就仓促成立,一下子就走进死巷周转不灵了。这时候突然来了一个姓上原的日本人,对谢志康而言,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大礼。真的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但他自己见到翠英的哥哥,是上原桂二郎这号人物出现在她面前之后。他与翠英和她母亲虽然早就认识,却没见过谢志康。吴伦福这样说完,看了看表。“刚才我那通电话就是打给翠英。我们说好我向上原先生拿了钱就见面,她就在我们约好的地方。”
桂二郎认为眼前这个人说的是真话。他不再生气,只是有点吃惊。
“你说那只怀表是赃物,邓明鸿与杀人有关也是捏造的吗?”桂二郎问。
“邓明鸿和盗窃组织有关是真的。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有个法国钟表收藏家家里失窃,被偷走了七件精巧的钟和怀表。那七件钟表都是足以在博物馆里展出的贵重机械钟表。邓明鸿与那窃盗集团有关确实无疑。她之所以宽容大量地原谅弄坏怀表的少年,是因为她不能把事情闹大。因为那是赃物。但是,杀人就是我捏造的了。”吴伦福回答。
“谢小姐跟我说她到日内瓦去见一位T女士,这件事呢?”
对于桂二郎这个问题,吴伦福说他不知道,答说恐怕是翠英编的故事。入夏时,翠英的心在开始怀疑妹妹想独吞那笔钱的哥哥、吴伦福威逼她赶快催上原桂二郎做出决断以及女人心之间产生了动摇……
“女人心?”
雪茄的烟灰掉在桌上,但桂二郎不管,这样问。
“就是对上原桂二郎这个人的女人心啊。”
吴伦福面无表情地说。桂二郎掐起雪茄的烟灰丢进烟灰缸时,吴伦福叫来服务生,结了账。
“我本来就打算随时把钱交给谢翠英的。这件事她也知道。为什么她没有这么做?先从我这里拿了钱,要把钱收好不让哥哥拿走的办法应该很多。又何必与吴先生联手演这出?”
桂二郎这一问,吴伦福微微点头以对。
“翠英找我商量的时候,我也是说,你收了钱,我把钱换成新台币不就好了吗。但是翠英就是坚持不愿意亲自去跟上原先生收这笔钱,怎么劝都不听。她说,她不想造成自己收了钱这个既成事实。那时候,我已经从翠英那里得知那只怀表是赃物了,所以我猜想她大概是对于自己收下这种东西的赔偿金有罪恶感。是啦,可能是真的有罪恶感,但也夹缠了对上原先生的女人心吧。我也是在刚刚跟翠英的通话中才终于发现的。我骂了翠英,说不知道要是我从上原桂二郎这里拿到钱你有什么打算,但我本来说要去饭店拿钱的,你却坚持要我把他约到这家茶艺馆来见面,我要把整件事其实是你跟我联手搞出来的闹剧抖出来。说完我就挂了电话。”
吴伦福这么说,再次露出苦笑。
“那时候我也火大了。可是现在我很后悔,不应该把事情抖出来的。直接默默消失就好了……”
“谢小姐在哪里等吴先生?”
“从这里走路五分钟的一家咖啡店。不过,她已经不在那里等了。因为我刚刚在电话里说要把一切抖出来。她一定认为我真的这么做了吧。”
吴伦福拄着手杖站起来,桂二郎对他说:“我没想到你讲话也太不谨慎了。”
吴伦福离开茶艺馆之后,桂二郎仍在椅子上坐了将近十分钟,抽着变短的雪茄,看看店内水池里的锦鲤,望望空无一人的盘坐式小包厢。心想,要是日本也有这种茶艺馆就好了。
等雪茄熄了,桂二郎走出茶艺馆,往马路四处张望,站了好一会儿。因为他觉得翠英好像躲在哪里看着自己,不忍遽去。
谢志康与谢翠英兄妹所住的公寓,一楼是中药店,房子的所有者似乎是那家中药店的老板。
谢小姐不在,一开始她哥哥谢志康先生防备心很重,不肯解开链子锁,我出示了社长的名片,才总算让我进屋。
谢先生完全不会说日语,但会说日常生活的英语。我们用英语以及汉字笔谈,谢先生明白了我是为了什么事登门拜访的。
为了慎重起见,我请他出示证据证明他就是谢志康先生。谢先生让我看了他的驾照和护照。然后在他自己工作上所开的收据上签了名,之后打了谢小姐的手机好几次,但谢小姐没有接,都转进语音信箱。
我收下收据准备离开,谢先生给了我一张老照片,说是他外婆的照片,然后和我握手。他的手心很湿,可以感觉得出他有多激动。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我向社长您转达感谢之情。
雨田洋一向回到饭店的桂二郎这样报告。
“我的胃里明明除了茶以外没有装过任何东西,却什么都不想吃。你饿坏了吧?”桂二郎说完,朝床上倒。
“饿虽饿,但我不要紧。可是我觉得社长最好还是吃点东西。在这种情况下,更应该吃粥。”
这样回答之后,雨田为桂二郎拿了室内拖鞋过来。
“嗯,也对,吃粥好了。不过,在那之前要喝点酒。两杯威士忌。喝完我们就去吃粥。”
“社长和我的房间威士忌都只有一小瓶迷你瓶。要叫客房服务送一瓶过来吗?”
“我们两个各喝一瓶迷你瓶,然后今晚的配额就没有了,这样未免太凄惨了点。”
听桂二郎这么说,雨田打电话给客房服务。
喝着送来的威士忌,桂二郎在内心向翠英说了好几次:我没有生气哦。
但是,我与翠英之间的联系应该完全断了吧。翠英再也不会出现在我面前,恐怕也不会打电话给我了……
桂二郎这么想。一看表,快十一点了。日本再过五六分钟就是十二月五日。俊国会在总社的那片田地里等冰见留美子吗?依照俊国的个性,他一定会去的。不管留美子来不来。因为自己答应说要等,就会到那里去……俊国的个性就是这样,桂二郎想到这里,脑海中浮现亡妻的脸。
“可以再喝一杯吗?”喝完第二杯威士忌,雨田问。
“别客气,尽量喝。爱喝多少就喝多少。明天自由行动。你可以睡到想起床再起床,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社长明天有什么计划?”
“这个嘛,去台北故宫博物院好了。像我这种没素养的人,书法、山水画、陶瓷一概不懂,但既然来了这里,总不能不去一趟。”
“我也正在想要去呢。”
“那搞不好我们会在那边遇到哦。”桂二郎笑着说。
这时候,忽然觉得饿了。不是区区一碗粥可以满足的那种饿。
桂二郎也朝酒杯里倒第三杯威士忌,边倒边对雨田说:“你听过‘迎雪’吗?就是蜘蛛会在天上飞。小小的蜘蛛,利用自己吐的丝飞起来。它们起飞之后两三天就会下雪。据说是因为这样,所以叫作‘迎雪’。”
“是,我知道。小时候看过好几次。”
一听雨田这么说,桂二郎吃了一惊,拿着酒杯看着雨田。
“你看过?你看过蜘蛛在天上飞?”
“是的。它们真的会顺着风和上升气流飞起来。蜘蛛丝发出银光,非常漂亮。”
曾任银行职员的父亲从东京调动到伊豆的畑毛,所以当时小学三年级的自己也在畑毛住了三年。畑毛除了稻田和菜园什么都没有,眺望四方,远处只有低低的山。对生长于城市的小孩而言,是个无聊至极的地方。
记得是刚到十二月的时候,母亲叫他到镇上的杂货店跑腿,正要跨上自行车的时候,发现坐垫上有个发亮的东西动来动去。凑过去仔细看,原来是一只小蜘蛛倒立着屁股朝天,频频吐丝。蜘蛛只有火柴头那么一点大。
仔细一看,不止一只。不但自己的自行车坐垫上有,把手和车斗上也有同样姿势的蜘蛛在吐丝。
这些蜘蛛做的事太过怪异,我就跑去叫小我两岁的弟弟。
自己和弟弟屏着气,看着朝空中拉了约两米长的蜘蛛丝在微风中摇曳。然后一只蜘蛛飘到半空中,仿佛被银色的丝线拉动般,朝耀眼的日光飞去。
蜘蛛很小,日光又强,所以很快就从视野中消失了。接着换龙头那里的蜘蛛,然后是车斗上的蜘蛛,都和蜘蛛丝一起飞到空中。
自己和弟弟都是看到蝴蝶、蜻蜓就只想抓的年纪,却不想动那小小的蜘蛛。并不是因为那是蜘蛛而感到恶心,而是莫名有种不能妨碍它们的感觉。
自己和弟弟无论是在学校还是在家里,都没有人教过蜘蛛会用吐出的丝飞上天空,但也知道蜘蛛不是碰巧被风吹着就飞上天了。即使是年纪尚幼的孩子,也知道那些蜘蛛是为了飞上天空而屁股朝上吐丝的。
自己和弟弟蹑着脚走在乡下的路上,寻找有没有同样行为的蜘蛛。在田埂的杂草上也有。在农家小仓库的铁皮屋顶上也有。有些蜘蛛在飘起来之前丝就断了,只能被留在日光下,也不会再吐第二次。在自己眼里,那些蜘蛛看起来实在是不走运的可怜生物。
在畑毛住的那三年,一到那个时期就会遇见同样的情景。
雨田说完,又说:“那时候我和弟弟都不知道这种现象叫什么,但我想我们都感觉这很神圣,所以不能去妨碍它们……”
“我饿了。吃粥不能满足。想吃点猪、牛或鸡的内脏之类油腻腻的、很有饱腹感的东西。”桂二郎喝完第三杯威士忌后说。
“这时候就要去夜市啦!”
雨田也站起来,从衣橱取出桂二郎的夹克说。
“夜市?”
“当地最有名的、有很多摊贩的地方。从这里往西走十分钟左右,就有一个夜市。牛肉面、中式烤香肠、烤中卷、炸螃蟹、炸虾、内脏料理。啊,这个看起来也很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