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见留美子与母亲泰江回到那个家,是出事后整整十年的那个四月底。
十年前,当时二十二岁的留美子与母亲,以及十九岁的弟弟亮,在那个刚盖好的家仅仅生活了十二天。
刚搬到新家的东西没来得及收拾,大堆的纸箱都还来不及打开,父亲便因临时出差前往德国的杜塞尔多夫,顺利完成当地工厂里的工作,驱车前往邻镇用餐途中,在高速公路上遭大型拖车撞击去世。
才刚满五十岁的父亲贯彻自己对“家”的信念和品位建了这栋房子,而他在这栋心心念念的房子里只住了短短三天。
车祸完全是拖车一方的责任,但无法只靠电话和传真完成与德国保险公司的协商,也不能把一切事宜全部委托给当地工厂的员工,又不敢让大受打击而心灵脆弱的母亲独自前往德国,于是,那年留美子便在杜塞尔多夫和东京之间往返了三趟。为此,她不得不辞掉刚进大型电机制造商公司不满一个月的工作。
尽管做出这个考虑时,因父亲突如其来的死亡,留美子本身的精神状况也不佳,但这是她考虑到对方肇事所应支付的赔偿金对往后自己一家人的影响实在太大而做出的决定。
母亲在得知车祸的消息,与留美子和亮一起飞往杜塞尔多夫带回父亲的遗体后,并没有回到刚盖好的新家。她坚持投奔到大她两岁的姐姐那儿,说要在那里住到心情稳定下来,而单身的姨妈也这样劝她。
弟弟亮则是早已决定秋天就要到纽约的大学留学,为了做好准备,一到六月便只身赴美。
“真不该花一辈子赚来的钱盖房子的。听说有些房子就是会要人命。”
姨妈曾以极其悠哉的语气这么说。倒不是因为听了这句话多想,留美子本来就不想独自住在从涩谷搭东横线十二分钟、从车站步行七八分钟的那个家。因为她觉得新盖好的那个家很不吉利。她会这么觉得,是因为父亲出差的那一天,一名陌生少年做了一件让她感觉不太舒服的事。
母亲吩咐她去涩谷买东西,她搭电车回到N站,走在独栋住宅聚集的缓坡上,站在面包店前的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突然朝她伸出一只手。
留美子惊呼一声,立刻向后退。少年的手上拿着一个蓝色的信封。
“请你看一下。”
穿着深蓝色运动衫和棉裤的少年只说了这句话,就从通往车站的那条路跑掉了。
留美子心想一定是什么传单,一点也不想看,在四周找了一下垃圾桶却没找到,便扔进装着浴室清洁用具的百货公司购物袋,回家去了。然后她直接把袋子放在浴室洗脸池附近,吃过晚饭,睡前要洗澡的时候,才把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
她完全没把那封信放在心上,本来打算要将那蓝色信封直接扔进洗脸池下的垃圾桶里,却觉得就广告信来说,这信封倒是很有质感,便打开来看。里面是一封用圆珠笔写的信,字迹方正,还有一张手绘的地图。
留美子以几近全裸的模样,站着看完了那封信。
你见过在天上飞的蜘蛛吗?我见过。蜘蛛会在半空中飞。十年后的生日,我就二十六岁了。十二月五日。那天早上,我会在地图标示的地方等你。如果天气好,这里应该可以看到很多小蜘蛛起飞。到时候,我要向你求婚。谢谢你看完这封奇怪的信。
须藤俊国
留美子喃喃说道:“什么东西啊……”
本来想喊母亲,但想说等洗完澡再说也不迟,便进了浴室。她试着回想少年的长相,但除了从运动衫领口露出来的那段晒黑的脖子以外,什么也想不起来。
母亲不安地说了好几次是不是最好报警。
“才十五岁呢!这男孩真讨厌。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
母亲本已进了自己的卧室,又跑到留美子房间来,念叨着窗户要锁好,窗帘要拉紧不能有缝隙,晚归的时候要打电话报平安等等。然后,又嘱咐留美子信暂时不要扔。要是身边发生了什么可疑的事,那封信应该可以帮忙找出犯人。
“我们搬到这里才三天呢!我想他一定是认错人了。我知道了……八成是我看起来像高中生。”
留美子半开玩笑地笑道,但也依照母亲的吩咐,把那封手写的信和地图暂时留着没扔。
第二天晚上,通知父亲车祸去世的电话就打来了。
所以,比留美子小了足足七岁的十五岁少年亲手交给她的那封无法判断纯粹是恶作剧还是认错人,或者真的就是写给留美子的信,便完全被她抛在脑后。
可是,当父亲的葬礼结束,母亲不愿回位于目黑的新家而坚持要暂住自己姐姐家时,在留美子心中,姨妈先前那句毫无恶意、不经意却分明是针对自己一家的话,竟与少年亲手递给她的那封信相互重叠,令人不适。
父亲再也不会回到他一心期盼的家了。那么自己和母亲两人又怎能在那里生活呢?与其说是和那个家没有缘分,不如说是他们一家不配再住进那栋房子里了……
如此认定之后,她们便打算卖掉这栋房子。从交通、环境因素考虑,应该很快就会有买家——留美子和母亲这么想,房屋中介也这么认为。
然而,房子却一直卖不掉。尽管有泡沫经济崩溃等大环境因素,但即便出现了积极表达购买意愿的人,一旦进入签约阶段,要不是健康亮红灯不再考虑购房,就是发生什么经济上或家庭内部的问题而使交易触礁。
房屋中介说,要是土地大一点就好了。四十五坪想改建为公寓也有困难。
房子的东邻原本是一百五十坪左右、有着大庭院的医生家,西邻是更大的传统宅院,但双双在冰见家完成的半年前改建为二代宅。
如果能连同这两户的土地一并购买,想必任何一家房屋中介都会抢着要,但这种事看来不可能发生。中介也针对留美子一家无论如何都想立刻脱手的状况开了一个价码,但就连当时初入社会的留美子都看得出那是个趁火打劫的价钱,从某种程度来说恶毒又侮辱人。
三年过去了……四年过去了……母女俩决定不卖那栋房子,就搬回去住吧,也许父亲也希望她们这么做……
母亲才提起这件事,姨妈便中风瘫痪了。
姨妈在中坚出版社的会计部上班,终生未婚。父亲死后,她对留美子和母亲付出的关爱,对她们而言实是无可衡量的心灵支柱。
母亲为了照顾自己的姐姐,暂时打消了搬回目黑家的念头。
今年二月,姨妈在历经六年居家卧病的日子后去世了。留美子和母亲卖掉了姨妈留下来的房子,回到了位于目黑的家。
傍晚五点,搬家公司的年轻人将家具搬到指定地点后离开了。
“好闷热啊。气象预报说中午过后会下雨,还好没下。”留美子拿着拖把边打扫门口通往厨房和客厅的走廊边说。母亲从纸箱里取出餐具,正在厨房清洗。
“就算没人住,过了十年,房子还是会有过了十年的感觉呢。”
留美子停下拖地的动作这么说。母亲也关上水龙头,说:“都是你爸爸弄的,不管是走廊的地板、天花板、墙还是柱子,都说不准刨,不准弄新,要留着原来旧旧的样子……这个家的木头,是拿人家用了五十年、一百年的老木头直接拼凑起来的。”
“十年前也是,没有搬到新家的感觉。”
“装修店的工头都说,这房子很难得,能够盖这样的房子很高兴,感动得很呢……一直到现在我都还记得,那天我抱着跟你爸爸两败俱伤的决心,要求他至少让厨房、客厅和浴室用木头和灰泥以外的建材……”
母亲说完,走到客厅茶几那里,在椅子上坐下。这套桌椅是父亲在金泽出差时,在一家古董铺里找到,为新家买的。姨妈家没地方放,所以十年来就一直搁在目黑这个空无一人的房子里。这是大正初期带着一家人到日本上任的德国外交官向日本师傅订制的六人座山毛榉实木桌椅。
“放弃桧木浴盆那时候,爸爸真的好沮丧。”
在把装有自己的电脑、文具和电话簿等物品的纸箱搬到二楼自己的房间之前,留美子想先喝茶稍微休息一下,便一边往茶壶里放茶叶,一边这么说。
“因为桧木浴盆贵得让人怀疑自己的耳朵啊。你爸爸看到估价单那时候的表情啊……人家设计师早就提醒过,要用这么多木头,一定要有预算大超支的心理准备……”
房子的后侧,隔着矮空心砖墙,有一栋瓦片屋顶的老平房。
十年前,那屋里住着一位刚把贸易公司交棒给儿子的六十五岁老人,不知老人现在可好?记得老人名叫佐岛彻藏……
留美子这么想着,将热水壶里的热水倒进茶壶,从厨房的窗户朝那位老人的家望去。
从那里看到的是佐岛老人家的厨房窗户,没有亮灯,但两根晾衣杆上晾着浴巾和脚踏垫,显然是有人住的。
老人的家西侧,是一栋屋顶形状很特别的两层楼房,住着老人的儿子和儿媳妇。他们在十年前便已四十二三岁,好像有两个念高中的女儿,现在女儿们都长大了,也许搬出去了也说不定。
父亲买的这片土地以及东邻的医生家,原本土地都归这位佐岛老人所有。所以,医生家和父亲买的土地合计是一块两百坪左右的住宅用地,但不知基于什么原因,医生只买了近一百六十坪的地盖了房子,所以在四周没有高楼大厦的住宅用地里,像秃了一块般留下了一片四十五坪的空地。
留美子的父亲等于是在全日本的土地不合常理地持续飙涨时,买下了东京都内交通极方便的住宅用地。母亲反对,说买了就少了盖房子的费用,但父亲不管,声称要以低预算盖一栋简朴舒适、静心宜人的房子,要母亲等着看。
父亲服务的公司是一家拥有高新技术的精密仪器制造商,在国外也颇负盛名。公司选了国内空气清新且地震少发的地方建了两座工厂。
其中一座位于栃木县与福岛县交接一带的村子,另一座在冈山县西北部田园山林交界的村子。这两座工厂四周有很多世家旧宅,由于住户世代交替,又正值土地热潮,拆掉老房子改建为采用流行新建材的单薄建筑大为流行。
父亲看准了这一点,将那些拆除之际会被当作废弃物丢弃的地板、天花板的梁木、楼梯板等等,一股脑儿请人家廉价转让,再请设计师将重点放在如何组合这些材料来设计上。所以,新完成的目黑的家,从外表看,可不是略带古风而已,而是富有浓厚的怀旧情趣,小巧别致,至于内部,有的尽是五十年以上的柱子、近百年的栗木地板、粗得与房间大小不成比例的梁木、与崭新灰泥墙格格不入的漆黑天花板、材质与色泽都和扶手的木材大异其趣的楼梯,等等,在留美子和母亲的眼光看来,无不太过单调老旧,毫无装饰性可言。
然而,大概是施工时就近看着这些老木材被送来组合,留美子一家人搬完家前去佐岛老人家打招呼时,老人对新房满口称赞。
“啊,理想的住房终于完成了啊。走廊和二楼房间用的栗木木板光泽多迷人啊。最粗的那根梁是松木吧。柱子是杉木吗?这么多年用下来,很有味道。”佐岛老人那张年轻时想必俊秀非凡的优雅脸庞,露出含蓄的笑容如此说道,“真不好意思。我倒不是时时偷窥冰见家的房子……”随后挺直了背脊,客客气气地行了礼,接过了父亲送上的和果子礼盒。
“我是外行,凭着一股冲动收集了老木材才硬拜托设计师的,所以给施工的师傅造成许多难题。等实际亲眼看过完成的房子,怎么说呢,寒酸又落伍,破坏了四周气派的宅邸和街景的气氛。”
父亲虽然这么说,却对留美子她们投以“如何,有眼光的人就懂得欣赏”的目光,回到家之后,还说:“识货的人就是识货。”得意了许久。
留美子喝过茶,把纸箱搬到二楼自己的房间。留美子的房间和父亲的书房相邻,有朝南的大窗户。从窗户看得见佐岛老人家的瓦片屋顶,以及种在房子另一侧大门边的苏铁树顶。
佐岛老人家前方是一条单行道,过了那条路,便是一户被气派的围墙所包围、最近在大城市中难得拥有白墙传统库房的两层楼人家。
那房子看来也是屋龄三十年左右、随处可见的日式房舍,连接室内空调与室外电机的白色管子从窗畔的墙上突出来。
库房右邻,是一户看似最近才盖好的方形建筑,屋顶单薄,是电视广告里常见的那种窗户很多的房子,就位于这一带面积最大的地坪里。
那房子和有库房的房子之间有个空间,五百米之后,有一栋看似某公司宿舍的五层楼水泥建筑。
而其左侧,可望见公园里最高的楠树顶端和四根电线杆。
这便是从留美子的房间和隔壁父亲只有一点五坪大小的书房看出去的风景。
十年都不曾拉开的窗帘已经拆下,昨天换上了新的窗帘,与父亲书房共享的那道灰泥墙墙边,放着刚才搬家公司的四名年轻人搬上来的书架,床则靠着另一侧的墙摆放。
留美子从纸箱里取出装有她与父亲两人合照的相框。
那张照片是留美子大学放榜那天晚上,和父母三人到银座的寿司店庆祝的时候,母亲拍下的。
小时候和父亲两人单独拍的照片很多,但当留美子接近成人后,不知为何,照片要不是弟弟亮臭着一张脸,就是和哪个来家里玩的人一起拍的,再不然就是父亲或留美子中有谁的脸被拍模糊了。
父亲突然死于意外之后,留美子从相簿中选出那张照片放进相框,在书架的一角放到现在,但决定回目黑家时,她想把这张照片放在父亲书房里的定制书架上。
十年前搬家也是匆匆忙忙的,她还记得,东西全数搬进屋里时已是晚上九点,比预计的时间晚了很多。
那天晚上,她们吃了姨妈亲手做好带来给她们的三层大餐盒里的饭菜,各自洗好澡时,已经半夜一点多,几乎没有碰行李就睡了。
第二天,父亲和留美子都去上班,下班回家后挨家挨户拜访附近邻居。母亲一个人收拾整理,但还没整理完就累了,早早便上了床。
所以,父亲终究是没能在自己梦寐以求的书房里坐上一坐。
留美子带着相框走向父亲的书房。
那张宽一米、高六十厘米的书桌——厚实的山毛榉顶板本来不知是做什么用的,桌脚是另一种材质的老木头——就安置在朝南的窗户底下无法拆除,至今仍旧在那里。椅子是父亲的朋友出让的中国明代古董,乍看之下活像在箱子上装了靠背,非常结实,十年来也都和书房的书桌一起留在这里。
与留美子房间相邻的那道墙由灰泥砌成,但这个房间只有那道墙和铝窗不是木头做的,其他诸如地板、天花板和西侧的墙,全都是旧木制成。
木板墙下方有一个高一米二、深一米,几近正方形的挖空空间。这个看上去像是洞穴的空间,究竟是为了收纳什么东西而设,父亲为何刻意要做这个,留美子不知道。
要放花瓶来装饰太大了,如果是为了放电视录像机或音响,又好像太郑重其事。是为了放定制书架放不下的文件吗?还是收纳工作方面的数据和笔记?无论如何,在这个细长冷清的房间里,就有这么个谜一般的洞穴。
“有一个时期,大家都用水泥丛林来形容大城市。大概是我高中的时候吧。在成长时代,东京也好,大阪也好,到处都盖起大楼,施工中的大楼钢筋铁骨都露出来……我走在市中心的路上,心里想着,真的是水泥丛林啊。”
决定要在目黑盖房子的时候,母亲曾一脸受不了的样子不满地追问为何要那么病态地执着于木头时,父亲是这么说的:
“我既不是以‘自然派’自居,也不是执迷不悟地被什么信念附身。只是想要有个能让身心舒适的归处。如果有大小适中,既不过亮也不过暗,房子本身是活的、会呼吸的这么一个家,即使在水泥丛林里待到精疲力竭,也能让人觉得回到家就活过来了不是吗?”
父亲说话从来没大声过,更不曾对母亲动手,但其实性子急、脾气暴躁,却在盖自己理想的房子上展现了十足的耐心。
“而盖出来就是这个家啊……”
留美子把相框放在桌上,在那把硬得让人觉得至少该来张薄坐垫的椅子上坐下。
听见了上楼的声响,接着母亲站在敞开的书房门前说:“这个,我们带到贵美家,可是十年来从来没打开过。”
母亲双手抱着一个颜色变深、封箱胶带也已经变质的纸箱,连弟弟亮用马克笔在上面标明的“书房”两个字也褪了色。
母亲说,父亲暂时放在这书房的东西都在里面了。
“觉得可能很重要的东西,那时候全都装在别的箱子里了。这里头呀,我记得是三块石头,四五本不知道是什么的简介,还有你爸爸从韩国买回来的一个小文卷匣……应该就这些了。”
母亲将纸箱放在桌旁,并说刚才打电话订了车站附近的寿司店的外卖寿司。
“石头?什么石头?”留美子问。
“不知从哪里捡回来的。分了大中小块,你爸爸说摆起来像一条鲸鱼……”
母亲说,不管父亲如何解释,她就是怎么看都不像鲸鱼,但又不想扔掉,便和小文卷匣一起收在纸箱里了。
“书桌的台灯和这个房间的立灯都装在别的箱子里,不过我忘了是哪个箱子了……”
母亲这一提,留美子才发现父亲书房的天花板没有照明。
十年前搬来时,她顶多进过这书房两三次,而且都只是为了搬东西进来,又急着整理自己的房间,所以没留意过父亲书房是什么样子。
“你爸爸坚持说,照明要比自己的视线低,所以书桌就只有一盏看书用的台灯。至于房间的灯……”
母亲往那个奇妙的洞穴旁一指,“那里也放了一盏大概一米高的立灯。”
说完,便下楼去了。
天色渐渐暗了,没开灯便看不见书房的天花板、墙和地上的木头节眼了。留美子想在寿司送来前,至少把自己的衣服整理好,便走近窗边想关书房的窗户。
从那里,看到佐岛老人家的厨房有移动的人影。但不是佐岛老人。
隔着厨房的毛玻璃移动的,看来是个体型相当富态的女性,刚才晾在衣架上的衣物也收进去了。
自己搬得动的小东西,昨天留美子便已请她上班的税务会计事务所的四个同事帮忙,开了两辆车搬过来。那时候,留美子和母亲又再度去拜访十年前曾经拜访过的人家,但佐岛老人家没有人,隔壁老人的儿子家也空无一人。
冰见家刚搬来随即又成空屋的原因左邻右舍都知道,但大概都认为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几乎没有人提起,只是形式化地回答“谢谢你们特地来拜访,以后也请多多关照”。
“难怪这房子卖不出去……”
留美子关上书房的窗户,本想先回自己房间的,却撕下了在姨妈家储藏室深处一放就是十年的纸箱胶带,取出里面的小文卷匣、三块石头和几本厚厚的简介。
五本简介中的两本,是父亲大学毕业后工作了二十八年的公司的公司简介,其余的是相机、冰箱和照明器具的产品介绍。都不是什么非留不可的东西,留美子只将公司简介放在书架上,其余的东西放回纸箱。
小文卷匣上了锁,穿着红蓝色流苏的钥匙用胶带贴在小文卷匣的盖子上。
留美子将小文卷匣放在书桌上,摆好三块石头。这几块石头的确平平无奇,在河岸边俯拾可见。
其中一块形状像是竖起来的饭团,有小孩子的拳头那么大,另一块是略微扁平的圆柱形,而第三块的形状则像颠倒的银杏叶,有好几处深蓝色的条纹。
“鲸鱼啊……要怎么摆才像鲸鱼?爸爸很可能是个怪人……”
留美子想起不会喝酒、喝半杯啤酒就满脸通红的爸爸,餐桌上、厕所里也必备小记事本,在家穿的休闲长裤口袋里也一定有一本,在上面写下随时想到的数字、x、y,等等,以及一条又一条的曲线。
留美子不知道父亲生前在设计精密机器的现场尽心尽力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工作。但是,父亲全心投入这些工作,无论是用餐时、入浴时、看电视、上班通勤中,工作上的数理计算从不曾离开父亲的脑海,如今倒让留美子怀着一股欣羡之情。
“一件很有意思的工作落到我们公司手上了。也许,我终于遇到作为一个男人值得纪念终生的工作了。”
临时出差到德国的那天早上,留美子听到父亲对母亲这么说,但留美子和母亲至今仍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工作。
留美子趁着往西边天空落下的夕阳,摆弄三块石头。改变排列顺序,将石头分别或直或横或正或反地放着,忽然便摆成了类似鲸鱼的形状。
虽然只是见仁见智的程度,但若把饭团形的石头当作头部,圆柱形的当作躯体,像银杏叶的当作尾巴,再模拟鲸鱼形体来排列,便活像一条鲸鱼了。
留美子望着石头笑了。
“真的呢,是鲸鱼。抹香鲸吧。”
留美子保持着排列出来的形状,将三块石头放在书桌上微弱的夕阳余晖之下。然后,她撕下胶带,拿起小文卷匣盖子上的钥匙,插进钥匙孔。这个小文卷匣也是父亲前往韩国公干时,在古董店发现买回来的。这把钥匙类似旧时库房的钥匙,很难与钥匙孔密合,但稍微用力一转,便发出细微的金属声,转动了。
打开木盖,里面有一个信封。
虽然觉得父亲的私人信件最好别看,但父亲这样的人竟然也有会收在古董小文卷匣里的信,倒也令人觉得有趣,留美子便拿起那个蓝色的信封。原来是那封十五岁少年亲手递给留美子的信。
留美子不觉皱起眉头,怀着碰到恐怖东西的心情般抽出信纸,一确定就是十年前那封让人不舒服的信,便走出书房,在二楼走廊的大窗户前站定。
本来是想问母亲信怎么会在父亲的小文卷匣里的,但大窗户看出去的正对面那户人家的庭院实在太美,她不禁停下了脚步。
留美子家的门几乎朝正北,门前的路也是单行道,宽度仅能供两辆车勉强会车。隔着这条路,与留美子家相对而立的这户人家挂着“上原”的门牌,在矮石垣上种了扁柏作为围篱,修剪得很工整,树身却很高,远比古老的木门和人都高大,从外面完全看不到里面的屋宅。
这户所谓早期洋房风格的房子并没有特别大,无论是鱼鳞状的墙,独具匠心的厚重窗户,还是装上门扉的石造粗圆柱,都流露出陈年典雅的风味。
但让留美子看得出神的,是庭院里壮观的树木,茂密壮硕得足以遮蔽整条从大门通往玄关的石板路。
杨梅、冬青、龙柏、大花山茱萸……除此之外,还有几棵留美子叫不出名字的树,棵棵都是挺拔的大树。
玄关旁的墙边种了藤蔓玫瑰,爬在鱼鳞形墙上的枝丫结了无数花苞。藤蔓玫瑰的树干也很粗,看来种了也有十年,不,近二十年了吧。
十年前怎么没注意到上原家的庭院竟如此美丽呢……留美子这么想,但后来才察觉,自从负责贝冢造园这家公司的税务之后,自己才开始欣赏庭院的。
每个月,她都要到这家总公司与农园都在静冈县的园艺公司监工,至今正好满一年,每次去都增长了关于“庭院”的知识。但不如说,若少了这些知识,便无法正确掌握园艺公司的资金进出。所以留美子在短短一年当中,记住了不少园艺植物的名称。
父亲会不会是在盖这个家的时候,便已考虑到将对面上原家的庭院作为借景呢……
确定自己家二楼的窗户独具匠心的大小以及位置之后,留美子心想,这里恐怕比上原家的人更能欣赏上原家的庭院之美。
“爸爸的小文卷匣里有这个。”
一进客厅,留美子便这么说,把蓝色信封放在母亲面前。
“这是什么?”
母亲问完便找起老花眼镜。
“就是那封很怪的信啊。一个十五岁的男生给我的,说蜘蛛会飞什么的莫名其妙的信。”
“咦?什么时候的事?”
母亲泰江大概是忘了把老花眼镜放在哪里,边往叠在一起的空纸箱里找眼镜边问。
“十年前呀!就是我们刚搬到这里的时候,一个没见过的男生在车站的面包店前给了我这封信啊?”
但母亲还是想不起来。
留美子为了帮母亲想起信的事,便一起找老花眼镜。眼镜在洗脸台的架子上。
看完信,母亲终于想起来了,问留美子:“这个东西怎么会在你爸爸的小文卷匣里?”
“我不就是在问这个吗……那时候是妈妈说,只怕将来会出什么事,先把这封信留着,就不知道收到哪里去了。”
母亲老花眼镜也没摘就望着天花板,好像在努力回想当时的事。
“收到这封信的时候,爸爸已经到德国去了吧。”
留美子虽然这么说,但记忆模糊,无法明确想起父亲出事那天前后的事。那期间发生的种种事情次序纷乱地交叠在一起。
“爸爸就是在收到这封信的第二天出事的。”
听留美子这么说,母亲便扳着手指头数,说:“这样的话,你爸爸那时就已经离开日本了。”
她这时候终于想起来。
“对啦,是我。是我把这封信收在小文卷匣里的。我想说最好还是给你爸爸看一下,就放在二楼的书房里。没错。我想等你爸爸从德国回来就给他看……要住到贵美家的时候,什么都没想就放进小文卷匣里了。毕竟那时候精神状态不是很好……”
“讨厌,这种东西竟然又跑回我这里来了……真不吉利。”留美子说。
“撕掉扔了吧!”
母亲把空纸箱放在留美子脚边。
对讲机响了,是寿司店的店员来送外卖。留美子把蓝色信封往纸箱里一扔,往门口跑去。
第二天晚上,工作不如预期顺利,留美子将近七点才离开她工作的桧山税务会计事务所所在的西新宿S大楼,搭山手线先在涩谷下了车,正要前往东横线换车时,撞上了一名双手抱着一个大纸袋的男子。
“对不起。”
双方同时这么说,又同时无言互望。是那个与留美子以结婚为前提交往了三年,在去年秋天分手的男子。
“啊!”
留美子轻呼一声后便说不出话来,正想着是不是该说些什么,却发现男子的妻子牵着一个三四岁的男孩站在他身后。
“好久不见。”
男子这么说,但留美子微微一点头,便匆匆折回山手线的检票口。
折返之后,才为自己竟如此慌张感到窝囊,临时想到如果现在到东京车站,还能赶得上弟弟亮所搭的那班新干线的抵达时间,便逃也似的跳上了进站的电车。
明明直接与男子错身而过也没什么,却在浑身狼狈之下折回到男子与他的妻儿要走的方向,让她好生自己的气。
留美子认识这名大她五岁的男子时,男子已经与妻子分居。夫妻已经说好要离婚,但男子在结婚的同时,担任岳父所经营的公司的董事,他向留美子解释,在彻底离开那家公司之前,无法正式离婚。而岳父的健康状况堪忧,实质上公司等于是由他担任社长,所以先将工作交接给妥当的人选再离婚才符合做人之道。
请你相信我,我不会让你等上一年的。我已经近两年没有回到妻子所住的家了,今后也无意回去。离婚最后的协商也打算由律师陪同在其他地点进行,不会在两人生活过的家。我把现在一个人住的公寓钥匙先交给你,你随时可以自由进出。那么,你应该能明白我妻子并不会来访,也不会打电话过来……
留美子相信他,至今也认为他当时的话并不假。
然而,是否应该将男子在认识她、与她关系匪浅之后不久便得知妻子怀孕并一直加以隐瞒这一点,以性质迥异于“谎言”的“没有告知事实”来表达,现在留美子不愿去想。
如果是被骗了,那就是被骗的我太傻——留美子是这么认为的。
所以,意外撞见他与妻儿走在一起,竟心慌意乱折回来时的路,才让留美子觉得自己好没用,明明有位子却站在靠近车门的地方,从手提包里取出母亲泰江来电时草草写下的便条。
上面写着弟弟亮从名古屋搭乘的新干线列车名称与抵达时间,以及车厢编号。
母亲告诉她抵达时间时,并没有要她去接亮的意思,留美子原本也没有这个打算,只是随手抄在桌上的便签纸上而已。
留美子不愿回想男子与他妻儿的模样,便望着便签纸,决定今晚请亮吃点好吃的东西。要不是有这个机会,只怕也难得和总是阮囊羞涩的弟弟单独用餐……
留美子想去的是银座一家营业到深夜三点的店,名叫“都都一”。这是一家由名厨新开的店,卖的是割烹料理,但也可以只点一两道自己想吃的,加上白饭和汤。留美子工作的事务所所长桧山鹰雄带她去过一次,后来留美子也和朋友去过几次。
“真是一笔意外的支出啊。”
留美子对电车门上玻璃映出来的自己说。
“我是个信守约定的人。”
这男子不知说过多少次的话,仿佛又从车厢各处响起。
亮穿着一件怎么看都显得太大的冬季夹克,带着一个四四方方、足足有半个榻榻米大的厚纸包行李下了新干线,一看到留美子就问:“咦?来接我的?”
他一脸惊讶地说。
“对呀。来跟你讨债的……你还欠我五万,还给我。这次你可别想逃了。”
留美子这么说,伸出了一只手。
亮个子虽然不算高,但读中学时是橄榄球社社员,肩膀宽得引人注目,上面顶着一张略嫌太小的脸。并不是因为肩膀宽而显得脸小,而是亮的脸本来就比普通日本男性的脸部小得多。
“咦!等一下啦!我是为了向姐姐借钱才来东京的。”
“别闹了。上次借的五万都还没还,竟然又要借,你在想什么啊!”
“因为,我没钱买回程的机票啊。姐,借我钱吧!好嘛,姐。”
“不要姐姐、姐姐叫这么大声。你不怕丢脸啊。”
留美子走在亮五步之前,下了月台的楼梯。四周的人都因为亮喊“姐姐”的声音看着留美子。
“姐,你现在穿的是高科技的内衣吧。胸部变大了呢。”
亮双手提着那个四方形的大行李,在留美子身后说。
“不要这么大声!还有,也不要再叫姐姐了。”
留美子停下脚步,好逃避那些听到亮讲话而把视线落在被叫姐姐的女子胸部上的中年男子的目光。
“那,留美,拜托,再借我五万。过年前一定还。”
“你那行李不能想办法处理一下吗?拿这么大的行李上电车,不会被司机骂吗?那里面到底是什么啊?”
“朝鲜李朝时代的多宝槅。是我送给留美的礼物。”
亮说,然后喊饿。
“你特地从大分县带来的?”
“我今天在和歌山的熊野买的。我买了直径一点五米宽的杉树根,和五百年榉木的风倒木,还有龙柏,买完一直称赞这架子很棒,制材所的老爹就很好心说等你发达了再付钱就好。我趁他还没改变心意,拿旧毛毯裹了,再包了纸,就扛回来了。全都是为了留美。”
“冰见家的血液里真的有木头啊。也许以前有祖先是柴夫。亮也好,爸爸也好,都得了爱木头的病。”
留美子看亮的行李实在太重,便放弃搭电车到有乐町站的打算,出东京车站便上了出租车。亮的那个李朝时代的多宝槅被勉强塞进了后车厢。
亮在纽约的大学学的专业是信息工程,毕业后回日本的研究所继续进修,后来在指导教授的推荐下进了电脑产业的大企业。
本来电脑程序开发工程师当得好好的,两年后却突然辞职,在朋友父亲开的大分县的制材所工作,还说这一生要奉献给“木工”,也没跟母亲商量一句就跑到大分县,在那里一边工作,一边租了间已经废弃的农舍当自己的住处兼工房,做起实木桌和装饰架。
至今亮所做的东西只卖出过两件。一件是厚厚的杉木原木桌,另一件是龙柏木做的装饰架,所得收入据说都拿去买将来会用到的原木。
亮说,能囤积多少树龄高的原木,左右了他十年后、二十年后、三十年后的工作。
“竟然说冰见家的血液里有木头……好歹也说前世是树精之类的嘛。”
亮说完,从出租车里望着东京的夜景。
留美子知道,这个平日沉默寡言的弟弟会多话、开玩笑的对象,就只有母亲、身为姐姐的自己以及极少数的朋友。
在其他人面前,便无法发表自己的意见和展现独特的机智感,实在很吃亏。
尽管觉得弟弟这么内向,多亏他能耐得住为期四年的美国留学生涯,但她也知道弟弟一旦投入一件事,就算踢到铁板也不轻易放弃,就像他在初高中从来都没有当过橄榄球队的正式队员,教练和学长不知劝过他多少次,说他恐怕不适合,但他终究没有退出橄榄球社。
明明是这样的个性,却丢下了任谁看来都前途无量的职业,一句话都没跟母亲商量,便一头栽进了完全没经验也毫不相关的领域。
位于大分县U市的制材所老板劝他,在我这里也学不到什么东西,你去跟有“木工名人”之称的师傅学,我帮你介绍,但他本人则表示在处理“木头”的第一线还有东西要学,白天便在制材所上班。
位于银座的“都都一”要到晚间十二点过后才会热闹,所以当留美子和亮进入只有吧台座位的店内时,只有两组客人。
“这里会不会很贵?老爸还在的时候,带我去过这附近的牛排馆,之后我就没进过这么高级的店了。留美,你常来这家店?”
亮向穿着白色传统烹饪服的年轻板前师傅征求同意,将大行李在入口附近靠墙放好之后,悄声这么问。
“当然啦,这里是银座,虽然是名厨半玩票性质开的店,也不算便宜。不过也不贵啦。一个月来一次的话,我的薪水也还吃得起。”
“半玩票性质,怎么说?”
“晚上看完电影或舞台剧,就算想吃点什么再回家,可是日式料理店也好,寿司店也好,不都是九点或十点就打烊了吗。加班到很晚,想吃点好吃的东西,那个时间也没有什么店可以让人不用担心开销……这里的老板常这么想,后来就决定干脆自己来开一家这样的店。”
留美子点了炖白鱼和丝绢昆布鲜蛤蒸再加上竹笋饭。亮则是拿着菜单犹豫再三,才点了炖合鸭里脊肉和沙梭天妇罗。
“可不可以点一瓶热清酒……”
亮在耳边有所顾虑地问,留美子便笑着说:“我也要喝,那就点两瓶好了。”
这时,背后突然发出很大的声响。原来是在店门口打扫的实习板前师傅,大概没想到会有这么大的东西放在那种地方吧,拿着拖把和装了脏水的水桶想从留美子和亮身后进来,却撞上了亮的东西。水桶里的水全都泼在亮的东西上。
店里的人边道歉边拿着毛巾赶过来。
“走路不会看路啊!”
一个原以为是客人、穿着毛衣的中老年男子,一脸不悦地骂年轻的板前师傅,拿毛巾擦拭包裹的纸,但水已经渗进去了。
“这东西不怕湿的。”
亮虽然这么说,还是急着拆下包装的纸。边角的部分垫着毛毯、木纹肌理黝黑而毫无光泽的多宝槅便露出了古色古香的模样。
“混账东西,要先把客人的东西擦干净,用新的纸包起来才对吧!”
“都都一”的老板不耐烦地瞪着在意地板上的水更甚于客人湿掉的东西而拿着拖把准备拖地的板前师傅骂。
“哪里,是我不该带着这么大的东西来。真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亮这么说,拿毛巾擦了顶端的部分,但多宝槅并没有很湿。
“这是什么?”老板问。
“架子。”亮回答。
“是古董吧?”
“朝鲜李朝时代的东西。”
“客人您从事这方面的买卖?”
“呃,这个,也不太算……”
“那么,这是要出售的吗?如果是的话,能不能卖给我?”
“呃!”
“哎呀,这东西好啊!李朝时代吗……那就是十九世纪朝鲜的文物了?”
“是啊。”
“出十万,就是占您便宜了。二十万如何?”
“啊!”
“那,三十万。如果您愿意以三十万出让,我可以当场付现金。”
“呜!”
“不行吗?”
“咿!”
留美子趁老板不注意,轻轻踢了亮的小腿肚一下。
“请您以三十万割爱吧!”
“哦、哦!”
“喂——把我的钱包拿来。”
也不知到底想说什么,亮就只会啊、咿、呜地不断眨眼,留美子朝他的小腿肚又踢了一脚,使眼色要他趁对方还没改变心意,赶快卖掉。
亮也没清点对方交给他的三十张万元钞,就这么握在手里望着留美子。留美子笑着对他点头,他才总算说:“我想这应该是栗木做的。是李朝时代的东西没错。请您找懂得的人来评鉴。”
老板笑着说:“好,东西已经是我的了。”
然后指着吧台深处的墙,吩咐年轻的板前师傅把东西搬过去。
“墙壁的那个空间啊,我老觉得碍眼,实在很不舒服。挂什么画都没用。摆壶啊、盘子也没用。插了花看上去也不怎么样。可是空在那里,又不是一回事。就是在等这个李朝时代的架子啊!除此之外什么都不配。”
老板指挥板前师傅:再靠右一点,不对,再往左一点。要师傅把这古色古香的李朝多宝槅放在看似收放餐具类的有拉门的台子上。然后,在架上各摆了两个他自己喜爱的酒杯和碟子。
“大概二十年前,我硬买了一个香盒。是桃山时代的。就适合拿来摆在从上面数第二段的右侧那一格。”
“都都一”的老板问能否事后将收据寄来,给了亮一张名片。
他们点的菜上了吧台,两瓶热清酒由老板亲自送来。他为留美子和亮斟了酒,望着多宝槅说:“呀,真是说不出的好啊。这个东西因为我们年轻人粗心而出现的时候,我好像被雷击中一样,我想找的就是这个啊!如何,看看这味道……”
老板回到店后之后,留美子啜着热清酒说:“你好没用哦。”然后敲了敲亮的头,“啊、咿、呜、欸、哦……亮会说的话就只有a、i、u、e、o这五个音吗?就不能把自己的想法说清楚吗?亏你这样还能在那个鼓吹个人主义的美国住上四年。”
“因为,今天卖给我的人说两万就好了啊。所以这家老板问我十万如何,我被吓到了。”
说完,亮吃了些炖合鸭里脊肉,喝了杯里的酒。
“真好吃,好吃到脑髓都麻了。”
亮眯起了眼睛。看他一副狗狗让人搔到痒处的神情,留美子便把自己点的炖白鱼的盘子往亮那边推,让他尝尝看。
“才两万?那个李朝时代的多宝槅……”
“别这么大声啦,店里的人会听到的。我都觉得好像犯了罪,坐立难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