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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2

作者:日-宫本辉/译者:刘姿君 当前章节:11589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4:57

“两万就要人家等你发达了才付,你一个二十九岁的男人不会觉得不好意思吗?如果两百万还说得过去。亮的钱包里平常都带多少钱?”

“现在是一千二。”

留美子吃了一片亮的炖合鸭里脊肉。

“干吗!没有经过别人的同意就抢别人的东西。”

留美子一巴掌往亮的后脑勺拍下去。

“你还好意思说。一个二十九岁的大男生钱包里竟然只有一千二……只有一千二,还敢搭新干线在东京车站下车,你拿什么证明你是个社会人啊!人生会发生什么事,难以预料。你是要为了区区一片鸭肉就和上天赐给你的这个可靠的姐姐为敌是吗?那好,这道沙梭天妇罗你也不要吃,酒也不准喝了,这些可全都是我请的。”

亮便说今晚我请客,问起要不要点春季综合生鱼片。

“从天上掉下了三十张万元钞嘛。要吃什么尽量点,我请。”

“真的呢。钱从天上掉下来。两万的垃圾变成了三十万呀。这种钱就叫作不义之财。我要点这道炭烤近江牛,还要再来一瓶酒。”

亮张望了一下四周,把声音压得更低,说:“一开始老板问我这个多宝槅卖不卖的时候,我吓了一跳,就‘呃’了一下。接着,他问我二十万如何,我本来是要说‘啊,那样收太多了’,可是太惊讶,只说得出‘啊’,结果老板竟然开价到三十万,我喉咙好像堵住了,就‘呜’……他问我‘不行吗’的时候,我是要说‘实在不能收您三十万’的,也出声了,却只‘咿’了一声就接不下去了。”

“那最后的‘哦、哦’呢?”

留美子拼命忍住笑问,就怕嘴里的那口鸭肉喷出来。

“当时我几乎没有意识了,就只是出声,没有什么意义吧。”

亮说完,吃了口沙梭天妇罗。

弟弟这么软弱,母亲常担心他能不能适应社会,留美子也对弟弟人太善良、没有自己的主张、面对别人时总是退让不止一步的个性时而焦躁、时而不耐,但有时也会想,搞不好这孩子是个“大人物”。

眼看着明年就要三十岁了,却还说要收集自己的原木,而且说得稀松平常,把制材所给的微薄薪水存起来,买原木买得毫不手软。

半年前之所以会借五万元给亮,是因为亮不知通过什么渠道知道有一根长三米、直径五十厘米的山毛榉原木,而且是远离树根的部分,就木材而言非常稀有,但亮的钱不够买下这根木材。

但是,由于是还没有干燥的“生木”,所以那根山毛榉原木必须等上好几年才能加工做成“东西”。

留美子认为,与其买这种东西,不能先磨炼身为木工的手艺,再买已经干燥的优质木材,做成桌椅柜架吗?但亮却一味说想接触原木。

既不慌也不忙……不知是个性的关系,还是不知何时何处建立起的信念,亮的这个做法,从某种角度来看甚至可以说非常了不起,留美子只要和亮在一起,就觉得情绪平和,有时会觉得自己汲汲营营的日子很空虚。

然而,无论是突然辞掉大型电脑公司的工作,还是决定靠朋友介绍到大分县U市的制材所工作时,亮都没有说过他想这么做的缘由。

炭烤近江牛上桌后,亮便从口袋里掏出他收下的三十万,抽出五张万元钞,递给留美子。

“借了这么久,今天这顿就算是利息吧。”

“你就是出手这么阔,所以钱才会马上就没了。俗话说,钱和父母不会永远都在身边。知道吗?”

留美子这么说,将酒瓶里的酒倒进亮的酒杯里。

“说得真好……不过,这五万还是先还你。借了这么久,谢谢。”

接着,亮说,和歌山县的熊野市有一位多半是现今日本最厉害的木匠。

“再等个一两年,我可能会去拜他为师。”

留美子明知问这个问题等于是给弟弟的决心和意愿泼冷水,还是问:“一两年后去拜师,那等亮能够以木工方面的工作赚钱还要多少年?”

“快的话,十年吧。”

亮一点也没有被泼冷水的样子,以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回答。

“过了十年你就快四十了。在那之前你要一直过现在这样的穷日子?”

“嗯……大概吧。”

“你没有喜欢的人吗?”

“本来有,不过被甩了。本来说好要结婚的。”

接着,亮突然改变了话题。他转得太生硬,所以留美子知道亮不是为了摆脱自己不愉快的回忆,而是怕触碰到姐姐心头的伤口。亮知道留美子与那个前男友之间的来龙去脉。和那个人结婚,已等同于既定事实般笃定,所以留美子当然也向母亲介绍过,亮回东京的时候,也曾三人一起吃饭。

“自然发生的山林火灾和森林火灾,是因为空气太过干燥时又不断刮起强风,树与树互相摩擦,通常是因摩擦生热而导致起火……”

亮说:“森林火灾火势强,灭火作业又很困难,所以损害也是全球级的,不是吗?可是我啊,现在渐渐相信这背后其实是有大自然伟大的智慧。”

树木密集丛生的山头和森林,树龄超过百年的巨木为数众多。所有的树都会结果,形成种子散落在四周。有些也会由鸟衔着带到远方,或成为松鼠和兔子等小动物的食物,养活许多以果实为主食的生物。

既然是种子,最重要的使命便是繁衍下一代。

而它们几乎不是在巨木下腐烂,便是落入土中,无法达成原本的使命,任凭时光流逝。在巨木底下难以发芽,土壤里的养分又被众多树木吸收,越来越贫瘠,失去孕育新生命的力量……

“我觉得啊,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几十年,那些年老的树便会在寂静的满月之夜,互相商量讨论起来。”

“商量讨论,你是说那些树公公和树婆婆?”

“嗯。他们会说,你看看时候是不是到了,该腾出点位子来给年轻一辈了吧?”

亮一脸认真地说道,在留美子的酒杯里斟了酒。

“然后,等到气象条件合适的那一天,它们便彼此摩擦对方的肌肤,点燃火苗,把整座山或森林烧光,自己烧焦化为理想的养分重回大地,让那些在土壤中等待这个时期的种子发芽、成长,让一片新的森林诞生。”

亮顿了顿,说道:“这样发芽的新树木,要长成顶天立地的大树,让广阔的焦土成为广阔的森林,至少需要五六十年。所以说,我为了当想当的人、做想做的事而决定的路,靠这条路来养活我自己所花的十年,其实很短吧?”

“这真是十分有趣又意味深长的三段论法呀。”

留美子打趣地说,但觉得这好像是头一次接触到总是深不可测又沉默寡言的弟弟的内在那一面,便望着他的侧脸。

留美子把亮刚还她的五万元塞进他胸前的口袋,说:“等你发达了再还我。姐姐欣赏弟弟的志气。”

留美子又说,不会让他花掉今晚有如天上掉下来的那三十万中的任何一毛钱。

结果亮向年轻的板前师傅问起老板今天是不是已经回去了。

“这个,我也不清楚……不过我想应该已经回去了……”

留美子问起找老板有什么事,亮便压低声音说:“我想把这个李朝时代的多宝槅要回来。”

“咦?要回来?你是说不卖了?”

“嗯。愈看愈觉得是好东西。我是因为老板的气势和三十万的现金昏了头,想也没想就卖掉了,可是,我想留着这个多宝槅。”

“那可不行。东西已经卖掉了,钱也收了。这个多宝槅已经是人家老板的了。这是社会的规矩呀。说什么把钱还你,请把我卖你的东西还给我,世上没有这个道理。”

听留美子这么说,亮把本来从口袋里拿出来的纸钞放回去,低声说:“说的也是。留美说得对。”

然后便不发一语,把东西吃完。看他吃东西,感觉很痛快。每一道菜都仔细品尝,在全部吃完之前,筷子的动作和咀嚼的力道都维持一定的节奏,留美子觉得好像今晚才头一次看见。

十年。短短十年。却又好长好长的十年。

留美子在内心悄然低语。

十年前,父亲在国外死于意外。当时不仅哀恸父亲的死,对自己一家人将来的生活沉重的不安也落在肩头,便不顾一切地辞掉了朋友们羡慕的大企业工作。因为她认为,为了母亲往后的人生,以及已决定要到美国留学的弟弟的学费和生活费,不能没有这笔对车祸的赔偿。

至于自己的将来,那个当下,她并没有太担心。

当时她才刚进公司,对于所谓的工作、所谓的社会,其实还一无所知,一进公司很快就明白,能代替自己的人要多少有多少。

换句话说,这是因为自己并没有任何特殊专长。

“对女人而言,最可悲的,便是和无聊的男人结婚,忍耐着因此而衍生的许多无聊。”

从留美子上中学起,父亲便常说这句话,在父亲出事后,又经常在耳边响起,所以当留美子得到意想不到的高额赔偿金时,便决定自己也要重新学习,培养一身专业能力。

从小她便喜欢拿数字加加减减、排列组合,同时好友的父亲又是税理士,在这位伯父的建议下,她二十三岁时开始以当上税理士为奋斗目标。

上了两年专业学校,接着边在税理士事务所打工边准备考试,二十七岁第一次挑战税理士资格考试,但落榜了。好几个税理士都说一次就考上的人是特例,但第二年、第三年接连挑战,也都没有成功。

正当她整理好心情,决定要是第五次挑战还是没有成功便要重新考虑自己的未来时,爱上了一个人。

在等他与妻子正式离婚的那三年,留美子不免倾向于认为自己考取税理士执照这件事不怎么重要。

因为她发现,日本社会对女性税理士的偏见太深,很多老板直言:我们公司的税务交给女人妥当吗?但奇怪的是,在有口碑有成绩的税理士事务所上班,以该所一级职员的身份前去服务客户时,反而比男性更受礼遇,也更受信赖。

她与目前工作的桧山税务会计事务所所长桧山鹰雄,是在税务会计业务专用的电脑软件研习会上认识的,对方主动问她愿不愿意到他的公司上班。

桧山鹰雄当时三十五岁,事务所才成立三年。留美子对电脑软件的吸收之快及应用能力似乎令他大为惊叹,但他事后说,其实是看上留美子的口才佳、反应快,以及身为女人的清新感,有预感她将会成为事务所的重要战斗力量。

桧山鹰雄虽然有些恃才傲物,但身为税理士的能力比留美子见过的任何人都优秀,而且始终坚持客户应遵循税法,以光明磊落的税务管理为绝对方针。桧山的做法是在这个方针所允许的范围内,绞尽脑汁为客户追求合法的节税策略,虽有客户斥之为“无能”而改找其他税理士,但目前客户已经增加到五名员工无法负荷的程度了。

留美子在桧山税务会计事务所做了一年半的总秘书,接下来的一年,以桧山助手的身份随同他拜访许多客户,有了实务经验之后,“这是我们公司最厉害的人。”在桧山如此吹嘘下,她目前直接负责五家客户的税务工作。

但在那之前,她不知忍受了桧山多少叱责和毫不留情的痛骂。下班回家后将自己的电脑和事务所的联机,加班到近天亮的日子也不少。而在这所谓的学艺时代中,留美子没有结果的恋情也同时并行。

所以,对留美子而言,从二十二岁起到今天的这十年宛如一瞬,却也有种比同年代的人多活了两三倍的错觉。

留美子和亮一回到目黑的家,只见母亲泰江以疲惫万分的神情坐在客厅的椅子上,泄气地说:“唉,我又找不到老花眼镜了。”

母亲不戴老花眼镜,不要说看报了,连电饭锅上的刻度、洗衣粉外盒上标示的用量和用法都看不见,所以从早上到现在什么事都没能好好做。

“留美子,你最后一次看到我的老花眼镜是在什么地方?”

被这样问起,留美子想起会不会是母亲在看那封十年前的信的时候,便说:“我看到眼镜放在这张茶几上……再后来我就不知道了。我不想再找妈妈的老花眼镜了。都不知道跟妈妈一起把这个家翻过多少遍了。找东西可是很累人的。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耗体力耗精神。”

对留美子这番故意说得很刻薄的话,母亲一脸泄气地说:“想得到的地方我都找了,找得我好累。我在这里看了那封信,后来吃了外送的寿司,然后做了什么呢?睡前又坐在这把椅子上,把要扔的东西丢进纸箱里……”

“那一定就是纸箱啦!眼镜一定不知道怎么搞的掉进那个纸箱里了。”

亮说完,伸手摸摸走廊地板,又仰头看柱子和天花板。亮在这个目黑的家也只住过十天,当时他对“木头”还不感兴趣,一直抱怨:“什么烂房子啊,跟鬼屋没两样。”

“对啦!就是纸箱。一定是掉进去,妈妈没注意到就拿去丢了。”

留美子这么说,问起母亲那堆纸箱本来不是约好专门的搬运人员明天要开卡车来载走的吗。

“刚才已经来载走了。”

母亲说:“他们说,离我们两站的地方有人搬家,他们来载垃圾,结果垃圾比预估的少,卡车的车斗还有空位。”

“那是几点的事?”

留美子问。母亲回答才三十分钟前的事。

“我打电话拜托他们看看。不过他们可能会嫌麻烦,推三阻四吧。”

留美子看了抄在记事本里的搬运人员的电话。

一打电话过去,接电话的年轻人说要联系司机,语气亲切得令人意外,而且五分钟后就回电话了。

卡车司机来过冰见家之后,开到车程五分钟外的一家便利店的停车场,买了饭团,现在正在车里吃饭团,吃完就会折回冰见家。

留美子连声道谢后挂了电话,说:“得送点东西给司机先生才行。”

搬运人员的卡车很快就开来了。冰见家扔的纸箱一共有七个。留美子和亮在门口把里面的东西都翻出来,找到了母亲的老花眼镜。

“找到了吗?那,我可以走了?”

司机一说完,便立刻发动了卡车扬长驶去。只要找到老花眼镜,也就不需要装了垃圾的纸箱,但又不好意思叫住已经开动的卡车要他也把这个纸箱带走,所以留美子和亮便把纸箱带回了客厅。

母亲为折返的司机煮了咖啡,但听到还来不及道谢司机就走了,便喃喃地说:“真是不好意思啊。”

母亲拿清洁剂洗了老花眼镜。

“该不会有别的重要东西也掉进这个纸箱里了吧?”

亮这么说,把纸箱里的东西翻出来,里面百分之九十九都是纸类。

“看吧,我就知道……这封信不是很重要吗?”

亮苦笑着把蓝色的信封放在茶几上。

留美子望着那封信,架在茶几上的手托起腮,也没多想,闻着咖啡香便在心里说:“这封信又跑回来了……”

由于觉得不太舒服,留美子把那封信丢到了纸箱里,但又莫名好奇,把信拎出来,看了信封里的信。

你看过在空中飞的蜘蛛吗?

十年前十五岁的少年以圆珠笔写下的字句,鲜明依旧。

我看过。蜘蛛会在空中飞。十年后的生日,我就二十六岁了。十二月五日。那天早上,我会在地图标示的地方等你。如果天气好,这里应该可以看到很多小蜘蛛起飞。到时候,我要向你求婚。谢谢你看完这封奇怪的信。

须藤俊国

十年前,留美子对这封信感到不舒服,几乎对少年所绘的地图视而不见,现在看地图画的是冈山县总社市A町,山与山之间有田地的图例,一条河从中流过,上面有两座桥。

叉叉便打在桥与山之间的田地之中,有细小的文字注明“从甲斐家前的路向东走十五分钟”。

留美子心想,那名少年今年十二月就要满二十六岁了。

他恐怕已经忘记自己十五岁的时候,曾经亲手把这样一封信交给一名年长他七岁、名叫冰见留美子的女子了吧。

万一还记得,那么这个人想必个性非常怪异。

如果这名少年没有认错人,信的确是要交给名叫冰见留美子的年长女性,那么他到底是在哪里见过我的呢?

当年我在东横线的N站出入,只有短短三天,那三天之内来回于家里和车站之间,包括买东西在内,应该也才五六趟才对……

无论如何,少年实际看到我冰见留美子,顶多也才两三次吧。

他到底是在哪里看到我的?

信中所附的地图非常简略,但山是山的形状,稻田也以短短的线条画出整整齐齐刚插秧的稻苗,以圆滑的曲线画出流经山与山之间的河,也有看似青鳉鱼的小鱼悠游其中。

山脚下的村子有六幢瓦片屋顶的人家,有神社,神社里“树龄八百年的杉树”的说明旁,的确也细心画了一棵有模有样的大杉树,仔细一看,还有一只狗睡在树根旁。

十年前看这封信的时候,留美子都没有把这些看进去。只一味地觉得不舒服,一点也不想去看这幅充满童心,而且简明精要的地图。

留美子不知道冈山县总社市位于冈山县何处。既然是“市”,那么想必人口不少,但地图所标示的地方,却有股现今日本日渐稀少的闲静山间小镇的气氛,可以想见距离市中心有一段距离。

留美子把咖啡壶里剩下的咖啡倒进小咖啡杯里,边喝边开始觉得这封信里有些什么让她没有断然认定写信人是变态跟踪狂。因为这幅地图中所蕴含的神秘温柔,触动了她的心。

留美子不曾被病态跟踪狂盯上过,但大学时,朋友曾蒙受其害,因而看过好几封跟踪狂所寄的信。

那些信里一再重复着“跟我在一起”“我在某某处等你”之类的话,且字本身棱角尖锐,从一张信纸里便感觉得出狂乱逼人的不正常。

字又小又难辨识,也有错字疏漏,写的人不仅精神状态不稳定,字面上也散发出一股只能说是异常的力量。

相较之下,十五岁少年写的信,却充满了温柔与温暖。

“这个小弟弟,是在哪里对我一见钟情的呢?”

留美子喃喃地说,上了二楼,把蓝色信封放进自己的抽屉。

原因是,手绘地图固然不知为何令她舍不得丢掉这封信,但她也萌生了恶作剧之心,想看看十年前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如果是住在这附近,在十年之后的今天变成了一个什么样的青年。

留美子准备去洗澡而来到客厅时,只见亮不断地活动左手的无名指。

“总算能正常活动了。”

亮看着手指说。他解释,去年十月在桧树的育林山区进行“修枝”作业时,不慎被柴刀砍伤了手指,缝了四针。由于伤到肌腱,手指只能弯曲一半,不过三月的时候,就算弯曲也不会痛了。

“修枝是什么?”留美子问。

“算是要砍下原木之前的一道手续吧。”

种下一棵树苗,过了十年、十五年,就必须进行“修枝”这项作业。留下树顶算起三分之一的树枝,剩下的三分之二用柴刀或锯子修剪掉。

不这么做,树枝会增加、变粗,树就无法长成好木材。

亮这么解释:“修枝是很耗体力的粗活。要穿上鞋底有钉子的靴子,爬到还很细的树上,为了五六十年后的树木,而把现在的树枝除掉。现在会修枝的工人越来越少了。年轻人根本不想做这种麻烦又赚不了钱的工作。”

“五六十年后?”留美子拿着咖啡杯这样问。

“对啊。”

“去年十月你修枝过的树要等五六十年才能用?”

“对啊。修枝以后,再来就是等个五六十年,等那棵树长大。不这样做的话,就没有好树可以收成。”

看亮说得稀松平常,留美子知道自己没有听错。

“这样算起来,等你去年十月修过枝的那棵桧树以一块好木材的样貌再次出现在你面前的时候,你不就八九十岁了吗?”

“嗯,对啊。育林就是这么回事。我们现在拿来盖房子的木头啦、用来做桌椅家具的好木头,都是爷爷辈留下来的。然后由孙子辈裁切制材再拿来卖。我也一样,不知道能不能活到八九十岁,就算能,到时候也没有那个体力干利用那些木头的活了。”

“哦……”

留美子指着客厅后方那根多半是杉木的柱子,问亮他认为那根柱子被砍下来制材的时候树龄大概是几年。

“那根应该有八十年吧。然后当别人家的柱子当了有一百年吧。”

老爸盖的这个家,处处都是很了不起的木头——亮说完笑了。

“这个家简直是木头的宝库啊。老爸真的很有看木头的眼光。而且,灰泥墙也是传统的正统灰泥,没有掺加化学黏着剂,所以柱子和灰泥之间多少会有缝隙,墙上也有细微的龟裂,不过因为旁边的木头年代够老,就一点也不碍眼了。”

听到亮的话,准备先去洗澡的母亲说:“可是,我还是想把这个客厅弄得亮一点。”

“女人嘛,还是会想用可爱的窗帘啦、百叶窗之类的来装饰房间呀。可是,要是在这个家里挂上花朵图案的窗帘,怎么说啊,就是不合适,很突兀……”

留美子也这么说,然后为了准备明天出差上了二楼。

从走廊的窗户那里可以看得到上原家的庭院。庭院中央有一盏水银灯,但灯没开,在门口附近,修剪得宜的龙柏树下,一盏高五十厘米的圆形庭院灯散发出晕黄的灯光。

门旁的房间挂着蕾丝,凝目细看,隐约可见室内的摆设,但留美子认为这么做很失礼,便望向由庭院底部升起的黄色灯光照亮的树木。

亮来到二楼,探头看父亲的书房。

“哦,真是个好房间。”

亮低声这么说,在书房的椅子上坐下,说:“我偶尔回来的时候,这个房间就给我用吧?”然后缩起身子进了那个不知为何打造出来的奇妙洞穴里,竖起膝盖,整个人往板壁靠。

“人一待在这种地方,心就会静下来。在这里看书也好,也可以什么都不想只是发呆。”

“咦?那个洞是用来让人窝着的?”

留美子问。

“我猜应该是,就是为了在这里窝着才特地做出来的。留美你也进来看看,会觉得很安心,好像躲在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小天地里。”

留美子要亮出来,换她进了那个四方形的洞穴。确实,要是有座小台灯,真的没有比这里更适合阅读的空间了。

“问你哦,树龄好几百年的树,不是不能随便砍吗?育林的山也不会有那么老的树吧……可是,有些酒吧的吧台那种一整片都是来自同一棵树的,或是有些很大的餐桌桌面用了树龄五六百年的一整片木料,那些树是谁从哪里弄来的?”留美子问。

亮说,有专门找这种树的从业者。

“他们眼光雪亮,平时就紧盯全日本的寺庙、神社和有老树的大户人家,像台风过后之类的时候便展开行动。”

等老树被强风吹倒,或是得到消息知道哪家神社树龄五百年的银杏树倒了、终于枯死了,便赶去买下来。

对于不了解树木价值的人而言,倒了枯了的巨树不过就是难以清理的麻烦,所以有人愿意搬走真是感激不尽,不但会说“不用给钱”,有时甚至还会送点小礼。从业者则是将这些贵重的木头直接卖给熟识的制材所或木工,或是在木材产地定期举办的“铭木市”出售……

“在国有林里枯了倒了的树,政府会拿来拍卖。像山毛榉啦、橡树啦、核桃树啦、栗树啦、刺楸这些数量很少的树,大多是依公家单位的判断才到市面流通的。”

亮说他自己喜欢红松,但红松要从西伯利亚进口,然后抚摸亡父书房的书桌。“这就是红松,西伯利亚产的。”

“你怎么知道?我一直以为是山毛榉。”留美子问。

“木纹很密,闻起来很香。这么大的红松板,只有西伯利亚北方,在彻底管理之下才长得出来。树龄三百到五百年之间吧。美国和加拿大进口的北美乔松特性也和红松类似,但西伯利亚产的红松还是与众不同。木质本身就很柔软,时间越久,触感也会更加柔和……”

亮也窝进书房的洞穴,和留美子面对面,竖起膝盖靠墙而坐。

“老爸说,小时候爷爷家附近有个家具师傅,听说是名人级的。”亮说,“每天一放学,他也不和邻居朋友一起玩,就跑到那位师傅工作的窗边看他工作看到天黑。”

父亲自己也想当家具师傅,但身为高中数学老师的祖父坚决反对。据说祖父是这么说的:我这辈子就只能当个高中老师,但我希望你多用功,穷究数学之理……

“所以,当我说我想学电脑的时候,老爸一副很遗憾的样子笑了,一遍又一遍地跟我说:‘做东西的工作真的很棒。我们一辈子只能活一次。正因为只有一次,不找个开心的工作来养活自己多不划算啊。’”

母亲从楼下喊着要他们早点儿去洗澡,留美子便钻出了洞穴。

亮说,昨天他从早到晚都在磨刨刀。

“有道是一刨三年,意思是说要真正学会怎么用刨刀得花上三年的工夫,我真的是最近好不容易才明白:啊啊,原来刨刀是这样运作的啊。”

亮也从洞里出来,在走廊上停下脚步,望着上原家的庭院。然后,说他最近对自己的选择和决心是否正确而心生迷惘。

“迷惘?”

留美子也从窗户欣赏着上原家的庭院问。

“其实也不能说是迷惘,可能只是因为对未来感到不安影响了我的决心吧,但我越来越不明白职业和业余的不同……”

以前有许多人在工作之余自己制作书架、椅子作为休闲活动,那时候称之为“周日木匠”。

现在则是有很多人自己选买木材,还备齐了专用的工具,甚至有专用的工作室,平日晚上和假日都埋首于木工。这些人的数量更远远超过了号称“周日木匠”的那个时代。

他们所制作的餐桌、椅子、架子、餐柜,有些乍看之下,不仅令内行人跌破眼镜,甚至标价出售也不足为奇……

亮这么说。

“有些漂亮得我根本没得比。可是,一旦实际开始使用,一两周之后就会明白:啊啊,果然是外行人做的东西。我没办法明确地说出到底哪里不同,可是,同样是专业的而且是有名的木匠,用同样的材质做了同样的东西,用得越久,就越能感受到它的好。到底是哪里不同呢……我现在就是不明白这一点……可是我觉得要是没搞懂,就没办法走下去……”

留美子明白亮解释不出来的意思,但那是个与自己无缘的世界,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鼓励他才好。

“可是,能看出这一点,就代表亮有所成长了,不是吗?”留美子说。

她觉得这种说法真是空泛又不负责任,思索着要补充几句话,但亮的眼睛出现了光彩。

“是哦……留美,这也是我有所成长的证明啊……”

亮回到书房,坐在椅子上,背对着留美子说,当父亲车祸过世,在遗体回到日本的翌日所举办的葬礼上,他与棺木里的父亲最后告别的时候,心里只觉得懊悔和空虚。

“可是,我留学回来,才当了两年电脑工程师就搞得身心俱疲,这时我答应了天上的老爸,我要做老爸当初一心向往的工作。”

“你答应爸爸?你怎么答应爸爸的?”

留美感到意外,朝着亮的背影问。电脑工程师可是炙手可热的工作,但年轻的亮才当了两年就身心俱疲这件事,也令她意外。

“电脑工程师的工作啊,不管是设计系统也好,开发软件也好,结果靠的都是个人的能力。而在电脑这方面,所谓的个人能力只分成两种。会的,和不会的,就这两种,没有中间地带可言。

“所以,重要的工作就全都落在会的人身上。集中到超越一个人的肉体所能负荷的程度。

“我那两年放的假,十根手指头数得出来。过年三天加周末和假日,总共十天左右。从早工作到半夜,好不容易睡着了,也会被床头手机的电话铃声吵醒。有人会说把电源关掉再睡不就好了,可是明明负责重要的工作,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什么问题,怎么能这么不负责任?半夜被电话叫起来,穿着睡衣上直接套上西装赶到公司的事,多到都数不清了。

“最先是把胃搞坏了。接着是失眠。一杯牛奶,半片吐司。光是把这点东西装进胃里,就恶心反胃三四个小时,闹到想吐。上床睡觉,才眯了一个小时便醒来,然后就再也睡不着了……

“当我发现,啊,原来我这个人已经慢慢崩解了,那种恐惧让我快发疯的时候,我看到了某个人做的橡木餐桌和椅子。老爸跟我说过,他要是有钱的话,真想买那个人做的家具,哪怕只是一件也好。”

“在哪里看到的?”

“百货公司办的木匠家具联合展示会,我刚好为了找书去了那家百货公司里的书店。”

那是张仿佛再怎么魁梧的大男人都容得下的大椅子,而餐桌和椅子也没有任何装饰,乍看之下,简直就像小朋友在劳作课上做的,感觉很粗糙。

“我心想,哦,这就是老爸喜欢的木匠做的家具啊,就去试坐。”

那一瞬间,仿佛被一个巨大又温柔的东西包围,全身上下都很安心……

“所以我就决定了。我坐在那张椅子上,答应老爸说,好,我要做这份工作。闪电承诺啊。”

母亲又叫喊要他们赶快洗澡,留美子便下了楼梯。明天她必须当天来回大阪出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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