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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作者:日-宫本辉/译者:刘姿君 当前章节:15412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4:57

上原桂二郎戒掉以前每晚必喝的睡前酒已经四年了,但戒了睡前酒,就寝时间就变得更晚了。

虽说是睡前酒,也就固定是两杯苏格兰威士忌加水,如果没有遇到特别状况,他不会多喝。

然而,在极少数的情况下,当心情极度低落,或是相反的难得雀跃的时候,两杯也会变成三四杯。

多亏了这睡前酒,他从前总是睡得很沉,偶尔喝多了点,第二天也不至于宿醉。

每年两次体检,至今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但到了五十四岁,被熟识的医生劝告十七岁开始抽的烟最好戒了,于是他三个月前戒掉了一般纸烟,改抽高级雪茄。

两个儿子取笑他说纸烟和雪茄还不都是烟,但桂二郎独独针对这番意见提出了反驳,其认真程度连自己都难为情了。

纸烟是用喉咙和肺来品尝,而雪茄则是让烟在嘴里打转,享受味道和香气,所以完全不能一概而论。桂二郎如此主张,而且实际上自身也深信不疑。

桂二郎五十岁那年,小他两岁的妻子病故了。当时,两个儿子俊国与浩司分别是二十二岁和十八岁,俊国即将大学毕业,而浩司则因没考上第一志愿的大学,犹豫着是否要重考。

换句话说,两个儿子在遭遇人生第一个关卡的时期,母亲以四十八岁正值中壮年的年纪撒手人寰,桂二郎为自律而戒掉睡前酒,最近更进一步将纸烟换成了雪茄。

桂二郎是在三十岁时结的婚。桂二郎是初婚,但妻子幸子当时守寡三年,与已故的前夫有一个名叫俊国的孩子。

桂二郎和幸子结婚时,俊国两岁,户籍上的名字由须藤俊国变成了上原俊国。

桂二郎把客厅的窗户开了一个小缝,从雪茄专用保湿盒里拿出高希巴的长茅雪茄,用雪茄刀剪了雪茄帽顶,将打火机的火力控制在最小,边烤着雪茄的前端,边望着正对面冰见家特别的建筑。

之前原属于佐岛家的土地分割出售,由于医生买了超过原先分割的坪数,使得剩下的土地在这一带略微偏小。

这块地正好就在上原家正对面,从上原桂二郎专属的客厅摇椅上看过去,一直没有买主出现的建筑用地,上方空无一物。这是因为上原家的树篱又高又厚,看不见路也看不见空地。

到了十年前,妻子向他说起好像有人买下了那块地,几天后便有人在施工了。至于谁要搬到自家对面,桂二郎并没有放在心上。只是随着工程的进展,妻子一副打小报告般、多少带着看热闹的表情,让他在几分苦涩之中,天天听着关于这逐渐成形的房子有多奇怪的报告。

这是因为,桂二郎向来认为说三道四之辈可耻,而妻子所具有的几项美德之一,便是不像一般女人那样爱嚼舌根。

尽管听得马耳东风,答得敷衍了事,但将妻子口中的片段汇聚起来,便能够推测出几个月后将成为“对面邻居”的冰见家建筑,不仅是将古时武家豪邸缩小,而且应该是将原已盖在某处的房子解体后,在新的土地上重组。

冰见家一完成,上原家正对面便出现了一栋以武家豪邸来形容实在太小太简朴,但除去全新的屋瓦、墙壁、门扉便活像某座山里年代久远的老旧宅院般的建筑。

在这番所谓的屋主的坚持当中,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炫耀之意,但与四周的人家相较更显得“娇小”的冰见家,其中的况味却也足以使桂二郎早上坐进前来迎接的公司车时,或夜里晚归下车时,在屋前暂时驻足。

会盖这样一栋房子的屋主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真让人想拜见一下其尊容——桂二郎难得被勾起了好奇心,但冰见家的人才搬来便遇上了大难。

桂二郎在饭店中接到妻子打来的电话,得知冰见家才五十岁的家长因公在德国死于车祸的消息时,人正好也在慕尼黑。

妻子在电话中说:详情我也不清楚,但冰见先生好像跟你是同一天离开日本的,所以说不定你们搭的是同一班飞机。

上原桂二郎十天后自慕尼黑回国,当时冰见家的人已经离开刚落成的家。妻子听到的消息是,虽不明情由,但一家人暂时会寄居在冰见太太的亲戚家。只是,冰见家的人却从此再没回来。

而昨天,冰见家的人回到空置了十年的家。

桂二郎看着出现在庭院的龙柏与杉树之间的冰见家二楼透出的灯光,为了选睡前抽的雪茄,又一次打开了雪茄保湿盒的盖子。

他觉得今晚若要抽刚烤过的高希巴长茅雪茄,抽烟时间太长了。那根雪茄长十二点九厘米,整根抽完大约需要一个小时零十五分钟。

既没有想看的书,也没有想听的音乐。桂二郎不知不觉养成了一个奇怪的习惯,在一天的最后若不抽到事先决定好的长度,就觉得有什么事没做完以至于睡不好,所以他将前端略微烤焦的长茅雪茄放回雪茄保湿盒。

雪茄专用保湿盒是杉木做成的大盒子,将雪茄保存在百分之七十的最适湿度,而桂二郎的盒里常备着十二款雪茄。

古巴产的哈瓦那雪茄有蒙特克里斯托两款、罗密欧-朱丽叶、高希巴三款、玻利瓦尔、拉斐尔、乌普曼,多米尼加产的有大卫杜夫的庆典1号系列、顶级系列1号,以及威利1号。

视当天的心情和身体状况,有时候觉得高希巴的罗伯图很香,有时候却觉得太辣,香味太腻。

有些夜晚,大卫杜夫的庆典1号系列抽到快烧到手指还舍不得放手,有时候抽不到三分之一就想尝尝玻利瓦尔厚重的土味,便又点起玻利瓦尔来。

无论如何,就寝前的四十分钟到一个半钟头那段慢慢品着雪茄,开着一缝窗眺望庭院的时间,对桂二郎而言是绝对必要且不可或缺的。

桂二郎坚持不把雪茄的烟吸进肺里,但偶尔也会破例吸进少量。这时候绝大多数都是生哪个员工的气,或是公司运营上出现了与自己的预期相左的状况。

若非晚间餐会拖得太久以至于晚归,当桂二郎换上睡衣,独自一人坐在客厅里,打开雪茄保湿盒,将一根根雪茄拿到鼻前闻闻,斟酌着今晚要抽哪一根,时间都固定是晚间十一点左右。

若是觉得当天晚上的雪茄味道很好,他会抽到剩四分之一左右便停下来,喝完没有加糖的热可可后刷牙,然后给起居室的窗户上锁,走进卧室——这一连串的步骤完全不被打扰地顺利进行时,当晚会睡得很沉,也不会做不愉快的梦。对桂二郎而言,这“万事太平”之夜的仪式不能没有雪茄。

妻子离世四年,身边偶尔也会有人劝他再婚。虽不至于夸张到所谓的人生规划,但在桂二郎的心中,再娶这件事完全不在考虑之中。他并非为死去的妻子守节,更非坚持禁欲主义,只不过是认为所谓的妻子一生只有一人罢了。

桂二郎也从身边亲友再婚后的生活上学到,过了某个年纪之后的再婚,失去的比得到的多,他这个教训深深刻在对下半辈子的心理准备中。

人一旦年过五十,拖累也相对增加。再婚的对象也一样,好比孩子、手足、侄甥等,自己有,对方一样也有。

朋友知交也几乎都是从妻子还健在时便开始往来,他们对桂二郎的妻子同样也有相关的回忆。

这些对于成为新伴侣的人而言,并不是什么可喜之事。

至于近亲,因为临时来了一个外人而被打乱的状况,想必也会多得超乎预期。

若需要女人,大可养个情妇,只要有钱,逢场作戏的女人要多少有多少。

但这乍看之下乳臭未干的信念,却被才二十二岁的次子浩司拿来取笑:“要是遇到喜欢的人就再婚嘛。”

他一脸开朗地说。但是,每当极其偶然地提到这方面的话题,今年十二月就要满二十六岁的长子俊国虽然不发表意见,脸色却会顿时沉下来。

俊国是遗腹子,他的亲生父亲在他出生时已死于意外,因此他完全没有关于生父的回忆,一向将母亲的再婚对象上原桂二郎视为父亲。

在桂二郎心中,将俊国与浩司一视同仁是牢不可破的戒律,他根本用不着刻意去意识这条规定,无论是浩司出生前后,他都十分疼爱俊国。

两人年龄虽相差近三十岁,但不知为何就是“合得来”。除了合得来这个说法,他找不到其他形容词。

而向俊国表明自己并非他的亲生父亲,是在俊国小学毕业时。

桂二郎和妻子原本都打算等他再大一点再告诉他,但妻子亡夫的父亲,也就是俊国的祖父须藤润介,实在想念这唯一的孙子,便寄来了一封情意恳切又万分客气的信。

过去的媳妇已再婚离开须藤家,如今身为上原家的人过着平静幸福的生活,深知若自己贸然出现,不但会扰乱两人的心境,恐怕也会造成年纪尚幼的俊国的混乱,因此向来强自忍耐。但念及独子年仅二十五岁零三个月便留下妻小离世,一心只盼能参与这世上唯一继承了他血脉的儿子,也是自己唯一的孙子成长,而今这个愿望已远超过迫切,几乎令人发狂……

当时六十六岁的俊国祖父捎来的长信中,洋溢着这位曾任冈山县总社市某小学校长的真情与礼节,桂二郎因而认为比起难以捉摸的青春期,十一岁的现在或许是更适合告诉俊国真相的时机,便向妻子表达了自己的意见。

须藤家的公公,在自己至今接触过的人当中人品最为优秀的一位——妻子这句话,让桂二郎做出决定。

桂二郎字斟句酌,将真相告诉了十一岁的俊国,并说自己也会同去,问他愿不愿意去见爷爷。于是,俊国说如果爸爸一起去他就去,爽快得令桂二郎意外。

俊国的生父是土木工程师,大学毕业后便在一家总公司位于东京的知名土木工程公司任职,与在同一家公司上班的幸子相识结婚。然而,才刚得知妻子怀孕,便在大雨不断的水坝建设工地,因支撑满载大量材料的小火车的铁缆松动,雨中加固作业时死于意外。

据说因铁缆断裂而启动的小火车,就连十个大男人合力也无法推回原位。

俊国十一岁那年暑假,桂二郎造访了须藤润介位于冈山县总社市A町的家。将俊国托付给祖父,自己当即返回东京。因为须藤润介答应他,若俊国想回家,便立刻亲自送他回东京。

从那年夏天起,俊国每年至少会到冈山县总社市的祖父家一次,有时候也会到一个人住的祖父家过年。

须藤润介在退休离开小学之后,耕作祖先留下来的田地,同时仍继续从事教育工作,但儿子英年早逝,两年后妻子又去世,从此没有倚靠任何人,独居至今,现年八十岁。

桂二郎的父母均已亡故,因此次子浩司从来没有祖父母。

然而,俊国却因为十一岁起每年和突然出现的祖父接触,看到了一个人老去的过程。

这想必不是唯一的原因,但与浩司相比,俊国更擅长倾听。就这方面,桂二郎向来认为浩司较为任性,自我主张太强了点。

俊国在广告代理商工作已满四年,浩司今年也自大学毕业,到汽车厂上班,目前正值研修期间,才刚搬进工厂附近的宿舍。

上原家自曾祖父那一代起便经营制作厨具的公司。说是厨具,其实最初不过是生产炒锅、饭锅、茶壶的地方工厂,但祖父天生具有经营才能,将平凡的地方小工厂拓展为商品进驻全国百货公司和大型商店的厨具制造商。

父亲的大半人生都倾注于稳定上原工业的经营,但桂二郎却不局限于炒锅、饭锅、水壶、热水瓶、平底锅等的制造售卖,而将公司的成长赌在系统化的大型厨具上,致力于开发饭店、餐厅、便当从业者等与烹饪相关公司所需的器具,让公司的市场占有率增长至全国第三。

桂二郎在三十三岁时继承家业,也就是婚后第三年。

尽管心知迟早必须继承上原工业,但桂二郎一出大学校门,便到不为一般人所知却是关西最大的团膳公司上班。这家公司专门承揽大企业、公家单位员工餐厅、大学和专科学校的学生餐厅。

早在二十二岁时,桂二郎便认定只是继承父亲事业并继续生产锅具未免无能,进而确立了为将来布局的坚定信念。

桂二郎在稍加犹豫之后,点燃了高希巴的罗伯图雪茄,再次凝目细看冰见家二楼的窗户,心想应该见见冰见家的长女。因为她是十年前俊国干下他本人形容为“无可挽回的大犯罪”的对象,尽管在桂二郎看来,这件事有着少年的荒唐滑稽。

十年前,还是高中生的俊国一反常态,显得坐立难安而且不愿开口说话,一副心事重重的表情,等那天确定会晚归的父亲等到深夜一点。

然后,趁母亲不在时,向桂二郎坦承自己做了无可挽回之事。

从小便纤细但同时也大方沉着的俊国头一次在桂二郎面前露出畏怯的眼神,令桂二郎感到事情非同小可,便要他老实说出做了什么。

十五岁的少年犯下的滔天大罪?

桂二郎当下在脑海里出现的,是盗窃和伤害事件这两个词。

无论如何,事情做了便已经做了。无论做了什么,自己身为父亲,都必须保护俊国。若犯了法,也只能立刻向警方自首,依法赎罪……

在极短的时间内,桂二郎的脑中闪过这些念头,连公司的特约顾问律师的脸都冒出来了。但是,俊国毅然决然般自白的“无可挽回的大犯罪”,原来是亲手交了一封情书给一名连话都没有说过的、年纪比他大的女子。

“情书?里面写了什么?”

桂二郎边问边飞快动念思索为何这会是“无可挽回的大犯罪”。心想,若是以威胁的语气强迫对方与他交往,那么这确实可能是犯罪行为。

“我写十年后要向她求婚。”

俊国仍低着头,唯有双眼朝向父亲。

又说,也写了他在冈山爷爷家附近看到的“飞天蜘蛛”。

“飞天蜘蛛……那是什么?”

被桂二郎问起,俊国解释得不清不楚。

桂二郎伸手按住俊国的双肩要他冷静下来,问:“给别人情书怎么会是犯罪?”

“因为,她完全不知道有我这个人啊。而且,年纪比我大很多……”

“大很多是大概几岁?”

“不知道……我想她大概二十岁吧。”

当时被称为跟踪狂的犯罪行为越来越多,不久前电视台也才播出过专题报道。那是一部纪录片,拍摄的是受害女子报案后直到犯人被捕的过程。那个犯人从高中便一直纠缠着一名女子。

我可能也会被当成这种人遭到警方起诉……

桂二郎与个子几乎与自己同样高的俊国面对面,露出安心的笑容,一屁股在地板上坐下。然后说,这种事还不算犯罪,要他放心。结果俊国问他用了假名也不算犯罪吗?因为他用了须藤俊国这个名字。

这也算不上犯罪,不用担心——说完,桂二郎露出笑容。

然而,第二天起,俊国便不再走正门,而是先小心观察后门的动静才小心翼翼地出入。

看来他是认为对方就住在对面,不能被看到。但是住在正对面的这一家人,却因为突如其来的不幸搬走了。

桂二郎知道俊国不用现在的本名而使用生父的姓“须藤”,并非单单只有那一次。

因为他在俊国上初二时,碰巧知道了俊国在课本背面写“上原俊国”,但翻开之后的内侧却写了“须藤俊国”。

倒不是所有的课本、笔记和其他东西上都写了“须藤俊国”,但桂二郎在了解俊国内心的同时,也觉得难以捉摸,而自己总归是无法回到青春期,若把这事看得太严重,未免孩子气,便装作一概不知。

尽管桂二郎生性不拘小节,但两岁起便当成亲生儿子般养育的俊国,竟有背着所有人用须藤这个姓的时候,仍不免伤心。

然而,他将这些种种感伤牢牢锁在内心深处,继续与俊国当父子。

桂二郎认为对俊国的态度,并没有因俊国偶尔使用须藤这个姓而产生丝毫变化。在这方面,他自认是能够控制感情的人。

社长好可怕……桂二郎知道这是年轻员工对自己大致的印象。

至于这是谁把员工的感想告诉他的,还是在什么机缘之下无意间听到的,桂二郎已经想不起来了。

但就桂二郎所知,社长上原桂二郎无论是样貌、声音、动作、谈话的内容,一切的一切都令年轻员工敬畏有加。

大学时,只是静静地听听音乐,在餐厅里吃东西,信步走在路上,都会被当时同在一起的朋友问:“你在生什么气?”

而且这种事不止一次。

“没有啊,我一点也没生气啊。”

意外之下,略感讶异地这样回答的事也发生过好几次。所以桂二郎当时经常端详自己在镜子里的脸。

自己的确不是容貌可人的俊男,但也不是电影里会出现的典型坏人、那种一眼便令人紧张得不敢直视的脸。

虽然很难说是“仪表堂堂”,但也不至于讨厌自己的长相。

眉毛很粗,鼻子不高但厚实,上下唇也许都偏薄。

眼睛既不往上吊,也不往下垂。左眼底下有一颗俗称的“爱哭痣”,有人认为这让长相显得讨喜。

身高应该是日本人的平均身高吧。全身的骨架与祖父相似,很结实,但体重并不像骨骼推测的这么重……

桂二郎客观地为自己的容貌下了结论,换句话说,问题应该不在于五官,而是表情。

笑容很少……应该是这么回事吧。

自己也是活生生的人,遇见好笑的事会笑,笑容也并没有特别地扭曲歪斜。在人们一般会笑的场面,自己虽然没有意识过,但可能笑的次数很少吧……也或许是自以为在笑,但表情还不到笑的程度,反而变得像在生气……

因此,有一段时间,桂二郎努力在与人交谈时尽可能面露笑容,但持续不到十天。因为他讨厌明明不好笑却硬要笑的自己。

“自己就是自己。”

桂二郎认为心头闪过的这句话值得奉为准则,便弄来高级和纸和大支毛笔写下来,但由于没练过书法,纸上出现的字难看得连自己都大吃一惊,连忙撕了丢掉。

从此他便不再去想自己的长相,于十多年后得知了年轻员工对上原桂二郎这个人的印象。他半开玩笑地向董事赤仓雄市说起这件事,赤仓却说:“员工怕社长才好。”

才二十八岁、当了四年社长秘书的小松圣司则说:“我也是年轻员工,老实说,我还是会怕社长。不过这也是社长的优点,所以您还是别放在心上……”

桂二郎想起当时小松圣司那副词穷的表情,不禁笑了笑。

自己这张要说冷漠也算冷漠、太过缺乏亲和力、似乎令人倍感压力的脸,无疑是天生的五官造成的,但桂二郎认为,中学时发生的一件事也对此造成了莫大的影响。

刚上中学的时候,有个人登门拜访。据说是祖父学生时代的好友。

祖父在浴室摔倒,伤了膝盖的骨头,不得不长期住院,但住院期间,祖父坚决拒绝复健训练,因此如医生警告般,双腿衰弱,在形同瘫痪的情况下出院。

“这把年纪了还锻炼自己的腿做什么?我这辈子都在锻炼,我要从锻炼身体毕业了。只能躺着是会给身边的人造成不少麻烦,但只要有人感到任何一丝麻烦,就送我去收容老人的机构。我从年轻起就不断活动,不断工作,维持自律。现在我累了,不想再活动、工作、自律了。”

这些话很有祖父的风格,全家人也都知道祖父是个言出必行的人。

于是,回家之后,祖父便开始卧床生活。正好在这时候,祖父一位旧制高中时期的同龄老友前来探望。

这位老人临走前,看到在门口玩耍的桂二郎。

“你的长相很好。”他说,“只要锻炼你的心,将来还会更好。你要让自己的脸变成一张不是随处可见的气派的脸。”

老人只说了这句话就回去了。就这样。老人看桂二郎的时间,仅有一两分钟。

然而,“只要锻炼你的心,将来还会更好。你要让自己的脸变成一张不是随处可见的气派的脸。”这句话,深深地刻在当时读中学的桂二郎心中。不知为何,他率直地想:好,我要长成一张气派的脸。

话虽如此,他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进行任何具体的精神训练,只不过是大略知道人有长得好的脸、长得很气派的脸罢了。

“你的长相很好。”

明白这短短一句话指的不是美丑而是相貌,桂二郎觉得自己几乎整个人都得到了称赞。

而与须藤润介初次相见那一天,他也对桂二郎说了和老人同样的话。

“你的长相很好啊。”

“我长得很凶,年轻员工都说很可怕。”

桂二郎这么回答,心里想着,须藤润介才是有一张“好脸”。

须藤润介身材矮小精瘦,头发稀少的程度与年龄相符,眉毛里杂着白毛。鼻子是日本人里难得一见的高挺,但眼睛又小又细。感觉得出那双眼不时含笑,但绝非取笑别人的笑,而是将对方的好坏都看在眼里,并且予以包容的笑。

桂二郎心想,此时,须藤润介位于冈山县总社市A町河畔那个朴素的家四周,一定美极了。

美的,不仅是四周。只有两间四坪房的木造老平房也很美。须藤润介将与门口硬泥地相连的四坪房称为自己的书房,在那里摆了一张小书桌。书桌没有抽屉,而是放了一具乍看像工具箱般,又可说是大储物盒般的箱笼。书架则是在用来当作卧室的后侧四坪房里,上面一本教育类的书都没有。

日本古典全集二十六册。伯格森全集九册。大汉和辞典。英和辞典。还有百科全书三十八册和五位画家的画册。

这些书总是在书架的同一个地方,书架上无论哪本书都没有半点尘埃。

两个房间里,一件装饰品也没有。

须藤润介每天早上会用笤帚与畚箕而非吸尘器打扫,再以抹布仔细擦拭榻榻米。睡前若看到任何污渍,会和早上一样清扫一遍。

天花板、墙壁和柱子都旧了,而且一朵鲜花也没有,但这整个屋子就是看上去很美。尽管确实是有些太过冷清,但屋内时常散发一股清冽之气……

许久不见,桂二郎想再见见须藤润介。他们已经两年没见了。

去年,得知他一直以煤油暖炉过冬,便送了薄型电暖器。东西不贵,却是世界知名的意大利品牌,就算忘了关电源,也安全无虞。然而,桂二郎一直对只送了东西就没再问候感到后悔。

尽管再怎么精神矍铄,须藤润介也已经八十岁了。虽然请邻町的主妇每周两天来帮忙打理家务,但并非全天二十四小时都有人关心照顾。必须考虑到万一发生什么不测的情况。

桂二郎交代俊国要常打电话给爷爷,每晚都打可能做不到,但至少三天一次,俊国也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但他的工作经常加班,想打电话的时候常常都已经超过晚上十一点了。

须藤润介每晚十点一定上床睡觉。

雪茄的长度只剩下四厘米左右,桂二郎便搁在烟灰缸上,决定这个周末到冈山一趟。目前已排定了哪些事呢?明天必须见两组客人。

后天……

“就是因为这样,才会事事一延再延啊。”

桂二郎喃喃地说,拿杯里的水浇了雪茄的火,刷了牙,进了卧室。

帮佣广濑富子会在早上七点半来到上原家。

富子年长桂二郎三岁,今年五十七岁,在上原家做事已经二十年了。她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二十二年前与丈夫离了婚,离婚五年后,前夫去世了。两个儿子都结了婚,但小女儿仍单身,现在与富子在公寓同住。

在上原家工作了二十年,该如何伺候桂二郎她了如指掌,饭的软硬、菜的咸淡、茶的浓淡……一切都了然于心。

桂二郎正在洗脸台前刮胡子的时候,富子问道:“西装要穿前些日子做的那一套咖啡色的吗?”

“嗯。不过没有适合的领带啊。”桂二郎说。

“我事先挑了四五条可能适合的……”

“不行,每一条都不适合。我不太相信领带和西装不搭调的人。所以,我对领带也很挑剔。”

说着,他着一身睡衣便来到厨房旁的大圆桌,看报,然后打电话给秘书小松圣司。虽然大可进公司之后再问本周的行程,但昨晚上床之后依旧莫名挂念须藤润介,而且一直延续到早上。

虽然不喜欢打电话到员工家,但桂二郎还是认为叫富子打不如自己打。

是小松女儿接的电话,记得她应该上小学二年级吧,说爸爸还在睡。

小松圣司的妻子立刻来接电话。

桂二郎说完“不好意思,还在休息就来打扰”准备挂电话,小松圣司的妻子说本来就正准备去叫他起床。

随即便传来小松刚睡醒的声音。

“社长,有什么事?出事了吗?”

“没有,没事。抱歉啊,你还在睡。我是想问明天及之后的行程。”

明天上午是与各分公司和营业所负责人的月例会,晚上要和S社的社长聚餐。后天没有非要社长出马不可的活动。大后天,傍晚六点起要出席T社会长的七七大寿寿筵……

小松报出一连串的活动。

“是吗,这么说,我后天早上到大后天傍晚都可以自由行动了。”

桂二郎告诉小松他后天要到冈山县的总社市,请他安排后挂了电话。

“这沙丁鱼干真不错。”

桂二郎边吃早餐边对富子说,又要了一碗豆腐味增汤。

“沙丁鱼干是横田先生送的。说是拿上好的沙丁鱼去风干的。”富子说。

“哦,他送的东西都很好吃。他们搬到他太太娘家附近,已经多少年啦?”

“不清楚了,只记得好像是高知的四万十川附近。”

“何止附近,他信上说就在四万十川河边,在一个相当上游的村子。”

光听到冈山县总社市,富子好像就明白了桂二郎的目的,便问俊国是否也要同行。

“不了,他应该有工作吧。我一个人去。”

“要在那儿过夜吗?”

“这个,要去了才知道。”

富子便说帮他收拾可以过一夜的行李。

吃完早餐时,迎接的车子来了,司机杉本按了三下喇叭。这是杉本的暗号。按三下,然后便在车上等候。

桂二郎找不到适合新西装的领带,便改穿蓝细直纹的灰色西装,走向停在门前的车。

正要上车的时候,冰见家的门开了,走出一名年轻女子。正想着从年纪看来,应该就是俊国十年前写情书的对象时,女子说了声“您早”。

桂二郎也道了声早,在令人不敢相信是四月底的强光和热度中,脱掉了走出门时才刚穿上的西装外套。

“这天气好像初夏呢!”

冰见家的女儿说道,视线朝向上原家敞开的大门。

“好美的庭院呀。”

“会吗……内人乱种了各种树,太杂了。”桂二郎说。然后,为对方搬来时送的京都著名盐渍昆布店的礼物道了谢,边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对十年前的不幸表达悼念之意,边说:“十年前,好不容易成了对门邻居,却发生了意外……”

说到这里,之后的话便含糊了。因为他觉得,事到如今,不应旧事重提。

冰见家的女儿为桂二郎的话道谢,笑着说:“我们让房子变得像鬼屋似的,就这样在上原先生这么漂亮的家门前一丢就是十年……”

她究竟多少岁呢……外表看来大约二十七八,但实际上也许超过三十了。

听她说起话来干脆利落,以老派点的说法,算得上“俊俏”。是个相当有魅力的女孩啊。

也难怪十年前才十五岁的俊国对她一见钟情,不顾一切地写了情书给她……

桂二郎边这么想着,边说:“哪里的话。这十年来,屋里虽然不曾亮过灯,但我下班回到家,一看到冰见家的房子,不知为何,总有放松的感觉。这么好的房子很难得啊。”

“这是先父的精心杰作。”

桂二郎问了女子的名字。她说她叫冰见留美子,也说了是什么汉字。

“我是上原桂二郎。以后也请多多指教。”

由于是早上上班时间,不便耽误她太久,桂二郎便点头致意,上了车。

冰见留美子说:“小心慢走。”然后迈步走向通往车站的路。

车子已经开动了,但桂二郎打开车窗本想说话,却从后视镜中发现司机杉本正看着自己,便没说话,直接关上了车窗。

“真是不错。最近很少看到那么清丽的女孩了。”桂二郎对杉本说。

明年就要满六十岁退休的杉本,说了一个女明星的名字,表示刚才那位小姐和那位女明星年轻时长得很像。

桂二郎没听说过这个女明星,便问她演过什么电影。

杉本提到了几部年代久远的电影,说:“可是,我想现在没有人记得她了。她只在五六部电影里演过配角,后来就默默消失了。”

“哦……这样你竟然还记得啊。”

“我是她的影迷。有一部电影,她的戏份顶多才五六分钟吧……可是,才一眼,我就成了她的影迷,还去问电影公司她的艺名。”

杉本说,因为电影一开始虽然会打出工作人员和演员的名字,但看不出只有两三句台词的演员是哪一个。

“那是昭和三十年(一九五五年)左右的时候。”

“杉本先生是昭和十六年(一九四一年)生的吧?”

“是的。”

“那么,杉本先生就是在十四岁的时候对那位女明星一见钟情了?”

“是啊,是个满脸青春痘的早熟小鬼。”

“那位女明星当时多大?”

“二十岁。”

“这也是你去问电影公司的?”

杉本说是的,她出现在银幕上的时间实在很短,所以他在电影院坐了整整一天就为了多看她几眼。说完,他伸出一只手频频摸后脑。

“哦……没想到杉本先生也曾经这么青春啊。”

桂二郎笑着,想起自己高中时,也曾经爱上意大利老电影里的少女,同一部片看了三次。那个少女只出现在其中一幕,而且顶多才三十秒。桂二郎连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那位女明星和刚才那位小姐有那么像吗?”桂二郎问。

“很像。看到她的脸,我吓了一跳。”杉本说。

“四十五年都没看到的女明星,到现在你还把她的长相记得那么清楚,真厉害。这就不是淡淡的爱慕了,你当时一定很为她着迷吧。”

后视镜里出现了杉本羞赧的笑容。杉本的第三个孙子应该就快出生了。

只要是杉本开车,桂二郎都坐得很放心。

开车这件事,无论是在堵车的市中心也好,还是在高速公路上,桂二郎都认为有“流”这个东西。这个流究竟是怎么生成的他不知道,但开车不顺着这个流就会失去平衡,陷入一种莫名的不安之中。

桂二郎认为这不是车速过快或过慢的问题,该如何边保持自己的步调边顺着这个流走是取决于驾驶技术之外的“什么”,而杉本作为司机的这个“什么”是值得信赖的。

杉本休假时,会由总务部的年轻人代他开车,但即使因为社长就坐在后面,年轻人开车小心谨慎得无以复加,还是会与那个流不太协调,而使桂二郎感到异样的疲累。

不是感觉而已,实际上也真的会累,一回到家,身体就因烦躁而感到处处沉重僵硬。

所以桂二郎很希望不顾公司规定,请杉本再继续为自己开两三年的车,但杉本似乎非常渴望退休。

他最近才知道,原来亲自走一遭松尾芭蕉的“奥之细道”是杉本多年来的梦想。而且不是开车、搭电车去,而是用自己的双腿去走。

到了公司,一进社长室,桌上已有堆积如山的报告。联络事项也有十二件。其中也包含哥哥总一郎打电话请秘书室转达的事项。

令兄请问:能否介绍了解越南现状的人

纸上这样写。

上原工业当初决定由弟弟桂二郎继承时,哥哥总一郎在大学钻研物理,但他半路改变研究主题,研究名为“涡虫”的生物,现在在九州岛的大学当教授,拥有自己的研究室。

桂二郎不清楚“涡虫”是种什么样的生物。据说是淡水生物,栖息于河川、池塘、泥沼底部,身长约三点五厘米,宽约四毫米。桂二郎曾听哥哥说过,只知道这涡虫最大的特征便是从身上切取一小部分,那一小部分也能再生为完整的个体。

这个人不爱讲话的程度,令人真心怀疑他是否懂正确的日文,而且他也不擅交际,要是做弟弟的不主动联络,两三年都会不通音讯,只在有事相求的时候,才会寄来一张只写了事情的明信片。

桂二郎不止一次怀疑,如此欠缺社会协调性应该算是一种异常,尽管总一郎是自己的哥哥,却也不想和他来往。

“不必找我,了解越南的人,老哥身边要多少有多少吧。”

桂二郎把写了哥哥留言的纸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却想起了有朋友在外务省工作,还有一个大学时代的朋友在报社工作,四五年前结束越南外派回国时,曾经在同学会上打过照面。

桂二郎取出记事本,打电话到哥哥的大学研究室。铃声一连响了十次,正想挂掉时,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对方说请稍等,桂二郎便将听筒抵在耳朵上边等边看其他联络事项,但过了将近五分钟,除了脚步声之外什么都没听到。

正当他不耐烦想挂电话时,刚才的男子说:“教授说他现在在忙。”

请转告他,他弟弟来电……桂二郎按捺着怒气这么说完,只想摔电话,大骂:“你自己想办法吧!混账!”

接电话的男子多半是哥哥的助手或学生吧。那种人似乎都生活在与社会绝缘的地方。自己有事托别人,竟然以一句“现在在忙”打发,这算什么?

会叫人这样回话的哥哥有问题,让人等了足足五分钟之后,直接复述这句话的年轻人也很有问题……

“书都念到哪里去了!”

桂二郎为了发泄怒气,故意放声大骂,边骂边拍自己的办公桌。

小松圣司敲了社长室的门进来,说已经订好了前往冈山的飞机票。

“需不需要我一道去?”

“不了,不用。我一个人去。”

“考虑到当天来回和住宿一晚的可能,订了两班飞机。随时都可以取消。社长如果要留在那里过夜,是住仓敷市内吗?”

仓敷市距离总社市须藤润介的家约有三十分钟的车程。

“是否也要预约仓敷的饭店?”

小松问。

桂二郎曾一度与俊国一起在高梁川畔的须藤家过夜。

高梁川河面宽阔,水量也很丰沛,是一条水质清澈的河。即使在雨后,河水也几乎不会混浊,处处可见水鸟在水面停留,也有人乘着小木舟撒网捕鱼。

只是,随时拥有丰沛的水量,也代表大雨之际有洪水泛滥的可能,所以两侧河岸均用高高的堤防加以防护。因此从堤防上眺望河岸人家,感觉家家户户的屋顶似乎都在自己脚下。

从民宅多的河岸往上游走,凸肚脐般微微隆起的山丘,堤防也渐渐越来越低。

町的西北部,伯备线、国道一八〇号线与高梁川三者汇聚之处,已经难以判断究竟是否仍在总社市内或是已进入邻市高梁市,从此处再往西北,然后略向西行,便是须藤润介家。

要说群山环绕,那两座山未免也太过娇小,交通虽不至于不便,但此处蜿蜒的高梁川更加清澈,河畔草原水草茂密,虽可望见伯备线的单线铁轨与小小的平交道,但国道在那里转了弯,所以除了大型沙石车或牵引车的车顶,其他的车无法进入视野。

润介家右侧种了许多柿子树和无花果树,是住在润介后侧邻居的。

左邻则是一对在仓敷市水利工程公司上班的中年夫妇,拥有祖先代代相传的田地。那块地位于这三户人家与高梁川之间,一到四月,油菜花便会在连接田与田的农路上同时绽放。

桂二郎在须藤润介家过夜,是四年前俊国大学毕业那一年的四月。

桂二郎原打算见面寒暄之后,便独自由冈山机场回东京,但看着水鸟母子在油菜花围绕的高梁河畔戏水看得忘了时间,无论如何都赶不上飞机,便在润介相劝之下住下来。

在须藤润介家那个安宁之夜,令桂二郎难以忘怀。

伯备线的最后一班车只怕早已驶向遥远的另一个城镇,但宜人的旋律却仍留在桂二郎心头,他感到不可思议,悄悄来到户外,只见月光下,一只水鸟正在水面上滑翔。

那只水鸟不知是受了什么惊吓,还是只是睡昏了头,低低滑翔后惊慌失措地返回水面,然后静静地回到它原先所在的水草丛中。不过就是如此短暂的一小段情景,至今却仍经常因为某些小事而在心头重演。

在那之前两个月左右,妻子走了,办完了七七法事,当时桂二郎的心也逐渐趋于平静。

葬礼当天,没想到须藤润介竟只身前来,桂二郎身为丧主,在回应其他众多吊客的吊唁之辞的同时,想着至少要让俊国送他到羽田机场,但润介不知何时便自葬礼会场消失了。

为了直接见面为此事道谢,桂二郎与俊国一同前往润介家。

在水鸟夜半滑翔高梁川所留下的涟漪,与伯备线回荡于心头的火车声中,桂二郎想起妻子去世前两周微笑着说的话。

“谁叫你都不碰我的胸部呢……”

不知从哪里听说最先发现乳腺癌小肿块的多半都是丈夫或情人等男性而非本人,妻子便开了这个玩笑。

明知是玩笑而非责怪,但这句话仍令桂二郎万分愧疚。

若站在须藤润介家门前,还能看到深夜睡昏头的水鸟滑翔吗……伯备线的最后一班车仍会在心中奔驰,久久不去吗……

月光下的水鸟也好,电车声也好,都勇往直前,奔向不是自己世界的另一个地方——桂二郎这么想。

读了报告,看完里面所记载的详细数字,桂二郎想起前天筵席上一位自始至终均以“为何辛苦为何忙”为话题的实业家那番不全然是酒席戏言的话。

他笑着说“我卖命工作就是为了拥有好女人”。而且他所谓的“好女人”是专指性方面。接着,他开始具体谈论何谓性方面的好女人,遭到熟识的艺伎和女侍反驳,与她们展开愉快的争论。

其实不仅在筵席上,最近与桂二郎同辈的男人,动不动就会谈到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如此奋斗。

或许是到了思索这些事情的年纪吧,像是工作开完会,或是在高尔夫球场上从一个洞走到下一个洞的路上,有的人会神情凝重,有些人则是自嘲般说起为了什么奋斗,问起“上原先生,你呢?”寻求回答。

桂二郎总能毫不迟疑地回答这个问题,他有他的理由。

那便是“为了自己的生活”,更是“为了员工们的生活”。除此之外,他想不出任何理由。

既然上天赐予自己生命,就必须尽力去活,而在上原工业服务的员工应该也是如此。想必每位员工都上有年迈的双亲,下有妻儿吧。人人都怀着各自的苦衷烦恼,靠着自上原工业赚取的工资生活。还单身的员工迟早会有建立家庭的一天。每个员工背后,都存在着另一个人,或是两个人,或是五个人,也许还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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