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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2

作者:日-宫本辉/译者:刘姿君 当前章节:15387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4:57

为此,上原工业必须生产、售卖大大小小的锅具和厨房用具,并赚取利润。

为了赚取利润,社长有社长该做的工作,员工们也有各自的责任、义务与工作。每个人都尽本分做好自己分内的工作。所以,昨天工作了,今天也要工作,明天也必须工作……

对桂二郎而言,这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道理。

但是,为了不让这理所当然之事遭遇困难,必须在“经营”上运用智慧与技术。锅具在成品上几乎没有差异,其他同行的产品既不比上原工业的高明,也不逊色。

而这些厨房用具不算要价不菲,而且也不是买了就丢、丢了再买的东西。

正因如此,“经营”本身严格的合理化是公司的命脉。

由于桂二郎有这种想法,在雇用方面慎重得不能再慎重,选择外包工厂时,对于技术与品质的要求严格到了冷酷的地步。

但是,与上原工业的合作关系一旦成立,无论是个人还是外包工厂,上原工业都会负责……这是身为经营者的上原桂二郎从不曾宣之于口的对自己的承诺。

对董事、常务董事和扛起业务重要责任的人,也不曾当面提过。

对哥哥和接电话的年轻人还余怒未消,桂二郎对秘书小松圣司说:“当天来回太累了。帮我预约仓敷的饭店。”

须藤润介多半会劝他若是时间许可就住下来。而且,也一定会帮忙安排餐点和寝具。可这样太劳烦一位八十岁的老人家了。

桂二郎这么想,看了看表。十点半。现在拜托京都那家料亭的老板娘,也许愿意赶在后天傍晚之前帮忙做两种棒寿司。

请堂堂料亭的板前师傅做不是在店里吃的棒寿司,确实失礼,但位于八坂神社往东不远的这家料亭“桑田”的老板娘和桂二郎很投缘。

“桑田”的老板娘本田鲇子与桂二郎同岁,据传,她嫁到本田家以小老板娘之姿首次见客时,平日见惯美貌老板娘和艺伎的财界贵客因她过人的美貌,震惊得一时之间谁也说不出话来。

她细心熨帖,聪明伶俐,随口开的玩笑婉转含蓄,桂二郎到大阪分社时一定会带着分社长和客户老板前往“桑田”。

“桑田”的棒寿司是料理与料理间中场休息时,端出来不起眼的一小片寿司。因为是稍事休息,切得并不厚。虽然薄得很不过瘾,但每次吃到,桂二郎不禁都要赞叹:“真好吃。”

老板娘鲇子总是开玩笑地质问桂二郎。诸如“好歹偶尔也称赞一下主厨精心做的主菜呀!”或是“社长就只会称赞为了垫档的一小片棒寿司。”

尽管老板娘的工作都到很晚,但桂二郎认为那位精力充沛的“桑田”老板娘应该已经起床了,便打电话到本田鲇子家。

光是一声“喂”,鲇子就听出是桂二郎,以含笑的声音说:“好的好的,要棒寿司是吧。这次该送到哪里去呢?”

“要天下闻名的‘桑田’特别做棒寿司真是过意不去……”

“还说呢,我们店里能博得社长一声好的,明明就只有那一项而已。”鲇子说。

“去年请你们送到……”桂二郎才刚起个头准备说,便被鲇子打断问道:“冈山的总社市?”

“嗯。能麻烦你们吗?如果可以的话,后天傍晚送到就再好不过了。”

鲇子说现在有指定配送时间的送餐服务,后天傍晚送到的话,时间上绰绰有余。

“虽然是加了醋的东西,但也绝对不能有什么万一,这方面我会要师傅多费点心思的。”

“不好意思啊。要两条鲭鱼,两条鳗鱼。不,各三条好了。不过就只有我和儿子的爷爷两个人吃就是。”

鲇子也知道桂二郎的家庭状况。

“那么各三条太多了。还是各两条吧?与其剩下,不如意犹未尽。”

“说的也是。那么好吃的东西,剩下就太可惜了。那就各两条好了。”

说完,桂二郎问起鲇子丈夫的近况。

“天晓得他都在忙些什么呢……他那个人呀,什么忙都帮不上,只知道风花雪月。”

鲇子笑了。

除了招待客户,每年十二月中旬,桂二郎也会固定与妻子同去“桑田”。明明每年只见这么一次面,妻子却与鲇子十分投缘,不知何时两人竟成了闺密,经常打电话聊上半天,只要鲇子为公事去东京,两人便会单独约出去吃饭。

妻子曾向桂二郎提过,“桑田”第三代的继承人,也就是鲇子的丈夫,把店交给能干的妻子,一头栽进自己的嗜好,却没提到那是什么嗜好。

鲇子似乎把自己夫妇间的烦恼毫不隐瞒地告诉了桂二郎的妻子。然而,桂二郎不知道这两位女士都聊了些什么,也没想过要向妻子询问鲇子的家庭问题。因为他总觉得这么做于礼不合。

“真好。可以把一切交给能干的美丽妻子,专心在自己的风花雪月里……真让人羡慕啊!”

鲇子只是以笑容回应桂二郎的话,便改变了话题,说滋贺县有一家很好的高尔夫球场,只要拜托那里的理事长,可以拉开与前后组客人的间隔,安排两人单独打球,所以问桂二郎要不要去那里打球。

“来场一个洞一个洞比的逐洞赛。”

“你又想洗我的脸了。要是你肯让我几个,我就打。”

“阿桂就算再怎么差劲也是男人,怎么能让呢。是你要让我这个女生呀!”

“别闹了。要是让你,我岂不是十八个洞全输。那我就太可怜了。”

“谁让阿桂的高尔夫球真的打得不好呢。”

“是小鲇你太厉害了。你的高尔夫球太精准,不会出错,实在不可爱。你要打得更令人怜爱才行啊。”

下次去大阪,我晚上就住京都的饭店,你再带我去那家高尔夫球场——桂二郎说完挂了电话。

桂二郎一和鲇子开始聊,小松圣司便离开社长室回到自己的办公桌,看社长挂了电话,才又进了社长室,报告原定于三天后举办的T社会长七七大寿寿筵取消了。

“听说中风病倒了,无心庆祝……”

桂二郎立刻交代送礼过去,心想,这样三天后就和鲇子去打高尔夫球吧。

过了两天,桂二郎自羽田机场来到冈山机场,上了出租车告知地点后,请出租车司机走山阳机动车道转冈山机动车道,再从总社交流道下高速公路。

从机场到总社市,其实不必绕远路走高速公路。有路穿过低矮的山间与国道相连,走这条路也不必付高速公路过路费,但桂二郎喜欢冈山机动车道自仓敷往北的这段景色。而且他喜欢的就是出了隧道之后出现在车窗左侧那一瞬间的风景。

因为是高速公路,不能停车好好欣赏。别说停车了,连减速都不可能。所以桂二郎喜欢的这片风景,就时间而言,短短五秒便结束了。

出租车一从山阳机动车道转入冈山机动车道,桂二郎便摇下了后座左侧的车窗。

那片景色应该就要再度出现了,会和以前一样吗……

桂二郎不由得屏息以待,请司机在穿过隧道时稍微减速,尽可能靠左侧车道慢慢行驶。

司机没问理由,只是照做。桂二郎喜爱的风景出现了。

从地图上看,那里是总社市东侧一角,两座浑圆低矮的山——与其说是山,不如说是众多树木的隆起,远处也有类似的山丘。河就在眼底流淌。这条河自田地中穿流而过,流往矮山。民宅稀稀落落,蛇行的河映照着日光,使两岸朦胧微晕,河的深蓝越靠近山脚越黑也越细,波光闪闪地朝着邻近的山脚下蜿蜒而去。

还没数清河岸有多少民宅,这片风景便被另一座矮山遮蔽,看不见了。

“都没变呢。从这条高速公路上看,真是一幅美丽的田园风景。”

桂二郎对出租车司机说。

“因为这条高速公路盖在地势高的地方。”

司机说:“从高处看,什么都很美。”

他的话里带着怒气。

“我头一次来的时候,还没有这条冈山机动车道,从田里往东侧看,开朗宽阔,低低的群山可爱极了。”桂二郎说。

“那条小河畔比高梁川更美。在旁边就可以看到里面的鱼。让人由衷赞叹吉备路真是个美丽的地方。”

现在那条河的河边,到处散乱着烟蒂、塑料袋、饮料空罐,去散步都会憋一肚子火——司机说。

“你住在总社市吗?”

桂二郎一问,司机回答自己来自邻近的贺阳町,但妻子的娘家在总社市,以前放假的时候都会带孩子到那条河捞鱼。

车子下了总社交流道,开上通往伯备线总社站的路。南侧是大片大片的田地。俊国每次来玩,祖父润介一定会陪他到那片田地,放他亲手做的大风筝。俊国和祖父放风筝的时候,还没有建冈山机动车道这条高架高速公路。

通往车站的路上车很多。出租车前后都是载满沙石的牵引车,不断吐出黑烟,桂二郎便关上了车窗。

司机朝南侧和北侧指了指,说高梁川的上下游都盖了沙石场,从早到晚高梁川两岸都有载沙石的牵引车频频来去,河畔的老房子整天晃个不停。

“可是高梁川还是很干净。要是哪天那条河也不清澈了,日本的山河就完了。”

车站附近多了一家大大的柏青哥店,在小镇里显得实在太过突兀。

“这柏青哥店还真是给人天外飞来大殿堂的感觉啊。”

桂二郎低声说,但司机只是苦笑,什么都没说。

经过总社车站,驶过前往高梁川的路,一进通往河岸的路,便如司机所说,牵引车变多了。但水草茂密的高梁川水流丰沛清澈依旧,水鸟母子在水面上列队而行。

载运沙石的牵引车并没有经过须藤润介家门前,而是走新开的道路,来到堤防变矮、高梁川分汊的地方,再向北,高架上的冈山机动车道也被山挡住看不见了,出现了油菜花盛开的宁静山里。

“就是那里。请停在中间那户门前。”

桂二郎一这么说,司机便问:“咦?原来您要去须藤老师家?”

看他年纪应该不到四十,也许是须藤润介的学生,桂二郎便这么问,司机回答自己的妻子是须藤老师的最后一届学生,停了车,走到须藤家门前。

“老师,有客人找您!”

司机把门开了一道缝这么说,然后歪着头,绕到屋后。

前天晚上,桂二郎曾打电话通知润介,说要到仓敷市公干,想顺便过去打声招呼。为的是怕若说特地前往,可能会害润介费心耗神猜想他所为何来。

“是不是不在啊。”

司机这么说,要往高梁川河畔走,桂二郎阻止了他,说门没上锁,想必不会走太远,自己也不急,就在这里等,然后付了车钱。

多么灿烂的油菜花啊……能够从润介打扫得干干净净却又并非特别工整的屋前小庭院眺望这片油菜花,是多么奢侈的一段时光啊……因为心里这么想,桂二郎巴不得司机早点离开。

桂二郎在一块坐起来很舒适的圆庭石上坐下,取出木制雪茄盒,里面有两根又粗又长的雪茄。他带了两根不同品牌的雪茄,那么,这只能以春光明媚来形容的正午,适合抽哪一根呢?他从雪茄盒里取出两根雪茄,分别闻了香味。他选了玻利瓦尔的皇家皇冠,用微风扶摇的打火机火苗点着,等前端的灰烧到三厘米长,才将第一口吸入肺里。

平常他原则上是不会吸进肺的,但雪茄顺利点着,燃烧的情形又很理想,忍不住想让肺品尝一下。

远远地传来牵引车行驶的声音,但不至于扰人。

雪茄有着沃土的味道,使得距离二十步之遥的油菜花群释放的香气更加浓郁。

在高速公路上看到的那条河,桂二郎心想,记得是叫足守川。是吗,原来那条河畔散乱着烟蒂、饮料空瓶和塑料袋啊……高梁川的上下游都在开采沙石,可爱的小山遭到挖掘,美丽的河流也要被污染了吗……

地方小镇盖起了巨大柏青哥店那种毫无品位可言的建筑,挂起了名为消费者金融实为高利贷的招牌,自动贷款机林立……

“我好像也有点累了。”桂二郎向死去的妻子说,“我将死的时候,也想死于癌症。你所尝过的苦,得知死期不远的心境,我也要一一体会,我也想和你一样,跨越死亡的那一瞬间。我到底多少岁会死呢?”

桂二郎是第一次像这样和亡妻说话。

但是,一直到那一刻来临之前,我必须努力活着,努力工作。的确觉得累,但对工作的斗志却丝毫不减。

公司的业绩并没有显著的成长,但在当前不景气的时势之下已可谓十分顺遂。万一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不测,公司面临了危机,他也随时有奋力一搏的准备。像这种时候,自己一定会奋不顾身,使出所有的体力、智力、精神来重建公司吧……

“谁让我只有工作呢。既没有所谓的兴趣,也没有让我心动的女人,更没有不远千里也要一尝的老饕味蕾。酒也是……现在喝了两杯双桶威士忌,就不想再喝了。自从去年五月那次打高尔夫以来,右背那一片区域,也不知是肌肉还是神经或是其他地方出了问题,变得好痛。可能是所谓的肋间神经痛吧……明明打得不好,却想把球打得更远,结果把整个背扭过头了。谁让我平常不练习,连暖身也是徒具形式……自作自受啊。”

桂二郎心想,但愿润介不会在雪茄抽完前回来。他不想中途熄掉味道这么好的雪茄。雪茄一旦熄掉,味道就会逊色很多。而会觉得雪茄味道这么好,多半代表此刻的身体和精神都状况极佳……

抽了将近一个小时,雪茄已经短到再抽就会烫伤嘴唇,而须藤润介仿佛在哪里看准这一幕般现身了。

他从高梁川上游,也就是桂二郎所坐之处北侧远方的田里,迈着令人不敢相信已经有八十岁的脚步走来。

桂二郎将短短的雪茄在携带式烟灰缸里捻熄,站起来,向远处的润介行礼。润介也站定,好似个一板一眼的年轻军人般回礼,但双方的距离甚至都还看不清彼此的表情。

明白润介的健康状况并不像自己一直暗自挂念般需要担心,桂二郎露出笑容,朝油菜花走去。

润介说他去采山菜了。

“看您精神这么好,真是太好了。”

桂二郎和润介同时说了同一句话,又一次深深行礼。润介的塑料袋里,装的是刚摘来的山菜。

“本来打算在你抵达的时间前回来的,可是我找山菜时把眼镜给弄掉了。”润介说。

不戴眼镜,便无法分辨是一般的草,还是可食用的山菜;不戴眼镜,也看不到掉落在山坡上草木丛生之处的眼镜。

润介这么说,然后笑了。

“啊,当下真是不知如何是好啊。你在仓敷的工作已经结束了吗?”

“虽说是工作,也只是跟人见个面,开个小会而已。明天再去就行了。”

桂二郎这么说,润介便开了门,劝他若方便,不如今晚就在这个家过夜。

“虽然寒碜了些,你也知道的。”

润介说,他早就准备好要做山菜天妇罗。

“只差山菜这个主角,所以我就去摘了。”

桂二郎进了屋,在硬泥地上边脱鞋边朝八十岁的润介独居的简朴屋内打量。以纸门相隔的两个四坪的房间,和桂二郎初次造访时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动。

没有抽屉的书桌也好,放置文具的盒子也好,摆放的位置没有一分一毫的移动。老榻榻米一尘不染,门槛、柱子也擦得光可鉴人。唯一的改变,就只有放在墙边那台桂二郎送的薄型电暖器。

“现在还得开暖气吗?”

进了房间,桂二郎边往给他的坐垫上坐,边指着电暖器问。

“夜里气温低得出乎意料。桂二郎你送的这台电暖器,真的非常实用。多亏有这台电暖器,我这个冬天过得很暖。”

润介在厨房烧水,泡了茶。

“您上次非常捧场的鲭鱼和鳗鱼棒寿司,应该傍晚会送到。我已经拜托京都一家料亭的老板娘了。她们的棒寿司配上时令的山菜天妇罗,真是绝佳组合。”

“哦,那真的非常可口啊!还能吃到那么好吃的东西,不枉此生啊。”

不枉此生这句话出自润介之口,不禁令人有赞颂灿烂生命之感,桂二郎决定领受润介的好意,今晚在此打扰,便从手提包里取出了手机。

那是小松圣司几近强制地要他带着的,但他平常不会开机。只有在自己要打电话的时候才打开,打完电话就关掉。

小松说,这样替社长办手机就没有意义了,请社长至少要学会怎么听取留言。他教了好几次,但桂二郎明明按照他教的按了键,屏幕上出现的却全是他无法理解的几个画面,从来没有成功听到他要听的留言。

何必这么麻烦,一通电话打给小松圣司,问他有没有急事快多了。

再说,小松不在桂二郎身边的场合都是不需要秘书的时候,不是下班后、假日,就是像今天这样的私人行程。

“您顺利抵达了吗?”

手机里传来小松的声音。

“飞机有没有晃?”

“有一点。不过,在半空中,而且又用那么快的速度飞,当然会晃。飞机飞得太平静,我反而觉得不对劲。会想到暴风雨前的宁静这句话。”

桂二郎说要在须藤家过夜,要小松取消仓敷的饭店房间预订。

“那么,我也会联络富子女士。”

小松提到上原家的帮佣,然后说目前没有必须向社长报告的事项。

桂二郎挂了电话,也关了手机电源,把手机放回手提包里,心想,其实也不必特别通知富子。

两个儿子都搬出去住了。妻子也不在了。自己一两天不在,非知道自己的行踪不可的,也只有公司里一小部分的人。

这样固然轻松,但多少会感到孤独。说孤独太夸张了。也许应该说,有一种无根之草之类的厌世感悄悄探头……要说孤独,远比自己孤独的老人就在眼前……

桂二郎边这么想,边看着润介的脸。他双手捧着茶碗,正品评自己所泡的茶般喝着茶。

看他两鬓边的老人斑似乎增多了,但气色很好,脸本身也不见松弛。背脊也很挺,双手的动作也很敏捷。

“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呢?”

桂二郎边脱外套边问。

“天冷的时候,这里的神经痛会发作,有时候半夜会痛醒,但一到春天就不痛了。”润介摩挲着右膝说。须藤润介说他在就读旧制高中时是剑道选手,在一次比赛中扭伤了右膝。本来都忘了曾经负过这样的伤,但到了五十多岁,旧伤竟成了神经痛的老毛病。

须藤润介于一九二〇年,大正九年生于冈山县。父亲是《论语》研究的知名人物,终生奉献于教育界。润介自京都的旧制高中毕业后,在当时电机专业方面最好的大学进修,毕业后任职于旧财阀旗下的电器制造厂,但经人劝说,改投海军省通信部门。

回国后之所以成为东京某高中的物理老师并非时势所趋,而是出自润介强烈的意愿。然而,战时到战后这段时间的事,润介都不太愿意提起。

昭和四十年(一九六五年),四十五岁时,润介受当时冈山县教育方面身居要职的人物所请,回到出生的故里担任小学老师。

当一介老师未免太埋没人才,润介受到担任各种要职的强烈邀约,但直到他退休为止,都坚持站在讲台上教导当地的小学生。

桂二郎是战后出生的,并不知道身为军人是什么样的。当然,陆军与海军想必大不相同,但猜不出既非一般士兵,也非指挥官,而是服务于通信这个特殊部门的技术将校参与了什么样的工作。

但接触过几本海军相关书籍之后,他似乎能够明白须藤润介那应该不是光凭剑道训练出来的君子之风。

“您戒烟了吗?”

桂二郎记得以前来拜访的时候,润介的确曾抽烟,便这么问。

“有一天突然就不想抽了。”

润介说,以真抱歉没注意到的神情,从后面的四坪房拿了烟灰缸过来。

“不不不,我也戒烟了。改抽这个。”

桂二郎从脱掉的外套的内口袋里取出雪茄盒。

“我戒了纸烟,改抽雪茄。晚上睡前只抽一根。有时候也不抽。刚才在那里等须藤先生回来的时候,边赏油菜花边抽了一根。”

润介朝桂二郎的雪茄上标示品名的标签看了一眼,说:“是蒙特克里斯托的皇冠雪茄啊。”

“哦,您知道啊。竟然光看标签就知道……”桂二郎惊讶地说。

“有段时期我抽哈瓦那的雪茄。是海军时代了……我的长官在英国生活了很久,是他喜欢。”

偶尔陪这位长官抽雪茄,抽着抽着,自己也不知不觉上了瘾。战后,在横滨一家烟具行找到了那位长官喜欢的荷兰雪茄公司生产的哈瓦那雪茄,但实在太贵,舍不得买,倒是在神田的旧书店里买了碰巧翻到的一本雪茄的书。

润介这么说,然后笑了。

“当时,那实在不是一个小小高中老师买得起的东西。不过,多亏了那本书,我对雪茄也多少有些了解……蒙特克里斯托这个品牌是什么时候才出来的啊?当时古巴和美国交恶,所以我记得古巴自行生产的品牌并没有进口到日本来。大卫杜夫雪茄和登喜路雪茄用的都是哈瓦那产的烟叶。”

润介说,在神田的旧书店买到的那本书,在搬回冈山时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须藤先生在东京担任高中老师,为什么回故乡之后却成了小学老师呢?之前我就一直很想请教。”桂二郎说。

“一开始人家是请我当高中老师,我也是这个打算。不过,因为有点想法,所以硬是拜托让我到小学任教了。”

润介只说了这些,却不提“有点想法”是什么样的想法。

桂二郎还有另一件事想问润介。那便是俊国十年前亲手交给比自己年长的留美子的情书里写的“飞天蜘蛛”。

俊国对桂二郎说,他在爷爷家附近的田里玩的时候,有很多蜘蛛从眼前朝空中飞去。

当时,桂二郎以为那是俊国童话般的妄想,听过就算了,但知道冰见家的人搬回来的时候,不知为何,十年来都不曾想起的“飞天蜘蛛”这几个字又在心中复苏。

桂二郎将俊国十五岁时的情书事件告诉了润介,说:“他很坚持自己真的看到了,说蜘蛛在天上飞……”

“是啊,蜘蛛会飞,是飞天蜘蛛。欧洲把这个现象叫作gossamer。”

润介拿出纸与铅笔,写下“gossamer”这个词。

“在东北地方,据说是叫作‘迎雪’。自古相传一发生这个现象,紧接着雪季便会到来,因此而取名为‘迎雪’。”

润介说,虽说是飞,但不是像鸟类那样飞翔,而是靠自己吐出的丝作为浮力飘动。

“蜘蛛在空中飞舞是扩大栖息范围的本能行为,一旦遇到理想的气象条件,蜘蛛便会屁股朝天来吐丝。不是只吐一条,而是一次吐个三四条……长度从四五十厘米到两米不等。这些丝顺着风,再利用与地表有温差的上升暖空气,抓住飘起的丝乘风而行。”

“哦……”

桂二郎的脑海里,蓦地浮现了无数小小蜘蛛在严冬正式来临前短暂回暖的田中一齐登高而飞的模样。

“这是哪一品类的蜘蛛?”

桂二郎怀着肃然起敬的心问。

“几乎大多数的蜘蛛都有这种习性。”

“大多数的蜘蛛吗?”

“像狼蛛这种大型毒蜘蛛就不知道了,但栖息于日本的蜘蛛,像是绿鳞长脚蛛、花蟹蛛、星豹蛛……”

润介说这些蜘蛛只要到山野、田地或湿地用心找找,都不难找到。

“像kagerou这个词,现在是用来形容因为太阳的热度而使风景看起来像在蒸汽中摇曳的样子。但有一说认为过去这是用来形容蜘蛛为了飞行而吐出的丝,乘着风不知从何而来,又不知所踪的样子。也被说成是丝游或游丝,公元六世纪左右,有一首中国的诗里提到‘落花随燕入,游丝带蝶惊’。直译的话,大概是落花的花瓣跟在燕子身后飞舞,空中飘浮的游丝缠上了蝴蝶让人大吃一惊……这个意思吧。”

“Kagerou……原来指的是在空中飞舞的蜘蛛丝吗?不是有《蜻蛉日记》……据传是藤原道纲的母亲所写……”桂二郎问道。

“是的。有学者断言这里所说的蜻蛉,正是我国称为‘迎雪’的现象,而《源氏物语》的蜻蛉卷里提到的,其实正是‘gossamer’。不过也有很多人持不同意见就是了……”

“蜘蛛利用自己吐出来的丝能飞多远?”

桂二郎问。翻山越岭、跨海渡洋的小蜘蛛大旅行占据了桂二郎的整颗心。

“要是没有顺利攀住风或上升气流,飞个一两米就会掉落在地面或树枝上,也有很多蜘蛛虽然顺利升空了,但一飞上去就被鸟吃掉了吧。不过据国外学者的研究,也有飞行了两千千米的蜘蛛……”

一根蜘蛛丝,细得若有似无,只消风轻轻一吹,马上就缠在一起。树枝、电线杆、电线、屋瓦、鸟……妨碍蜘蛛飞行的障碍物实在太多,若非一连串的侥幸相助,长途飞行应该很难……

润介这么说。

“俊国骑自行车冲回来叫‘爷爷,有好几十只蜘蛛在空中飞’的表情,我现在都还记得。”

润介笑着走进隔壁的四坪房,然后说自己曾经买到一本书,作者虽然不是生物学家,但对“迎雪”这个现象深感兴趣而深入研究,但后来好像和大部分的藏书一起捐赠出去了。

“关于飞行蜘蛛,我多少了解一点知识,但从来没看过几十只蜘蛛一起飞的盛大场面。俊国骑自行车载我回到那儿的时候,蜘蛛已经不见踪影了。”

然而,润介说为了想向俊国正确解释蜘蛛为何会飞,好不容易找到了那本名为《飞行蜘蛛》的书,作者叫作锦三郎。

“我也利用这本书,把蜘蛛会飞这件事教给我的学生。这本书不带感伤、私情和幻想,只是翔实记录自己观察到的事实,我认为足以信赖,是很宝贵的一本书。”

润介继续说,看了这本书五六年之后,与住在九州岛天草的学生时代好友重逢之际,偶然提到飞行蜘蛛的话题,朋友说起一次乘船海钓时,有一只小蜘蛛连同细丝缠上了钓竿而使他大为惊讶的往事。

“他说自己当时在距离港口三千米左右的西南外海上钓鱼。四周没有岛。天气很好,风很小,几乎感觉不到,但鱼却迟迟不上钩,他生起闷气,便躺在甲板上抽烟。结果天上竟落下一道一时红一时蓝的奇妙细光,缠上自己的钓竿,他觉得奇怪,便定睛细看,原来是蜘蛛丝。之所以知道是蜘蛛丝,是因为钓竿上有只小蜘蛛。”

“为什么蜘蛛丝会又红又蓝的?”桂二郎问。

不知为何,他很想看看那本《飞行蜘蛛》。而且桂二郎不明白自己心中那些抓着吐出来的丝飞向空中的无数小蜘蛛为何出现之后竟不消失,多少感到不太舒服。

“透明的蜘蛛丝受到太阳光的照射,换句话说……是折射效果吧。”

“哦,原来如此。”

那只蜘蛛降落在距离港口三千米的天草某处的海面上。

万一没有那艘钓船,只能坠海而死吧……

蜘蛛因本能与习性利用自己的丝飞行,但一旦到了空中,便只能将一切交给风,听天由命。

也许会在半空中被鸟吃掉,也许会掉落在某处的河川池沼中淹死。也有些得不到升空的条件,无法离开自己的出生地,不得不在该处落脚吧……

“小小蜘蛛竟然那么勇敢,我一直到五十四岁的这一刻才知道。”桂二郎说。蜘蛛的飞行,只有用勇敢坚毅这个词才能形容。

“‘迎雪’也是俳句的季语,有几首很不错的。”润介说。

“俊国十年前看到很多蜘蛛在飞,是在什么地方呢?”桂二郎问。

“在五重塔的东南方不远。十年前农田比现在来得多,也没有什么高速公路。”

润介所说的五重塔位于备中国分寺寺内,在总社车站东南方步行三四十分钟之处。

“而且,农田四周蜘蛛的数量也变少了。可能是农药的关系吧。”

以前的人不知道是蜘蛛的关系,想必觉得一团团圆球般的丝线在空中浮游的样子很不可思议吧……

润介笑着这么说,又说:“丝一旦变成那种状态,蜘蛛就抓不住丝而落地,于是只剩下一个奇妙而半透明轻飘飘的小球随着风飞来,在某些人眼中是风雅,相反的也有些人觉得不祥吧。那东西一飞来不久就会下雪。所以东北地方的人称之为‘迎雪’,实在形容得非常贴切。”

外送的车来了,装着“桑田”老板娘请主厨做的鲭鱼和鳗鱼棒寿司的箱子送到了。

桂二郎立刻将棒寿司从箱子里取出来,将用纸分别包好的棒寿司放到光照不到的地方。若拆开外头的纸,裹在竹皮里的棒寿司应该已经切成方便食用的大小了。

“幸好改成各两条。我本来想订各三条,‘桑田’老板娘劝我各两条就好。”桂二郎说。在他心里,小蜘蛛们还抓着细丝,继续飞向遥远的彼方。

“就连各两条,对我这个老人家可能也太多了,不过我可不会剩下。”

润介难得说这种俏皮话,逗得桂二郎笑了。

听润介说明天可能会变天,桂二郎便想趁春光烂漫时再多欣赏一下油菜花田,于是来到门前的小庭院,再度坐在庭石上。

尽管往来并不频繁,但与须藤润介也相交十多年。若没有俊国这个孩子,也不可能有这段忘年之交。

妻子先夫的父亲与自己在这十足山村味道的冈山县某处共享天伦,仔细想想,也堪称妙事。然而,无论是一通短短的电话,还是一张季节问候的明信片,桂二郎总觉得不断从须藤润介身上学到一些重要的东西。

君子之交淡如水,每当想到与润介的友谊,总不免想到这句话。

自己固然算不上君子,但润介却是个真真确确的君子。德行高气质佳的人称为君子,环顾自己周遭,真能配得上君子之称的人其实并不多。然而,若说将来可能会成为君子的人,倒是能想到好几个。

S社的第二代社长……那将来是个大人物。现年才三十五,虽然有时不免得意失言,但是个君子之才。

秘书小松圣司也算是有那个素质。

营业本部的系长雨田也是个优秀的人才。还有总务部的土井、会计部的江川……

哦,忘了一个要紧的人了。俊国也是……

桂二郎又想抽雪茄了,但为了晚上决定忍耐。

自己与幸子之间所生的浩司又如何呢……做人有些略嫌轻慢的地方。才二十二岁,也难怪他,但他对什么都很散漫……

从中学起,他便将同母异父的哥哥视为竞争对手,经常硬要逞强,现在虽然表面上已经看不见了,但也许那种心态并没有完全消除……

但是,浩司也有很多优点。虽然具有领袖气质,却不会给跟着自己的人压迫感。当老大的人常有的自大和无礼的口吻,似乎与浩司无缘。人们因敬爱而靠近他,然后不知不觉在圈子里被拱成老大。所以他一定是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吧。

无论如何,他才二十二岁。接下来他会进入社会,到处碰壁、遇到挫折,再从中逐渐成长吧。

小松圣司三十六岁。雨田洋一三十七岁。土井精太郎三十岁。江川康夫二十九岁。个个都很年轻,却又懂得如何待人处世,也懂得人人各有苦衷。而必要时又有胆有识,不畏不惧,对自己的专业之外的知识也热心学习,有说不出的可爱……

桂二郎望着油菜花田,在心中一一描绘他们的样貌。

桂二郎做了白菜豆腐味增汤,润介做了山菜天妇罗,将两种棒寿司盛了盘,摆上小小餐桌时,恰是晚间七点。

润介向桂二郎劝酒,说这酒是昨天为了桂二郎张罗的,但他自己却不喝。

“我的学生经营酒造,就在距离这里车程一小时的地方。不过这款酒不是拿来卖的。这么说也不对,是只卖给特别签了约的料理铺和个别客人的限定商品,既不甜也不辣,没有怪味,却有这款酒独有的味道。以前我每晚都一定要小酌的时候,他每年都会送我十瓶一升装的。从前年开始,我说自己不能喝酒了,婉拒了他的好意。不过,我昨天打电话请他送了一些过来。”

润介这么说,为桂二郎将那款酒倒进家中唯一一个备前烧的二合酒瓶。

“我终究是不能再喝酒了。”

“喝了会不舒服吗?”桂二郎问。

“就算只喝几口也会满脸通红,不觉得好喝……前年,突然变成这样。我就想,啊啊,这是上天叫我戒酒吧……我酒量本来就不算好。”

润介在寿司店常用的那种大茶杯里倒了茶,喝得津津有味。那茶是去年五月桂二郎送的。做这些茶的是一家大家电制造商的社长,他唯一的嗜好便是自己亲手揉制静冈自家茶园里摘的新茶,在茶罐上贴上印有自己名字的标签,分赠亲朋好友。他每年都会送桂二郎两罐。

桂二郎已连续十年都将这两罐茶叶转赠给润介。

那位社长的经营合理化是出了名的冷酷无情,但桂二郎没喝过比他亲手制的新茶更好喝的茶。

润介说,那两罐茶他只有在特别的日子才喝。特别开心的日子。亡妻和儿子的祭日。自己的生日。还有海军时代一位挚友战死的日子。这些便是润介向桂二郎所说的特别的日子。

“啊,这味增汤真好喝。”

润介喝了一口桂二郎做的味增汤,一脸惊讶地说。

“熬高汤的时候,我觉得小鱼干好像放太多了……”

“不不不,这味增汤的奥妙滋味难以言喻。没想到桂二郎还有这门好手艺……”

“我念大学的时候在京都借宿,不过我们那时候的借宿只供宿不供餐。没钱的时候大学生一定都是吃泡面,但我都是煮一大锅味增汤,淋在白饭上吃。汤的做法是宿舍的阿姨教我的。宿舍里昆布、小鱼干、柴鱼片都有,她让我自行使用。”

桂二郎这么说,喝了酒瓶里的酒。

“好喝。口感像水一般,嘴里余味余香却有刚直之感。这是名酒啊。”

“我会转告我学生,说对日本酒很讲究的上原桂二郎对你的酒赞不绝口。”

润介从鳗鱼棒寿司吃起。

“用来做棒寿司的鳗鱼常会因为太软而不成形,或是相反的为了定形而做得太硬,但这鳗鱼怎么能如此松软,却又和下面的米饭紧紧黏在一起呢?虽说是平平无奇的棒寿司,也因为师傅的本事和品位,好坏相差很多啊。”

桂二郎喝着酒,连食量小的润介的份也吃了,但还是无法吃完四条棒寿司。

“不知道隔壁夫妇吃过晚饭没。”

润介喃喃这么说,将剩下的棒寿司另外拿盘子仔细盛好,拿到邻家。

“时候正好,他们还没吃饭。”

这么说着回来之后,润介忽然提起自己英年早逝的儿子。

“芳之念中学的时候,有一段时间差点走偏了。”

润介这么说,打开了薄型电暖器的开关。桂二郎喝了酒不觉得冷,但天黑之后与白天的温暖差距极大的寒气的确浸进了屋内。

桂二郎心想,这搞不好还是润介头一次向他说出“芳之”这个名字,望着润介问:“差点走偏是指?”

“学业成绩突然一落千丈,和我这个做父亲的不太喜欢的朋友混在一起,连脸上都有颓废之气了。”

那个年纪就是那样,他经常背着父母深夜偷溜出去,不到深夜两三点不回来——润介说。

“我盘算着该在什么时候、怎么骂他,但我对青春期的儿子是有点太过小心翼翼了。有一天,他被朋友的盗窃案牵连。”

“盗窃……”

“他有个朋友是中国人,家人在横滨中华街专门卖肉包,他和那个孩子一起,偷了同样住在中华街的人的怀表。”

那是名叫百达翡丽的瑞士品牌只生产三十只的限量精密怀表,盖子还是黄金打造的。

“那真是精巧得不得了。不仅有日期、月份和星期,具有万年历的功能,还会显示每晚月亮的形状,盖子上嵌了两颗小红宝石,表盘是珍珠色的贝壳做的。”

后来润介才知道,偷东西的是那个中国孩子,儿子连理由也不知道就替他保管。

“那个朋友说‘这个你帮我保管到明天’,把偷来的怀表交给芳之就跑了。怀表被偷的男人追过来,芳之看出事情不对劲,心想拿着这个表会被怀疑是自己偷的,一慌就把表远远丢出去。他一定是吓坏了。结果怀表撞到邮筒,盖子掉了,玻璃和表盘也破了,里面的齿轮散了一地。”

追来的人也看到了偷表少年的长相,但还是抓了芳之,拉回自己家。

我知道不是你偷的。我也听到他说“这个你帮我保管到明天”。那个少年叫什么名字?你说出来就饶了你。不说,我就把你交给警察,说是你偷的,你在逃跑的时候把表丢出去摔坏了……

男子是这么说的。

“但芳之没有说出朋友的名字。他说,我知道但不能说……”

润介微微叹息着说。

这样你就会变成盗窃的共犯,你真的要这样吗?男子说道。

芳之说,我没有和朋友联手偷东西,可是我不能说出朋友的名字。然后就不说话了。

结果一个穿着旗袍的女子从另一个房间出来,以平静的语气问他说,我知道你是常在这附近玩到半夜的那群孩子的其中一个,你为什么不回家?这名女子看起来大约四十岁。

穿旗袍的女子指着盖子掉了、玻璃表面和表盘都破了、齿轮和弹簧松脱解体的怀表说,坏成这个样子,再厉害的钟表匠来修大概都修不好,表坏了还有很多表可以替换,但人就没有这么简单。她的日语不好懂,偶尔还掺杂着中文。

女子再次问起逃走的朋友的名字,又问了不能说的理由。

芳之回答他是好人,也不是会偷别人的东西的人。这样一个朋友,我不能说出他的名字。他边答边哭。

女子与男子用中文交谈了一会儿,不久男子便离开了。芳之以为他是去叫警察,但他没有再回来,也没有警察上门。

女子端出用肉桂做的又香又甜的饮料给芳之,说弄坏了别人的东西就必须赔偿。可是,这只表非常昂贵,我看你现在是赔不起的。所以,等你长大以后,能自己工作赚钱了再赔偿我。把你交给警察,找出偷窃的人很简单。但是,对我来说那并非正确的处理方法。

说完,女子引用一节《论语》来教诲芳之,要他不可以亲手毁了宝贵的青春时代。然后,拿出纸和钢笔,叫他写下誓约书,发誓长大会赚钱了就赔偿。

芳之照她的话写了誓约书,女子拿纸包了两个大大的月饼,连同誓约书一起交给芳之。

芳之问她:这不是应该由你留着吗?结果女子说,给我也只不过是张废纸,然后要芳之连同坏掉的怀表一起带走……

“芳之一直到二十岁,才告诉我这件事。告诉我以后,又给我看了坏掉的怀表和他写的誓约书。”

润介从摆在书桌旁那个有抽屉的木箱中,取出芳之所写的誓约书和坏掉的怀表。怀表用柔软的布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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