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百达翡丽的怀表弄坏到没办法修，所以将来等我有能力赚钱一定加以赔偿。
纸上用看起来就是一个拿不惯钢笔的人写的字体写了这样的内容，注明了当天的日期，以及“须藤芳之”的签名。誓约书的对象名字是“邓明鸿”。
“应该是念作‘toumeikou’吧。”
“应该是吧。我不知道中文怎么发音。”
润介说，双手珍重地捧着坏掉的怀表。
“芳之说，他是在横滨中华街一家叫作‘龙鸿阁’的中餐馆见到这位邓明鸿女士的。”
润介说，自己这个父亲对芳之从小就有些太过严格。
“我只有他这么一个儿子，自己又从事教职，所以经常连一点小事也要管，常打骂芳之。大概是到了青春期，他对这样一个父亲的怨恨不满就以扭曲的形式发作出来了吧。但是，自从发生了那件事，芳之就变了。”
当然，自己和妻子都不知道发生过那种事，见他不再与坏朋友来往，也不再逃学，便单纯地以为青春期特有的叛逆期过去了，放下了悬着的一颗心。润介说。
“芳之是在他从东京的大学回总社这里过年的时候，向我坦承这件事的。”
将来一定要赔偿，却不知道怀表的价钱。写誓约书给邓明鸿女士的时候，芳之问过到底多少钱，但得到的答案是她也不知道。
他进大学之后，也曾到银座、青山那一带经销舶来品的高级钟表行看过，寻找类似的表，却没找到。
但他在大学有个来自神户的朋友，家里一直是开钟表行的，芳之便把坏掉的怀表交给他，拜托他有机会向他父亲问问价钱。
那个朋友寒假也回到神户家里，让他父亲看了坏掉的表，帮忙问了大约多少钱，然后给芳之打电话。
那表是一九三四年制造的，确实一共只生产了三十只。日本进口了三只，其中一只就摆在朋友祖父店里的陈列柜中。换算成现在的日币，要价大约三百万。
“听到三百万这个数字，我吓了一跳。芳之本人应该也是吧，我也是。我骂他为什么一直瞒到现在才说，心里一面想着，自己的儿子在还不懂得是非对错时犯的错，当然应该由父母负责。但是我没有三百万这么一大笔钱。我甚至连预支退休金都想到了。但同时，我也多少感到可疑。就算不知道正确的价格，那位邓明鸿女士对芳之的态度也未免太慷慨、太大方了。因为她等于是被一个中学生弄坏了价值三百万的高级怀表，却宽容大量地原谅他，说等你长大了再赔就好……”
桂二郎在听的时候便有同样的想法，因此对润介说：“的确是太宽大了。”
“但是，不管对方态度如何，弄坏了别人的东西就必须赔偿。这是做人的规矩。我认为为了芳之着想，最好尽快完成誓约书上所写的事项，便对他说钱爸爸来想办法。”
但芳之却说，我不是想求爸爸代付赔偿金，才坦承这件事的。等我大学毕业进了社会，存到三百万，会自己赔偿。每个月从薪水里存三万，一年就有三十六万。八年多就能存到三百万。我打算这么做。一想到那时候要是她把我交给警察会有什么后果，我就不寒而栗。我觉得从那之后，我整个人生都变了。那位邓明鸿女士凭一张誓约书就原谅了我，我对她的感激无可言喻……
芳之是这么说的。
“我对他说，凭一个大学毕业生的起薪每个月要存三万，比你想象中难得多，但心里也暗自赞许儿子的志气。”
然而，儿子却年纪轻轻便在工作中意外身亡，留下身怀六甲的妻子走了。
“誓约书和坏掉的怀表一直由我保管。但是，十年前，正好也是这个时期，我到横滨的中华街去找‘龙鸿阁’这家中餐馆。带着三百万……”
然而，却找不到“龙鸿阁”。问了几个中国人，但他们连是否曾有这家店都不记得。
说完，须藤润介望着桂二郎。
“不赔偿那只表的主人，我的人生便有一个缺憾。想必芳之也很遗憾吧。”
但是，八十岁的自己住在冈山县总社市，不可能再度前往横滨的中华街，去寻找知道曾经存在的“龙鸿阁”以及在那里的二楼出现的“邓明鸿”女士的下落的人……
润介这么说。
“况且就算‘邓明鸿’女士还健在，也不知道是否还在日本啊。”
润介没有多说什么，但桂二郎明白润介为何将芳之这段遥远的往事告诉自己。
“我来找吧。”桂二郎说，“在横滨中华街做生意的人，有很多是所谓的华侨。华侨之间的联系很紧密，老一辈的人也许有人知道‘龙鸿阁’，说不定也有人知道这位‘邓明鸿’女士的现况。”
桂二郎问润介万一“邓明鸿”已经不在世了要如何处理。
“如果邓明鸿女士有孩子，我想把钱交给他。”
“如果没有孩子呢？”
“那就没办法了。那三百万就请你转交给俊国，让他‘遇到困难的时候拿来救急’。”
“俊国的爷爷还硬朗得很呢。请您亲自交给俊国。”
桂二郎笑着说，接管了怀表和誓约书。
“拜托您这样一个大忙人这么麻烦的事……”
润介这么说，向桂二郎深深行礼。
“芳之那么年轻就走了，当然不是什么遗憾啊、感慨啊这些话可以形容的，幸子不得不离开须藤家我也非常遗憾。对须藤家而言，她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媳妇。芳之出事后，幸子坚持说她这辈子都要当须藤家的媳妇，但幸子还那么年轻，我不能让她被须藤家绑住。芳之死后两年，她说一个名叫上原桂二郎的人向她求婚，我劝她不必对我们有任何顾虑，要尽快展开新生活。幸子带着俊国来到这个家找我们商量，我向她问起上原桂二郎先生的为人，直觉就告诉我这个人绝对没有错。”
这么说完，润介便起身去放热水。桂二郎走出须藤家，来到高梁川畔。望着河面近一个小时，却没等到睡昏头的水鸟滑翔。
